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多程用胳膊肘蹭下陈宏森,横了横眼睛:“大家注意,梁鹂来了,看到没有,穿校服也好看!”
陈宏森把手插在裤袋里,盯着朝校门涌动的学生,随着他的目光不经然地斜过,再移开,“唔”了一声。
王柳凑到梁鹂耳边:“陈宏森,留郭富城头那个,多么的英俊!”
梁鹂被她夸张地语气逗笑了,瞟去两眼,含混地“嗯”一声。
蔡启明问:“哪个是梁鹂?”李多程抬手指过去:“那里!”
王柳有些紧张:“他们好像盯着我俩,虎视眈眈的。”
“不要自己吓自己!”梁鹂拽拽衣摆,把襟前纽扣摸摸,没有问题。
蔡启明打量着道:“有些像陈莉萍,甜美,不过我还是站秦雅。”秦雅是卢中男生公认的校花,颇具港剧中周海媚那样明丽的长相。
他们此时对美丽的标准,还是局限于电视剧里明星的样貌。
李多程一副你不懂的样子:“看身材,侬要看身材。侬看秦雅,是这样的!”他摆个直挺挺的姿势:“再看梁鹂,是这样的!”他拗成“S”造型。站成堆的几个都嘿嘿笑了,引得值勤马老师严厉地瞪来,不敢造次,笑容迅速敛收。
王柳低说:“他们那眼神不怀好意。”梁鹂撇撇嘴:“目不斜视就好了。”
李多程问陈宏森:“侬欢喜‘I’还是‘S’型的?”
陈宏森还未回答,说曹操曹操到,秦雅过来对他说:“周老师让我和你去办公室一趟。”他问:“什么时候?”
“以在就去!”
陈宏森突然看向李多程,嘴角微弯:“我欢喜‘S’!”走去给马老师打声招呼,秦雅一头雾水站在原地等他。
王柳道:“都在传他们谈恋爱,看来是真的。”她叹口气,莫名其妙的叹气。
这个花花公子......梁鹂加快步伐,把他们很快甩到了后面。
李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三天后月考的时候,眼神十分犀利,甚至还有些嘲讽,那意思是众位同学带着光环进入卢中,终于现原形的时刻到了,但她话里不可能说的这么直白:“各位不要紧张,平常心对待,就是一次月考,皆是老师上课讲过的,平时认真听讲、认真完成作业的同学,我认为不会考得太差,考差也没什么,刚升高中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下趟努力还来得及!”众位学生松了一口气,他话锋一转:“成绩出来肯定要排名次,并且要召开第一次家长会,会上通报成绩,有利于那你们今后更好的进步.......”
下课后,仅有三两个同学在夸张地哀嚎,多数都自觉的翻书复习,王柳小声背着历史,梁鹂听到有人在问孙娇娇:“你都复习完了么?”孙娇娇喝着白开水,摇头笑道:“还没看呢,打算余下三天里突击一下......”梁鹂暗想往往这样说的,背地里早复习百八十遍了,大多学习好的是耻于人家说她勤奋刻苦才得来成绩,更愿意人家夸她天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傲视群雄。
高中开始有晚自习,高一两节,当中休息十分钟,上到九点钟放学。
休息时王柳和两三同学去上厕所顺便走走,问梁鹂去不去,她摇头,更想趴在桌上睡觉,忽然听谁说找她,走出教室,走廊上全是同学,一个不认得的男生到她面前,也不多话,把个纸包往她手里一塞,就匆匆跑走了,梁鹂怔在那儿,走廊里灯光较暗,也没看清模样,有人好奇地问:“那是谁呀?”梁鹂答不认识,回到座位上,王柳已经回来,正拿着她的化学作业本对答案,一面说新闻:“陈宏森在操场上打篮球,秦雅和几个女生在旁边看......闻到一股子香味,抬眼看着她手里,问拿的是什么。牛皮纸透着油渍,梁鹂手心都沾了些,她拆开,是一块鲜肉月饼,焦黄的酥皮表面,用胭脂水划个圈,里面写着“高桥月饼”四字,还是滚热的。
这是上海滩最美味的月饼,也因它的稀罕,它的贵,在淮海路瑞金路口有家门市,只在中秋前后,架起乌黑的平底大锅开始烘烤,香味飘的人走不动路。
王柳好奇地问谁送的,梁鹂摇头:“不认识,也没看清楚长相。”她也不吃,随手丢在桌上。王柳的馋虫被勾起,她是普通家庭,每年中秋节一块枣泥月饼对付过去,像高桥月饼也只听闻过......上自习铃声叮铃铃打起,教室里复又坐满当,她此时无心向学,翻了翻书低语:“你真不吃?鲜肉月饼要趁热吃,凉了香味就减半。”梁鹂把月饼挪她手边:“你想吃就吃吧!”
王柳高兴的道声谢谢,拿起咬一口,酥皮皴裂,她忙用手心托着,一大团肉又鲜又烫,油水丰腴,唇齿留香。
她吃的正欢时,教室里却格外的安静,一道黑影默默映在桌前,本能地抬眼,喉咙差点噎住,李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身侧,盯着她吃,手背在后面,捏着一本刚没收的琼瑶小说。
“肚皮饿了?”李老师很平静地问。
“有点饿!”王柳心惊肉跳地点头,把最后一点囫囵塞进嘴里。
“下趟吃饱了再进教室。”李老师四周张望立了会儿,又道:“梁鹂,你过来一下!”他转身从后门出去。
梁鹂来到走廊上,你说心底不慌张那全是假的。
李老师先发制人:“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梁鹂说不知。
“听说有个男学生来教室门口找你、还送你东西?他是哪班的?叫什么名字?”
梁鹂呆了呆,果然同学中有李老师的耳目,会是谁,孙娇娇吗?
李老师皱起眉头,对她的迟疑有些不满:“不方便说是么?”
