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看到过日落?
是光明被浓重的黑暗被冲的四分五裂,可是光明它不甘心,于是挣扎着张大嘴,吐出一口鲜血,染了半边彩霞。
天宫什么奇景都有,只是从不落日,没有黑夜,所以于天君而言,日落大概是看得最少的景象了。
日出亦然。
雁黎说要去人间,敖晟显得比他激动的多,第二日就整装出发了。只是临出门的时候,多了个尾巴。
丸子已经长得大许多了,大约是敖晟水灵芝喂得太多,变成人样也有十一二岁的模样。他扒拉着雁黎的腿大喊:“不行,不能丢下我一个!”
敖晟揪他的耳朵,他就叫得更响。
有时候这样看看,他们看颇有一副父子的样子。
“那便带上它吧。”雁黎道。
敖晟不答应:“带他不便。”
“何处不便?”
敖晟斜嘴笑笑:“夜里不便。”
这句话显然是个失策,因为雁黎一听完,抱着丸子便出门了。
他们降临到人间的时候,竟是个天光早,街上还清冷得很,只有早起劳作挑担的人和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子。
“哎哟,两位客官起得早啊,要不要吃一笼包子?不好吃不收您钱!”包子铺的老汉憨厚而自信。
须臾间,两笼包子和小菜上了桌。丸子哪里还等拿筷子,上手一个就往嘴里塞,直呼烫。
老汉一面搅和着豆浆一面笑道:“这天越来越冷,来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敖晟听完,附在雁黎耳边道:“凡间过得真快,上次来还是三伏天,如今,冬至都过了。”
老汉见丸子可爱,又从蒸笼里拿出几个核桃糕送他吃,一面看看天色有说:“不知道今日会不会下雪,若是下雪了,生意就不好做了。”
“不必担心,今日无雪。”雁黎回道。
老汉有些懵,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这位客人说得这么信誓旦旦,难道是个算命的?
敖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老汉道:“他说不会下雪,便是不会下雪,你只管信就是了。”
雁黎舀了一勺豆浆,这老汉厚到实在,豆子下得十足,醇香得很。眼看雁黎要喝完了,还不搭理他,敖晟便贫嘴了一句:“你只顾自己喝,也不喂喂我?”
他说这话就是为了逗一逗雁黎的,哪知道雁黎听罢,居然舀了一勺,递到敖晟嘴边,一副很自然的模样,倒是把敖晟愣个半死。
见他发呆,雁黎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喝不喝?”
“喝!”于是敖晟忙不迭喝下去,觉得这一口豆浆算是暖到心窝底下去了。
一笼包子六个,白白胖胖的,大半进了丸子的肚子。最后一个敖晟还是从丸子的嘴下抢下来的,一咬,牙间膈得一疼,他抽气一声,忙一口吐出来。
是枚铜钱,
上面还有牙印。
老汉见到了,便笑着拱手:“哎呀客官好福气,大吉大利啊,老汉我就包了这么一个福包,真是好运气啊,这顿就不收您银钱了!”
丸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啧啧道:“主人,你牙口真好。”
敖晟揉了揉侧脸:“心疼我?”
“不是,”丸子否认地很直接,“心疼钱。”
“……”
吃完早点,镇子就热闹起来了。
此处是一国都城,自然富庶胜于其他地方。只是今日的路人看着有些怪异,一个个赶着往同一个方向跑去。
这既不过节又不集会的,何事如此热闹?
敖晟向雁黎使眼色:“总不会又是火刑吧?”
雁黎看他一眼:“就不能想点好的?”
于是拦下了一味路人,那人正走出一身汗,见有人问,便热心地回答,只是好巧不巧,这人是个结巴:“前前前……前面……..梁家……比比比比比………武,有有有有有……宝贝…….”
不过几个字,听的极累,不过便是这么几个字,拼凑起来大抵也是知道了。敖晟来了兴致:“看来,我们是来对时候了。凡人的比武,我倒是真没见识过,阿黎,不如我们去凑凑热闹?”
雁黎瞥他一眼:“你该不会是技痒了?”
“我技痒?”敖晟单手摸下巴,傲气的很,“那不是摆明了欺负‘人’么。”
雁黎牵起丸子的小手,跟着人流走:“全城的人都去了,想来排场够大,你想看那便去看看吧。”
京中财富荟萃处,莫过城西梁家庄。
梁家庄在城西最昂贵的千喜街上,修的那叫一个贵气。梁家庄祖上是为官的,还有前几朝皇帝的赏赐和荣耀,到了这一辈更是做起了皇家生意,富甲一方。
传闻,梁家庄里藏着的宝贝,那是皇宫内院也比不上的。
梁家庄庄主,自己不会武,却很是喜欢习武之人,江湖朋友更是多如牛毛。平日里总是会设擂比武,今日更是与众不同,因为,他竟然将镇庄之宝献出来,要送给今日的头筹。
此时,梁家庄门口已是人满为患,多少人摩拳擦掌,双眼红着,只为奋力一搏。
坐在正中间的一位锦衣老人,大约就是梁老爷了,富态十足,眼睛小了点,手里摩挲着一串核桃,像是个会算计的商人。
他身边坐着一位妙龄女子,身穿一件紫薇花对襟衫,逶迤拖地,堆云的长发,头绾人见而怜的垂云髻,插着粉紫色的珠花步摇,她面上蒙着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却看着很是美艳。
这姿色,九重天不少仙子也要被比下去了,看得在场公子咽了咽唾沫。
随即是一声响锣,一位下人高喊:“比武开始!在场之人,皆可上台比试,生死由命,概不负责!到了午时,最后站在台上的人,则视为今日的胜者!”
