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这两天,家家户户在门窗上插艾叶,挂两把菖蒲,沈家妈趁沈晓军张爱玉不上班,指挥他俩拎着水桶脚盆下楼到弄堂里,脚盆里有数张碧绿生青的粽叶,装了大半桶泡好的糯米,准备了红皮大枣、赤豆,还有一碗五花肉,一块块浸在黑红酱油里腌着。
弄堂里不止有沈家,别家女人也都在忙碌,跑进跑出,很热闹喧嚣的样子,公共自来水龙头处簇满了人,挨头凑脑的说笑,拿刷子把长长的粽叶刷洗,有的在淘米,小石子沙子来的多,还有从小菜场割来一长条肥瘦分明的猪肉,平日里哪舍得,也就过节咬牙买了,撇着菜刀细细刮着皮上的毛。
沈家妈和沈晓军坐阵包粽子,沈家妈祖籍苏州,擅长包小脚粽,沈晓军花样经就多了,三角粽 四角粽、牛角粽,还会包枕头粽,张爱玉和梁鹂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学,乔母晃着湿手走过来看,惊奇地问:“那粽叶又宽又长,啥地方买的?我一大早在小菜场逛个遍,就没看到合心意,皆又细又长,还邪气非常贵!”沈家妈笑道:“是我在青浦的侄儿送来,小菜场买不到好的,要么就等乡人挑担子来卖。”
“弄堂口等的爷叔讲五六天前,就不见乡人来叫卖过。”乔母忽然放缓话音,沈家妈一直低头包粽子,这时抬眼,却见雪琴和小赵大包小包的并肩走来。上海的风俗,新婚丈夫要陪妻子回娘家过端午节。雪琴笑着与她们说话,还掏出一把枇杷塞到梁鹂和乔母的手里,乔母笑嘻嘻地打量她:“和姑娘家到底不一样了,愈发的红光满面,皆是福气!”赵庆文去和沈家妈和沈晓军打招呼,彼此随便闲聊两句,不亲热也不冷淡。乔母目送他们上楼,深深地感慨:“陈家真是屋里住了一尊财神爷,日日招财进宝。”又朝沈家妈道:“侬看电视看报纸了哇,中央让上海政府加快开发浦东,要建设经济开发区,还划分出陆家嘴区域,我一看,不得了,烂泥渡路就在区域的正中心,要拆要迁一定先动,雪琴这下发大财。”又嘟囔:“那宝珍,哎哟,真是可惜啊!”
她见沈家妈不搭话,偏还要说:“那晓得陈家爷叔不打算出海了?”
张爱玉问:“为啥?”
乔母压低嗓门道:“上海以在到处是商机,他哪还舍得到海里飘!听说浦东政府出文件可以有偿转让土地使用权,他打算去买一块地,去年底不是成立了上海证券交易所么,他买了不少股票,天天往交易所跑。”
张爱玉迟疑道:“不过我听说这股票有赢也有亏,赢了倒好,要是亏了就会倾家荡产。”
乔母表示赞同:“是呀,我们就这点死工资,太太平平放银行里生利息,赚点小菜钱,哪里敢去白相玩什么股票,那都是有钱人的把戏,与我们老百姓无关。”忽然看见乔宇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似在找她,连忙走过去。
沈家妈一阵沉默,包粽子也没先前手脚麻利了,过有一会儿,才恍然若失道:“嗳,拼命想要什么,就偏得不到,宝珍真是没福气,当初要是答应嫁把小赵,现在日节不要太好过.....”沈晓军皱眉,打断她的话:“和侬讲过几百遍,不是为了房子,是感情早就没了才分手。不要再讲这种话,被宝珍听到,要气死了,伊的自尊心来得强,姆妈又不是不知道。”
沈家妈有些不自在:“我就随便讲讲!”
“随便讲习惯了,就容易脱口而出。”沈晓军用棉线麻利的把粽子绕了几圈再打个结,丢进盆里,看包的差不多,起身去升炉子、烧水准备下锅煮。
弄堂里水气蒸腾,各种枣豆类的清香混着肉香四处流淌,沈家妈给每人准备一小盅黄酒,用筷子头蘸点给梁鹂放进嘴里咂咂,就算过节仪式到了。
她自己留了些粽子,其余的个数分好,分成几份,先去敲对面姚老师的门,姚老师开门出来,沈家妈道:“我晓得侬最欢喜什么都不放,就吃白米粽,特意包了几只。”姚老师连忙接过道谢。她又楼上楼下除不在家的和陈家,都送到了,至于陈家,就叫梁鹂去送,出于一种颇微妙的心理。
梁鹂去叩门,是陈宏森开的,将碗抬到他鼻子前,眼睛弯成月牙儿:“我来送粽子,你闻,香不香?”
陈宏森深吸一口气:“嗯,果然香喷喷。”把她让进房,一家子坐在客厅有说有笑,沙发前的茶几摆满各种糕点和水果。
陈宏森道:“阿鹂来送粽子。”雪琴连忙站起身去拿玻璃盘,把粽子腾出来,又拿着梁鹂的空碗笑道:“你等等,我们也煮了粽子,拿些去尝尝。”
梁鹂凑到陈宏森耳边:“听说你们家新装了抽水马桶,我能瞧瞧么?”
这有什么不能瞧的,他带她进卫生间,梁鹂围着雪白崭新的马桶看,好奇地把盖板揭起又放下,放下又揭起,当中是椭圆的洞,里面还有清水,她不耻下问:“哪能潵水小便呢?”陈宏森教她用,坐在上面,用完后揿水箱上的按钮,就见得里面哗哗冒水,卷带着漏下去。
梁鹂又问:“这个能嚓污大便么?”她现在嚓污都到外面的公厕。
陈宏森听得笑了:“当然,随时。而且水一冲就没了,很方便。”
梁鹂想想,仰起红晕的脸蛋问:“我哪天要是忍不住,可以借用你们的马桶吗?”
