惊闻天钟丧(下)

74 / 80 章 · 4,272

“……我,我不是有意咒仙翁的,他…他怎么说走就走了……”烛葵有点慌,什么叫做一语成谶,她现在是有点明白了。

她虽然知道南极仙翁的羽化不怪自己,可是死者为大,还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大不敬。

敖晟面上到底正经了一些,好歹是一个位高权重且颇有威望的古神羽化,怎么也是件大事。

他宽慰道:“无须自责,你是有口无心,先别忙着自怨。”

听着那钟声一直垱垱地敲个没完,敖晟只觉得心里头如一股闷气憋得慌,说不上来是怎么不通畅。

好似一把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又好似有个小人在自己胸膛里上蹿下跳,敖晟的眼皮突然跳了好几下,隐隐有些不安。

见烛葵愧疚地要哭了,敖晟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一位胆子大点的美人皱了眉向殿内的其他人问道:“你们觉没觉着,这钟声响得忒久了些?”

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又像是一指戳破了窗户纸,殿内之人都是一个激灵。

正是呢,都响了半盏茶的时间了,这钟声竟还没断呢。

敖晟一抬深如子夜的黑目,眉间狂跳不已,转身问道:“你们谁数着钟声敲了几下?”

问完便有人回道:“殿下,我记着呢,已经四十二……”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垱”,那人当即改口,“算上这一下,四十三了。”

四十三下?竟然还在敲响不断?

这不是长,而是太长了。

天钟报丧的钟数是有讲究的,寻常的天君只三声,品阶高一些的能有九声,再往上一些封号响亮的天王贵神,能有十二声的厚礼,而帝君或凤皇等位高权重之人,能达三十六声,唯有上古创世神和三大帝才能享有九九八十一下的钟鸣。

除此之外,就是些有大功于天下之人,如昔年的战胜刑天,死后钟响七七四十九下。

而南极仙翁,不过是辈分高了些,再怎么德高望重,却并未有什么大恩大德抑或丰功伟绩,便是要抬举他的身份,三十六下钟鸣算是顶了天了,而今这阵仗,竟是要堪比刑天战神?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一位美人小声地数着。

不知为何,这声音活像是催人性命一般,听得敖晟恼火,当即瞪了他一眼,美人抖了抖,便不敢多嘴了。

原以为这钟声该是到此为止了,可谁知片刻停歇也没有,那钟声一声接连一声,连绵不息。

“垱垱垱”

殿里的人瞠目结舌,现在可不是震惊可以形容的,就连放下心的烛葵和敖晟也面露震惊地对视一眼。

“八八六十四道钟鸣……天呐……”烛葵喃喃自语,兀然瞪大眼睛,甚至连声音都瞬间变得颤抖,“这绝非是南极仙翁,这难道是哪位帝君羽化了?天宫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八八六十四道,仅次于九九之数,无论代表什么含义,必然是件足以翻天覆地的大事了,现下这种情形,敖晟也的确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思。

他吩咐烛葵:“若真的有白事,传令官立刻就会送讣告过来,你先去门口迎接问问清楚,我且换身朝服,真有大事,我便上天宫一趟。”

烛葵听话地出去了,敖晟再度屏退一众美人,拉起床榻旁的衣裳就往身上套,可是他的手没来由的有些抖,竟好半天才把扣子给摁紧。

直觉告诉他,隐隐有不祥,可是他不知道前头在等他的究竟是什么。

真久啊。

真久,敖晟如是想,甚至有点不耐烦,不过是问个话而已,怎么就能问这么久。

他走出房门,唤了龟奴进来收拾东西,一个龟奴手脚笨些,险些打翻了桌上的器皿,便被另一个责骂道:“笨的要命,手上当心些,砸坏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本是正常得很,可是那个‘死’字却像一根针一样扎了敖晟的眼,他当即身子微微一僵:“没眼见的,谁准你们说话这么没忌讳,死不死的也敢挂在嘴边?!”