“不是。”梁鹂急忙澄清:“我不认识他,脸都没看清,他就跑了,送的是一块鲜肉月饼。”
李老师想一定是王柳吃的那块了,高桥月饼的味道。瞪起眼紧紧睃巡梁鹂的面庞,幸而她目光清澈,虽慌张并不显心虚,终是缓和了语气:“下趟他要再来纠缠你,你问清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交给我来处理。女孩子长得漂亮么,更容易引起男生好感,这是人知常情,你更加要把持住自己,将全部心思用到学习上,以在不是谈恋爱的辰光时候......”
梁鹂回到家里,吃过饭,碗筷收拾到灶披间洗了,九十点钟时没啥人走动,都窝在房间里看电视,五斗橱、高低柜和案板炉子挨挨挤挤,莫名向后退缩,四围突如其来的空旷,电灯泡用得久了,熏得发黄,显得暗戳戳的,她站在炉子前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着,一缕烟气从壶嘴伸起,朦胧了墙上倒挂的一面鹅蛋形镜子,她用手抹了抹,镜面清晰起来,映出青春的面庞,咿咿呀呀的唱歌声从门缝窗缝楼梯缝漏过来,流光乱窜,忽听到推门声,陈宏森背着包走进来,他比她要多上一节自习课。
第伍捌章
梁鹂劈头就问:“是你让同学送鲜肉月饼到我教室的?”
“那同学叫什么?”陈宏森皱了皱眉头:“还挺明目张胆。”
梁鹂道:“别左顾言它,到底是不是你!”
陈宏森定定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是我送的?”
梁鹂不理他,拎起炉子上哔哔乱响的水壶,往瓶里灌滚水,余光瞟见他凑近来,咬牙忍住气:“水火不长眼,当心烫死侬!”
“我四肢健全,要送不会亲自送啊,还需假借他人之手!”陈宏森往后退两步,开个玩笑至于嘛!他接着道:“李老师全校闻名的拆鸳鸯能手,还跑去你的教室当面送,这种为难你,给她送人头的事体,只有戆憨憨的人做得出来,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
梁鹂边灌水瓶边听他说,觉得有道理,心底的气消褪大半,用软木塞住瓶口,想想说:“李老师找我谈话,让我把心思用在学习上,以在不是谈恋爱的好辰光,我想......”
陈宏森打断道:“谈恋爱因人而异,开学典礼上,校长夸的考取复旦和交大的文理第一两名同学,人家悄悄谈了三年恋爱,互相鼓励,彼此帮助,一起考上大学。所以讲,你不要吓!”
梁鹂瞪他一眼,嘴上逞强:“我吓啥!”我又不喜欢你,一手拎一只水瓶,转身就要往楼梯口去,陈宏森伸手接过一只:“有些份量,另一只也给我!”他要就给他,自己来得当甩手掌柜。
陈宏森走在前面上楼,笑问:“怎么没来看我打篮球?”
梁鹂立刻来劲了:“有校花秦雅捧场你还不满意呀!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觉得气势不够,伸手在他腰间用力掐一记:“小流氓,花花公子。”
陈宏森暗嘶一声,纵他皮糙肉厚,也经不住往死里掐啊!已经到自家门口,顿住步,回过头来:“你话里有话。”
“没有。”梁鹂问他要水瓶,他偏不给,借着身高腿长把她挤到贴墙根站着:“秦雅怎么了?和我有啥搭噶关系?快说!”
梁鹂一仰头,楼梯灯就在头顶,恍恍地照亮陈宏森的面庞,灯泡是黄的,映的脸色也发黄,很柔和没有戾气,他低着头看着她,宽阔的额,青湿眉毛,乌浓的眼睛掺几许笑意,挺直的鼻梁下,有些硬青的暗影,绒绒的,薄唇微翘,下巴棱角分明,有喉结了.......她头有些晕乎,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陈宏森笑容更深了:“确实,我也觉得自己挺好看的。”梁鹂面孔一下子胀红了,一只大肥蛾子扑簇簇在灯泡上爬动,门里似乎有拖鞋走动的声音,她推了陈宏森一把:“让开,把水瓶给我。”
陈宏森没再追问,他其实想知道太简单了,就想逗逗她,直接把水瓶拎到她家门口,才折返下楼。
陈母蹑手蹑脚在门口凝神细听,陈阿叔从房里走出,看她这样觉得奇怪,抬高嗓门问:“鬼鬼祟祟做啥?”
陈母急忙把食指比在唇间,朝他“嘘”声禁言,陈阿叔正盘算着是否打赤脚过去一起听,就见老婆赶紧朝他过来,不过两三步,门嘎吱打开,陈宏森走进来在玄关处换鞋,一抬头,便见爷娘身板笔直站在不远处,怔忡地看着他。
“还没困觉?”他随口问,陈母马上笑着摆手:“没呢!没呢!你呢?”
愈发奇怪了!
陶阿姨听到动静披衣出来:“饭菜都凉透,我去灶披间热热伊!”陈宏森道句麻烦阿姨,背着书包进了自己房间。
“侬到底听到啥?快讲!”陈阿叔跟在陈母后面追问,陈母就不说,急死伊他!
梁鹂俯腰洗脸的时候,张爱玉拍拍她的背:“在哪里蹭的墙灰?”
“大概灶披间里。”
张爱玉笑着问:“作业做完了没?做完就早点困觉。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梁鹂把毛巾打了香肥皂搓洗干净,挂到阳台上,一面问:“舅舅呢?”
“他说有客人订了婚席,要摆十八桌,明早半夜就要去屠宰场买猪肉,住在店里更方便些。”张爱玉睡到床里边,盯看梁鹂脱衣服,露出背心似的内衣,不由抿嘴笑道:“这种内衣胸小小穿可以,你得买胸罩穿了。”梁鹂红着脸把睡裙套上:“我才不穿那个呢!”啪把灯拉灭掉,摸黑上了床。
张爱玉睡不着,抚摸着肚子问:“卢中还适应么,老师严格么?学习可感觉吃紧?”
梁鹂一一回答她,又道:大后天月考,要排名,还要开家长会,不晓到时舅舅有空么!
