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是最没有道理的事情,也是一个人思绪最真实的时候。
雁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段回忆。
是那一日,他被聒宜老母推下水后的记忆。
他在水中睁开眼,上古界就以幻影的形式徐徐在他面前打开,天地相连,祥瑞当空,蜉蝣众生。
他没想到,在他还是没有神智的冰寒草的时候,养育他的少昊与水神共工曾经建立天西一万二千里的地方,因此在上古之时,走访少昊府邸最多的人,便是共工。
三生湖底,雁黎看到,共工的容貌与敖晟一般无二,只是发是暗红色的,像极了他的暴躁性子。
他从殿内走出来,看着满园花草笑道:“少昊,你倒是个养性之人。”然后垂眸看到最角落的冰寒草:“怎的这株快枯死了?”
即便为草的时候,雁黎也还是个不合群的性子,故而总沾不到雨露,奄奄一息。
说着共工抬起一指,一股细流从指间流出,浇灌到冰寒草下的土壤,枯叶变新绿。
“这才像样。”
此后凡共工来此,
都会在临走之时,为这株草浇水。其实雁黎很想知道,满园的神木花卉,为何他偏偏就救了他?只是这一切,已经无法问了。
他是无心插柳的一时兴起,却种下数万年后的一次因缘。
正是因为沾染了共工的神息,这株草才得以感知天地异变,才得以汇集灵气,才得以在数万年后,成为天君。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灌溉之德,辗转成债。
敖晟日日打趣说自己欠了他这个,欠了他那个的,没成想,有些话说多便成了真。可惜对于天君而言,前尘往事,缘深缘浅,债长债短,万古以来都不会是好事。
尤其是上古界,人人身上背负的天劫。
他觉得灵魂像被泡在水里一般,沉沉浮浮,令人总是忐忑。他感觉不到水是冰是凉,也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有触觉,整个人都踏不到实处,直到,水面翻涌,剧烈颠覆,冲撞着他的灵魂,他才皱着眉慢慢醒了过来。
柔软、无力。
这是雁黎睁开眼的第一个感觉。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雕花床顶,身下平铺的熏香被褥和身上盖着的锦云毯,都带着其主的味道,便知道这里是敖晟的寝殿。
下意识想要翻身,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累赘的锁,细长的链子绕过床柱,钉死在墙上。
摸了摸颈锁,上面的纹路诡异,虽然细薄,可是雁黎认得出,那是牵缠锁,是从前一个因爱癫狂的仙人锻造,为了得到自己所爱之人。
这锁一旦上身,非系锁之人不得解。更绝的是,它如穿琵琶骨的勾一样,能封住仙术,形同凡人。
雁黎刚凝起一口气,发现空空如也,什么都做不了。然后又很用力地去扯,扯到手上青筋爆出,皮肤被磨得发红,却没有半点用。
果然是疯魔的人才能做出来的疯魔器具,真是难以想象,这个刑具究竟囚过多少人。
他支着床板想要坐起来,毯子滑下,大片的肌肤露出,这才发现被褥下的自己竟是赤身裸体,未着分毫。
随身带的匕首也罢,别中衣上的细针也罢,没有一物留下,唯独只有敖晟曾送他的那只相思贝,被红线缠着,绑在他的手腕上,凌乱的线路看得出打结之人内心的糟乱。
看来,敖晟是真的下了死心要囚禁他,才会这么细心地把所有的后路都给他堵死。
雁黎正想抬头看看房里可有遮蔽的衣物,只听门刷得一声打开,敖晟出现在了面前。
说实话,这样的见面着实有些尴尬,不仅仅因为雁黎此刻的窘迫,更因为二人之间撕破的脸面。
敖晟看起来很淡定,雁黎看起来也很淡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面色如故的,九州宇内也只有这二人了。
这时候,先笑的是敖晟,他轻笑一声,提步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件衣服。
他的笑不是愉悦,虽然那个幅度完美地上扬,却藏着刀锋的凌厉,像是会吸人血的笑脸蝙蝠。
如果他会发火,暴跳如雷,雁黎都觉得尚能对付,可是这样的敖晟,却真的让他有些不识。
有些事情,从来都是计算不到的。
“在找衣服?我给你带来了。”敖晟轻柔的口气,仿佛很贴心般。
雁黎看着他手上的衣服,玉片珠绣,月白暗缕,千勾万勒,轻薄如鹤的羽毛,如此精致的衣服,不像是常服,细想便知道是什么。
“敖晟,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抬头质问敖晟。
敖晟微微挑眉:“阿黎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雁黎先是指了指脖子:“这个。”然后又指了指那件玉缕秋华衣:“还有这个。”
“哦……”敖晟故作恍然大悟,勾着嘴角微微俯下身,平视着雁黎,一字一句说得咬字清晰:“我这不是在为你好吗?你想成亲,我满足你,特意带你回龙宫,也特意为你改嫁衣。”
雁黎回视:“和我拜堂的,是魔族的公主;而我,是魔族的驸马。”
“什么驸马!你是我的!”敖晟怒极一挥掌,水晶宫灯化为齑粉,桌案橱柜东倒西歪,他一把掐着雁黎脖子上的锁链向上一提,雁黎半个光裸的身子就露在他眼前,仰着脖子皱着眉。
“敖晟,你竟敢劫我?”
