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弄懂了一个词,情人眼里出西施。

8 / 12 章 · 15,519

乔母拧了一条冷毛巾过来,问道:“是啥人叩门?”

乔宇站在门前,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握住药膏铝皮子,回答:“是维修工。”

乔母没在多问,指了指桌前的椅子:“你过来坐。”乔宇沉默地照做,乔母把毛巾敷在他的右侧面颊上,打架的事及牵连的后果令她惊怒交加,气极败坏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自问这些年她打乔宇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他的确是个勤奋听话的孩子,一直按照她为他规划的人生道路破风前行,未曾有偏差过,纵然连她有时都觉苛刻,他也从来没抱怨过。在外人眼里,他是天才、是学神,但她觉得他若肯再加把劲儿,还可以更优秀。

她察觉毛巾起了热意,取下,仔细打量他脸颊的红肿和紫青的指印,轻轻问:“疼不疼?”

乔宇默了默:“不疼。”他平静地说。

乔母蓦得眼眶泛红,掩饰地站起,重新拧来冷毛巾,乔宇接过:“我自己来。”按在面颊上,很烫,毛巾的冷也就瞬间反应,很快就麻木了。

乔母还是没抑忍住眼泪,一哭起来,嘤嘤地,纵是再厌烦她素日为人者,都会在心底感叹,她当年带着年幼的儿子,从新疆回到上海,至亲不亲,蜗居破旧,工作繁重,尝遍生活艰辛和世态炎凉,用弱小之躯独自抚养儿子成材,她没有走歪门邪道,堂堂正正做人,再有什么错,那是时代烙刻的伤疤,是可谅的。

而对于乔宇来说,更深知姆妈为他放弃了自己的一生,包括丈夫、家庭和幸福。她只有他,他们相依为命。

一种深切的自责和愧悔感如巨涛骇浪迎头拍击而来,比往昔任何时候都猛烈,他觉得窒息,喘不过气,心突突在嗓子眼跳,想把它吐出来,如果没有心,痛苦也就一并消失了吧。

如果他幼年知事,有谁愿意聆听他的心声,他宁愿死,也不要姆妈牺牲自己,他性格敏感脆弱,承受不起生命之重,亦难承受生命之轻。

乔母愈哭愈心有不甘:“你这次无论是记小过还是大过,市三好学生日后再无缘,高考失去加分机会;卢中每年有保送复旦交通的名额,你也没资格入选了.....” 他忽然低声说:“姆妈放心,我无须加分或保送的资格,也能考取复旦交通这样的名牌大学。”

“谁知道呢!你别太过自信。”乔母心想他还太年轻:“高考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铁板钉钉稳上大学的学生子掉马的太多了,能保送那不是更好!你非要和那些二流子打架,把自己大好的机会葬送进去......”

“我想困觉了,明早还要上学。”他上床去睡觉,听见姆妈坐在灯下还在絮叨不停,不用细听也知道,她在历数数年的苦难,她的付出,没有得到回报的付出,非得一吐为快才尽兴。他翻个身面向墙壁,手里捏着梁鹂给的药膏睡着了。

陈宏森洗个热水澡出来,姐姐姐夫不在,陈阿叔有吃夜宵的习惯,陶阿姨去把晚饭吃剩的馄饨用油煎一煎,再送过来。陈母坐他旁边,招呼陈宏森过来,开门见山:“倒底因啥原因打相打,为篮球输赢只能骗鬼。”陈宏森道:“侬骂校长老师是鬼!”

陈母脸色一沉,看向陈阿叔在吃煎馄饨:“吃吃吃,就晓得吃,儿子也不管,以在可好,要记过受处分,陈家光荣色特了。”

陈阿叔道:“这馄饨煎得好,两面焦脆,嚼着生香,再有些辣椒油蘸蘸伊它更有味道。”陶妈禁不起夸:“先生等着,我去倒一碟子来。”

陈阿叔讲声麻烦侬,再看向陈母,挟只让她尝尝,见她不吃,便咬一口,边嚼边说:“他要这样讲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又不是小朋友,厉害轻重总晓得,睁只眼闭只眼算了。”陈母瞪他一眼:“就是你惯的他无法无天。”

陈宏森见危机解除,趁陶妈拿来辣椒油溜回房间,从床底摸出一本 《Playboy》,翻翻突然觉得也没啥意思,又扔回床底,把灯拉灭,眼睛乍然发黑,适应后,面前还是亮的,窗外正对着淮海路,巨幅招牌广告镶着霓虹灯,闪烁着一团红雾进了他的房。迷糊中听到有人敲门,他问:“是谁?”

门吱扭从外推开,一个女孩儿探进头来,抿嘴笑道:“你睡觉啦,那我可要走了!”

“走什么走,给我进来。”陈宏森不及想梁鹂这么晚来做什么,先留住再说。

梁鹂走到他床边,背着手看他只是笑。陈宏森有些没好气:“笑什么,没见过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又问:“有什么事?快说!孤男寡女,很容易走火入魔!”

梁鹂俯下身,嗓音像含了块化掉的水果糖:“我问你,今天我从你面前跑过时,你有没有反应大,起得高?”

陈宏森吹个口哨,妹子挺开放啊!

挑逗,明目张胆的挑逗!

伸手一把握住她的胳臂往身上带,梁鹂站立不稳扑倒到他的怀里,他掐住她的腰翻身而上,把她轧住:“想知道是吧,你摸摸看,自己摸!”他觉得自己还算身强力壮,怎么就喘的像跑了万里路的马。

“小流氓,花花公子。我才不上当。”梁鹂在他身下挣扎,却没生气,笑容甜的要人命。

就是嘛,这才是他的小黄鹂!

“不摸是吧!”他气喘吁吁道:“不摸就算,我告诉你,我以后一定会娶你!”

他去香她的面孔、香她的嘴,手掌伸进她的绒线衫里抓兔兔.......