张爱玉道:“不管有空无空,就是天空下刀子,他也得去。”
梁鹂心底一阵暖意窜动,小学到初中次次开家长会,都是舅舅舅妈去的,从来未缺席过,所以她努力学习,争取好成绩,让他们去时颜面有光,不丢人。因为他们待她真没话说,肖娜就曾不无羡慕地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舅舅舅妈,梁鹂,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梁鹂也这样觉得,她翻个身,面对张爱玉,小声道:“舅妈,我告诉你一桩秘密,别和外婆说。” 要坦白还有些扭捏:“陈宏森要和我谈恋爱。”
张爱玉大吃一惊,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都结巴了:“这......这小赤佬,才多大岁数就不学好,要学花花公子那套,你不可以,听到哇!高中三年是关键,考上大学随便哪能,以在容不得分心,谈恋爱影响学习的。”
“陈宏森讲谈一场不影响学习的恋爱!”梁鹂老实道:“他说去年卢考取复旦交大的两名学生、就谈了三年恋爱,他说要带着我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花花公子的嘴骗人的鬼!不要相信。”张爱玉扯老帐:“你忘记了,他当初骗你香面孔。”
梁鹂嗫嚅:“他说他以在对香面孔、香嘴唇还有一起睡觉没啥兴趣了!”
张爱玉愣住:“他真这么说?”梁鹂点头,又嗯了一声。
张爱玉思忖会儿:“一个十七八岁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竟然没啥兴趣了?这也怪可怕的。”又道:“是不是经常打篮球,受过伤不行了?” 梁鹂没听清:“什么不行了?”
张爱玉道:“我有空打听打听。你和他做朋友可以,谈恋爱绝对不允许。”
梁鹂没有说话,淮海路新安装了许多霓虹灯,照得窗户红通通的,连带房间里也显得格外迷离,她盯着纱帐顶半天没睡着,舅妈已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她叹口气,要是舅舅饭店生意好,才不想谈什么劳神子恋爱呢。
第伍玖章
卢湾中学此次月考形式为高一高二学生交叉混坐,可见校方为杜绝作弊、简直煞费苦心。
李老师念了半数名字留在班级里,没念到的去高二(三)班,十分钟后打铃考试,梁鹂拿着书册文具盒与王柳朝教室外走,走廊上人满为患,高二的学生嘻嘻哈哈候在门口,见她们出来,蜂拥而入,梁鹂一眼就瞅到陈宏森,他并不急着进教室,一手拎书包,微俯首在和同学说话,她撇过脸假装没看见,混在人潮中下楼梯,穿过操场往二号楼跑,再上到三层,王柳喘着气跟着她,终于找到高二(三)班,在门口一探身,数道目光齐刷刷朝她看过来,梁鹂不明所以,想操场风大,她跑的急,便随手把头发捊了捊,一个挺爽朗的男生走过来,热情地说:“梁鹂是吧!你的座位在第四列第三排。” 梁鹂道声谢,走过去,桌面果然贴着她的名字,和她同桌的学生不在,只摆着文具盒和两三张打草稿的白纸,指座位的男生就坐在她前排,半侧过身子笑着自我介绍:“我叫李多程,木子李,多少多,程度程。你们班主任李老师严厉么?平时布置作业多不多?骂过你们么?会体罚么?”
这问话一连串如珠炮,梁鹂点点头:“挺严厉的,布置作业挺多......”至于骂没骂,有否体罚过,她想我跟你又不熟,才不会背后乱嚼舌根。李多程道:“侬不要吓,尽管讲,我替侬撑腰......”话没说完,另个男生朝他头上拍一记:“跟花痴一样,别吓着小学妹,梁鹂,早听你大名,如雷灌耳,今得一见,惊为天人。”斜侧坐着秦雅,撑着腮嘲笑道:“王昆,看不出来嘛,语文不及格,这会倒出口成章了?!”听者都哧哧笑起来,王昆脸皮也厚:“哪能?看到美女我就是才思若泉涌,侬觉得葡萄酸了?”
“瞎三话四!”秦雅从地上捡起几个粉笔头,瞄准他丢过来,王昆一躲,往讲台窜,粉笔头紧追而去,监考老师恰好捏着数学卷子进来,差点掷到他身上,便肃着脸咳嗽一声,众人正经起来。
梁鹂松口气,看看同桌还空着,觉得有些奇怪,监考老师整理好试卷,挽起手腕看表,再抬起头,推推眼镜四周环顾:“还有一分钟,都到齐了吧!到齐我们就发试卷!”没有人吭声,梁鹂正犹豫要不要报告,就见门口一个男生踩着铃声走进来,是乔宇,不紧不慢坐到座位上。
监考老师也没说什么,把试卷分到第一排往后传,梁鹂惊喜地小声唤:“乔宇,乔宇!”乔宇爱搭不理,将卷子往后传时才瞥她一眼,也仅简短道:“考试!”钢笔帽摆进文具盒里,先在密封处写名字班级,再开始答题。
教室里安静极了,除翻卷子的窸窣声,还有监考老师轻悄的走动声,来回转了两圈,就倚着墙站,目光如炬,学生但凡抬头朝他望,便有一种他也正瞪着你的错觉。
梁鹂答第二张卷子时,不经意瞟见乔宇已经做完题,心底佩服的五体投地。
有同学举手:“老师,钢笔写不出来,借个墨水,蓝黑色的。”
坐靠墙的同学说:“我有!”一瓶墨水开始传递,也就这时,乔宇突然伸过手来,拿走梁鹂做好的第一张试卷。
梁鹂被唬一大跳,心怦怦窜到嗓子眼,忍不住偷偷四望,见监考老师的视线不在这边,才稍微安定了些。
也不过五六分钟时间,乔宇站起来,收拾文具盒和废纸到书包里,刹那间,卷子已经滑到她的手前,他背起书包,神态自若地拿着试卷走去递给监考老师,那老师问了句:“不再检查检查?”他摇头道:“不用!”打开教室门径自走了。
众人都骚动起来,窃窃私语,李多程感慨道:“神人啊,才半个钟头就做完!”
