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星君果然给颛余找了个好差事,在天帝的案前奉书,算是很看得起他了。
到底文曲星君也不是多么看重雁黎的面子,只是他知道,像是雁黎这种冷淡的人,能亲自提笔引荐的,至少人品多是过得去的。
颛余一下子得了大便宜,欣喜之外,更多的是诚惶诚恐,于是备了不少厚礼和请帖想重谢雁黎,然而雁黎的回话却很是奇怪。
子时,云栖埠。
这里是一处纳凉的所在,离正天宫有些偏远,唯有天君小聚的时候偶尔会来,雁黎将见面的地点选在这里,倒是让颛余惊讶的很。
这阵仗,不像是谢恩,更像是密谋了。
雁黎坐在亭子里,正摆弄着桌上的玉棋子,自对自下,一心二用,耳边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落下一颗白子,吃掉一颗黑子,道:“如今的职位可还称心?”
颛余叩首,行了很恭敬的礼数:“有劳天君,大恩大德不敢忘。”
“你是个有心的,”雁黎依旧看着棋盘,已经是个和局了,便慢慢将棋子分开,收回棋盒里,“大恩大德谈不上,既是欠了情,还是让你还了,免得日后记在你的债里吧。”
颛余心知,能让雁黎开口的事情,大约是不会简单,虽然他也不明白,就他这样的一个小角色能起到什么风浪,可是人间之时已经欠了一命,如今又承蒙相助,自然是要用心报答的。
“天君但请吩咐,颛余莫敢不从。”
雁黎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你不必一副送命的表情,我只要你替我做三件小事便可。”说完,看了他一眼:“会下棋么?”
颛余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愣了一下:“啊?……会。”
“坐下,陪我下一盘。”
“.…..好。”于是颛余起身,坐到雁黎对面,拿起黑子摆起来。
此时便听雁黎清冷的声音道:“这就算你做的第一件事。”
吭的一声,是颛余吓得没拿住的棋子,先砸在棋盘上,再从棋盘上滚下去,滚到地上,咕噜噜的滚了好远好远,两只眼睛也瞪大。
雁黎浅浅一笑,执起白子,宽慰道:“你不必怕,这第一件事就是下一盘棋而已。”
骗神呢……颛余心里忍不住滴溜了一句,只是看在雁黎那一副并不是开玩笑的表情上,也只能专心下棋起来。
略下了一会儿,雁黎又道:“第二件事,我这儿有一封信,是用真心纸所写,咒印作封,非钦定的启封之人若拆信,必会自焚。我要你代我转交给信上所写之人。”
颛余侧眼一看,棋盘边压着一封信,他郑重地接了过来,看见上头的名
字怔了一下,然后脸色严肃地揣进怀里:“是,颛余必定亲手给到。那最后一件事……”
“这最后一件事……”雁黎将手里的棋子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来。他先是盯着它,手里摩挲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眸,像是狠了狠心,然后认真地放到颛余手里。
“这是……?”颛余不敢擅自打开,只恭敬捧着等雁黎的吩咐。
“此物先存在你这儿,待到合适的时候,你再拿出来,届时……兴许有些用处。”
颛余点点头,复又问道:“不知这所谓的合适……是指何时?还请天君指点。”
雁黎勾了勾手,颛余附耳过来,先是听得大惊,再是骇然失色,最后用力抓紧了锦囊:“天君,这这…”
“颛余,”雁黎冷清的眸子,像一只穿云箭,定住他的手脚,让他从天灵盖到脚底,都冷静了下来,“我相信,你必不负我望。”
当一个人被寄予厚望的时候,往往会觉得异常的激动和暖心,尤其是当对象是在上位者,颛余此刻便是这般。
虽说雁黎托付之事有些奇怪还有些骇人,但是他既然答应了,必然誓死完成。
看着颛余变得极为严肃的神情,雁黎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一点赞赏。
这盘棋,终究是没能下完,残局放在那儿,也没人收拾了。
回到龙宫的时候,烛葵先把雁黎拉到一边去,贼兮兮地说:“你和我哥拌嘴了不成?”
雁黎云里雾里不明白,只轻轻摇头:“何出此言?”
烛葵嘟了嘴巴,皱了眉头:“那他怎么一个人跑去泡解忧泉了?”顿了顿,才向雁黎解释:“哦,你还不知道呢,那解忧泉是母后生前亲自监工建的,说是希望我和哥哥一世长乐,永世无忧。哥哥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哪里有脾气,当场就发作了,只是偶尔思念母后或是烦心的时候才会去那里静静,今日他突然就去了,我还以为你二人又不好了。”
“我与他并无不好,不过他近日确实有些不快。”
“为的什么?是又从哪里吃了你的醋,还是你又给他脸色看了?快跟我说道说道!”