陈宏森原想逗逗她,终是没有这样做,只点点头:“随便你,爱来就来。”
打量她高兴的样子,有些愣神,这个小黄鹂,不知什么时候越长越漂亮了,皮肤白嫩嫩的,让人想捏一捏,他把手背到身后,问:“清华中学好么?你吃饭够不够?我可不在了。”
梁鹂偏着头笑:“好的很。中饭学校里发的,一大荤一小荤一素菜,饭随便吃。”
陈宏森俯首看她:“高中考到卢湾中学来吧!这里有两大荤两小荤一素菜,饭随便吃,而且每周都有你最爱吃的炸鸡腿。”
梁鹂没说话呢,就听到陈母嗓门洪亮在喊:“阿鹂,阿鹂!”连忙跑过去,陈母端了一小碗稀糊糊的东西给她:“把这吃了!有营养的好东西。”
梁鹂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听到陈父在和赵庆文说话:“侬不要被台湾股灾吓倒,我们的国情和他们情况不一样......”
赵庆文问:“我听雪琴讲,去年国家办亚运会,侬还捐了一笔巨款?”陈母插话进来:“伊捐了十万元,获得上海热心市民的称号,还特意颁发奖状,喛,在墙上挂着。” 梁鹂好奇地望过去,果然,奖状上有一只大熊猫,叫盼盼。
陈父笑道:“国家有难,八方支援,我有多少能力就尽多少心意,人不能成为金钱的奴隶,要成为他的主人!”
梁鹂吃完要走,雪琴把装满粽子的碗给她,又拿了一本汪国真的诗集和三毛的《滚滚红尘》,让她带给宝珍。
陈宏森送她到门外,梁鹂想了想问:“陈阿姨刚刚给我吃的是啥?”
陈宏森笑了笑:“是燕窝!”
梁鹂问燕窝怎么写,然后上楼回家,她想,原来燕子的窝还挺好吃的呢!第肆肆章
用过晚饭,宝珍上中班不在家,梁鹂很快做完作业,沈家妈带她到弄堂里乘凉,朝看电视的沈晓军意味深长道:“放心吧!”这趟不会大意了。
“放心啥?”沈晓军先还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很快便回过味。张爱玉刷锅洗碗好上楼来,见他笑得很色气,推他一把:“怎么了?神经兮兮的!”把亮黄的枇杷皮一片片撕了,再递给他。电视里在重播亚运会乒乓球单人决赛,邓亚萍每打赢一个球,就气势汹汹地“sa ”大喝一声。
沈晓军笑而不语,她是个很容易害羞的性子。枇杷吃完后才道:“和你商量个事儿。”把想从光明邨离职出来、到黄河路开饭店的计划讲给她听,也把厉害关系说明白:“如果赔了,我工作丢脱,积蓄花光,可能还会欠债。侬要不同意,我就不做!”
张爱玉慢慢吃着枇杷,半天不吭声儿,沈晓军有些遗憾道:“那算了!还是不瞎折腾的好!”张爱玉看了看他:“你怕什么!我有工作,大不了我养你。”
沈晓军微怔,心底瞬间有一股暖流,朝四肢百骸涌淌,他的妻子有时也会闹点小别扭,但每次到最后还是会顺他的意,伸长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微笑着问:“我一直没搞懂,你当初是学堂里的校花,后来工作,追求的人不少,媒婆都要踩烂门槛,怎会一门决意就要嫁把我呢?我这样的穷!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法给你!”张爱玉也笑起来:“谁让我欢喜侬,前辈子欠侬的!”
沈晓军听得神魂激荡,虽然他们是保守的一代,也结婚有五六年了,但张爱玉从不吝啬表达对他的爱慕,他不由俯下头凑近,张爱玉也垂眸嘟起嘴,眼见唇瓣相接,忽听纱门咣珰打开声,迅速分开、坐直、紧盯电视,很聚精会神的样子。
梁鹂兴冲冲跑进来,看看他们,再去拉开抽屉取出沈家妈的皮夹子,沈晓军问:“拿钱做啥?”
“外婆要带我去淮海路买花裙子。”张爱玉也道:“阿鹂现在越长越高了。”
沈晓军叫她到面前来,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叫阿婆不要贪便宜,买好看的穿。”梁鹂接过,道声谢谢舅舅舅妈,顺便瞟向电视,演的是新加坡电视剧《烈焰焚情》,男女主如火如荼的亲吻,她想到陈宏森说过,遇到这种状况就要大大方方的欣赏,若是显出害羞的神情,大人就认为侬心里有鬼。她就很认真的看,倒是沈晓军笑起来:“还不走!”梁鹂一溜烟往门外跑,张爱玉叹道:“阿鹂长大了。”看到亲嘴的画面也不怵。
“伊懂啥!要是懂,反倒不敢看了。”沈晓军俯身来抱起她,被她拍了一记:“等些阿鹂回来哪能办?”俩人不约而同想起上趟子的尴尬事。
“这也是我想开饭店的原因,我们有钱就买房、有了自己的房间,不用再顾忌谁,以后孩子不用住在阁楼上.......”他边吻她边上楼梯,木板嘎吱嘎吱地呻吟,仍然含混低语:“阿鹂不会太早回来。”
张爱玉搂住他的脖颈,为他的话而感动,心底有一抹凄清的满足。
梁鹂在吃早饭,一个大肉粽。看到沈晓军打着呵欠下来,连忙把考试卷子、作业本和钢笔拿到他面前:“舅舅,家长签名。”
沈晓军接过笔龙飞凤舞签上自己的大名,沈家妈问:“考多少分数?”