“安静!”教室很快恢复如初,梁鹂做完第二张试卷,回头看第一张,有三道题打着问号,她再写写算算,确实答的有些错误。
晚上下自习,梁鹂走过一条横马路,听到身后铃铛叮叮声,回头看是陈宏森,有些惊讶:“你不是还有节自习课么?”
陈宏森道:“这两天考试,早走一节无所谓的。”一股糖炒栗子的香味热烘烘的飘过来,两人都闻到了。
“要不要吃?”他问,梁鹂摸摸口袋,摇摇头。
“我想吃。”他道,走近路边的摊位,卖糖炒栗子的胸前挂着沾染黑渍的围裙,满头大汗握着大铁铲,用力翻动铁锅里的石砂和栗子,发出飞沙走石的嗡鸣,赤红栗子染了糖色,个个油亮饱满,有些裂了新月牙,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肉,上海人爱吃糖炒栗子,见着就走不动路。
陈宏森称有一袋,热气滚滚透出来,交给梁鹂拿着,他的手要推自行车不方便,让她剥给他吃。
梁鹂便心安理得了,开开心心地掏出一颗,因为烫反而更好剥壳,陈宏森低头吃她递过来的整个栗子,嘴唇触到她的指尖,肉肉的。
“甜不甜?”她绽满笑容地问,路灯的铁皮罩子做成倒垂莲的模样,把白炽光凝聚打照在人行道上,映亮她的面庞。
“很甜!”陈宏森回答,他想,阿鹂不仅长得甜,笑容也甜,她就是个蜜罐子。
梁鹂剥给自己吃一颗,一面赞叹:“你不知乔宇有多厉害,才开卷半个小时,就把数学题全部做完,他简直神了。”
陈宏森道:“那有什么!我半小时也做完了!”她抬眼打量他的神情,扑哧笑出声:“又吹老牛!”
“你不信?!”他也笑起来:“这要怪我、怪我平时太低调!”
“还吹老牛,还吹!”梁鹂把栗子塞进他嘴里:“这下没话可说了。”
她想起什么:“有个叫李多程的同学很热情,也很幽默,话特别多!”
“他都问你什么?”
梁鹂便复述了一遍,陈宏森笑着看她,嚼完嘴里的栗子才慢慢道:“我说,这个李多程,他吧,是李老师的儿子,亲生的!”
一腿跨上自行车:“走了,回家!”
后座吃重,他蹬起脚踏,车轮胎一圈圈地碾压青石板路,梁鹂还在唧唧呱呱说个不停,陈宏森噙着嘴角,头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倒退,一缕秋风抚过他的面颊,清凉挟着浓郁的芬芳。
一城的桂花树开了。
第陆拾章
张爱玉挺着肚皮下到两楼,边敲门边喊:“陈阿姨?雪琴在么?”
“来啦来啦!”陈母笑嘻嘻拉开门:“雪琴才到。”
张爱玉把一篮子鸡蛋递给她:“这是崇明亲戚自家喂的鸡下的蛋,小菜场买不到,给雪琴补身体。”
陈母忙接过称谢:“侬你太客气!”雪琴刚回娘家,闻声走过来,新奇地打量她:“爱玉嫂嫂快生了吧?”
张爱玉笑应道:“还要熬两三个月呢。”雪琴算了算:“嗳,正好过年。小人精会挑日节!”
两人都笑了,陈母招呼道:“皆是有身子的人,站着说话吃力,快进屋坐!”
三人到客厅内的沙发坐下来,张爱玉看着雪琴的少腹:“你也差不多四个月有了。”又笑问:“可知道性别了?”
雪琴点头:“B 超照过了,说是小姑娘。”张爱玉拍手笑道:“小姑娘好,爷娘爸妈贴心的小棉袄,我就想生个像阿鹂一样的小姑娘。”
雪琴问:“你没问么?”
“以在现在医生口风紧,没个熟人关系,一般不肯讲。就怕听说养的是女儿,就不要了!我倒没这样的想法。”
“嫂嫂不早些讲,等庆文来,我让他去妇产科打一声招呼,便当的很。”
“不用不用!”张爱玉推辞:“四五个月的辰光时候倒很想知道,以在无所谓了,只要生下来健康就好!”
陈母旁边听着,插话进来:“按照老法师讲,小张侬的肚皮尖尖,应该是男小孩。”
雪琴笑道:“专家都辟谣了,这是迷信,姆妈还讲。”
陈母偏要说:“专家又哪能,我讲侬肚皮圆圆养囡囡,有错么,照 B 超也一样。”
“姆妈.......” 雪琴蹙起眉头,沈家嫂嫂都说了想要生个女儿,她偏讲生儿子。
张爱玉看她母女俩要争起来,笑着岔开话问:“看新闻,浦东陆家嘴拆得拆、迁得迁,雪琴侬和小赵那套房哪能办了?”说出口又觉失言,宝珍总是那绕不过去的一道坎,话里话外皮肉扯着筋。
雪琴却很自然地答了:“浦东建设办协商给了房和拆迁款,我们用拆迁款添了些钱在复兴中路买了房,庆文和我上班也方便。”
说着话,陶妈端来三碗燕窝粥,各分一碗吃,雪琴用调羹划着热气,笑着问:“宝珍在美国好么?可有......男朋友了?”
张爱玉道:“她好的不得了,考出 RN 执照后,又读了硕士,现在一家叫西达赛奈的医院里做 APN。”
APN 是什么?陈母不懂就问。
“相当于国内医院的护士长。追求她的人不少,不过她暂时不考虑,还要继续攻读博士。”张爱玉莫名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雪琴笑道:“我就晓得宝珍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来,她性格要强,聪明又勤奋,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得了她前进的步伐!”
有人叩门,陶妈去开,是赵庆文来了,笑容温和地和她们打招呼,手中拎着一只凯司令的盒子,里厢是麦淇淋蛋糕,今天是雪琴的生日,陶妈接过去笑道:“我本来打算出去买额,还好手脚慢了些!”
