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日子还是要来的。
他们起身的时候,龙宫还是一片安宁,都在睡着。烛葵本已经睡着了,忽然就从梦中起来,坐起来抱膝静静坐着,竟是半点也睡不着了。
心一沉,立时仓促地披上衣物,往外走去。水苏在外间睡着,见着烛葵起来,揉了揉眼睛,点起等忙问:“公主醒得这般早?”
烛葵示意她继续睡着,自己却挑了灯往外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恍恍惚惚的,睡眼惺忪,还很朦胧就走到了龙宫门口。
半道上远远看见一点光,她眯着眼看了会儿,又瞪大了眼睛,轻轻唤出声:“哥哥?”
那盏灯顿了一顿,随即偏转过来,将面孔照得清晰,两个清瘦的身影在昏暗的灯下显得很是绝尘。执灯人也很诧异:“烛葵?”
“是,”烛葵拢了拢头发,“哥哥,这么早你们要去哪儿?”
敖晟见着她,先是斥了一句:“怎么不穿上鞋子就出来了?”然后又道:“有些事要查,你莫声张。”
“很要紧?”烛葵没来由的心慌。
敖晟微笑摇一摇头,只一味催她:“快去睡吧,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罢他们就转身出了龙宫,烛葵并没有听话地回去。她倚着门,皱着眉头,深深望着远去的两个身影,就像看一眼少一眼一样。她不知何处来的担忧,便觉得自己大约是没睡醒而魔怔了。
只是那一刻,执灯而立的哥哥,眉宇之间陌生得仿佛不认识。
无月之夜,到光明宫的时候,天刚擦黑。风在张牙舞爪的嚎叫着,像是一个个不甘战死沙场的凄怨的魂在趁着夜色放声悲歌。
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光明宫里灯火通明,它如它的名字一样,从来都没有黯淡的时候。
敖晟和雁黎走进去的时候,正殿的地上已经摆好了各样法器,灵气都汇聚起来,只等施术之人。
破咒之阵需要一人在阵中结印,另一人在阵外护法,两相配合,方可保万无一失。
打开葫芦,将奈何桥水浇在阵法上,阵中凸现光芒。中间隐隐有一股回旋的力量凝聚成团,霎时间就要破土而出一般。
“唔……”雁黎虚扶了扶门框,微微摇了摇头。敖晟见他有异,关切道:“不舒服?”
“这阵颇为霸道,”雁黎深呼吸了一口,又强行直起身子,“无妨,我们快些布阵吧,再施加几道符咒就能将祝融逼出来了。”
敖晟见状,忙伸手一拦他,看了一眼阵,道:“阵中之事就交给我吧,你替我在背后护法。”
雁黎先是望了他一眼,又别过眼去,轻轻回答:“...好。”
看见雁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敖晟问道:“可还有话要告诉我吗?”
雁黎咬了咬唇,随即仰起脸来:“没有。”
敖晟垂了眸子,转身往阵中走去,忽觉得衣袖一紧,回头一看,雁黎抿着嘴,还是一言不发,紧紧盯着他,只不放手,最后还是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做什么巨大的挣扎。
到底只是僵硬地替敖晟捋了捋衣袖:“...袖子没理平。”
敖晟嘴角是恍惚的笑,扭过头,走到了阵中,背对着雁黎。
忽明忽暗的灯光,照着敖晟的脸,阵中的灵气卷起他的衣袖,翻起波浪,他的脸色显得晦暗不明:“阿黎。”他唤了一声。
“我在。”
沉默片刻,敖晟才道:“那一日的问题,我心里已有了答案。”
那一日的问题,是问他可有想过,死后但愿能化为什么?
“若是真的死了,那我便化一片雪,落在你日日布撒的手上,你说好不好?”
雁黎指尖微凉,他的手一直这样冷,冷得像捂不暖一样:“好,我记下了。”
敖晟忽然深深、长长地,倦惫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慢慢抬起手,嘴里念念有词,神色凝重,然后一道符咒在掌心显现,他往阵中猛力一按,阵法变了形状,整个光明宫突起大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紧张不已。
当风停的时候,祝融的残息终于立现在他们面前,不是炙瞳的身子,而是祝融他自己最原本的面貌,横眉红发,沐光披甲,一如上古时的桀骜。
有多少年不曾以这样的面目示于人前,接着烛火的光辉和铜柱的映照,他模模糊糊看到自己的容颜时,都觉着有些不熟悉。
见祝融出现,敖晟当即追加一咒,阵中伸出几个钩子,蛇一般缠上了祝融的残息,将他牢牢锁住。
而祝融恍若未见,低头一看,还冷冷一笑,从容地像在看戏。
敖晟道:“祝融,你的时辰到了。”
祝融微哂:“共工,你以为你还能再赢一次么?”