“一百分。”沈晓军道:“和阿姐一样会读书。”
沈家妈面露喜色:“再过一年把户口办下来,就可以考重学高中了。”
沈晓军阖起课本,见包书皮贴着许多贴纸,细看看:“这都是谁?”梁鹂撇起嘴:“舅舅落伍了,连四大天王都认不出。”
“四大天王都不晓?那阿舅没文化。”沈家妈显摆:“四大天王是,持国天王抱琵琶、增长天王持剑,广目天王拿伞,多闻天王戏蛇。”每逢正月十五,就会去龙华寺烧香,这个她熟悉。
梁鹂道:“才不是,这四大天王是刘德华、郭富城、黎明和张学友。”沈家妈疑惑:“没听过他们的佛号啊!”
宝珍恰好下班回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是香港最受欢迎的男歌星,称呼他们为四大天王,在上海火的不得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沈家妈瘪嘴:“我就不晓,拿来给我看看!”
梁鹂把书包给她,拉链上挂着四人头像的塑料牌,沈家妈觑眼打量,宝珍指给她看,哪是刘德华,哪是郭富城,她恍然大悟:“陈宏森理的发,就是这种,中分,前面撇成人字形,像蘑菇头。”宝珍道:“这是郭富城的发型,不止陈宏森,现在大街小弄的男青年们都剪成这样,赶时髦。”
沈家妈道:“怪不得,不过这种发型考验发量,陈宏森头发多,这样剪挺洋气,但发量少的,薄薄贴头皮,就难看,像汉奸。”
一众都笑起来。沈晓军道:“我觉得乔宇和黎明长得有几分像。”
沈家妈再看一番表示同意:“等乔宇再大些,更像,一样的斯文气。”又问梁鹂:“我给侬的零用钿就用来买这些?心思要花在学习上,若是成绩退步,零用钿就没收。”
梁鹂苦起脸,外婆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背起书包道声再见,下到两楼碰见陈母买生煎馒头回来,她道声陈阿姨好,又问:“陈宏森呢?”
陈母笑道:“早就去学校了,他们抓的很紧。早饭吃过么?再来只生煎馒头。”梁鹂边吃,边走到弄堂口,看到乔宇,连忙叫住他,一起往公交车站去,等电车时,她偏头老是看他,乔宇用手抹抹脸:“脸上有什么吗?”
梁鹂笑嘻嘻地:“外婆说你长得像黎明。”乔宇怔了一下:“那个四大天王里的黎明?”
“嗯!”她点头道:“同学们都这么说,我也觉得像。”
乔宇不以为意:“长得像谁不重要,学习最重要!”他想起什么道:“告诉你呀,我的户口要下来了,街道讲就这几天。”
看她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不禁也笑了:“正好可以赶上考高中。”
梁鹂便问:“你打算报考哪所高中呢?”
“卢湾中学。”乔宇挺坚定的:“和姆妈讲好了,就考这所重点中学。”又朝她道:“明年你也考来,陈宏森在,我也在。”
第肆伍章
周五下午放学早,肖娜和梁鹂去城隍庙小商品市场买文具,俩人坐 126 电车到老北门,在一路有说有笑走过去,买好后梁鹂觉得口渴,肖娜道:“我家离此地不远,你跟我走。”
穿过一条横马路,梁鹂就闻到一股子怪味道,弄堂口摆着一人高的垃圾桶,已经塞的不能再满,有些滴滴嗒嗒往下掉,地上一大片灰里透青的脏水冒着秽泡,乱丢着一大捧吃空的糟毛豆荚、嚼碎的螃蟹壳,还有发红的虾皮虾头,又腥又臭,一个环卫工人推着一车子煤球灰一股脑地倒上去,还带有星火,嘶嘶如蛇吐芯子的声音,很多绿头红眼的大苍蝇受惊飞起,横冲直撞地,梁鹂把头一偏,嗡嗡声一瞬而过。
她皱起眉头,因为这样的气味想呕,肖娜却似习以为常,拉着她的手往暗幽幽的弄堂里走,走到第二户推开门,里面是个天井,还是阴暗,白天也开着灯,天井中央摆着炉子,上面炖着汽压锅,哔哔乱响,烟气腾腾,将灯泡都洇黄了,一股子甜香味儿四散,把门外垃圾的臭气成功掩盖。
肖娜告诉她这是邻居在做糯米糖藕,然后会拿去城隍庙卖给来旅游的外来客,上海本地人是不吃的。
她让梁鹂等一会儿,先回家探婶婶在不在。
梁鹂只得站在那儿,看一个胖女人做糯米糖藕,她蹲身在大脚盆前,拿着毛刷清浸在水里覆满淤泥的莲藕,藕节交界处最难洗,便用手指抠,抠得指甲里黑漆漆的,那水也是浑泥浊沙地翻滚,粗大的莲藕一根根洗好摆到另个大盆里,她也没耐烦再洗一遍,是懒惰还是为省水,不得而知。用小刀切削掉两头,却不扔,放在旁边备用,露出圆圆的孔洞,把泡软的糯米用调羹送进去,再用筷子通一通,她大抵是熟能生巧,很快就完成一节,把削下的藕头重新装回堵住,再用几根牙签插刺封牢,汽压锅不再哔哔厉响,她揭开锅盖,从黑红黏稠的汤汁里捞出煮成胭脂色的莲藕,搁到靠墙一张板桌上放凉。
胖女人一直在劳作,走来走去,跑进跑出,根本没瞧过梁鹂一眼,似乎怕四目相对了,就得微笑,招呼,切一块糯米糖藕给她尝尝。
肖娜站在门前招手,梁鹂连忙跑过去,听她窃喜道:“婶婶不在。”