陈母亲自去泡茶,赵庆文坐到雪琴旁边,低声问:“今朝吐得厉害么?”很亲昵地摸摸她的脸颊,雪琴点点头,委屈的样子:“吃啥吐啥,作死人了。”又道:“我不要吃麦淇淋蛋糕,我想吃华山路静安宾馆面包房的蒜蓉法棍,想吃得不得了。”赵庆文嗯了一声:“我等会儿就去买。”
陈母端茶过来递到赵庆文面前,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小赵刚从手术台下来,跑去买蛋糕,侬又指使伊去买法棍,排队就要两三个小时,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侬怀孕了不起啊,看看爱玉,晓军忙着饭店生意,早出晚归,有时不归,伊也没侬这样作天作地。”又道:“小赵,不要睬伊,侬好好较休息休息。”
赵庆文笑着答应,朝张爱玉问:“沈阿哥的饭店生意兴隆吧?!”
“马马虎虎。”张爱玉含糊地说,扶着沙发把手起身,打算回去了,陈母道:“侬身体不方便,我送侬上楼。”
两人相扶着出门,陶妈收拾碗筷去灶披间,房里无人,赵庆文看看她,忽然沉着嗓笑了,雪琴撇过脸,闷闷不乐:“我的姆妈成侬的亲妈了,竟和我作对,处处帮牢侬,生气!”
赵庆文没有解释什么,看看手腕上的表:“现在去买法棍还来得及。”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雪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抬头正和他明了的笑眼相对,有些羞窘:“肚里小人又讨厌法棍了。”
赵庆文揽住她的肩膀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抚摸她隆起的肚子,嗓音愈发轻柔:“说吧!又在钻什么牛角尖。”
雪琴把张爱玉说宝珍在美的情况重述了一遍,嗫嚅地说:“宝珍好厉害呢,你若当初不和她分手,或许现在.......”她虽然出身于有钱人家,万事不愁,但也有自惭形秽的时候。
“真会胡思乱想!”赵庆文打断她的话,语气认真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的共枕眠,我和宝珍没有修够缘份,无缘一生,于我于她虽有遗憾,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正是最好的结局么。她追求理想胸怀抱负活得肆意张扬,我和你柴米油盐生儿育女共度人间烟火,各有各的活法,各活各的精彩,她安之如怡,我们岁月静好,彼此互不亏欠。”他微顿:“以后不许再提了,我生起气来很难哄。”
雪琴怔怔看着他,忽然捧住他的脸颊亲了口:“不怕,我可会哄人呢!”
赵庆文趁势亲她的嘴唇:“快点,让我见识一下你哄人的本领!”
他们都没察觉陈宏森的存在。
今朝是周末,陈宏森在房里睡足个懒觉,才悠闲闲走出来,瞟见阿姐和姐夫依偎在沙发上说话,他本无意偷听,只是驻足在墙角,看姐夫要走未走的样子,他等着他走而已。才发现这个姐夫不简单,能说会道,金句不少,特别是那句,“以后不许再提了,我生起气来很难哄,”他笑纳了,以后拿来吓唬阿鹂,挺有情趣的。场面愈发少儿不宜,他不得不咳嗽两声,雪琴倏得坐直身体,瞪大双目看着阿弟倚着墙壁似笑非笑,不知待在那里有多久。
“唉哟,我肚子疼!”雪琴脸颊发红,给赵庆文使个眼色:“你快扶我回房!”
赵庆文其实无所谓,索性一把抱起她,大大方方地往房间走去,和陈宏森擦肩而过时,听小舅子凉凉道:“阿姐,姐夫,日后收敛点,我还是个纯情少年哩!带坏了我,看你们怎么和爷娘父母交待!”
第陆壹章
张爱玉让陈母进房坐坐,陈母摆手说:“雪琴回来,我打算和陶阿姨一道去菜场兜兜,买些她爱吃的小菜。”
“让陶阿姨自己去好了。”钥匙一大串挑着开门:“听姆妈讲近腔近段时间菜场在整修,又挖地又搭钢筋架,阴沟水翻上来,一股臭味不讲,还淌得到处乱糟糟。”
陈母朝楼下伸伸脖颈,才压低嗓门道:“陶阿姨在我屋里做保姆有些年数,人是没啥好讲,老实勤快,就一点太过节省,新鲜小菜嫌鄙嫌弃价钿贵,她就买些蔫头搭脑的,鱼虾半死不活的,猪肉也老选泡泡肉,前天买的带鱼柳条儿细窄,讲这样油里炸的焦脆骨头也好吃......”
张爱玉听着不禁笑道:“同她讲清爽明白,实在不缺这点铜钿钱。”
陈母也皱起眉笑: 起先我是三天两头敲打伊,伊她先装聋作哑,后首挑明讲,伊是‘做人家勤俭节约’一生精打细算,俭朴习惯了,最见不得大手大脚,节省下来的铜钿一分也不落进伊的袋袋里,嗳,是个诚心实意的阿妈,把这里当自己屋里操持,卫生打扫干净,小菜烧得味道也足,森森无论回来多晚,也要热好饭菜等伊,所以我们也就算数,不过以在雪琴住进来,怀有身孕,吃要讲究起来,要把伊吃最好最新鲜的,再不好随便凑和,索性我陪陶阿姨一道去买,我来买,伊就无话可讲了。
张爱玉点头感慨:上了岁数的阿婆旧时苦怕了,现在生活条件改善,伊拉总归还是抠抠搜搜,一辈子改不脱了。
“可不是这样讲!”陈母才附和,孙师傅提着马桶下来,两人连忙给他让路,张爱玉想起什么笑道:“我有桩事体不晓哪能讲,讲吧觉得没啥大不了,不讲吧搁在心底又难过。”
陈母“哦”了一声:“侬讲,我听了嗳!”