一道收粪车绵长沉闷的摁喇叭声划散一夜的光怪陆离,有个男人朝着窗户喊:“倒马桶!抓紧,车子要开走啦!”是......梁鹂舅舅的嗓门儿。

满楼的脚步声像千军万马往楼下涌,陈宏森猛然坐起身,额上全是汗水。

窗外泛起鱼肚白色,人声嘈杂,车铃叮当。

他怔怔看着床上,哪里有梁鹂的影子,腿间很不舒服,一场春梦而已。

他换上干净的衣裤,去卫生间洗漱,早饭也没胃口,背起书包下楼。

在弄堂里看到梁鹂站在自来水龙头前刷牙齿,睡眼惺松,口吐白沫,他却觉得分外的娇俏。

不自然想起昨晚他抱着她折腾的画面,虽然是假的,但确实刺激!

不由面庞猛得发红,一声不吭地骑着自行车出弄堂,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后来他弄懂了一个词,情人眼里出西施。

第陆伍章 这趟是货真价实的,三位娇娘和一百位彪型大汉的动作片,

卢中为平息影响,处罚结果很快下来了!

陈宏森带头打架,严重违反校规校纪,记一次大过,负责赔付薛松的全部医药费;李多程、王昆、张鹏飞等不加劝阻、反助纣为虐打群架,按情节轻重分别记中过、小过;只有乔宇给予口头警告;全员要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和这份通报一并张贴在布告栏里,以儆效尤。

下午课五点半结束,七点上晚自习,当中空档休息。大多数同学要么自带晚饭,要么去买点糕点掂掂肚子,下自习后回家再吃。

梁鹂和王柳结伴往学校门口去,每到傍晚时,那里的小生意是做的风声水起。柴爿馄饨、阳春面、油豆腐线粉、还有小风炉上顿着钢盅锅,里面塞满粽子,盖子半边掀着,滚滚烟气四散,偶尔还煮两根黄澄澄的玉米,粽香里混着甜味儿。

粽子只卖白米粽和红枣粽两种,价钿比起馄饨面和线粉要便宜很多,又不用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受囊中羞涩的学生欢迎。

原本只有一家卖,后首又来了一家,年轻小贩系着围裙,站起身揭开盖子,俯头觑起眼睛,从腾腾热气里挟出两只白米粽子,剪断棉线,熟练地剥掉两三片暗绿的粽叶,插入一根竹签,往白糖碗里一滚,再举给她俩。剥叶蘸糖这样的服务从前是没有的。

梁鹂和王柳边吃边往布告栏走,望见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好容易挤到里面,把所有检讨都看了一遍,评判着乔宇和陈宏森的字很漂亮,语句也通顺,李多程他们写得就有些搞笑了。晚霞和夕阳沉褪,月亮吊上树梢,光线暗下来,她俩才回教室。

陈宏森、李多程王昆几个在操场打篮球,运动会有年级比赛,空时就会来练习,练的差不多,几人坐在椅上喝盐汽水,王昆喘着粗气道:“凭啥我们记大过中过小过,乔宇就给个口头警告,太厚此薄彼!”李多程接过话:“我听讲,伊姆妈三天两头跑周校长办公室,又是哭又是跪又是求,一点面子不要,把周校长闹的没办法,给个口头警告伊还不乐意哩!”正说着,就见乔宇挎着书包远远走过来,陈宏森压低声道:“我和他是发小,一个弄堂长大的,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一定也不想这样。总之,他是他,他姆妈是姆妈,看我面上不要给他甩脸子。”

乔宇靠近他们,没有谁吭声儿,气氛显然有些尴尬,喝水的喝水,系鞋带的系鞋带,擦汗的擦汗,王昆在边上拍球,砸的地面呯呯作响。

还是陈宏森先问:“你背着书包,不上晚自习了?”乔宇点头:“班主任去教育局开会,晚自习随便上或不上!”

王昆“册那骂人的话”骂一声:“为啥没人通知我们?班长吃屎的么!”

乔宇道:“刚刚才接到通知,我过来讲一样的。”他见又没人说话了,淡淡道:“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庆幸!简直比死还难受!”他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懂得自然懂,捏紧胸前的包带,正打算转身离去时,陈宏森扔给他一瓶盐汽水,又朝李多程几个道:“乔宇比我们运气好,让他请客,如何?”李多程几个马上赞同,乔宇空落落的心瞬间充塞的满当,嗓音有些哑:“没问题。我请那吃肯德基家乡鸡。”

那可不便宜!陈宏森道:“吃就算了,难得不上自习,再想想旁的!”

王昆忽然眼神飘忽地轻笑:“要么......要么去嵩山路的录像厅?听闻比较刺激!”

张鹏飞撇嘴不以为然:“说的是永兴录像厅吧!我就猜是,你肯定没进去过,那家老板其实没啥录像带,就在门口小黑板玩文字游戏,勾人上当。”

“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当然,上过当的人都懂!”

陈宏森笑道:“那你要讲讲清楚,怎么就上当了?”

张鹏飞要一吐为快:“他在小黑板上写,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爱欲纠缠,那你们讲要不要进去看?”

“要看!”异口同声。

“我花了一角子,看的是《白蛇传》,还是京剧,咿咿呀呀闹得人想困觉。哪想第二天,我经过时,他又在小黑板上写......”

写什么?

“一个女人和七个男人在丛林中度过的日日夜夜,那讲要不要看吧!”

“一定要看!”

“我又花一角子,册那,看的是《白雪公主》......美国动画片!”众人哄笑。

“我讲把自己听,再也不上洋当,结果他又写啦,古装片,一个富家公子和府里小姐们同吃同睡的秘闻。我的心又骚动起来!”

