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算尽机关去,一载赴黄粱。
雁黎不是没有见过恩将仇报、背信弃义的人,只是若要做坏人,便一定要聪明透顶些,一来是扮猪吃老虎,让人找不到马脚,二来是有本事,让人抓住马脚也无可奈何。而又没本事又不够聪明,只能惨淡收场。
玄鱼便是个例子。
问到玄鱼的下落之后,雁黎挑了个敖晟不在的时候去的。剔骨池里因为养了许多食人鲛,所以离龙宫远了些,甚至一路过去的道上都荒凉的很。
雁黎轻浅的步子,接着一盏幽幽的明珠灯探路,偶尔一两条鱼从灯里钻进钻出,影子也忽闪忽闪的。
剔骨池的守卫显然没料到天君驾到,忙不迭地见了礼,赔着笑又打开牢门,大呼小叫地替他指路掌灯。
这里没有旁的什么人关押着,他们知道雁黎是来看谁的。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黑洞洞的,凄清无比。一脚踩下去,扬起灰尘一片,此处大约无人清扫。见状,守卫紧张地想替雁黎掸掸灰:“怠慢天君了…”
雁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顺着道路走下去,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了尽头的剔骨池。剔骨池是一整块高耸起来的池子,池壁是坚硬如生铁的坚晶石,透明无比,也硬度十足。
隔着坚晶石,他终于见到了玄鱼。若不是知道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大概不会认出来的。
玄鱼形如枯槁,颜色憔悴,浑身裸露在外的皮肤处处可见化脓的伤口,因为泡在水里的缘故,周边溃烂起皮,全无了往日明艳的模样。
他缩在角落里,一只眼睛也被啄走了,脸上坑坑洼洼,半边的耳垂也不见了。
他被关押的这个池子里都是些体型不大不小的食人鲛,大抵是因为敖晟吩咐过不能让他死了,所以才叫他跟这些既不会生吞了他,又能叫他苦不堪言地和鲛呆在一块。
因为有脚上的镣铐和封印,守卫不间断的看守,就算是想死也死不了,只能在这痛苦中挣扎和残喘。
玄鱼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直到他看见了雁黎。
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须臾之后,便发疯一般冲了上来:“是你!”若不是锁链将他缠着,雁黎几乎相信,他的愤怒会令它穿墙而出。
“你竟会来此?你又骗了我!你又回来了!”
玄鱼一边吼叫,一边捶打着坚晶墙。
雁黎一动不动,淡淡的表情,睨着他,“我本想看看你,倒是越看越失望。”
“我还会令你失望吗?”玄鱼讥笑,越笑声音越是尖锐“你不是来秋后算账的吗?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你且笑吧,是你赢了,雁哥哥,我败给你了。”
“你的好与不好,都不值得我笑。”雁黎不受他的刺激,又道。
玄鱼摸上自己丑陋的脸,眼神无光:“是啊,看着这么恶心的一张脸,谁也笑不出来吧……”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肯走那条路。”
“你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呵,真是让人恨毒了你,”玄鱼又是猛地砸了一下墙,咬牙切齿,“当初我在岸边,远远看到你从天上下来,是何等的干净而高贵。你的施舍令我愈发知道自己的卑微和不堪,我总是在想,如果有一日,我也像你一样,那会是怎样的光景?可是我做不到,既然我站不到那么高,那为什么,不把你也拖下地狱,让你也来尝尝我这儿的惨烈滋味呢?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命。”
“你不配。”雁黎反驳的话语,平淡如水,却与玄鱼的狠厉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从未视你为对手,所以,你从来也不配输给我。”
玄鱼狰狞的表情一下子有些暴烈:“那你杀了我啊!我现在就在你面前,只需你动动嘴皮子,便能让我死得够难看!动手啊!”
大约是玄鱼吼叫的声音太响,以至于惊动了守卫。几个守卫跑了进来,发觉没有意外发生才放下心来,跪在雁黎面前:“天君,可要我等处置?”
上前两步,雁黎挥手让守卫退下,一眨不眨看着玄鱼,道:“黔驴技穷,垂死挣扎的样子也太难看。你觉着,就算激我杀了你,能坏了他心里的我么?”
玄鱼恨恨咬了一下唇:“我落到这个地步,能让他觉得你有那么一点心狠或是不堪,都是我赚了一点。”
雁黎冷冷一抬眼,用一种莫测的神情打量了玄鱼一眼,道:“那我若是告诉你,是他让我来处置你的呢?”
玄鱼面上的仇恨一停,瞬间血色褪尽,变得灰败,转而有些惊惧。
“不会的…不会的……是你!是你要杀我!不会是殿下!不会!”他先是小声嘟囔,然后不要命一般捶打着墙壁,那股子架势,活生生要冲出来咬死雁黎一般。他太激动,以至于激怒了池子里的食人鲛,鲛鱼出动,在玄鱼身上左一下,右一下地啃咬。
守卫见状忙道:“天君先出去,这里交给属下吧。”
可是雁黎并不领情,反而是转身抽出了守卫腰间挂着的令牌,在坚晶墙上一扫,牢笼瞬间打开,连带着玄鱼的脚链也解开,他一个不妨,跌在地上,匍匐在雁黎脚边。
他还没从自己被放出来的震惊中回神,愣愣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呆呆抬头看着雁黎。雁黎却转过身,将令牌丢回给目瞪口呆的守卫,道:“放他走,是我的命令。”
玄鱼哑着声音低吼,有些慌:“你想对我做什么?”
雁黎瞟他一眼:“死都不怕,现在才心虚?。”
“别忙着高枕无忧,你以为你得到殿下了吗?我便是死了,‘那个人’还在呢!”
雁黎顿了顿便往外走:“只是不想再与你有瓜葛,所以让你走。”
玄鱼咬了咬牙,用力地把自己撑起来,用最后的力气冲着雁黎的背影喊:“雁黎!即便像狗一样活着!我也一定会咬下你的血肉!”
喊完这句,他以为雁黎还会一如既往地傲气和漠视,不理会他而离开,谁知,雁黎在门口竟然转过身来,逆着光,嘴角滑上一点极为浅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令玄鱼恨之入骨,也是他永远的梦靥。
“那你,就来咬咬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