雁黎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小心你哥知道你如此‘关心’,又罚你紧闭了。”
好容易哄走了烛葵,雁黎便顺道去了解忧泉。
原以为进去时,会看到敖晟在泉里,却没想到一走进去,是半个人也没有,左右看了一会儿,正打算转身离去,才忽得听见一声响,一个身影破水而出,溅起了好大一团的水花。
不是美人出浴,而是君子沐水。
这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味道极淡,有点苦又有点的甜意,直教人心中无端起了半分酸涩和半点甜腻。
敖晟脸颊上挂着水,仰头看着雁黎,嘴角一点挑衅的笑。雁黎看着自己被弄湿的鞋,又俯视他:“故意吓我便如此有趣?”
敖晟挑了挑眉,走到岸边。他的湿发搭在肩膀,有些顺着胸膛一绺一绺的黏着,水面上漂浮着一个木托盘,上面一只精致的酒壶,一盘晶莹剔透的仙桃和三四样小点心。
他略喝了一口,才道:“有趣。”
雁黎转身:“难为烛葵还担心你,见你还有心情玩笑,看来她是白操心了。”
谁知一步都没能往外走,便被一只湿哒哒的大手缠上了脚腕,然后用力拿捏住,回头一看,便是敖晟的嬉皮笑脸:“是她担心我,还是你担心我?”
雁黎踢了踢,没挣开,正想用个巧劲,却被敖晟先发制人,用力往后一拽,雁黎重心不稳,往后一跌,便被敖晟搂住,溅起了大滩的水花和波浪,连带着将托盘里的东西都打翻个干净。
这下便好,不仅鞋湿了,人也湿了。
雁黎顾不得自己被捉弄的惨样,正想发作,却被水底下敖晟钻进他身体里的手惊得一颤,他没想到敖晟这么急色,刚一开口,竟然被捂住嘴抵在岸边,双手撑着石壁才免得自己撞上,背上是敖晟滚烫的胸膛。
敖晟的声音很喑哑,用嘴咬开雁黎肩膀处的衣物,露出他半个肩头,于是吻了上去:“我的确心情不好,只因我做了个噩梦,阿黎知道是什么吗?”
被捂住嘴的雁黎没法作答,敖晟便自问自答:“我梦见,自己死了。”
雁黎觉得嗓子有点沙沙的,把敖晟的手剥下来,然后才淡淡说:“梦而已。”
敖晟声音里有点恍惚:“可我觉得那真的很。”
“那么......后来呢?”
敖晟的唇就擦着雁黎的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死了便是死了,哪里有后来?”
雁黎只觉得泡在水里的身子轻浮得很,脚尖都找不到地,虚空在那里,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他擦了一把下巴的水珠,声音清透得很:“有句话,来问你这得天眷恋而重活一次的人,倒有些像笑话了。只是你既然死过一次,可有想过,死后但愿能化为什么?”
“嗯…我倒真的从未想过。”
“其实万物都是公平的,凡人生老病死,可是他们能够轮回,轮回往生,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长生呢?且看那些天君拥有如此长的寿命,可是我们这些神是入不了轮回的。死了…便是死了,魂魄也是散了,归于虚无,无声无息地化作世间的万物。”
敖晟的手勒得很紧:“那有何用?若有一日真的死了,化为一树花,一泉水,一阵风,那有什么用,又有什么分别?”
“分别啊......”雁黎神情有点恍惚,口吻也显得有些疏散,“世事难料,或许哪一日我没了你,还能从此见众生,常如遇见一故人。”
听着这话越聊越有些变了味,敖晟猛地将雁黎翻转过来,对着他的唇狠狠印了上去,又发难一般咬了一个牙印子出来,道:“去他的众生和故人,我活着,你也活着,哪来劳什子的世事难料!除非,你亲手杀了我!”
这话几乎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眼睛也喷出火来。
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僵了一下,敖晟收了收神色,在雁黎背上抚了抚,又笑笑:“好了,骗你的,等我想出来了了再告诉你吧……对了,这几日你天天往外跑忙着破咒的事,可冷落我了。”
雁黎缩了缩肩膀,略微有点痒:“轻重缓急,总要分得清。”
“哦,所以我就是那个轻和缓,不是你的
急和重咯?”敖晟故意酸他,手也渐渐往下不老实起来。
雁黎一面激灵地想躲,一面溅起水花,最后猛地一转身,背靠着石壁:“明日还有大事要做,今日就别胡闹了。”
敖晟凑近,贴着雁黎的耳垂:“这怎么能是胡闹,我一向认真得很。至于明日的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对了,那片龙鳞,你可送到泰山去了?”
“送去了,她托我向你道个谢。”
敖晟眼睛眯了一眯,然后竟没再缠着雁黎,而是松开他,撑着岸一下从水里跃起来,抓起外袍披上,声音凉凉的:“她喜欢就好。”
正此时,报时辰的海官敲着时辰贝,声音响彻整个龙宫。
正好十二下,旧的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来了。
敖晟和雁黎心里都回荡着长长的贝鸣声,眼底下波澜不惊,脑海里却千头万绪。这一日,到底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