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凡间流连了一段时日,回到东海,该备下的东西基本都备得七七八八了。
一回到龙宫,龟奴就慌张不已地来报,说是龙宫里怕是糟了贼,可是清点下来,倒也没发觉丢了什么,这才不知如何是好。
“其他的都没什么异样,只是四处有些翻乱的痕迹,不知天君的寝殿可有放了什么贵重物件,可要看看是否被窃?”
雁黎听了此话,神色不变,略摆了摆手:“本也无什么贵重东西值得偷的,不必查了。”
他都说了不在意,底下人自然也就不小题大做了。眼下破阵的事要紧,算起来不过五日后的事,敖晟便道:“其他的都不缺了,我跑一趟地府,要一碗奈何桥水,阿黎且先歇着吧。”
“哪里能歇得,”雁黎想了想道,“我去‘鬼门关’探一趟。”
敖晟微微有些不放心,蹙眉:“你一人去?不行,我还是派一队人护着你。”
“兴师动众反而打草惊蛇,若真有事,我会用相思贝唤你的。”
尽管还有些许担忧,可是雁黎执意如此,敖晟便只能在他身上下了些护身的符咒,这才匆匆道了别。
之所以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这个‘鬼门关’就在光明宫正大殿堂里。
在凡人的志怪小说里,鬼门关是阴曹地府的入口,是阴世、阳间之交界外,死亡的边缘。其实不然。真正的鬼门关,是天下怨气恨意汇聚的瘴气所在,一团黑雾笼罩,鸦雀悲鸣,甚是可怕。
这道关,其实也是道障。
上古之时,为了掩盖这股瘴气,便将光明之神火神祝融的府邸建在此处作为镇压,自此消停。所以,光明宫就是鬼门关。
说起来还真是讽刺呢。
虽然一进光明宫就知道会遇见的那个人是谁,但亲眼见到那个脸上爬满蓝黑色符咒的面孔时,雁黎还是微叹了口气。
祝融在看到雁黎之后,脸色一转好,眼中的戏弄浓得让人心惊。因为即将如愿的缘故吧,当年的咒印慢慢开始显现,半张脸显得狰狞,白瞎了炙瞳那副好面孔。
“来了?”他转身,有点邀功般神情张开双臂,在大殿中环绕一圈,边走边说,“看看,满意么?”
整个光明宫很干净,甚至还被他用仙术修缮了一番,之前打乱的地方都拾掇整齐,多余的摆件都撤离了,整个大殿只余下大大小小的烛台和灯笼,照得通明。
“什么满意?”
“坟地。毕竟是为了给共工准备的好礼,我当然要尽心尽力了。”祝融瞪了一眼雁黎,眼中神色瞬间转为阴狠。
雁黎心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怨恨,恶心,怅然,同情,或许都有,瞬间交杂。
祝融笑道:“不过我熬了这么久,只是让他这么容易地得到报应还是太便宜他了。要是能看到他为了求我,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那一定很过瘾。”
恶从胆边生,有些人说的话,明明每个字都端端正正,连在一起却让人作呕,恨不得呕出所有的污秽才算干净。
垂着的纤长睫毛扑闪了两下,雁黎抬头,微微启唇冷笑:“有些人士可杀、不可辱,有些人骨自贱、自取辱。有节之竹,岂会舔弯腰之树?”
祝融的脸霎时黑了,脸上如蜈蚣的符咒抖动了两下,定定看着雁黎不躲闪的双眼,皮笑肉不笑,缓缓道:“好,好,好,我就让你逞这个嘴皮子。有节之竹又如何,最终,还不是你要亲手折了他,哼!”
说这段话的时候祝融声音很重,雁黎忽然觉得心脏被狠狠的拽住一般,生疼。连空气都变得稀薄,难以呼吸。
横出一手结印记,一道六芒星的阵法在大殿的地上浮起,东南西北四角是四头凶兽图腾坐镇,正中发出微光,隐隐有血光之气。
祝融将结印的手放下,长舒了一口气,道:“杀神令的框架我已经搭好了,剩下的,就是你的事情了。”
一句话,就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多轻巧。
看着雁黎眼中的黯淡,祝融勾起唇,站到他面前,拍他的肩膀,说道:“绝望了吗?还是想反悔了?小天君,你一向很聪明,不至于到了这个时候才容我来奉劝一你吧。你若是太任性,结局只会是比现在惨烈千倍万倍,还有更多无辜的人陪葬……相信我,我说到做到的。”
一直隐忍不发的雁黎将拳收紧,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紧抓不放,可最终还是松开,垂了下去,像是放弃了什么。
然后他伸出一指,指间一划,一滴血滴在阵中央,那阵吸了血,突发异光,波谲云诡,宛如神秘峡谷在深夜里的鬼火。
像是放空一般的眼神,看着这个阵法,雁黎眼神游离,最终只说:“这样的事,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这种苍凉在祝融眼中,突然抖生出一股嫉妒来。他恨共工,自然共工一切好的他都看不过眼。
凭什么,同样是撞天柱而死,共工能得到天命垂怜而转魂?凭什么,同样是动了情,共工就能得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只能在记忆里凭吊自己的所爱之人?
