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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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这艘船着实不错,虽然小巧,但是烧着炭火,温着米酒,底下厚厚的羊毛褥子,小窗户用蚕丝的布蒙着,既透气,又不至于灌风,还能看见外边的景致。

花船是一艘歌舞坊,上面的歌声若与九天玄女比起来自然是劣质多了,可是质朴也有质朴的味道,何况还有点风尘韵味。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上船的时候不见了丸子的身影,敖晟干咳了两声:“我把它赶回去了,难得我们俩出来,它吵得慌。”

喝了几壶米酒,二人皆觉得很是惬意。敖晟偏头过去,雁黎正闻着酒香,微微歪着脑袋,半合眼,难得露出一副松懈的模样,安逸地像一只猫。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敖晟念起诗来,“凡人写的东西里,我最喜欢这一首。可巧,正是我们现在的样子,现在酒也有了,火炉正暖,算起来,只差一场雪了。”

雁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雪?何愁没有。”说罢往船窗外一挥手,夜空之中,毫无预兆地,漫天的鹅毛大雪就飘飘而落。

一下子城里就热闹了,还能听到岸边小孩子的欢笑声:“哇!雪!下雪了!”

敖晟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将他按住,喝道:“你又想挨鞭子了?”

可是雁黎今日一反往常的固执和规矩,将敖晟摁回位置上,挑了挑眉:“有你在,难道还会让我挨鞭子么?”

看着敖晟摇了摇头,雁黎轻笑,声音虚浮:“所以啊,我这就叫‘有恃无恐’。”

半晌,两人就这样对视,毫无动静。忽然,敖晟轻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敖晟道:“我在想,你从前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在你变得和我一样坏了。”

酒杯又空了,雁黎又换了一壶新酒,摇了摇酒瓶,说的话里也沾着酒气:“论坏,我怕是不及你十之一二。”

“确实不及,”敖晟拿过他手里的酒瓶,握着他的肩膀,额头抵着他的头,近距离看他,“那你知道我现在欲行何等的坏事么?”

四目相对,敖晟才发现,雁黎此刻的神情和眼神是截然不同的,他的神情类似于一种涣散和迷醉,而眼神却是清醒。

雁黎在敖晟的目光下,竟然单手抓住了



敖晟的前襟,往下狠狠一带,仰着头在他眼角处落了一吻,然后退开,淡淡一笑:“不就是这样的事。”

敖晟身子一僵,心中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雁黎一向清绝,如今日这般的态度,可谓是空前绝后。惯看秋月春风的敖晟,竟被他撩出了点纯情来。

敖晟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又问:“我若说,是比这更坏的事呢?”

雁黎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眼神清澈,看得敖晟像是一只蚂蚁爬过心田,痒痒的,随即便是脖子被雁黎一勾,唇上被轻啄一下。

“是这样么?”雁黎还反问他。

要说酒实在是个好东西,什么事情只要沾了酒,都能说是酒的不对。敖晟原来也想这样,可是对上雁黎那双漆黑深邃,像有无数话语的眼睛时,他觉得,在那三分迷醉之外,总有些道不明的情绪。

即便现在他被逗弄地满心情欲,却也实在忍不住发问:“阿黎,你今天…很奇怪。”

雁黎略微坐直了一点,垂下眸去,侧过脸,像是在看外面的灯火:“哪里奇怪?”

敖晟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在心中打起了腹稿,然后才慢慢说道:“来人间,喂早点,月老庙,并蒂石,荷叶羹,还有方才……你突然待我甚好,好像要用尽所有待我好一般。”他说完,略笑笑,目光放远,如在回忆:“我记得,昔年,母后油尽灯枯之际,父王、我和烛葵都已经知道她将羽化而去,时日不多,所以我们遍寻九州,在那段时日里,倾尽所有去找来母后爱吃的爱看的或是念念不忘的一切,只为她能不留遗憾而去。我这么做比方,好像有些不大妥当,只是阿黎现在看我的神情,让我觉得……与那个时候我看着母后的神情,如出一辙。”

又是一阵沉默。雁黎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看敖晟的脸,说起来,他还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他。

有时候对一个面孔太熟悉,反而闭上眼会勾勒不出,但是经年不忘。他长得就像是那种霸蛮子,棱角分明,经过这种种事,多少消瘦了些,肤色也晒黑了些,两边的颧骨不高,整个人还是很俊朗。

雁黎的眼睛是分不出美丑的,他觉得众生平等,与其注重皮相,不如注重灵魂。可是他今日看着敖晟,却觉得,这个能让嫦娥都脸红的男人,确实有他的独特之处。

原以为是个粗心人,然而细心起来,也是很吓人的。

雁黎轻轻把头靠在敖晟的胸前,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对你凉薄些才叫你安心了?”