话音落,又是三声锣响。
“我先来!”一声怒吼,一个络腮胡的大汉就冲上擂台,手中挥舞着狼牙锤骂骂咧咧,“哪个不怕死的来挑战你爷爷!”
“我来!”回应他的是一个稍微斯文点的声音,人看着也干净,像是哪个武馆的小学徒。
于是二人在擂台上打将起来,台下一片惊呼和叫好声,一时嘈杂非凡。
不过须臾片刻,就已经接连换了几轮比武之人,武斗愈演愈烈,人人都想得到梁家庄的宝贝。
敖晟在人群里,怕雁黎被挤散了,便牵着他的手不放。雁黎的目光倒是不在擂台上,而是放在梁老爷身旁的桌子上,轻声说了句:“这个梁老爷,果然厉害。”
“哦?”敖晟一听也看过去,就见那桌上的托盘里放着一盏走马灯。那灯通体月色,薄如纸,上画着三彩的神兽,几个角落挂着剔透的的铃铛,隐约还能看见灯芯的莲花台。
非凡之物,凡人见之只会知道它价值连城,而唯有天君才看得出这是神器。
敖晟眯起眼睛:“浮屠灯?厉害厉害。《拾遗记》有言,凭借信物,可点灯窥探其人过往,听闻还能存下回忆,翻覆而看。这等东西落到凡人手里确实可惜了,没有仙法,只是个昂贵的摆件罢了。”
到了此时,擂台上又被踹下来一个人。赢的那个是个年过三十的壮汉,听说是武状元的长子,正得意洋洋大喊:“还有谁?不服的来挑!”
这武状元功夫是京城一等一的好,他的儿子自然是受到了倾囊相授,且看方才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有个去了半条命的,剩下的人没底气的都缩了回去。
敖晟暗笑,眼中有点微光:“阿黎,我将那灯比下来送你可好?”
雁黎看了看这场比试,总觉得有些激烈过了头。虽说珍宝异玩值钱,可再怎么值钱,也犯不着把命给赔上,这场比试的架势,活生生是要挣命一般,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便道:“别惹事。”
敖晟勾了勾他的鼻子:“放心,我堂堂一个龙王,还能欺负了凡人,传出去可是贻笑大方的。我不用仙法,只用拳脚,也还是稳赢不输的。”
说罢,敖晟轻轻一点地,飞跃上了擂台。那武状元的长子正得意在兴头上,见有人上来,就像迎面被泼了冷水,当时就不悦了。
他目光阴翳,指着敖晟的鼻子,道:“哪个不怕死的,报上名来?省得一会儿我下手没个轻重打死了,找不到人给你收尸!”
敖晟不慌不忙,还低头理了理衣襟,半天不回那人的话,叫那人一时有些尴尬。正欲发作之时,才慢条斯理地道:“不怕死的才报名字,我可是个怕死的。”
那人噎了一下,骂道:“那你他娘的上来干嘛?”
“你打赢了再告诉你。”
那人面色一变,心中骂了一句有病,啐了一口,哇呀呀喊着就冲了上来。
敖晟缓缓地捡起地上的一条木枝,往前一横,身子一侧,避过迎面的一击,再反手抽在那人的手腕上,登时就见一道红印子。
眉宇间自有不怒自威的霸气,到底一方龙王,气势足够凛然,台下看客纷纷叫好。
不得不说,这个凡人的功夫着实还不错,有章有法,可惜碰见的是他敖晟。敖晟倒是不愿赢得太快,免得显得太异于常人。只是他的有意放水更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
略过了
几招,他还有闲情雅致偏过头,冲着台下的雁黎使眼色。只是雁黎看他的眼神,分外奇怪,眉头锁紧,嘴角绷住,像是在瞪他?
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又做错什么了?难不成,是因为戏耍了一个凡人而恼了?不至于啊。
他哪里知道,雁黎变了脸色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方才站在雁黎前头的一个人,肩膀上坐着一个孩子,挡住了他们的视线,适才这人走开了,雁黎才看清擂台右边的对联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四个大字。
比、武、招、亲。
敖晟这个成天惹事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