“我觉得你又要上当!”李多程的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我又买票进去了,《红楼梦》,台湾拍哦,还唱黄梅戏,我又从头困到尾。”

“我再也不上当,有天从录像厅路过,老板抓牢我问,为啥不再来看片啦?我就骂他,挂羊头卖狗肉,他一拍胸脯向我保证,这趟是货真价实的,三位娇娘和一百位彪型大汉的动作片,他强调是动作片,不要太刺激,但要五角子,因为男人比较多,要一个一个来.......所以辰光时间比较长。”

陈宏森道:“你这个小流氓,又上当受骗了吧!”

张鹏飞皱起眉头:“册那骂人的话!水浒传!几十集。”

一众拍着大腿笑出鹅叫,过往的学生诧异向他们看过来,也无所顾忌。

乔宇倚靠篮球架喝着盐汽水,亦是满面笑容,忽然有人轻戳他的胳臂,侧头看是个陌生的女学生,拿着一封信,他明白怎么回事,语气厌烦:“不喜欢。”就再不理睬了!

王昆道:“我昨天还经过嵩山路,那里好像又新开了一家录像厅,就在永兴的对过,白板上写的有旺角卡门、天长地久、还有部新男欢女爱。看的人多,外面还有人抽烟坐等。”

“应该不错,比张鹏飞看得靠谱多了。”他们商量下来,决定就去录像厅看录像,由乔宇请客。

结伴骑自行车行驶在淮海路上,红绿灯邪气非常多,每个路口都有,停下等待时,陈宏森不经意间望向一侧的古今内衣店,橱窗内是塑料的人体模特,穿着各色各式的胸罩和内裤,有件淡粉镶蕾丝边的不错,他多看了两眼,记在心里。

第陆陆章 她说的时候像在说旁人的经历,不带一丝感情。

嵩山路是条幽静昏暗的小马路,他们骑车一路说说笑笑,眼见快到了,就把车子停在路边,打算走过去,就几步路。

王昆忽然顿住:“不对劲,平常辰光门前人老多等待,以在哪能连个鬼影子都没?”

众人迟疑起来,乔宇望过去,门紧阖着,旁边有个四方小窗口,上面用朱砂写着买票两个大字。窗口内亮着橘黄的光芒,流丽着暧昧淌出来。

既然亮灯表明录像厅在开放。他又看向对面的永兴录像厅,没有见到那块白板,售票窗口也关了,不远处有个中年男人缩拢袖站着,也在紧盯对面的动静。便叫过张鹏飞,悄指给他辨认:“那人见过没有?”

张鹏飞定睛一看,气不打一处来:“就是永兴那个无德无良的老板。”

乔宇心下有些明白,听到李多程说:“不必大惊小怪,估计来的人看完都散了,我们再去,价钿兴许还便宜些。”

他阻止道:“我觉得这里面有古怪。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李多程偏不信邪:“我假装问路,到售票窗口探探风。”甩手就要走过去,蓦得被陈宏森抓住胳臂拽回来。他正要问怎么,却见录像厅紧阖的门突然打开,三个戴大檐帽的警察率先走出,后紧随十五六个人,还有五六警察拎着三大箱子录像带,几辆警车不晓从哪里驶过来,连老板售票小姐一起带走了。

他们几人面面相觑,想起一阵阵后怕,个个身背处分,方才若是冒然前往,正被抓个现形啊!

李多程一把揽过乔宇的肩膀,很感谢道:“大恩人,多亏得你让我们悬崖勒马,才没酿成大祸!”王昆好奇地问:“乔宇,你是怎么发觉有古怪的?”

乔宇道:“永兴的老板自己不营业,宁愿站在暗处盯着对面录像厅,又不是神经病!他一定是见对方片源多、顾客多、赚钱也多,心底生出嫉妒,当然这家录像厅估计也会放些刺激片子,被他抓到把柄,就向公安局检举揭发了。”

众人听着觉得有道理,经过这一出,都没有再看录像的心思,一缕寒风吹得他们浑身发冷,王昆提议道:“前面弄堂里有卖砂锅馄饨的,味道鲜美,要么去吃一碗?”便往前走没多久,就见弄堂拱门下果然亮着灯,摆着炉子灶具还有三四张半新不旧的桌凳,也没有顾客,桌椅立刻被他们坐满了。

乔宇去付了钱,这种依附在弄堂口小商贩,做的是价低利薄的营生,因此很便宜。砂锅馄饨一碗碗热气腾腾端上来,虾皮蛋皮紫菜葱花芫荽把馄饨都掩没了,馄饨一只只像乒乓球大小,圆鼓鼓的,咬一口是菜肉馅的,陈宏森要来辣油浇了几滴,吃得鼻梁直冒汗。

吃完馄饨就各自散去,陈宏森和乔宇回到弄堂,乔母拢着袖站在风口等着,见到他俩问:“今朝怎么回来晚了?”

陈宏森忙笑说:“乔阿姨,是我一定要拉乔宇陪我去吃馄饨。”乔宇淡道:“我肚皮饿了。”

乔母惊奇地笑了笑:“我又没说什么,那紧张啥!肚皮饿嘛应该买来吃。”又看向乔宇:“不要总让宏森请客,我把侬的零用钿足够两个人用。”

陈宏森笑道:“今朝确实是乔宇请的客!”给他俩人说声再会,蹬着自行车弯弯扭扭朝弄堂深处去了。

肖娜和梁鹂约在她打工的肯德基家乡鸡里见面。梁鹂到时,看见肖娜还约了她的另两位女朋友,彼此介绍,一位叫徐露,一位叫叶韵。徐露是肖娜在立信会计班的同学,叶韵二十二岁了,打扮时髦,在华亭路帮人家卖衣裳。她们都是从新疆回来的知青子女。

一个年轻男人端来炸鸡块和饮料,盛满四方托盘,他是叶韵的男朋友,也在华亭路讨生活,不过他会裁缝,帮人家改改裤脚、紧紧腰身或装装拉链,每天忙得抬不起头。他把吃的放在桌上,寒暄两句就走了,店里离不开人。