“前两天阿鹂悄悄同我讲,陈宏森提出要和伊谈恋爱!我同阿鹂讲高中三年邪气非常重要,考上大学要谈恋爱随便那你们,但以在现在还是以学业为重。”张爱玉打量她的神色:“阿鹂懵懵懂懂未开窍,我说什么都听进心里,但森森,呵呵,伊就老嘎厉害了!还得麻烦陈阿姨做做伊的思想工作。”
陈母不露声色倾听着,直到她说完,方叹息一声:“依我从前脾气,一定要让伊狠狠吃一顿生活揍一顿,简直不像话,都高两了,再过一年就高三,还有闲功夫谈恋爱,论着急我肯定比侬心火烧......嗳,不过伊以在大了,个头比我还要高,我看本书里专家讲,高中学生正进入青春期辰光时候,在此期间性格是叛逆、桀骜不驯的,家长若是骂伊、打伊、或命令伊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就是和那你们对着干、偏要做,气死那不罢休。”
她微顿:“所以我觉得,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张爱玉听得糊涂:“陈阿姨话里意思是?”
陈母微笑道:“只要伊拉学习成绩不下降,行为有矩,就睁只眼闭只眼吧,反过来,待我们抓到把柄再教育,比不分青红皂白命令伊不许谈恋爱,更有理由和底气,由不得伊不听!”
她又意味深长添了一句:“我和秀美(阿鹂姆妈名字)从前读书时曾约定过,以后伊生女儿,要嫁把我儿子,我讲求之不得,一定当自己亲生女儿对待!”再拍拍张爱玉的肩膀,哼着小曲下楼梯走了。
张爱玉晚上困觉时细述给沈晓军听,沈晓军冷笑道:“陈宏森这小赤佬,竟敢对阿鹂起歹念,好大的狗胆。”
张爱玉又觉他这话说的严重了:“青春少年少女情思萌动,可以理解,我们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么!”
他道:“我有一桩事体保密着,一直没讲给你和姆妈听哩!”
张爱玉好奇心起,催他快点讲,沈晓军小声说:“阿鹂初三那年,被捉到公安局里一趟。”
还有这种事?!张爱玉大吃一惊,听他接着道:“便衣警察躲在小马路围捉卖盗版光碟的贩子时,也活捉到个小顾客,一起带到公安局,警察问伊是替啥人买额,先不肯讲,后来承认是替阿舅买额,我被电话叫去严厉地训诫一顿.....”
张爱玉忍不住打断他问:“阿鹂买的盗版光碟叫啥名字?”
沈晓军回忆:“也没有封面,卡着一张白硬纸壳,用钢笔写的名字《西门庆大战潘金莲》。我扫扫两眼,就被公安局收到柜子里。”
张爱玉笑倒在枕上,让他轻揉肚皮,笑痛了。沈晓军替她揉着,一面咬牙切齿:“后来我问过乔宇,才晓得是陈宏森哄骗阿鹂去帮他买!阿鹂这憨丫头,死活隐瞒着,还让我替他背了黑锅。”再道:“阿鹂以在大了,我当舅舅的有些话不好讲,你这当舅妈的多上心,耳提命面让她离陈宏森远些,越远越好!”
想想又不甘:“陈家妈讲那话,什么狗屁约定,无凭无据不作数,封建思想迷信一套,咱们阿鹂又聪明又漂亮,做啥非要嫁把她的儿子,我坚决不同意!”张爱玉轻言细语提醒他认清现实:“你不同意有啥关系!你不过是阿鹂的娘舅呀!”
沈晓军一时没话说了,还怪消沉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隆起的肚子,忽然振奋精神道:“这应该是个女儿吧?!”
张爱玉笑而不语,没把陈母那一番生男生女的揣测讲出来,否则他又要气得跳脚了。
月考过后,整个校园都处在等待成绩的紧张气氛中,孙娇娇找老师对了数学题答案,很多同学又去找她对答案,对得哀叫连连,王柳坐回来,对梁鹂道:“孙班长数学考得不错,就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三分!你不去对答案么?”
梁鹂抬眼望过去,正听见孙娇娇谦虚道:“我好些题都是蒙对的,具体哪能做也不会。”便摇摇头,继续做她的化学练习册。
过了两三天,各科试卷在课堂上陆陆续续发下来,老师开始讲解题目,说得最多的话就是,送分题,皆是送分题,还错的一塌糊涂,一届不如一届。
考试成绩总分排名也很快落定,令人弹眼落睛的是,排名第一的是个瘦小且内向的男生,名叫王亮,默默无闻却一鸣惊人,而一致被看好的孙娇娇则落在第二名,梁鹂听孙伯伯讲她回去还哭了鼻子。
梁鹂有些不可思议,这是多要强的胜负心啊,瞧她考了第六名就很知足,外婆还有舅舅舅妈也很高兴,认为六六大顺是个好彩头,并且决定当晚杀一只老母鸡犒劳她。
第陆贰章 他实在没想到梁鹂的身材这么凶猛
月考对大多数高一学生无异当头一棒,他们每个人进卢中之前,都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是老师同学眼中的三好学生,心中充满了优越感。但考试的规则终究要分出三六九等,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神坛跌落到中或差的名次,实在太受打击,连续几天教室里的气氛一片凝重,大部份人神情萎靡不振,李老师好话歹话说尽,却收效甚微。
校方按惯例为鼓舞士气,决定举办一场运动会,奖品丰富,但凡参加者皆能阳光普照到。
李老师为让更多的同学参加比赛,每人只允许报名一项运动,孙娇娇原想大显身手的,却无了用武之地,左思右虑报名四百米跑。
梁鹂对运动会没啥兴趣,就想安静的在底下当个观众,李老师统计报名人数后,拔高嗓门喊:“女子两百米跑,有没有人参加?还有谁一项没参加的?举举手!”
他环顾四周:“张元,侬参加啥项目?”一个胖乎乎的女生道:“扔铅球!老师能不能换个项目,昨天差点砸在脚面上,成为残疾人。”
李老师假装没听见:“苟兰兰,侬参加啥项目?”“跳远,老师,我跳的一点都不远,我想参加撑竿跳!”
“没关系。重在参与嘛!” 李老师想侬还撑竿跳,到时不晓谁撑谁哩,又喊:“ 吴梅,吴梅侬参加两百米!”