敖晟冷冷相对,从阵中灵气汇聚处拔出一把剑来指向祝融:“那就再让你尝尝败北的滋味。”
飞燕般的剑影,映衬点点灯烛,仿佛一条龙,对着一切污秽吐露火苗,燃烧殆尽。
祝融只以掌来挡,又被锁链囚住动作,只在阵的范围内左右躲避回挡。
数招后,敖晟的呼吸丝毫不变,手中的剑式愈加快捷,反
观祝融,毕竟是一道残魂,攻少守多,又多受牵制。敖晟嘴里念念有词,一步步加紧阵法,逼得祝融喘气连连。
可饶是祝融狼狈如斯,脸上的冷笑愈发浓郁,看得敖晟心头烦闷。
敖晟挽了一个剑花,薄唇微启:“还不束手就擒?”
“有本事你来杀啊?”祝融冷笑地张开双臂,“我这不是毫无招架之力吗?”
突闪过一道雷电般的光,是敖晟猛地将剑凝上咒,奋力往前一刺,那剑夹杂着虎啸龙吟般的气势,如冲破万关一般,对着祝融攻去。连烛光也被剑气激得齐齐一颤,更有不少瞬间熄灭。
待定睛一看,就见那一剑结结实实地扎在祝融的右肩上,虽没有鲜血可流出,但祝融的身子晃了一晃。
“这一剑,是为当年因你而死的众生。”
祝融轻咳了两声,口吻讥诮得很:“别忘了,也有你的功劳。”
敖晟左手抓住锁链,用力一扯,将祝融的身子往自己拉近,抽出剑,对着腹部又是狠狠一扎!
二人脸颊几乎是逼近,四目怒视横对:“这一剑,为的是你如今害死的无辜生灵。”
祝融用力一掌朝着敖晟的面庞打下去,敖晟点地往后一退,带着剑也抽了出来,祝融单膝跪地,按着腹部低喝:“蝼蚁之命,何足挂齿!”
“说出这样的话,你也配称为神吗?”敖晟走上前去,剑对着他的脖子,直指咽喉三寸,“女娲捏土造人,她是大地之母,她视众生为子女,你却肆意屠戮她珍爱的人,到最后还不知悔改,祝融,这样你也配称爱?这一剑,为的是女娲!”
说罢,狠狠一划!
可是祝融身子微微一退,竟伸手生生抓住了剑尖,用力捏紧,咬牙切齿:“你…就凭你,也配提她的名字吗?!”
他大吼一声,忽得站起,用力一翻将敖晟逼退两步。
“牺牲是必然的!有舍有得,舍了一些人有什么要紧?等到我大功告成,那你们自然会看见一个九州安宁,四海太平的六界!”他抬起头来,张开双臂,那副模样像极了个谋朝篡位的奸佞,“她喜欢人,我一定有多少就让她造多少,她想做什么我都会满足她!而你,共工,我当初曾经是那么看重你,我甚至曾想过若有一日我统率六界,必分你一洲让你也享受万人敬仰。可你竟然如此不领情,甚至于毁我大计!现在,你竟敢用她的名义来审判我,共工,你不配!”
“你这是痴心妄想。”
“是你们迂腐不堪!”
敖晟凝视着祝融,目光里只有冷冷的鄙夷:“多说无益,你还是在阿鼻地狱里,永世忏悔你的过错吧。”
斗打之声瞬息便充斥整个光明宫,风声、低喝声、兵器声、器皿破碎声……每一声都十足的惊心动魄,每一声都足以令天地失色。
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可是祝融脸上一点紧张的神色也没有,越是看起来狡黠和诡异,像是暗藏了什么阴谋。
“共工,”祝融突然出声唤道,阴阳怪气,“你可知道绝望的滋味?”
敖晟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到了此刻才想着要拖延时间么?”
祝融停住身子,然后躲也不躲,就那么坦荡荡地站在敖晟面前,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甚至在敖晟意欲念出咒语将他封杀之时,还放肆一笑,用唇语说了一句话,没发出声音,可那三个字被他表现得很清楚。
可惜了。
“呲——” 尖锐的刃沉闷地刺破肌肤,穿过皮肉,透过骨骼,那声音刺耳得挠人耳膜。
这一瞬间,混乱不堪,寂静如坟,凝固得仿佛千古岁月。
敖晟的封杀招术没能打在祝融身上,祝融一脸的邪佞更是绽开到极致。
砰的一声,是祝融身上的锁链裂开的声音,然后再是敖晟手中的剑慢慢碎裂,化为齑粉,消失无踪。他还保持着拿剑的姿势,一动不动,不敢置信地低头。
他的胸前,插着一把剑,那剑是从背后穿过来的,一刀两洞,全部没入身体,又从另一边透出来,汩汩的血顺着剑尖流下来,沾湿了衣物,滴落在地上。
他就那样低头看着这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剑,仿若看着事件最可怕的事物,久久不敢动弹。
踉跄了一步,才堪堪回首。
回首可见,那个一手握着剑柄,脸上、衣上、发上、脚上都被溅上血,脸色微微发白的雁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