踏进门,肖娜拉亮灯,里面有个楼梯,楼梯底下和墙面形成三角的角落里,搁着一张小床,一位老太太坐在床沿,手里拿着小木榔头轻轻锤着腿,肖娜给她介绍:“这是我阿奶。阿奶,她是我同学。”梁鹂礼貌道:“奶奶好。”老太太很慈眉善目,叫着孙女:“娜娜,拿点心给同学吃。”
肖娜拉梁鹂继续往里走,是个六七平方的一间房,摆着床、立柜、圆桌椅凳等家俱,如那只糖藕一般,孔洞里塞的满满当当。
肖娜笑道:“这里叔叔婶婶住的,我和爸爸蹲在楼上阁间。你坐。”她拿起桌上一只粉色塑料水瓶晃晃,没有水,蹬蹬上楼捏着一把钥匙下来,又往灶披间跑,梁鹂也跟着去,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空荡荡的,水龙头都装在木盒子里,扣着锁头,是怕邻人偷用自家的自来水,肖娜拿钥匙打开,灌了半壶,搁在煤球炉子上烧,她俩站在旁边等着,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打开糊满油污的窗户,一阵风总算吹进来,有糖藕的甜味,也有垃圾臭。一只煨社猫躲在墙角吃着鱼骨头。
“你爸爸呢?”梁鹂问。肖娜道:“前两天有人介绍去片场当群演,演一场有二十块,包顿饭。”她又说:“昨天半夜里去火车站,演抗战片,他是被枪击中牺牲的兵,躺在铁轨上装死尸,回来跟我讲,装着装着就困熟了,等醒过来,人早都跑光了,片酬也没领,点心也没吃,今天要去讨回来。”她讲这个似乎就为逗梁鹂笑的,梁鹂笑了一下,却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反有些难过。
她问:“你婶婶还刁难你吗?”肖娜道:“我、爸爸和婶婶阿奶她们分开过,婶婶有时鸡蛋里挑骨头,发脾气骂人,爸爸让我忍着,不要睬伊,等我们攒够钱,从这里搬出去,就自由了。”
梁鹂拍拍她的肩膀:“一定会有这天的。”肖娜笑着点头,她还是乐观的,听见壶盖托托地响,把水灌进热水瓶,从碗橱里取只碗洗洗,倒了大半碗凉着,趁梁鹂喝水之间,她重新把水龙头锁了。
梁鹂走的时候,和老太太说再见。隔着灰白色夏布蚊帐,听她嗯哼哼两句,旧式的上海话,很难听懂,又像是睡着了的呓语。
沈宝珍心底明白,赵庆文另娶雪琴,无论是医院科室还是弄堂邻里,总有些许好事者幸灾乐祸,背后指指点点,就觉得愈发没意思起来。这晚上,她把家人叫到一起,说着打算出国的决定:“美国医生彼得向医院提出,希望公派几员医生护士去他所在的医院交流、学习先进的医理护理知识和技能,我托福过了,就跟医院提出公派申请,应该八九不离十。”沈家妈及晓军等都没想到她会有这一出,一时没有话可讲。
梁鹂倒挺兴奋的,她们班里同学的亲戚都有在国外的,每趟回来都会带很多好东西,她问:“小姨是去美国么?”
宝珍“嗯”了一声,笑着道:“等我走了,你就睡姨姨的床,不用再和外婆挤一张小床。”
沈晓军沉下脸来:“你因为这个出国,大可不必。若是因为那些风言风语,也大可不必。”
宝珍道:“我谁也不为,我就为我自己,我想走出去,开阔眼界,增长见识,看看外国人的地盘到底是哪样的,真的遍地都是黄金么!他们的医学和护理世界顶尖的,我要去看看到底和我们有多远的差距。我拒绝小赵,不愿早早走入婚姻,以为是因为房子,因为感情没了,其实不是,我现在彻底想明白了。”她引用了汪国真的诗:“总要走向远方,走向远方是为了让生命更辉煌。走向崎岖不平的路上,年轻的眼眸里装着梦更装着思想。人生苦短,道路漫长,我们走向并珍爱每一处风光,我们不停地走着,不停地走着的我们也成了一处风光。”满腔的激昂振奋。
沈家妈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走走走,你不累,我都累了。”
第肆陆章
沈家妈不禁眼眶泛红,她在大女去新疆时,当众痛哭了一场,后就未曾在人前落过泪。一觉大家生活都苦,有些还不如她;二也是个性格刚强的,男人死的早,还要拉拨儿女,肚饿需吃,身冷需穿,打起精神来继续度日。但现在,和当年,终是不一样了。
宝珍连忙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姆妈,哪能啦?我就是去留学,又不是不回来。”
沈家妈道:“你大阿姐在新疆,二十多年回来探亲,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这还是国内,你去什么美国,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云和月都追不上,回来,回来也是给我奔丧!”
原听她说云和月都追不上,沈晓军等还笑了一下,待听到奔丧,都严肃了。
宝珍低声嘟囔:“我和大阿姐的情况两样的,大阿姐是响应国家号召建设边疆,我是选择更好的前途,姆妈不能混为一谈。”
“我没觉得有啥两样,反正都要从我身边离开,早晓得是这样的结局,我拼死拼活把那你们养大图啥!”