“我前一阵崴了脚、医生讲骨裂,不好跑跑跳跳。”
王柳毫不留情揭穿她:“还骨裂,中午抢菜汤时,她跑的比谁都快。” 梁鹂捂嘴笑着。
李老师注意力被吸引过来:“王柳......?”
“报告老师,我是跳远。” 不待问完,她答的理直气壮,李老师眼一瞟扫:“梁鹂,梁鹂侬参加啥项目?”低头查着报名册一目十行,果然是一条漏网之鱼,一拍桌子定音:“梁鹂,女子两百米跑。”
梁鹂其实跑步还可以,源于小时候在新疆,妈妈是毛纺厂女工,爸爸是大修厂工程师,天天上班忙得没日没休,她就和伙伴们满戈壁滩撒野,骑骆驼,摘沙枣、爬胡杨,下河玩水摸鱼,但新疆的天孩子的脸,前时还碧空万理,突然就阴云密布,飞沙走石,碗大的冰雹随时掷下,她们用纱巾围住脸,摒住呼吸、撒丫子地往家跑,恨不能生出四只脚来。简直是生死时速,跑到半途,遇到着急的家长们来寻,回去多数要吃一顿生活揍一顿,委屈却也不在意。注意力全被窗外落下的冰雹吸引住,像石头,把搭的棚子都砸塌了,大人孩子都庆幸,跑得快,有命活。
她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冬天的上海阴丝丝冷,操场旁边几棵古树落得片叶不剩,枝桠朝天,像一只大手伸展屈张,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意味。
体育课上,老师带着她们操练比赛项目,梁鹂脱掉校服,仅穿一件粉白的绒线衫,绒线衫有弹性,紧贴身体,勾勒出起伏的线条。不由暗自打量孙娇娇她们,同样是脱掉校服,却一点都不显山露水,她打算还是把校服穿回来,蒋老师已经掐着表吹哨子催她过去,要开始测试了。
操场另一边,高二(三)班也在上体育课,热身后就让他们自由活动,篮球场地被附近外校借用,陈宏森乔宇和他们都相熟,一起热火朝天的打了半节课,满头大汗地喘着气,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喝水休息,看着另一班的女生运动。
李多程忽然朝陈宏森横眼睛,呶呶嘴笑道:“快看,那不是梁鹂么?”
“谁是梁鹂?”外校有个名叫薛松的学生追问,他人高马大,篮球打的不错,和陈宏森组对打过市比赛,但学习一般,混社会,喜欢谈女朋友,家里有些财力。
李多程道:“我们卢中校花。”陈宏森瞪他一眼:“闭嘴。”乔宇用毛巾擦汗,没有说话。
陈宏森拿过盐汽水拧开喝着,一声哨响,就见梁鹂甩开手脚飞快地跑起来,她比旁的女生高一些,长腿纤细,就更引人注目,越来越近,要从他们面前跑过,她剪得童花头,额上整齐的刘海被风撩拨成两撇人字形,大黑眼睛,脸庞从腮边泛起红晕,肥嘟嘟的嘴唇一噘一抿,像一块夹着蜜桃软心的水果硬糖,这还不算,陈宏森视线往下移了移,差点喷出鼻血,这刺激来得猝不及防,他实在没想到梁鹂的身材这么凶猛......一众沉默地能听见风打树梢的声音,眼睛齐刷刷盯着远去的背影,其中也包括乔宇。外校几个先接头交耳,暧昧地笑起来,薛松吹个口哨,问陈宏森:“那个梁鹂是几班的?不愧是校花,买相好,身材也哈灵非常好!”
陈宏森懒理睬,继续喝他的盐汽水,薛松不死心,又问李多程,李多程瞟过陈宏森的脸色,不答只道:“侬问这个做啥?”
薛松笑道:“我要追求她!方才从我前面跑过时,她那两只兔子一跳一跳,跳得我反应老大,起得高.......待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定要好好揉揉伊......”荤话怎么龌龊怎么来,引得和他来的一帮子人嗤嗤乱笑。
陈宏森面无表情,一直沉默的乔宇突然道:“你想和卢中校花谈恋爱?也不是不可以,先赢了我们手中的篮球再说。”
薛松诧异地看着他,咧嘴嘲讽:“侬是哪来的葱!”又挑衅陈宏森:“来么?一局定输赢!”
陈宏森不紧不慢站起身,冷笑道:“来呀,为啥不来?”
梁鹂跑完两百米,蒋老师掐表讲还可以再跑快些,她穿好校服,和大家一起自由活动,过来个姓肖的体育老师,两人站在操场边说话。
不过片刻辰光,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奔来,一面叫:“肖老师,他们打起来啦!”
那位肖老师连忙往回跑,蒋老师怕出事也跟着去了,梁鹂她们想看热闹,到跟前便见乱成一团,拉架的拉架,推搡的推搡,陈宏森胳臂被人拽着,一脚一脚却很扎实的往倒地的人腰腹上踹,嘴里骂道:“我让侬反应老大,我让侬起得高,被我看到一次揍一次。” 地上的人自顾哀嚎,打着滚躲避。
梁鹂看得惊呆了,不经意发现乔宇站在旁边,面庞也挂了彩,他没有再动手,但神情是充满戾气的。
第陆叁章 你说的话我都听,对你我有心有肺!
梁鹂远远看着打架的一干人被老师集体带走。
体育下课铃也响了,她问过一圈也没问出所以然来,都说是打篮球时为输赢起了争执,她心底却仍旧疑惑,陈宏森打架不稀奇,但能惹得乔宇一起动手,是戳到火眼子上了。
晚自习回来,上到两楼,陈家大门难得铁将军把守,吃饭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外婆,朝舅妈讲:“森森又闯大祸,在学堂和人打相打,还惊动了公安局,老师特地打电话来叫家长去一趟。”
张爱玉织好一件绒线衫,正在收边,低着头道 :“听说乔宇也打架了,倒出人意料!”