“哼,我还没问你呢,真有本事,竟敢对我下套。”
“是你…执迷不悟,我只能出此下策。”
“你也知道这是下策?别说你是天君,就算你和魔族公主拜过天地,我照掳不误!”
雁黎伸手打他,他便单手按住他的胳膊,将玉缕秋华衣披盖在他身上,硬生生将他的手穿过袖子。雁黎不肯穿,他便下足了力气,哪怕弄疼了他也不停手。
“你放开!”
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敖晟只拿来了外袍,轻纱的衣料,即便缝合了三四层,也能朦朦胧看见雁黎皮肤上因为睡久了压出来的红痕。
草草给雁黎穿上,半遮半露,长发凌乱,呼吸微喘,活像是凌辱了他。
敖晟把手上的链子越捏越紧,逼他看着自己:“我难道说错了吗?你宁愿给我下药也要去成亲,去娶一个魔族的女人,就该知道我会怎么对你。还是说…”他又低下去几分,声音发狠:“你厌恶我,厌恶到愿意牺牲自己?”
一放手,雁黎跌坐回床上,捂着喉咙轻咳两声,回道:“咳咳…咳咳咳!…我已经跟你说过,你我永无可能!”
“你是不愿还是不敢!”敖晟像只野兽,“我去过三生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雁黎天君,你的命可是我给的!”
雁黎骤然抬眸,瞪得巨大。
敖晟冷笑一声,继续说:“呵,我早该去一趟,才能知道你这层皮下都在想写什么。”
“你既知道了……”雁黎声音微沉,严肃而认真,“那你就该明白,我是世间唯一一个和你在上古界有羁绊的人,别忘了,天道就悬在你头顶,和我纠缠在一起,只会害了你自己!你还不肯放手,是真的想唤醒劫数,应上古天劫吗?”
“别跟我提那劳什子看不见影的东西!应就应,我既然连天都捅破过,你觉得我还会怕吗!”
“你…”
“那劫数既有可能被唤醒,也当有可能总不会醒,这不是你的借口。”
敖晟
突然靠近雁黎,近得仿佛下一刻就能吻上他:“我要你回答我,你所作所为,是因为你怕我应天劫,还是因为你不喜欢我?阿黎,只要你说是因为你怕,我就原谅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想触上雁黎的面颊。天知道,在他醒来知道一切的时候,那种灭顶的痛苦和愤怒,令他甚至起了与天宫一战的心思。
天毒谷里,看见雁黎穿着嫁衣,那一刻,他好想打断他的手脚,把他永远藏起来,让他永生永世逃不走。
只要雁黎说,是因为怕,那么他就可以认为,他还是有情的。
可是敖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痴迷而扭曲到令人害怕,奇诡狰狞,以至于当那只手只差一毫要触摸上雁黎的时候,雁黎做了一件错事。
他躲开了。
那只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敖晟最后的耐心,熄灭了。
“呵…哈哈哈哈…..”慢慢捏紧拳头,敖晟笑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抖,“看来,是我一直用错方法了。”
雁黎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就被他按住肩头往床上狠狠一掼,床板发出闷响,天旋地转,敖晟变成了他的幕天席地。
“…咳!”剧烈的动作让雁黎呛了口气。
敖晟眸光变深:“算了,我不想知道答案了。不要紧了。既然你的命是我给的,那你理当为我所有。”
然后冰凉的手拉开了自己亲手系上的衣带:“我突然觉得,如你这样自尊而清高的人,折辱在我身下而绽放,应该……要有意思得多。”
他这话,说得像是个色胆包天的纨绔,只是那话里的认真,让雁黎从天灵盖到脚尖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