宝珍有些生气:“我要出嫁了,不照样离开侬你、去人家屋里生活,平常辰光时间也难得回来一趟。”
“我愿意。”沈家妈道:“总在一城之内,侬不想我,我想侬了,拔起腿、坐公交乘差头出租车 就能见到侬,侬胖或瘦,过得好或不好,生病了、被欺负了,总有我这个姆妈在,可以替侬撑腰、出头。我从不羡慕旁人家啥啥啥在外国发大财,谁谁谁买回八大件,我只要那在我身边就知足。”
宝珍叹声气,低头抠着指甲,沉默起来。
沈家妈擦擦眼睛,拿着准备好的一包年糕,叫上梁鹂一起去乔宇家。
宝珍要回床上看书,被沈晓军叫住,他问:“去美国大概要准备多少铜钿?”
宝珍算了算,往低里说:“三四万总要有!”
沈晓军沉思道:“出国不是小事体,关系侬自己的人生和未来,要确实想好,不是三分钟热度,做到三思而后行。”
宝珍没有回答,姆妈的态度让她一时乱了心。
弄堂里,孙师傅半躺在帆布床上,高脚方凳上摆着一盘清炒海瓜子,一小瓶糟烧,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最有趣,捏着海瓜子嘬嘬味道,吸那点蚊子肉入喉,再抿口杯中酒,瞧沈晓军似乎很烦恼,笑道:“一酒解千愁,来,陪我吃一杯。”沈晓军摇头,只是抽香烟。
孙师傅便不再强求,他认为年轻人有烦恼是件好事体,意味着心有不甘,还有追求,不像他这种老邦菜,已到了知足长乐的年纪,再抿口酒,眯眼听着广播电台里咿咿呀呀唱《罗汉钱》,唱到莺莺做媒时,油渍渍的指头在床的扶手处敲击,跟着摇头晃脑也哼起来。沈晓军听得心烦,忽然腰间 BB 机开始振动,取下来看,是阿宝有急事寻他,走出弄堂口,人行道上也皆是乘风凉的人,长条凳七七八八,电线杆上装着路灯,洋铁瓷灯罩,下面明亮的灯泡,引得蛾子和小蜢虫簇簇乱飞,蚊子不凑热闹,只望人身上叮,蒲扇噼噼啪啪此起彼伏,拍在自己肉上不留情。
阿宝的车子停在路边,人却坐在凳子上,沈晓军过去时,他正狼吞虎咽吃着麻酱冷馄饨。
“啥事体?急吼吼叫我出来!”沈晓军“啪”的打死手臂上吸血的蚊子:“有屁快放!我的血型最招蚊虫。”
阿宝笑道:“我今朝载了位风水先生,路过黄河路时,特意向他请教,他指着一爿店面跟我讲,地底下有只聚宝盆,谁得谁发财。我看还在等出租,价钿也不贵,屋主讲已经有人在考虑,就飞回来告诉你,事不宜迟,时不我待,明朝就去盘下来。”他一口吞一只馄饨:“我晓得你又要讲我迷信,这种事体,宁愿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晓军捏捏口袋里的烟盒,空了。阿宝撞下他的胳膊肘,抬头,一个美女从人行道经过,涂脂抹粉,穿着白色西装式样的连身裙,腰间束一根拇指细的祖母绿皮带,肉色长筒袜,高高的尖头皮鞋,肩膀搭着小皮包,神纠纠气昂昂地走远了。阿宝吹个长口哨:“等侬开饭店致富了,也给阿嫂这样一打扮,那就是我们上海最繁华地段的弄堂西施。”沈晓军的心底是五味杂陈的。
沈家妈领着梁鹂气喘吁吁爬楼梯,好容易到乔宇家门口,叫了声:“乔阿姨在么?”话音才落,乔宇已经推开纱门,让她们进来。
乔母刚才蹲着擦了两遍地板,此时在清洗抹布,只让着她们坐,乔宇端来一盘红瓤黑籽切好的西瓜。
沈家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零碎钞票给梁鹂,叫她和乔宇去买柴爿馄饨吃,乔宇有些迟疑,沈家妈笑道:“去吧!去吧!我要和侬姆妈单独聊聊天。”他这才高兴地和梁鹂一起下楼去了。
乔母晾好抹布回来,看看四周问:“乔宇和阿鹂呢?”
“我请她们去买夜点心吃。”
“嗳,还让侬破费......乔宇课外作业还有两章没做.......”
难板让伊他出去透透气,侬呀,对伊看得太死,管的太严,阿鹂要是有乔宇成绩一半好,我随便伊哪能白相玩!
话不能这样讲!伊他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到底是普通学堂,师资、教育、管理和重点中学不好相比。侬看宏森,天不亮就上学堂,太阳落山才背书包回来,一比较高低就现。 沈家妈道:“哦,那我晓得,宏森晚回来是去少年宫打篮球。”
乔母似没听见,蹙起眉尖,笑容略带苦恼:“不管哪能讲,乔宇只有笨鸟先飞,勤奋苦练走在伊拉他们前头,才能有考取重点高中的希望。”
乔宇要是笨鸟,这世间就没啥聪明人。沈家妈暗忖,岔开话问:“考重点高中?伊的户口落下来了?我来就想问这桩事体,取取经,明年阿鹂也要走此一遭。”
乔母起身到抽屉里取出用红布包裹的四平扁状物,再坐过来,小心翼翼地揭开,里面是大红色的户口薄,她打开到第二页,递给沈家妈看,赫然打印着乔宇的身份信息。
她道:“不怕侬见笑,从领回来户口薄,我看了已经不下百遍,总是心不定,怕是做梦,又怕生出变节.......”说着说着,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第肆柒章
乔母哭的很惨烈,涕泪纵横,也是压抑许久的缘故。
房里又闷热,汗水嗒嗒滴地淌,嗓音似在热水里滚过,烫得人心尖疼:“我一个人带着乔宇,单位里晓得我离婚回来的,看不起,工作最累,工资最低,奖金福利一概没,我忍着;这小小的亭子间冬冷夏热,墙壁隔板吸足西照太阳的暑气,到夜里皆蒸发出来,我整晚给乔宇打扇,我忍着;这些年我对自己能省则省,常穿到外头的两件,华亭路淘的,听说是外国的洋垃圾,我汰洗过好几遍,还有股子怪味道。哪能办呢,我也忍着;交交关关许许多多的事体,我一直忍着......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希望皆寄托到乔宇身上,希望伊他好好学习,将来出人投地,能有个光明前程,不要再吃以在现在的苦。伊没户口上不了重点中学,我想想就意难平,响应国家号召建设边疆去,是我们错了么,为啥回来要受这些不公平的待遇?”
