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白骨堆砌,曼陀罗开遍,鬼风扬起鬼火,修罗地狱,奈何桥头。
敖晟从桥下打了一葫芦的水,别在腰间,听到地狱中的冤魂怨鬼哭号呼喊的声音,面不改色地离开了阎罗殿。
方走出地府结界,就见前面逆光之处走来一个身影,是直直地迎着敖晟而来的。
瞳孔骤然缩小,眯了眯眼,这方看清了来人。
一声黑衣,头戴黑色斗笠,像是个黑无常。他应当在这里等了许久,因为他进不了地府,只能守株待兔。
“见过殿下。”声音难听得像破锣,然后斗笠前的黑纱揭开,直直看着敖晟。
“是你?”看清面孔,敖晟微抬了抬眉,难怪觉得有些熟悉,若不是与记忆中差得太多,他也不至于到此刻才认出来。
“很高兴殿下还认得我。”玄鱼冷笑了声。
雁黎放了他后,他就消失了。敖晟自然也不会关心他去了哪里,虽说一开始还有点提防,可是想到他已经废了,大抵也出不来什么幺蛾子。
敖晟甚至连正眼都不想看他:“你不好自为之,还来找我作甚?”
对于敖晟眼中、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怨恨,玄鱼狠狠地苦笑了一番。
“好自为之?殿下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是个不安分的吗?若是我真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自作孽,不可活。”
玄鱼顿时仰天大笑,笑得呛了气,皱了眉,眼泪都出来了:“殿下如此镇静,怎么也不担心,我特意等在这里,是会有陷阱亦或是来寻仇的呢?是笃定我不会伤你,还是觉得我伤不了你?”
“凭你?”敖晟不屑的语气回答了一切。
“是啊,就凭我。”玄鱼扯着嘴笑,然后拢了拢头发,阴阳怪气地说,“殿下威武,我自然伤不了你,可是殿下是否想过,我既然能知道你的下落,那么雁哥哥那里……我会不会做什么呢?”
平静如湖,一石激起浪。
倏地一下,玄鱼的脖子就被狠狠掐住,敖晟登时没了那股子淡然,满满都是阴狠,怒气顿时冲天:“你做了什么?给我说清楚!”
“哈哈哈……哈哈……你果真是爱他入骨,咳咳…..一句这么不像样的谎话,就能让你乱成这样…….咳咳……”
狠狠地把玄鱼摔倒地上,敖晟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他盯着玄鱼,一字一句道:“再敢说出这样的话,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经历了种种,其实玄鱼早就已经性格大变了,变得更加阴沉,更加歹毒。这就是一个没有退路的败兵之将,横竖都是死,死前也要多攀咬几个人。
“你已经让我生不如死了,还能差到哪里去?”玄鱼似笑非笑,“我原以为我已经一败涂地了,却没想到,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还想说什么?”敖晟明显没将他的话听在心里。
玄鱼慢慢直起身子,眼中有了一点得意的光芒:“殿下,你真以为,他爱你么。他……”
“住口!我与他之间,岂容你的挑拨!”敖晟大声打断他。
玄鱼哑巴了一下,然后有点兴奋起来,眼神也变得诡异:“你不敢听了?”
“我只信他说的,不会信你说的。”
“……”玄鱼沉默了一下,然后眼里升起一种浓浓的讽刺和嫉意,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帛纸,在敖晟面前晃了晃,“我这儿有个好东西,殿下看完了,若是还能说你信他,我就心服口服。”
敖晟一挥手将他的东西打飞出去,掉在地上,甚至看也不看抬步就走:“你莫要再枉费心机了。”
玄鱼没想到,敖晟对雁黎竟然信赖到了如此地步,便有些慌了神,一把冲上前,大喊:“即便是他要杀你,你也不在乎吗!”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竟然是一步也迈不动。
“我是为你好!殿下,即便你将我害到现在这样的地步,我还是一心一意地对你!雁黎,他根本就对你是无情无义的……呵,殿下,你真的就一点都不曾怀疑过么?像他那样凉薄的人,为何这几日忽然转了性,你就一点也不惊讶吗?!”
明明知道是诛心之论,只是这番话,敖晟倒是听进去了,只因他说的,射中了敖晟的要害。
“你是当局者迷,我却是旁观者清,你不知道,我告诉你!”
玄鱼一把捡起地上的帛书,展开,亮在敖晟面前,清清楚楚的:“这是我离开水牢那日,从雁黎的寝殿里偷出来的东西。就藏在枕下……”
“你猜是什么?”伸手去抓敖晟的衣袖,那个姿态,就像是地狱的鬼怪要将他拉下轮回一般,“杀神令!他要杀你!奉天帝之命要去杀你!你却还沉浸在他给你的美梦里,还以为他终于被你的一片赤诚打动了么?哈哈……那只是为了让你死得更安心一点罢了!”
玄鱼带着扭曲的笑容一点点站起来,脸上的疤痕极其可怖,面对面与敖晟不过几寸的距离:“殿下,你们所谓的爱,可真是薄如纸……我可怜你。”
被话语里所透露出来的消息惊得不知该如何反应,敖晟瞪大了眼看他,随即一把扯过那封帛书,仔仔
细细地看,那目光如一把火,如同要烧毁掉一切。
他拿捏的力道极大,指关节都有些发白,然后揪起玄鱼的衣襟,恶狠狠地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这次竟敢拿出这样的东西来骗我?我已经得到了破咒之术,阿黎岂会伤我性命!我看,你当真是不想活命了!”
玄鱼呼吸虽然有些不畅,然而心里生出点变态的快感来。
敖晟此人,若是真的不信,就会不屑一顾,他暴躁如雷才说明是戳到了痛处。
虽然玄鱼没法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是什么,可只要信念动摇了,说什么,都是添油加醋。
“破咒之术,又不是万无一失的,万一失败,岂不是六界俱灭?比起来,不是让你去死更万无一失?在六界和你之间,他选了六界。”
“胡言乱语!”
“其实被我说中了,对不对,殿下?你细细地想一想,他一直在你身边,这几日,他有没有很怪异?你明白的,杀神令这样的东西,其实我这种人能轻易拿来唬人的?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自欺欺人。只要想查,总是能查出来的。你大可以去把一切相关人等抓来严刑拷问,看看我说的,是不是谎话!”
看着玄鱼已经扭曲的表情,看着那封杀神令,看着身后地府的阴森之气,敖晟突然觉得一股闷气压在心中,只觉得想要爆裂而又不能发泄。
他告诉自己,雁黎的温柔和他的目光,都不会是假的。雁黎不会是那种阳奉阴违的人,然而越是这么告诉自己,越是有另一个声音更响亮地告诉自己,逼自己往一个不堪的方向去想。
“殿下,其实我们才是同一种人,此生爱者,不知所爱,”玄鱼又笑了,苍凉的很,比怨鬼还难听,“我们不妨来打个赌啊,你用你的眼睛,认认真真去看一看吧,不要再被蒙蔽了。我敢指天发誓,若是我输了,便让我被天雷劈死,魂魄遁入地狱,永世不得安宁!你敢么?呵呵……只怕到时候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敖晟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从牙关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来:“他不会,绝不会。”
死寂的气氛持续了良久,两道呼吸声深且急,然后被打破,敖晟略带压抑和急匆的脚步慢慢在玄鱼的目光中越走越远。
玄鱼嘴里轻笑,总觉得出了一口闷气。
他总是要死的,只是他已经无法干干净净地痛快死去了,所以,不如就更龌龊点吧。
即便撑着最后一口气,他也要瞪大眼睛看清楚,他们,究竟能不能安宁。
拭目以待吧,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