这种嫉妒一旦燃烧,瞬间就到了极点,熊熊不止。不过,只要想一想五日后的情形,他内心的火,才堪堪能平复一些。
……
离了光明宫之后,雁黎陡然想起,先前听说凤流婴有喜,还尚未前去道喜,便云头一转,往泰山之巅而去了。
行至门口,翻下云,就见前头一位青衣的少年与凤流婴的仙婢在说些什么,手中一个食盒端上,恭敬得很。
那仙婢笑着接下,道:“难为你有心,日日跑人间送这盐渍酸梅子过来,现在帝后害喜厉害得紧,不吃这个啊就时时犯恶心呢。”
少年听罢,便笑笑,拱手道:“那便是我的造化了,若是日后帝后害喜更重,烦劳姐姐告诉我,我再买些更酸的来。”
“我不过是个奴婢,担不起这一句‘姐姐’,”仙婢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惋惜地说:“.…..说来也不是你的错……我看你这般诚心也实在感动得紧,要不我同帝后说说,帝后心软,一定会明白你的善心和孝心的!”
“不可不可!”少年摇摇头,一下子急得冒汗,明明是恩典,听起来倒像是责罚,然后迟疑着说道,“我待帝后的好,是真心尊敬帝君和帝后的缘故,姐姐千万莫要告诉帝后,不过就是点梅子罢了,不是什么大功德,说出去倒让人觉得是有心了。”
“你又何必如此小心呢。唔……我听闻你近日已经修成上仙的阶品了,还未有职位吧,不若就让帝后替你引荐引荐?”
少年已经有些局促不安,最终没办法,只得向那个仙婢作揖,吓得小仙婢忙说折煞折煞。少年道:“这位好姐姐,你便饶了我吧。”
“唉,你呀,也是忒实诚了。”最后仙婢也只能顺了他的意思,拿着食盒走了。
这时少年转身往外走,因为地上有些蚂蚁的缘故,他低着头避免误踩上,走了几步,却误踩上一块青苔,略滑了一下,好死不死,撞上了雁黎。
“抱歉。”少年站稳之后,忙着拱手作揖,立刻鞠躬下去赔礼道歉。
本以为被撞倒的人会立即扶他起来,谁知等了半晌都不见半点动静,心里暗道难道是撞了根柱子?
少年又说了句:“抱歉撞到这位仙友了,仙友切莫责怪。”
“许久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雁黎突然说道。
听到雁黎的声音,少年猛地抬头,然后身形停顿了一下,登时跪下:“见过司雪天君,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天君责罚!”
“胆子倒没什么长进。”雁黎批了一句,将人扶了起来。
这人便是颛余,许久不见了,上次见他也是跪在自己面前认错,这次也是,雁黎自问并不十分惹人恐惧,偏偏颛余回回见他就是这幅德行。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可是聒宜老母那样的人品能教出颛余这样的孩子也是件奇事了。只从方才那般便能看得出,这人虽然修为不如何,好在心善懂事,还能分得清是非。
可见,人间历练走一遭还是很管用的。
“天君……”不知雁黎在想什么,颛余惴惴不安,小心地打量着,怯怯叫道。
“没事,”雁黎摇头,问道,“可有想做的官职?”
颛余猛地抬头,这才明白,方才那番话大抵是被雁黎给听过去了,于是也不敢欺瞒:“不敢有挑剔,只要是为天庭效力,自然无所不可。”
“哦?那若是让你做个弼马温呢?”
“昔年斗战胜佛也坐过这个位置,真给了颛余,那也是颛余的福分了。”回答语气没有半分嫌弃,倒显得十分真诚。
微点了点头,雁黎凭空用指写
了密密麻麻的一串字,然后一拢手,一封书信就显现在手上,他将信放到颛余手上:“拿去给文曲星君,他应当会给你谋个差事。”
本以为是受罚的,没想到却得了一封引荐信,颛余还有些恍恍惚惚,拿着信不知该谢还是该推辞,愣愣的,呆呆的:“这…我……”
“不必紧张,给你你便拿着。你不敢要凤流婴的恩赐,那就当是我替她恩赐你的,”说罢雁黎拍了拍他的肩,随后从袖子中变出一道传信纸鹤来,在上头施了法,也递给颛余,“若你实在诚惶诚恐,那便收好这个,日后我若有需要,替我办件事便当你还清了。”
其实颛余怕的倒不是雁黎,而是敖晟。他心里明白,这个司雪天君看着凉薄,其实心底是良善的,否则又岂会为了救一个凡人受了三鞭。
于是再一次鞠躬:“既如此,颛余斗胆领了,日后还请天君差遣。”
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算是不识时务了,倒不如坦然领了。
自然,颛余没能察觉到,雁黎神情中一点闪过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