十足的揶揄,敖晟的脸有点红了,登时就要张口反驳:“不是这个意思……”

“往常不理你,你便絮絮叨叨,今日肯顺你,你道不习惯,敖晟,你说你算不算自寻烦恼?”三言两语,雁黎就将敖晟斩杀地出师不捷身先死了。

微动了动身子,地上的空酒瓶被踢翻,骨碌碌滚了好远。敖晟将雁黎抱到膝盖上,埋首在他脖子间深深呼吸:“我不是自寻烦恼,我是患得患失。”

两个人肢体交缠在小船里,火炉里是冉冉的青烟,船外是漫天的大雪,一人清秀绝伦,一人刚毅俊朗,竟是有如一幅画。

雁黎的一只手上其实还握着一个酒瓶子,他的手一直在用力,不自觉听得一声压抑的脆裂,竟然硬生生掐碎了。尖锐的裂处在掌心一划,大滴大滴的血流了出来,顺着指尖滴到地上,,无声的开出血花。

这伤口让他松开手,慢慢垂下去。然后又勾上敖晟的后背,闷声地言语,一字一字敲打的敖晟的心门上。

“神仙的日子太长了,所以神仙都过得庸碌无趣。我如今才开始明白,昔年那个被贬的旧友,为何终究还是要在人间生活。凡人即便只有百年的寿命,却活得有血有肉。我也有最喜欢的一句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不知贪欢几何,能贪欢时且贪欢吧。”

敖晟一把搂紧了雁黎,大掌箍在他后脑,如同要把他拆解揉碎压进身体里。他觉得自己此刻是真真正正拥有了雁黎,满心满意都是甜腻,眼里只剩下温存:“我们不止一晌的贪欢,而是要千秋万古。”

不再给雁黎说话的机会,敖晟俯身吻上他的唇,扳过他的下巴,严丝密缝。

伸手将雁黎推倒在厚厚的羊毛地毡上,一拉,扯落他的发带,青丝滑下如瀑,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很是鲜明。敖晟先是灌了一口酒,然后在雁黎的注视中又贴上去,一点一点,全都渡了过去。

米酒虽淡,还尝得出加了桂花发酵的醇香,一滴滴沿着喉咙,烧进身体里。滋味绝顶,代价是气喘吁吁。

敖晟满意地直起身,半个身体压制着雁黎,然后褪下了自己的外衫。可是脱去雁黎的衣物时,却慢条斯理多了。外衫、中衣、里衣……一层层,抽丝剥茧,像是拆封一个极其贵重的信件,而内容是如雪的肌肤。

雪里最美的是一树红梅,所以敖晟在雁黎身上也画下了一树的红梅,斑斑点点,惹人心醉。画笔是舌尖,轻柔地落在后背,让雁黎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如一张拉紧的弓。

他舔着雁黎的脖子,在自己种下的痕迹上反复留连,身下的人,难耐的哼了声,忍不住挣扎,敖晟的手臂就搂紧了他的腰固执的亲了上去,吞吃入腹。

雁黎咬着牙,这种痛苦中夹着这的欢愉,比上一次被囚的时候那种单纯的痛苦更加灭顶。他脸上冒出细细的汗。无法控制摇晃头颅,敖晟头顶的碎发撩过他的下巴时,他身体颤了一下。

“敖晟……你再胡闹试试……”虚弱的威胁。

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敖晟也不害臊,抬起头看着他,开始解腰带:“呵…”

雁黎用手背遮在自己眼前,上气不接下气:“把灯…灭了。”

“不要,”敖晟把他的手拿下来一根根舔过去,“我也想看阿黎为我情动的样子,看不够。”