龟奴吓得忙磕头赔罪,直抽自己的嘴巴子,敖晟见他们那副可怜模样,才惊觉自己的恶劣脾气顿时有些没道理。

又这么干等了一会儿,等到外头安静地出奇,敖晟就要忍不住出门去寻的时候,烛葵终于回来了。

人是回来了,但是魂魄好像还没回来。

她红肿的眼睛比方才更甚,眼睛瞪大到极致,好像被天雷劈过,嘴唇煞白。

她走路摇摇晃晃,心不在焉,甚至进门的时候还拌了一脚,险些摔着。

敖晟赶紧去扶她,却发现她如同被抽了骨头一样没有力气,登时就软绵绵地跪坐到地上。

一抬头,话还未说,眼泪扑漱漱流下来。

敖晟心里咯噔一声:“怎么,发生何事?是谁……去了?”

烛葵哽咽了一下,一把揪着敖晟的衣领,小心翼翼却又很艰难地问他:“哥……你回答我,无月之夜那日,你当真、当真放过雁黎了?”

敖晟嗖地抬起头来。

他的厉目紧紧地盯着烛葵的眼睛,缓慢地问道:“何出此言?”

这四个字,语调坚涩而沉重。

烛葵带着哭腔嚎叫:“你先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你觉着我会骗你么?”

“不是你…那怎么会……”烛葵掩面说不下去。

有一阵针扎蚁啃般的疼痛从头顶传下来,敖晟猛得将烛葵拎起来,摇着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要将她骨头揉碎,可是说出的话居然有些结巴:“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天钟不是南极仙翁的么,啊?好端端的你问雁黎做什么?我问你话呢!”

烛葵又惊又疼,一时间哭岔了气,竟是噎着说不出话来,满脸泪痕,缓了好久好

久,才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讣告里写的清清楚楚,魂飞魄散的……是……是……是雁黎啊!”

说罢,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魂飞魄散!

敖晟手心麻麻的,浑身如被蜂蛰,他干笑了一下,却尴尬得要命,喉咙干干的,突然很想饮水:“烛葵,这玩笑并不有趣,你便是要骗我去见他,不必拿这种事唬我。”

烛葵双手掩面,哭得撕心裂肺,泪水从她手指缝隙间流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裙。

听了敖晟的话,她从痛苦中停下来,因为哭得太累而呛气,抬眸号道:“我比你更希望,这是个玩笑!”

敖晟松开了手,眉心不停地跳动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重重地“咚”的撞击声传来,敖晟生生跌坐在地上,玉冠脱落,衣袍被地上的酒沾湿了。

他的手颤抖得太过厉害,以至于他竟然难以起身。

“不可能…不可能…”他先是喃喃自语,然后极其沙哑地低喝道,“是谁在那里妖言惑众!我杀了他!”

他暴喝之下,命所有龙宫侍卫出动,将那刚走出龙宫不远的传令官拿下。

传令官哪里见过这么可怖的场面,他只看到东海龙王一副要把他生吃活剥的模样,吓得直掉汗,也不问缘由就磕头饶命。

他刚磕了两下就被敖晟提起衣领,双脚离地,敖晟杀气十足,咬牙切齿地问道:“我问你,天钟为谁而鸣?”

整个大殿中,诡异的安静。

传令官不知道说了是死还是不说会死,抖了两抖,道:“……是为司雪天君,雁黎。”

敖晟手上紧了一紧:“何时之事?”

“三四日之前。”

“你说他死了,尸身何在!”敖晟咆哮着,额头上青筋爆出,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变成饕餮,“他又不是南极仙翁,如此年岁,怎会好端端的出事!你是亲眼看他羽化还是亲眼看他魂灭,啊?再敢乱报,我现在就让你死得其所!”

他说着便拔出了剑抵在传令官脖子上。

传令官面如土色,立刻拱手求饶,委屈的要哭了,急忙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说出来。

“殿下!殿下饶命!下官不敢,不敢呐!下官何来的本事敲响天钟呢?下官也是听天帝的旨意,讣告里写得明白,现在天宫里都在为雁黎天君做丧仪呢,下官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给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是是是!”传令官抽气着,将讣告上的话原封不动告知敖晟,“雁黎天君以身殉天劫,力敌邪佞,葬身光明宫火海之中,于六界有大功,这才特赐八八之数的天钟啊!”