沈家妈起身去搅了把毛巾,再坐回来,递给她擦面孔,劝慰道:“有啥错?谁都无错,这就是生活,没有平平坦坦,一帆风顺的,自怨自艾有屁用,还得万事向前看,如今乔宇户口下来,成为上海人,有了考重点高中的机会,不就好了么!不要总盯着从前的不顺心、想不开。乔宇是个懂事听话又体贴的孩子,晓得努力奋斗,完成侬你的心愿,是侬的大福气啊!”
乔母痛哭一场,也听进她的话,整个人突然神清气爽起来,沈家妈道:“说起烦恼事,我也有一桩,宝珍要公派到美国留学去,我真是舍不得。”
乔母道:“我觉着是好事体!没啥舍不得!宝珍有出息,能公派出国难得呀,无论是以后留在那边,还是回来,不怕没钞票花!侬没看到大使馆门前排起长龙,想出去的人削尖脑袋要出去,以在宝珍有机会,侬应该支持才对。以后乔宇能出国,我一定不阻拦!”
沈家妈道:“宝珍个姑娘家,飘洋过海跑到人家的国度,我主要怕伊受期负,照顾不好自己。”
“宝珍受期负?”乔母扯起嘴角:“侬好生想想,伊哪一桩事体吃过亏?那你们一家门,就属伊凶是凶得来。”又笑问:“就怕领回个洋女婿哪能办?”
一下子戳到沈家妈的心窝子:“是地呀,不敢想!”乔母叹口气道:“男的要出去,比如沈晓军,真没啥好担忧。姑娘家,总归是操心的。”她侧耳倾听:“外头是在打雷么?”
沈家妈仔细听听:“还真是打雷,要落雨了。”她起身告辞,乔母讲:“我同侬一道下去,顺便迎迎阿鹂和乔宇。”
梁鹂带乔宇到雁荡路口吃柴爿馄饨:“这是小姨介绍的,说味道好,他家的馄饨汤专门用老母鸡吊的。”
乔宇边走边皱眉:“太远了,我作业还没做完,浪费辰光!”
梁鹂叹口气:“你天天就是学习,真的不累么!难板出来吃趟小馄饨,还掂记写作业。”
乔宇不答,指着路边卖夜包子店:“吃两只包子好了,梅干菜肉馅的也邪气很好吃,再讲看天色还要落雨。”
“你们怎在这里?”陈宏森背着书包,用网兜提着篮球过来,他在少年宫打比赛,洗过澡了,浑身散发着利群牌药肥皂的黄芪味儿。
梁鹂道:“我想带乔宇去吃柴爿馄饨,他嫌远,讲吃包子就可以。”“嫌远?燕荡路路口那家?”见她点头,陈宏森笑道:“一点不远,过两条横马路就到了,我也饿了,一道去,我请客!”
乔宇固执的顿住步:“我作业还没做.....”陈宏森打断他:“这能耽误侬多少时间,走走走。”揽住他的肩膀就走:“天天读书,快读成书呆子了。”
乔宇反感人家叫他书呆子,被迫着一起去,梁鹂忽然发现陈宏森不知什么时候、竟比乔宇高出半个头来,穿着运动背心和及膝短裤,胳臂硬实遒劲的都是肌肉。
燕荡路口的馄饨摊生意热闹,台面摆满了盐味精胡椒粉辣椒油葱段等调料、一盆不干不净的调羹,一大撂碗,一个妇人满头大汗的在包小馄饨,手法极其熟练,用小木片在盆里刮点肉糜,摆绉纱薄的皮子当中,用手一抓一捏,扔到小馄饨堆里。乔宇道:“就没啥肉,光吃皮子喝汤了。”
陈宏森要了三碗,正巧旁边吃好离开,他们走过去坐,桌上前几位吃的淌淌滴滴,来收拾桌子的赶速度,用抹布随意擦两把就走,油光从左面带到右面,还有些被汤水泡过的葱花黏在桌面未带走。乔宇看在眼里,嫌腻心:“实在是龌龊!”去讨了几张纸来慢慢地擦。
梁鹂问陈宏森:“你今天打比赛,得冠军了么?”陈宏森点头,又想起什么,把书包打开,取出个长条形盒子给她,梁鹂打开,是一只崭新的派克钢笔,金灿灿地。他道:“我钢笔太多,这个奖品送给你。”乔宇则眼尖的看到几张考试卷子,便要来凑到油灯面前。
梁鹂高兴地道谢,三碗馄饨也送了来,梁鹂吃口汤,笑嘻嘻说:“鲜得眉毛掉下来。”问乔宇好吃么?乔宇满心在卷子上,敷衍的嗯哼一声,仍旧边吃边看卷子。
梁鹂撇撇嘴,就和陈宏森说话:“乔宇这么用功,你还天天打篮球,不怕考不上么?”