她们有说有笑,很快熟悉起来,免不得要提新疆种种,都觉得分外亲切。

叶韵用薯条抹着红红的番茄酱,非要厚厚裹满一层才罢休,她这样吃番茄酱很快不够了,肖娜又去拿了几条来。

叶韵道:“还是新疆的土豆好吃,煮熟剥掉皮后,又糯又甜。我不欢喜上海,没有归属感,总有一种在这里做客的感觉。可能和我的经历有关。”

肖娜咬着吸管,嗓音似也扁扁地:“从没有听你提起过。”

“是么?我竟然没有和你们说?!”她微笑道:“我记得当时在上高一,是数学课,我学习很不错的,上到一半班主任把我叫出去,姆妈带我到火车站,把票和收拾好的行李箱给我,还有上海外婆家的地址,直接把我推上火车车厢,莫名其妙就来到上海了。我最遗憾的就是没和几位好朋友道别,还有语文老师,对我也邪气好,爸爸也没见到,他当时在出差。”

梁鹂问:“那外婆对侬好么?”

叶韵耸耸肩膀道:“好啥?我特别能理解她,我生时她没见过,没抱过、没养过,突然有个姑娘跑回来,要吃她的、用她的、宿她的房,她的房不大,还住着舅舅一家门,舅舅舅妈生怕我回来抢房子,三天两头吵相骂打相打,我也没学上,工作年纪还小,也没钱,天天蹲在屋里,和她大眼瞪小眼,侬讲她的心情能好嘛!她想赶我走又碍亲情血脉,就骂,用拖鞋底扔我。我熬到十八岁,实在熬不下去了,就离家出走,不过这世上好人还是有,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我男朋友,他介绍我来卖衣裳,包吃包住,总算安稳下来。”她说的时候像在说旁人的经历,云淡风清。

徐露问:“你从此一趟也没回外婆家么?”

叶韵笑道:“我离家出走是赌气,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就去街道派出所问,有人报家庭人口失踪么?竟然没有,她们巴不得我离开呢,我当时想,就是死在外头,我这辈子也不要回去了。”

梁鹂听得心酸酸地:“你过的这么不容易,那姆妈晓得么?”

提到姆妈,叶韵的神情微变,她擦了擦唇角沾染的番茄酱,才冷冷道:“我只和爸爸通通信,说实话,我挺恨她的!”

第陆柒章 梁鹂慢慢红了脸:“你这个小流氓。”

肖娜朝徐露道:“你比韵姐姐幸福,至少你的姆妈在身边。”

徐露摇头:“在身边又能怎样呢!姆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倒马桶、洗衣裳,做家务,买汰烧全包,阿奶叔叔婶婶甚至表妹都能随便差使她,经常挑三捡四,她就忍着,讨好每一个人,吃穿用度好的尽由她们先用,还要看她们脸色过日子,她这样也就算了,还要求我也这样做。认为她们肯收留我们,已是天大的恩情。”她咬着嘴唇道:“我也恨姆妈,看她像保姆一样被呼来喝去,还笑嘻嘻不在意,一点尊严都没有;我也恨阿奶叔叔婶婶和表妹,她们凭啥有这种优越感,要瞧不起我们,我们有啥错?她们也不想想,姆妈当年不去新疆,就是舅舅去,不是应该他们怀揣一颗感恩的心么!”

一时无人说话,都沉默着,炸鸡块在嘴里也没想像的那样香,肖娜嗳了一声:“梁鹂,你最幸福!”

梁鹂点点头:“外婆、舅舅舅妈和小姨,对我都很好。”

她们很羡慕地看她,眼中有光。

“真好!”她们说,似迷途客总算找到一缕希望后的满足,凄清而仓惶。

肯德基里空调打得很足,梁鹂觉得热,把滑雪衫脱了,叶韵瞟到她的胸脯,忽然问:“你没戴胸罩?!”

梁鹂面庞发红,喃喃道:“我还小呢!”

她喜欢穿小背心式样的,一是习惯了,二有安全感,常看到有女生穿胸罩从浅色衣服里透出来,男生们在后面指指戳戳谑笑的样子,就愈发的视为猛虎了。

叶韵会错她的话意,笑道:“你还小?够大了!最好戴有钢圈的胸罩,这样跑步运动不会乱晃,而且可以提防下垂!”

肖娜和徐露嗤嗤笑起来:“才十六七岁,刚刚发育,又不是六七十岁,危言耸听!”

“你们别不相信。”叶韵道:“地心引力,地心引力那懂哇!无关年龄,胸小无所谓,胸大就要注意,我是卖服装的,这方面有经验。”

梁鹂回去路上一直琢磨她的话,特别是戴胸罩跑步不会乱晃,深得她心!毕竟运动会没几天就要开始了。她路过淮海路上古今内衣店,平常都是目不斜视的经过,似乎看一眼就不正经了,今朝她悄悄看了会儿才走开。

回到家里,张爱玉坐在沙发上吃着糖核桃仁,一边看电视,见到她招手到跟前。

“舅妈,啥事体?”梁鹂走过去,张爱玉给她个纸袋子,打开拿出来,是两个镶蕾丝边的胸罩,樱花粉和鹅黄色,真漂亮!和她在内衣店橱窗里,看到的塑胶模特儿身上展示的一模一样,吊牌果然是古今,因为是新款,价钿不便宜。高兴过后,想起舅舅惨淡的饭店生意,她抿嘴道:“太贵了,舅妈还是退掉吧!”

张爱玉笑道:“不是我买额!是雪琴拿来送你的,她讲怀孕前就买好了,不能穿,摆在那里可惜,不如送给你,就当是生日礼物。”又催说:“你试试看可能穿,她问我你的尺寸,我也是毛估估,不晓得准哇!”

梁鹂去把门窗关好、窗帘拉起来,脱掉滑雪衫、绒线衫和小背心,张爱玉拿剪刀剪掉商标,帮她穿戴,调整肩带并且扣好,再拿来镜子照给她看,赞美道:“正合适,真好看!早应该买来穿了!”