说完,紧张地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敖晟。

拿剑的手垂下去,敖晟艰难地,吃力地笑了一下,苦涩地令人觉得那是个鬼脸:“以…以身殉天劫,力敌奸佞,葬身火海?”

“……是。”

“他可是天君,司雪天君,凡火怎么可能令他葬身!”

“…谁说是凡火?”传令官一头雾水,然后慢慢地给敖晟心里最后一点挣扎浇了一盆冷水:“天君是葬身于焚炎劫火,天帝派天佑元帅去光明宫察探的时候,才发现,他是被囚在里头,逃脱不得,唉…生生从皮到骨,从魂到魄,都烧没了。”

焚炎劫火,先焚魂再焚身,活活被烧透,那该是忍了多久的疼痛,一个人在那里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绝望呢。

只这么想一想,便是和这个司雪天君没什么交情,也会忍不住扼腕叹息一番。

敖晟呆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丢了魂,失了魄。

传令官所说的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懂,可连了起来竟听不大懂了。

焚炎劫火?囚笼?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光明宫里火海滔天,而雁黎隔着一道金笼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幕在他眼前闪来闪去。

一个难以相信的事实,赤裸裸、残忍地摆在他面前。

是他,亲手,将雁黎,囚在火海里的。

“再念一遍。”敖晟面无表情,印堂发黑,唇色加深,命令传令官,传令官莫敢不从,便一模一样地再说了一遍。

只是说完之后,敖晟没放过他,又说:“再念一遍。”

传令官的汗都将里衣和中衣浸湿了,黏在身上难受得不得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被敖晟这么折腾,也没胆子开口问,只能认命地遵从。

好在第三遍之后,敖晟终于不让他继续下去了。

他静静站在那里,像海啸前的平静。

“烧……没了?火…劫火…没了……”他重复地,一遍一遍说着这几个字,如同得了失心疯。

然后,突然嘴一张,“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射而出,溅满了传令官的脸!

这突发的状况将烛葵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她尖叫一声,花容失色:“哥!”

传令官也是大惊,来不及擦脸,吓得大叫:“殿下?来人呐,快来人!殿下您没事吧?”

龙宫顿时乱作一团,仙婢和龟奴接二连三闯进来,手忙脚乱,一个个惊慌失措,倒水的倒水,拿药的拿药。

仙婢想扶他坐下,手刚搭到敖晟肩膀之上,就被他冷冷打开,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可“哇”地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啊呀!不得了了!”

“快去九重天请药仙来!快去!”

“养神丹和调息丸在哪儿呢……”

一时间混乱不堪,可是便在这么混乱的场面中,敖晟伸手狠狠擦了一把嘴角,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众人见他如此,争先恐后去拦住:“殿下,您快躺下,您需要歇息!”

传令官在一旁震惊不已,他没想到,不过死了一个天君,堂堂龙王,竟会如此大恸。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趁着众人大乱,他从地上爬起来,急忙逃走了,生怕旁人把这事赖在他头上。

敖晟推开前面乌泱泱一群人,耳朵里除了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进去,眼前也是昏暗一片。

起初,就像身体缺失了某一部分,并说不出哪儿痛,是巨大的空旷和虚脱感,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

那种悲伤之深久,无所不入。

他嘶哑的声音和猩

红的眼睛吓退了所有人:“起开。”

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道来,大家都是想拦而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敖晟一步一沉重往外走,像一个被绳子拉动的木偶,被一个信念吊着行动。

“我不信……他不会的,他那么聪明,那么心狠,那么绝情,他还没要我的命,他怎么会死?”敖晟自言自语,下巴崩得紧紧的,喉咙像挂着铅块。

烛葵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冲着敖晟的背影戚戚切切一喊:“哥哥…你去哪儿?”

敖晟步履蹒跚,没有回头。

“我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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