陈宏森凑到她耳边:“我在卢湾中学的初中部,要升高中,内部已经考过试,直升名单里有我的名字。”又道:“不要告诉乔宇,影响他的考前情绪。”
梁鹂点点头,她都有些羡慕嫉妒了,更况乔宇,他心思重,胸怀还没她宽广呢。
乔宇忽然抬眼看他俩:“在说什么?鬼鬼祟祟的。”
梁鹂立刻偏头,陈宏森不察,油嘴就亲到她的耳朵上。
梁鹂唉呀叫起来,从乔宇手边拿过多余的纸,擦擦耳朵,睁大眼睛瞪他:“花花公子!”怎么这么的坏!
陈宏森表示很无辜:“机缘巧合,决非有意!”
梁鹂道:“把你碗里的蛋皮全给我,就原谅你。”
乔宇还在追问:“你俩刚才说什么?”
陈宏森舀蛋皮到梁鹂的碗里,紫菜也给她,一面笑道:“我说等毕业后,把复习资料和笔记都给阿鹂,一定也要考到卢湾中学来。”
一声炸雷在天边响起,乔宇把卷子还给他,低头吃馄饨:“我讲什么,要落雨了吧!”嗯,这馄饨确实好吃,不负跑这么远来!
沈晓军在弄堂里摆张帆布床困觉,到天快亮时,大颗大颗的雨点落下来,人人都开始往楼里撤,他也折叠起床回到家中,沈家妈睡得很沉,像吹哨子样的打呼噜,宝珍要上早班,迷迷糊糊听见动静,揉着眼睛问几点钟了,晓军看看钟:“六点钟了!”宝珍含混地嗯了一声,还可以赖半个钟头再起床。
沈晓军洗了把脸,蹑手蹑脚踩楼梯上阁楼,轻轻地躺下,不经意瞟一眼张爱玉,吓了一跳,她看着他,目光炯炯。
第肆捌章
“吵醒你了?”沈晓军压低嗓音问,接过蒲扇给她扇风凉。
其实并不热,响雷滚滚,挟着雨点和风声,把无处躲藏的暑气一扫而空。
张爱玉摇摇头,沉默着,突然问:“宝珍她是认真的么?”
沈晓军“嗯”了一声:“她都偷偷去考托福了,是拿定主意一定要出国的,我这个阿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认准了谁也拦不住。”
张爱玉接着道:“昨晚她和我聊了会儿,交给医院的签约金、到那边吃穿住行的各类生活费、一时之需的备用金,美国的消费和我们国内不好比,是一笔天文数字。她参加工作这些年,除上交生活费,也没什么积蓄,基本上平常买买穿穿用光了。姆妈从牙缝里省的那点钱不想要。听话里意思,希望我们能帮助她......你这个当阿哥的,你说该哪能办?”
沈晓军很久没说话,若不是他手里的蒲扇还在摇晃,真以为睡着了。
张爱玉推他一把,她是个急性子,不把这事儿弄明白,简直困不着觉。
沈晓军握住她的手,慢慢道:“当初姆妈用抓阄来定我和大阿姐谁去新疆支边,我总觉得她对姆妈的伎俩是心知肚明的,却什么也没说离开了。我留在上海,顶替父亲进了光明邨,后来还娶到你这么好的妻子,我幸福的生活、是大阿姐用自己一生来成全。如今宝珍要出国,要去追求梦想的前程,她是我阿妹,我不能不帮忙!”
张爱玉抿起嘴唇:“那你黄河路的饭店怎么办?”
沈晓军道:“我不能好处皆自己占尽,大阿姐为我牺牲了她自己,这次就轮到我成全宝珍吧!”顿了顿:“饭店等以后有钱,再开也不迟!”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他们深知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张爱玉坐起身,窸窸窣窣在自己枕头里摸着,又塞进沈晓军的手心,沈晓军借着老虎窗透进来的清光,微怔,是一本崭新的银行存折。张爱玉低道:“里面有五万块钱,拿去给宝珍用!”
“五万块?”沈晓军有些吃惊,他们有多少积蓄,他心如明镜。
“我跟我姆妈提起过你开店的事,她资助一万块,既然不开店,索性一并给宝珍算了。”
“这怎么行?哪里好用丈母娘的钱!今朝就取出来还把伊!”
“沈晓军,你要和我生份是不是?”张爱玉沉下脸来:“我姆妈的性格,给了就没再还回的道理,你要气死她,就去还!”一翻身儿面朝墙壁侧躺着。
沈晓军心底暖流涌动,把存折摆到一旁,去扳她的肩膀,温声说:“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哪里敢和你生份,我只是对你、还有那姆妈很歉疚,不知何以为报!”张爱玉回过头,抚摸他的面庞,难得听他说些甜言蜜语,感动,还怪肉麻,玩笑道:“以后做牛做马好生伺候我就行了。”
沈晓军眼神一下子深邃了,腾得跨腿而上:“我以在就做牛做马伺候你.......”
呀!楼下有姆妈、宝珍和阿鹂,被听得去羞煞人了。 张爱玉挣扎着不肯,被他抓住胳臂箍在头顶,低头吻了吻白腻的颈子,顺而往下:“这雷声隆隆的,火车跑过都听不见,你要还害羞,就叫得别太大声.......”
张爱玉缩着颈子,浑身发软,嘴里嘟囔:“每趟叫得最大声的,是侬好吧......唉呀,别咬......”