梁鹂这是首次正视胸前玉白的两团,不得不承认是蛮圆大的,被樱花粉的胸罩紧紧托起包裹住,青春少女的娇媚从沟缝中淌出来,流丽上了颊腮和眉梢,生出一抹飘红。

沈家妈搓麻将回来进屋,也打量会儿,看着她嘻嘻地笑,梁鹂不好意思了,拿起衣服掩在胸前,跑到阁楼上脱穿,再下来时,沈家妈交给她一包笋干,是老笋干,粗壮,褐色,和红烧肉一起炖个把钟头,吸足了油水,那味道天上人间。本来藏着打算过年吃,这会儿叫送给雪琴家,聊表感谢之意。

梁鹂拎着笋干去陈家,陈宏森来开门,让她进来,又坐回桌前写作业。

梁鹂换好鞋四顾张望,问道:“就你一人在家呀?雪琴姐姐呢?”

陈宏森瞟他一眼:“去医院产检了,你找她有事体?”梁鹂把笋干搁到桌上:“送给雪琴姐姐吃,阿婆交待,烧红烧肉时摆进去,因为笋干比较老,煨的辰光要长久,才好吃!要不然,咬不动!”陈宏森笑道:“以后勿要送人笋干了!”

“为啥?”梁鹂怔了怔。

“因为暗示她多笋(损)呀!”

梁鹂这才反应过来,咯咯笑了会儿:“你坏脑筋真多,明明没有这个意思!外婆是要感谢雪琴姐姐送我衣裳。”

“衣裳?”陈宏森挑起眉毛,嘴角浮起笑容:“啥衣裳?内衣还是外衣?”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也晓得。”陈宏森在胸前比划两个圈:“不就这个嘛,有啥不好讲的!”

梁鹂慢慢红了脸:“你这个小流氓。”转身就要回家去,正巧陈母买菜回来,连忙叫住她:“阿鹂等一等,我买了橘子,又大又红,很新鲜,我分一分,侬带几只回去吃。”

梁鹂拿起笋干递给她,把外婆强调的话又讲一遍,陈母接过去笑道:“煨红烧肉吃是吧?我记牢了。”就往厨房走。

梁鹂坐回桌前看陈宏森写作业,想想问:“听说高二要分文理科,你打算上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陈宏森手中笔未停,头也没抬说:“我要考同济大学的建筑系。”

梁鹂又问:“乔宇有没有告诉你,他上文科还是理科呀?”

“他要当外交官,肯定是选文科.....”陈宏森把书包里翻了翻:“我的英文书在房间里,你帮我去拿一下,嗯,应该在床头。”

梁鹂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门没锁,收拾的整洁干净,看见英文书就搁在枕头边,走上前去拿,忽然脚尖碰到什么东西,往里退了退,她蹲身看床底阴影处,应该是本书,就伸长胳臂捡出来,抚了抚封面,写着英文字 PLAYBOY,好奇地翻两页,顿时瞪大了眼睛。陈母拎一袋橘子出来,只看见陈宏森在写作业,问道:“阿鹂呢?回去啦?”

“帮我去房间拿英文书......”陈宏森的手一顿,也太慢了吧!

陈母“哦”了一声,把橘子搁到桌上:“记得交把伊带回去吃。”她穿上羽绒服,打算开车去医院接雪琴。

陈宏森想了想,站起身朝房间走去。

第陆捌章 她闻到他身上檀香皂的味儿

“拿个英文书也半天......”陈宏森推门而入,倏得眸光微睐,嗓子噎住,发不出声了。

梁鹂正坐在他的床上,翻着一本原该老老实实躺床底的 PLAYBOY,闻声抬起头,双颊流霞,眼睛圆溜溜朝他瞪过来,嫌弃的皱鼻子,啧啧道:“小流氓,不要面孔。”

陈宏森再脸皮厚,颧骨此时也不由生起黯红,走近道:“叫侬拿床头的英文书.....人家的房间,侬好倒处乱翻?快还把我!”

“英文书。”梁鹂抓起英文书朝他丢:“假模假势的,我还用翻么!人赃并获,陈宏森你完蛋了。我要告诉陈阿姨,你不学好,偷看小黄书!”

她跳起来,把杂志卷成筒握在手里,得意洋洋的往门外跑。

“你敢讲!快还把我!”陈宏森丢掉英文书,一手揽过她的肩膀,一手伸去抢夺杂志。

梁鹂也不是吃素的,低头往他胸膛狠劲一撞,一脚重重踩他的脚面儿,陈宏森不由往后退几步,咳嗽了几声:“你练了铁头功啊!”

梁鹂用大力推他一把,陈宏森腿已挨着床,就往床上倒,胳膊偏勾住她的脖颈不放,梁鹂趴在他身上,俩人都呆了呆,她闻到他身上檀香皂的味儿,他也领悟到她胸前的活蹦乱跳,但不过瞬间,他的手背一痛,清晰的牙齿印子,这丫头属狗,还咬人,本能地松手,梁鹂爬起要逃。

陈宏森迅速勒住她的腰一个大翻身,就要压在底下时,梁鹂眼明腿快,一脚插进他的腿间,膝盖乱顶,另一脚蹩住他的足踝,陈宏森闷哼一声,浑身冒火,额头滚下冷汗,放弃反攻了,栽倒枕上喘着粗气:“好啦!我认输!”

梁鹂坐在他身上,摇摇又晃晃:“我在新疆时,连维吾尔骑马的巴郎都怕我,还制服不了你。”脸上是一抹明媚的神气。

陈宏森咬着牙:“你别动,腿麻了!”梁鹂哼道:“谁要你来抢呀!我说你是小流氓,还不承认!”

“这有什么,你去问问,哪个男人不看?我们班都看遍了......不看才有问题。”他道:“你还不从我身上下来。”

话音才落,就听到门外有人喊:“森森,侬在房间里呀!没去打篮球?”

