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里特意腾给雁黎住的寝殿就挨在敖晟的寝殿边上,然而至于雁黎夜里究竟是在这儿睡的,还是拐到敖晟的床上,就不得而知了。
寝殿的题字是敖晟亲自所题,写得龙飞凤舞,“浪淘沙”三字,大约是纪念那晚的“一晌贪欢”。
显然敖晟并不是个饱读诗书的人,即便字写得不错,可是要知道典故约莫还是翻了翻那些书本子的,可见用了心。
回到龙宫的时候,敖晟站在浪淘沙的几个字前,站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一个龟奴笑着问道,“殿下怎么站着不进去?今日天君可忙活着呢,殿里这会儿可大变样,殿下快进去瞧瞧吧。”
敖晟闻言,不由一怔。这浪淘沙里的摆设从头至尾都依着滕六宫的风格,简单的很,但凡是不需要的物件都不会多余的摆放,而雁黎只管干净便是了,不理会好与不好,今日听这口气,竟是装潢起来了不成?那可真是有闲情。
想到雁黎近日的体贴,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进了浪淘沙,果真如龟奴所说的,变了不少样子,房间的布置一如原来,只是换了些地方,小庭院里摆了些素瓷的水缸,水缸边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不少绿植仙草,多是水生的物种,缸底铺着一层淤泥,看得见埋了种子下去。
大约是听见脚步声,雁黎从屋里走出来,一身白色银边裳,头发系成一束,指间拈着一瓣晒干的莲花,手指纤长细腻,胜过花瓣三分,美好得令人心神荡漾。
“回来了?”
“嗯,”敖晟迈步进去,一手拿过他手里的花瓣,在鼻尖一嗅,气味淡淡的,甚是好闻,“险些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这是滕六宫池子里的莲,若是太久不照料,怕来年开不来好花,东海的水比天上好,索性借你的地方养一养。”
“这是你去年养的?”敖晟晃了晃那瓣花。
雁黎微微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你大约看惯了瑶池的,这个便入不得眼了。”
其实敖晟眼里哪里还记得瑶池里开的都是什么花花草草,兴许问他在瑶池边上跳过舞的仙女有几个他还记得牢些,不过说起莲来,他倒还真能说道说道。
“瑶池的再好,也比不上昔年女娲的手笔,可惜了,如今之人是再没眼福了。”敖晟寻了个位置坐下,忍不住回忆起来。
在共工的上古记忆里,见得最多的花便是莲。
自古以来皆知,女娲种的莲是世间最好的,只是上古浩劫之后,再也没人能那么一副丹心妙手,种得芙蕖飘香了。
如此一说,雁黎倒是也想起来了,他一面泡着莲子茶一面道:“倒也不一定,瑶池里,不是说还埋着昔年女娲留下的一颗莲花种?这也是女娲娘娘留下的唯一一件念想了。”
“千万年都过去了,要能开花早便开了,只怕早已烂透在淤泥里,抑或是再也没有破土的机会了,”敖晟微不可闻地叹了气,最后竟有点意味深长,“可知这世间的事,有时候,过了便是过了。”
倒茶的手一顿,雁黎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一指,点了点敖晟的额头:“你今日也说起惆怅之言了,倒不像往日的你。”
敖晟先是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雁黎,然后伸手将他揽过来,放在自己怀里,道:“只是我今日去奈何桥,突然有些感触罢了。”
“什么感触?”
“谁也不知,这破咒之术究竟是成还是不能成,若是败了,那你我便是过一日少一日,如此算来,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的好。我私心想想,若是终究要一
起灭亡,倒不如撂了这破摊子,你我还能天高海阔地痛快几日,不必提心吊胆还没个好处!”
雁黎一把从他怀里站了起来,直面着他,伸手捂他的嘴,皱眉:“别嚷嚷……”压了压声音又道:“又说胡话了,六界苍生之重,岂容你我儿戏呢?”
敖晟的眼神看不出半点儿戏的模样,他将雁黎的手拿下,握在自己手里摩挲,问:“那阿黎心里,是我多一些,还是六界多一些?”
本想再斥责他一句胡闹的,可是一对上眼,便知道敖晟不是随口问问的。那目光,射中了雁黎的要害。
含着期翼,挣扎,迷惘和失措,像一个刑犯等着最后的定罪。
心里是一惊,下意识地就将手抽了回来,雁黎垂眸再看过去,敖晟的眼神不见了方才的情绪,而是变得如往常玩笑一般。
于是雁黎只得干笑两声:“...不一样的事物,怎好放在一起比呢?”
敖晟也笑了笑,悬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汤要凉了,快些喝吧。”雁黎舀了一勺,要来喂他。
敖晟看了茶盏一眼,竟没有直接饮下,而是轻轻笑了声:“阿黎这么主动,我倒是不得不多心一下。”
雁黎收回勺子,轻轻将茶盏放下,脸色半分没变,随即才道:“是瞒不过你,跟你讨一个不算贵重又有些麻烦的东西。”
“何物?”
“一片龙鳞,”雁黎说完又解释了一句,“凤流婴有了身孕,龙鳞安胎,所以想借你的好来全我的人情了。”
拔一片龙鳞的确也算不了什么,顶多疼一下,只是九天之上没几个人为了安胎敢让龙王疼这么一下的。
只是敖晟竟一反常态地没有爽朗答应,而是略顿了顿,才复又笑笑:“好,阿黎开口,我有求必应。”
于是接过茶盏,靠近嘴唇,一仰脖子饮下了,颇有些囫囵吞枣的意味,灌下喉咙之后估计连这莲子汤是什么味道都没仔细品出来。
两人一同用了午膳,今日难得,敖晟说的话极少,倒是雁黎讲的比他多些,甚至时而只听敖晟嗯了一声回应自己听见了,没有多半个字。雁黎本也不善于闲聊,故而是越说越冷淡了。
不说话,便埋头吃,于是二人都吃得略多了些。
这种安静一直到午休之时,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安歇,雁黎的头枕着敖晟的臂弯,两个人额头相抵,看起来十分缱绻。
敖晟和雁黎皆是气息均匀,仿佛入睡了一般,面容安逸地像初生的婴孩。
只是他们都早已没了婴孩那颗纯良的心和不谙世事的惬意天真。
许久才打破了寂静。
“阿黎,你睡了么?”敖晟的手抬了起来,触摸着雁黎的唇线,轻轻描摹着。
雁黎没有回答,敖晟的语气也愈发带着困意,便打着哈欠,便合上眼:“睡着了也好,梦里,总不会有太多的烦心事。”
良久良久之后,久到敖晟的鼻息变得缓缓而有规律,久到殿中燃着的香料都消散无味之后,终于有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慢慢将头从对方的手中挣脱,看着熟睡的面容毫无防备,悄悄拿起床畔的外衫。
他身体显得疲倦,所以动作极慢,又唯恐发出声响,干脆连鞋也没穿,赤足下了床出门去。
等到很是轻微的一声关门声宣告者那个人的离去,剩下在床上那个佯装与周公下棋的人,才蓦然睁开了眼,里头的清明比十五的月亮还清朗。
敖晟看着床顶的纹路,半天都不眨一下眼睛,呼吸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