沈家妈又道:“可不是!乔宇姆妈接到电话,当时腿软的走不动路......不讲了不讲了,济公活佛开始了。”
梁鹂便听见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的唱歌声,吃饭也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把剩菜拨在一个盘里,同几个吃过的空碗叠起一并收拾了,沈家妈喊:“侬你摆着不要管,上楼做作业去。”
“作业在学堂做完啦!”梁鹂拿本英语书跑到阳台,边背单词边伏在窗户上往下看,不久后,就见陈母拐进弄堂口,她放下书,匆匆去柜子底找瓶药膏放进裤兜里,再去端起碗筷出门往灶披间跑,沈阿妈不解:“伊挺忙的嘛!”
张爱玉抿嘴一笑。
梁鹂打开自来水龙头洗碗,洗好也不见人进来,又烧了两瓶开水,再舀一勺煤浆浇在炉口,这样最便当,明早就不用早起生炉子,只要用火钳捅一捅,底下的火苗就可以窜上来。
她听见嘎吱开门声,站起身,穿着羽绒服的陈母搓着手走在最前面,陈阿叔和陈宏森并肩随后说着话。
梁鹂喊了声:“阿姨好!叔叔好!”又歪头瞟瞟陈宏森。
陈母和陈阿叔的神情倒也平静,陈母还说:“灶披间阴瑟瑟冷,怎就穿一件绒线衫,当心感冒!”梁鹂回道:“我刚刚才封了炉子,之前是暖和的。”
陈母没再多说什么,回头叫陈阿叔快点,两人先上楼去了。
梁鹂一把将陈宏森拉到电灯泡下,凑近细细打量他的脸,额头和嘴角都蹭破了,眉骨有些青紫的淤伤,她拿出药膏给他涂抹,又揉了揉,抿起嘴问:“到底为啥打架?听说他们是职高过来的。”
一提起职高,都是些逞凶斗狠的硬角色,平日里见到最好躲着走。
陈宏森被她的小手抹弄的挺舒服,玩笑道:“说是为了你打架......你信不信?”
梁鹂才不信呢:“我今天在操场跑步,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怎会为我打架,怎么会?”
“是呀!怎么会。”陈宏森喃喃:“不干你的事!”他想笑,唇角却扯得裂痛,药膏有一点融化进嘴里,又苦又涩,他呸呸两下,更痛了。
梁鹂又问:“警察他们说什么?”
陈宏森摇摇头:“他们倒好,做了份笔录,让薛松去医院验伤。”还挺得意:“小阿飞看伊他还哪能嚣张!”
“学校呢?学校怎么说?”
“处分肯定会有,他们还要再商量看看!”
梁鹂微蹙眉:“乔宇呢?他回来了没?也要一起受处分吗?”忧心忡忡地:“他姆妈又要骂他了!”
陈宏森笑道:“奇怪了,我被姆妈骂,跪搓衣板,用藤条抽,腿上身上皆是红印子,也没见你这么心疼过。”
梁鹂挤了点药膏把他嘴角再擦浓些:“当我傻么!陈阿姨看着表面气势足,其实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举放间自己都笑了。乔阿姨却两样的,她总是哭,翻老帐,说些话儿比打你一顿还要难受,乔宇偏都听进心底去,嗳,他的性格要像你还就好了!”陈宏森道:“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你说,我是什么性格?”
梁鹂瞪了瞪他:“左耳进右耳出,没心没肺的。”
陈宏森垂眸暗扫过她的胸前:“你说的话我都听,对你我有心有肺!”
乖乖,小兔子,薛松那小流氓形容的还真形象。
梁鹂不理他的胡言乱语,身上有些冷了,转身往楼上走,恰遇到孙娇娇拿本书下来,在她面前晃晃:“《在水一方》要看么?”
“舅妈讲,琼瑶毁了一代大陆青年,我不要看。”她抱着胳臂跑回家里,穿上滑雪衫,找了只手电筒,又蹬蹬蹬跑出门,沈家妈道:“伊忙的跟中央首长似的!”
梁鹂再下来,没有遇到陈宏森和孙娇娇,她拉开灶披间的门,一股子凛冽的晚风直往人脖颈里钻,天冷飕飕的,气预报三天两头讲近日要降温,果然诚不吾欺。
弄堂里空荡荡的,那位卖白糖桂花糕的小贩探身朝内张望,不再如往常进来兜一圈,只扯着被风吹皴了的嗓音叫卖:“热糕!白糖....桂花....热糕!”呼喝了两声拔腿就走,难见的果断决绝。
梁鹂想他一定是对他们太失望了,每趟抱着希望而来却没人买 ,孩子竟然也不馋,这是一桩令人很费解的事。
拐进乔宇住的楼里,楼梯口的灯坏了好几天,维修工说来修也未来,梁鹂拧开手电筒,借着一簇光往楼梯上走,有些门口堆了纸箱和蜂窝煤球,一个不慎就会摔跟头。她摸到五楼,幸好这层楼道的灯泡是好的,叩叩敲门:“乔宇?乔宇!”
一直没有动静,久到梁鹂准备离去时,那门“嘭”的一声被拉开,乔宇是团模糊的暗影,他身后光芒四射,门又瞬间阖紧,身后成了焦黑色,人却在灯泡下明亮起来,“你怎么来了?”他问,嗓音有些沙哑。
梁鹂看见他半张脸血血红,有几分狰狞,神情十分平静。
她原想问他的脸怎么了,终究没有问出口,只说:“我都知道了。”
“陈宏森说的?!”乔宇把手慢慢插进裤兜里,他穿着绒线衫,楼道狭窄的冷意难躲,不由把肩背抻得挺直。
梁鹂道:“他说这次被学校处分是跑不脱了。”
乔宇等了会儿,见她没别的话,笑了笑:“他竟然没有说!”
梁鹂觉得他怪里怪气的,掏出药膏给他:“你的脸上有伤,用这药膏搽搽再揉搓开,不出十天半月就会好的。”
乔宇接过放进裤兜里,说道:“你回去吧!”转身开门进房,一明一灭,楼道间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