喟叹一声,上下其手。

欺负太过是会坏事的,敖晟抱住了已经滚烫的身体,每一寸肌肤都贴在一起。敖晟就是一个喜欢钝刀子割肉的人,自然他的初衷是不希望雁黎受伤,可是于雁黎而言,这也是另一种折磨。

一开始兴许还能忍忍,后面渐渐就抵不住这种欢愉且难堪的委屈。想狠狠的瞪敖晟一眼,可惜蒙上了水气的眼,带着珠泪的睫,只换来敖晟的食髓知味。

耳中还听得到歌娘子的声音,混沌的神志中,竟然还听



得清断断续续的字句,是她唱到《丑奴儿》:“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淫词艳曲,甚是应景。

在一声拔高的琵琶曲中,敖晟是缓缓吐了一口气,雁黎却是低声抽气,别的什么都顾不得了,只如坠身在这条河里,一点一点的沉下去,沉到底,骤然而来的酥麻。

纱橱月上,并肩相勾,顾不得发尾纠缠,只知道被翻波滚浪。

像一条海底的龙,浮出水面,在雪夜里潜入人间,在幽深的巷子里楔入退出,失魂落魄。

以手肘勒住雁黎的脖子,不由分说将他提起,似扣非扣地拿捏住下巴,蛮横无礼地闯入冲出,啃咬,撕扯,甚至嘴角都嫣红一片。

雁黎明明没有呻吟出声,可是嗓子却好像已经哑了,他觉得自己是一尾小鲤,被敖晟这只食人鲛追杀,在他的血盆大口之下,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和血脉都无处遁形,写满了危险。

“嘶”又是本就只剩寸缕挂在身上,又被扯烂了。象征性地挣扎两下,以失败而结束。

敖晟发现,雁黎似乎已经不会反抗,或是忘了反抗,一味弓着腰。于是便搂住了他光裸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软磨硬泡,迷乱他的心智。

这样的情事,虽然是雁黎应下的,但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他不过是点了个火折子,却不知道燎原不尽。

腰肢时展时而崩,薄唇私语香生舌。眼迷离而纤手难握,腰闪烁而灵犀紧凑。云贪雨恋无休歇,不问早知是销魂。

他控制不住自己,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被架在敖晟肩上的足,晃动的船顶和飞溅的汗,闭上眼,听到濡湿的声响,想捂住耳朵,却更加分明地感受到自己被啃噬的分分寸寸。到了最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本能。本能让他攀上敖晟的身子,本能让他咬上敖晟的肩膀,本能让他抓伤了敖晟的背。

好似被雷公电母的法器迎着任督二脉一击打,从头到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小船儿摇摇晃晃,夜色给这场秘密作掩护。不知道何时会漂流到岸边,雁黎努力忍着不吭声,却被敖晟知晓了,抱着他可劲耳鬓厮磨,雁黎推他,脖子后扬,鼻腔里逸出低低的一声:“唔……”

诚然雁黎是个骨子硬气而且能忍的,但也实在架不住敖晟不休不止的劲头。待他实在吃不消,开口劝了敖晟数次,到底也没让敖晟停下来。

被困在狭小的船舱里,雁黎支起身子,想推开人往外去,却被敖晟捏住细弱的脚踝,又拖回压抑、沉闷、旖旎和无尽漩涡中。

几个时辰后,花船的歌声终于偃旗息鼓的时候,敖晟居高临下看他,笑道:“阿黎,比从前能撑得久了。”

雁黎偏过头,半是顺气半眼瞪他:“混账……”

又一个时辰后,岸边的店铺都打烊了的时候,敖晟替他擦汗,又问:“我已欲罢不能了,这可如何是好?”

回答变得虚弱:“你….够了……”

再一个时辰后,待到小船上的最后一盏油灯烧到灯芯都没了时,敖晟的心思越发坏了:“你若是如梁小姐一样唤我一声,我便饶了你,好不好?”

可惜,雁黎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

若今夜有人,撩开云层往下看,就会看见一艘小船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扣在船窗上,手指用力收紧,关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承受不能承受之重,船身来回晃荡,河水波纹连连,最后,那手颓然泄力,软软地垂在那里,船舱里,只余哽在喉间的呜咽。

帘外雪渺渺,灯火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情缠,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天上人间,可惜终不过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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