梁鹂唬得连滚带爬地下床,坐到一旁椅子上,还抚了抚头发,陈宏森撩起被子搭在腰间,嘴角扯起一抹笑容。

兰琴推门进来,有些怔住,一躺一坐,这是什么情况!

梁鹂已经把杂志藏进衣服底,站起道:“陈姐姐,我是来送笋干的,我先走啦!”一溜烟就跑了。

她三大步两小步上楼到家,却看见舅舅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环顾四周问:“外婆和舅妈呢?”

沈晓军坐在沙发上轧电视台,轧到正大综艺的重播,听得问道:“外婆陪舅妈剪头发去了。桌上有一盒绿豆糕,去吃!”

梁鹂走到他身边坐下,在演侠胆熊狮,她没啥兴趣,但舅舅却看的津津有味,默了会儿,把杂志从衣底抽出来,递给他:“舅舅,我从陈宏森房间里搜出来的。”

“什么杂志?”沈晓军不以为意地接过,电视里金发碧眼的洋女人是好看,翻开瞄瞟一眼,金发碧眼的洋女人,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他视线移回电视,面目狰狞的熊狮......突觉哪里不对,一把抓起杂志凑到脸面前,瞳孔放大,不敢置信:“你说这是谁的?”

“陈宏森的。”梁鹂吃着绿豆糕。

沈晓军翻了两页,笑道:“小赤佬还有这种好货!”

梁鹂手一顿:“舅舅,你说什么?”

沈晓军自觉失言,清咳一嗓子:“我说陈宏森这小赤佬搞不好了,以后记得离伊远一点,不要单独一起相处,不要有身体接触,碰都不要碰一下。”

梁鹂答应下来,吃了三块绿豆糕,嗓子眼都是甜的,她起身去倒茶喝,也给舅舅倒一杯,沈晓军把杂志大体翻完了,还是很有看头的......

他神情很正经:“陈宏森肯定不只一本,你去全部都要过来。”

“为啥?”

“为他好啊,这种看多了要误入歧途,我们不拯救他,还能有谁拯救他?”

“他有爸爸妈妈,哪里需要舅舅发善心!”

“你以为这种杂志市面上能买得到?”沈晓军道:“啥人敢卖,要捉去吃牢饭!我估摸着是陈阿叔跑船时带回来的。”他坦露心声:“这难得一见!”

梁鹂明白了:“舅舅不安好心,你想看自己问陈宏森讨,我才不去呢!”噔噔噔踩着木板梯上阁楼,把书包摆到桌上。

她撇撇嘴,真想不通有什么好看的,连舅舅也跟着道德沦丧了。

陈母回来见那包橘子还在桌上,说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千交待万叮嘱森森,把这让阿鹂带回去吃,还是忘记特了。森森他人呢?”

“打篮球去了!” 雪琴剥着橘子吃,忽然问:“阿弟是不是欢喜阿鹂啊?”

陈母把陶妈洗好的绿豆芽拿来,坐在桌前帮着掐根,听得问道:“为啥这样讲?”雪琴笑道:“伊把我零用铜钿,让我去古今买胸罩.......要送给阿鹂!”

陈母倒吸一口冷气:“小赤佬,亏伊想得出来。阿鹂的舅妈上趟才敲打过我,伊晓得的,竟还敢轻举妄动。”

雪琴抿嘴道:“所以讲阿弟聪明呢,全程由我出面,就没人怀疑了。”

“伊怎想得给阿鹂买这个?!”

“听伊讲,阿鹂上体育课,学校的男生就怀着坏心思去看伊跑步跳操......”其意自不言而喻。

两人面面相觑,又噗嗤笑出声来,陈母感慨道:“沈家妈一家门,特别是沈晓军和爱玉,皆是心肠善良的好人。阿鹂刚从新疆回来辰光,黑黑的,又瘦又小,一年年尽心尽力养下来,如今皮肤白白额,身材邪气好,学习也优秀,能做到这样真是不容易!”

雪琴赞同:“是这样讲,但凡我听过孙子孙女或外孙外孙女来投奔阿奶或阿婆的,鸡零狗碎的争执居多,和气团圆的少。”

“以后森森能娶到她也不错,总归是看着他们两小只长大,知根知底!”陈母开始做梦:“我也想早点抱孙子......”

陈阿叔从外面进来,听话只听半句,笑着嚷嚷:“糊涂了是不是,要抱也是抱外孙!宏森还小哩!”

“还小?”陈母低声嘟哝:“都晓得送古今了,还小!”

第陆玖章 陈宏森和乔宇的嘴角不约而同的起了弧度。

运动会如期举行,次序还算井然,每个年级每班围绕着大操场、都划有专属的领地,同学们搬了长凳子并拢挨次坐着,还设有广播台,轮到什么比赛,大喇叭哇啦哇啦一通叫,惊得树上麻雀儿乱飞。没参加的和比过赛的最悠闲,不想鼓掌加油,就吃零食看小说听随身听,天气也晴朗,太阳温煦地洒照,暂时抛开学业上的烦恼,感受属于青春的小幸福。

王柳借了四五本爱情小说搁在腿边,她因为沉迷看小说成绩下滑不少,梁鹂闲着,就拿过来翻翻,一本岑凯伦的《幸福花》,一本梁凤仪的《昨夜长风》还有玄小佛的《凤凰花开时》和琼瑶的《窗外》。她问哪本比较好看些?王柳如数家珍:“昨夜长风是写商战题裁,啥叫商战,问倒我了,就是做生意,勾心斗角的这种,我看了几章没啥意思,看不懂。凤凰花开时也还可以;窗外好看,讲师生恋的,不过是悲剧;幸福花最好看,有钱少爷先婚后爱,大力推荐你看这本。”

梁鹂就选了《幸福花》,她一目十行,很快看了大半,有些搞不懂王柳的品味,看这个真不如去念席慕容的诗。不过书里两人结婚的桥段她倒仔细读了,悄悄问王柳:“为啥会把脖子亲的青一块紫一块?不痛么?”

王柳想想道:“大概太用力了,以此表达爱之深,亲之痛!”

梁鹂咂咂嘴,又看了几页问:“啥叫‘叫床’?”

王柳:“.......”

梁鹂有些不满意,都是知识的盲区,看的人无趣,恰听见大喇叭里喊:“高一年级两百米跑、四百米跑做准备啦。”她便把书和脱掉的滑雪衫一齐交给王柳保管,走到跑步的集合处,很多人都到了,老师让她们做热身准备,梁鹂弯腰踢腿时,瞟到孙娇娇穿了一套粉色崭新的运动服、脚踏同色的运动鞋,而她和旁人都是深蓝两竖白杠及白球鞋标配,一下子就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有同学羡慕地问:“班长,你的运动服啥牌子啊,在哪里买的?真好看!”孙娇娇把胳膊抬过头顶抻直,轻描淡写道:“耐克牌子,在友谊商城拿外汇券买的。”问的人不说话了。

先是四百米跑,赛道两边聚拢来各班级的同学,拉起加油助威的架势,梁鹂听到有人在说:“快看,高二年级的陈宏森和乔宇也来了。”她望向四周,果然陈宏森乔宇还有李多程他们,抱着胳膊闲闲站在后面,因为个高又帅,十分地醒目。孙娇娇先还显得镇定,不知为何双腿就开始抖颤,连体育老师都提醒她:“不要紧张,跑出平时的成绩就可以。”

“各就各位......预备......”呯的一声枪响,孙娇娇她们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加油呼喊声如潮汹涌,梁鹂还在热身,忽然听见加油声如汽罐炸开,有种诡异的扭曲音调,两边的同学都往前奔去。备跑的几个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又过去会儿,才见孙娇娇被两个同学搀扶着往医务室走,眼泪花花的,手蹭破了皮,在滴血,运动服脏了,特别是膝盖处,裤子破了。

有人低语:“这耐克的质量,还不如我们穿的呢!”有人嗤嗤的笑起来。

比赛继续进行,体育老师特意提醒,要稳住脚跟,注意安全。梁鹂无暇注意陈宏森他们,深吸口气,凝神聚力,各就各位,预备,枪响步出,她没输在起跑线上。

这不过是选拔赛,梁鹂跑了第一名,顺利进入决赛,决赛很快开始,她使出浑身劲儿撒丫子跑,跑得耳边风呼拉拉地响,冲到终点,弯腰大喘气,嗓子冒烟的生疼,有人递给她拧开盖的盐汽水,她喝两口问:“谁跑了第一?”回答的嗓音很熟悉:“不认识,反正不是你。”

怎么可能?!梁鹂抬起眼,递水给她的是陈宏森:“你一定看错了。”乔宇站在旁边,皱着眉道:“你还可以跑得更快些。”

梁鹂抿抿唇有些丧气,陈宏森笑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你要学会接受现实。我仔细观察了,你再怎么努力,也跑不过她。”李多程他们也笑起来。这有什么好笑的,梁鹂觉得莫名其妙,陈宏森道:“下午有高年级篮球比赛,记得来给我加油。”说完他们便离开了。

王昆问李多程,他们刚才在笑什么,他是个老实人。李多程压低声道:“负重前行的人,能跑得过轻装上阵的嘛!”

陈宏森和乔宇的嘴角不约而同的起了弧度。

梁鹂获得了第二名,在穿滑雪衫时还有些不服气,王柳开导她:“或许第一名那位也是新疆回来的。”

梁鹂想想,这个理由她是能够接受的。

学校里自成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远在黄河路大富贵酒家里的沈晓军,却是眉头紧锁。

他把帐本算了又算,还是在亏本,只是亏的少了些。

现在欠的不止陈家五万块,爱玉给的存折交掉房租水电和员工工资,也所剩无几,他觉得可以用吃上顿没下顿来形容自己目前的惨淡经营。

烟盒被他无意识地捏扁了,仅有余最后一根烟,他抽出来,看着洁白纤细的纸管,塞满棕黄的烟丝,夹在指腹间摩挲。

回想这一年多的心路历程,他也没什么后悔的,人总要勇敢地追求一次,不然就老了。

做生意真是天时地利人合缺一不可。他又觉得这都是借口,还是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

雕花窗扇紧阖着,阳光照射在玻璃上,能看见成千上万浮游的尘埃在光柱下四散飞舞,他叹了口气,在身上摸打火机,打算吸完这根烟,就去找戴老板。

戴老板之前来这里吃过几次饭,大概听闻他有想转让大富贵的意愿,留下了名片,让他随时可以去找他谈谈。

他在抽屉里找到打火机,打了几次才冒出火花,就被阿宝旋风的身影给熄灭了。

阿宝气喘吁吁道:“快,快开电视,轧到上海台,愣着做啥?”他索性奔到电视前,摁亮了开关按纽。

上海电视台正在播报新闻,党中央提出了三个有利于的标准,其中首先必须解决吃、喝、住、穿,要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上海政府部门打算另外再开僻出新的、像乍浦路这样的美食街以满足广大市民的需求,就在近日,将安排工作组对黄河路进行考察......

沈晓军呆呆看着电视机,手里的烟被他拗断成了两半,也没有发觉!

第柒拾章 陈宏森,他果然是好男有福一身毛啊!

梁鹂和王柳吃过中饭,又去小卖部买了一纸袋的零食,慢悠悠溜达到篮球场地,离比赛还有二十分钟,但四围栏杆外已经挤满了学生,简直无插针之地,王柳转头四处搜寻,一面道:幸亏我早做两手准备。

“王柳!”有人招手高声喊她,她俩连忙奔过去,是同班同学李萍秦月等几个,孙娇娇也在,她俩往里加塞,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满道:“挤什么挤!”

“谢谢你!梁鹂偏头微笑,他面孔莫名微红,抬手扶扶眼镜框,默然朝旁边让出一人位置。

王柳哪壶不开提哪壶,问孙娇娇:“你摔那跤没事吧?”孙娇娇不想回答,佯装没听见,感觉到有很多目光从四面八方朝这边观注过来,当然不是看她,这点自知知明还是有的,早风传卢中校花颁给了高一新生梁鹂,但心底仍油生羡妒,长得漂亮的女孩占尽了天时地利。

她朝王柳说:“我和你换个位置吧!”

王柳求之不得,换到梁鹂身边,两人从纸袋里掏出零食吃,一边看场上的队员们,陈宏森和乔宇拍着球跨步上篮,虽只是热身练手,仍有人在鼓掌叫好。

“嗳,陈宏森和乔宇真帅,像我看的小说中的男主角。”王柳感叹万千时,梁鹂或许是从小在一个弄堂里长大的缘故,对他们所谓的“盛世美颜”并不那么的敏感,倒觉得大家黑压压扒着栏杆,像在动物园里一样,对着他们评投论足,不由眼睛眯起,噙起唇笑。

陈宏森的目光朝某个方向微停,手里的球一偏,在篮球框上转了三圈掉下来,一片惋惜声响起,乔宇捡起球补投进一个,鼓掌四起。

乔宇走近陈宏森,低声道:“正式对抗时,你可别再走神了。”陈宏森笑了笑:“阿鹂愈发可爱了。”

乔宇有些无语。裁判老师吹声哨提醒,十分钟后入场,两队各自集合做准备。

梁鹂低头认真翻着纸袋,买了几袋卜卜星,她问王柳要吃什么口味的,有香辣的、海鲜的和烧鸡味的。王柳道:“那必须是香辣的。”

梁鹂翻出一包给她,自己挑了海鲜味,撕开袋口,拿出一颗吃,抬眼往前,倏得怔住,陈宏森他们不知何时就围聚在她面前,有人搬来几条凳子,一边说话,一边坐着脱衣服,陈宏森脱掉外套,穿着白色运动背心,朝李多程和王昆布置战术:“他们那方有个叫徐冉的,对,个头最矮那个,别小看他矮,我和他市比赛时打过交道,特别灵活,手上活也好,最擅三分球和抢篮板,你们盯紧他。”手插在裤腰要脱时,不经意斜眼瞟见梁鹂,不由一顿,那什么表情,惊呆了吧!他有些好笑,不紧不慢地脱着,现出穿在里面的运动裤。

辣眼睛,啊!辣眼睛,梁鹂撇开目光,问王柳:“你在看谁?”王柳立即道:“还能是谁?陈宏森啊!乔宇也好看,不过没有陈宏森够劲!”

“你看他腿毛......”丰盛浓茂,从前怎么就没注意到。

王柳凑近低咕:“小说里描写我看多了,这样的男子最性感,人家胸膛还有哩,一片毛茸茸.....”哪想孙娇娇在旁竖耳听去,她忍不住普及知识:“这是男性荷尔蒙旺盛,雄性激素分泌过旺而导致的,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毛发多虽然看着返祖,但有句老话说,好男有福一身毛,好女无毛一身膘......”她顿了顿:“反正男性有毛好就是了。”

“.......”

一阵风吹凌乱了梁鹂和王柳,她们称赞:“孙娇娇果然是孙娇娇,知识涉猎甚广啊!”

秦雅和两个女生拿来号码牌帮他们别在背后,陈宏森从秦雅手里接过,径直走到梁鹂面前,把她手里的卜卜星接过,布牌塞她手里,再转过身:“你帮我戴上。”

“ 不过,那不成大猩猩了。”梁鹂想想说,就见王柳像抽风似的挤眉弄眼,空气似乎突然凝滞了,她察觉有异时,手里已经拿着陈宏森的号码牌。

“干什么?”她惊吓不轻。

“帮我戴上。”他说的理所当然,嘴里咕吱咕吱,吃着她的零食。

众多目光挟着好奇汇积过来,梁鹂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将别针穿进背心里,再扣上,他是 1 号。

裁判老师吹起哨子,比赛将要开始,陈宏森把零食还给她,和乔宇他们一起上场,梁鹂扫过乔宇的背影,他就白净多了。

已经有人交头接耳在猜测他们的关系,孙娇娇发话道:“是住在一个弄堂的邻居,不止他俩,还有我和乔宇。”

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球场上。也就王柳撞了梁鹂胳臂一下:“瞧不出来,藏得够深啊!”

果然会打篮球的人是最英姿勃发的。

梁鹂看过陈宏森在少年宫练习,但那只不过是练习,和现在完全不同。

他疾速运球,精准传球,如飞奔跑,伸手接球,旋身躲过对方防守,急停,突然跃起奋力一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条长弧线,无论是球员还是观众,都摒住呼吸仰首紧盯,“呯”一声巨响,随着打板声,篮球准确无误的落入框中。

一个非常完美的三分球!

栏杆外的一众又是鼓掌又是呼喊,场面热闹非凡。梁鹂也被感染了,拼命地拍手,掌心都红通通的。

乔宇的篮球技术显然要逊于陈宏森,其他人也是半斤八两,所以看点全在陈宏森这里,他也不负众望,无论是和队友打配合、还是独自运球上篮,动作可堪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却又爆发力十足,看得人惊心动魄,整个儿被提到半空下不来。

梁鹂没想过陈宏森这样的富家子弟,在球场上像换了个人似的,怎么样的感觉难说清,反正和她平日里所认识的大不一样。

他所展示出来最原始的求胜欲望和充满凶猛力量的动作,很令人震撼,要知道,她前些时还和他在床上为抢一本小黄书,把他坐在了身下呢!

梁鹂有些迷惑,忽然看见陈宏森用胳臂撑起背心下摆,从内翻上去擦满额的汗水,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腰腹。

她的迷惑瞬间烟消云散,陈宏森,他果然是好男有福一身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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