宝珍坐在桌前就着一碟黄泥螺吃泡饭,忽然很快地把米粒子扒到底,起身拎包打伞就要出门,听得姆妈道:“外头风大雨大,叫辆差头出租车去医院,不用省这点铜钿钱,路上注意安全。”自提过出国这桩事体后,母女一直不曾说过话,宝珍答应一声走了。
沈阿妈看着阳台外乌云吞墨的天色,雨水爬满玻璃窗,一道闪电划过,响雷踏来,扑簇簇又是风声,应该是台风过境,电视里播报过,上海就台风多,每年好些弄堂底层住户屋里总会发大水,柜子床桌椅还有电视机,都在水里漂,也是作孽!她听见阁楼上有响动,年轻人干柴烈火,也难为他们!想去看看灶披间是否进水,又怕阿鹂万一醒来,就用手捂住她的耳朵,直到楼上消停了,这才轻手轻脚穿衣起身,往楼下去。
梁鹂睡得很香甜,一直未醒,因为难得天气风凉的缘故。
宝珍的护照很快办下来,走的这天,沈家妈特意包了黑芝麻汤团,大家围着桌子、每人一碗吃光。
她又把在龙华寺求住持开光的玉佛项链戴到宝珍脖子上,两人都没有太多的情绪,和颜悦色地交待自己认为对方要注意的事体。
沈晓军拎着行李先下楼去放到阿宝车上,沈家妈讲一坐阿宝的车,总头晕想吐难过,就不跟去机场了,宝珍点头说当然身体最重要,拉过梁鹂道:“要好好照顾阿婆,不许惹伊生气,听舅舅舅妈的话,努力念书考大学,记住知识改变命运,命运由你自己掌握。”
一看钟时间不早了,张爱玉和梁鹂则随宝珍下楼,上下左右邻居听到动静,纷纷出来告辞,沈家妈站在楼道里,没有下来。
沈晓军和阿宝站在弄堂里抽烟,阿宝问:“饭店真的不开了?”沈晓军狠吸一口烟:“没钱开什么饭店,不开了!”
阿宝长叹口气:“这真是临门一脚踹个空,我都替侬感到冤屈!”
沈晓军倒笑了笑:“各人各命,老天注定,有啥好冤屈的。”见宝珍从楼道里出来,他把烟头抛到地上踩灭。
宝珍往弄堂口走,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光线被割的支离破碎,抬头便见晾衣竿上密密麻麻皆是晒的被头和衣裳,各种贴身的裤衩、内衣及胸罩都大剌剌的展示着,断断续续往下滴水;一排排洗刷干净的马桶靠墙斜个角度阴干;老太太买小菜回来,挎着竹篮头,手里拎一条还在甩尾巴的河鲫鱼;小朋友替家里大人买早饭,端着一搪瓷缸子豆浆和用牛皮纸包的几根油条,慢悠悠走着,也不怕等的人急死;爷叔穿着满是孔洞的背心在升炉子,阵阵呛人的烟雾腾腾。
她从记事起就在这弄堂里生活,狭窄、骚臭、繁乱、喧嚣,是她对此地全部的恶念,但这时打量周遭的一切,全是人间烟火气,突然感觉亲切起来。
要穿过那片弥漫的烟雾时,下意识回头望,看到姆妈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弄堂里,一个因距离稍显模糊的身影,却从此钉在了心底深处,飘洋过海再也难忘记。
宝珍回过头,一直摒忍的眼泪,终还是流了下来。
第肆玖章
吃过晚饭,张爱玉收拾洗漱用品和换洗衣裳、带梁鹂去公共浴室汰浴洗澡,沈家妈把沈晓军叫到身边来,拿出一张存折给他:“宝珍取走四万块,讲足够了,余一万块还把那你们。”沈晓军皱起眉头:“阿妹不懂事理,我多一万少一万有啥关系,伊她在国外,人生地不熟,多一万就能帮大忙。”
沈家妈闷闷地:“随便伊去!人大了翅膀硬了,哪还听得尽我们的话,是福是祸,听天由命!”
沈晓军打开存折,掉出一张叠成四方的纸,拆了看嘴角弯起,沈家妈疑惑:“笑什么?”
“阿妹写的欠条,连本带息算得明明白白。”
“亲兄弟明算帐,应该写!”沈家妈又取来一张存折,说道:“那大阿姐听说宝珍要出国,寄了一万块来,宝珍不要,侬拿去用。”沈晓军也不要:“姆妈存起来,阿鹂用钱还在后头。”随手打开电视,演的是济公,唱着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沈家妈最近痴迷演济公的游本昌,坐到沙发上,吃着半袋子的五香豆,难得心不在焉。
纱门哐当作响,梁鹂披散着湿头发、小脸红扑扑地,手中拿袋糕点跑到沈晓军面前:“舅舅,你看这是什么?”
“老虎脚爪!”沈晓军掰一块放进嘴里:“以在几乎看不到有卖了。”又问张爱玉在哪买的。
张爱玉搓洗着毛巾道:“是卖大饼的阿发师傅,余下点炭火,焖几个老虎脚爪自己吃,被我讨了两只来。伊讲这东西烟大火慢费劲耗辰光时间,老早才卖三角铜钿钱一只,没谁愿意下功夫做了。”
沈家妈也在细品,摇头道:“味道一般!老早黄陂南路有个老师傅做老虎脚爪、才叫又好吃又好看,香甜酥软,表面烤得金黄发红,一只只真像小老虎的脚爪,肥嘟嘟的,一直也没寻到传人,就因为太辛苦,没人肯学,后来老师傅死了,这门手艺也没传下来。”
“以在发展太快,天天在变样。”沈晓军道:“不要讲老虎脚爪,那个三轮车、又叫乌龟壳,去年我看到火车站旁边还有,弄堂里偶尔跑进来,今年就再没看到。还有巨龙车(电车)只有 126 还有几辆,过两天估计也要全部换掉。”
张爱玉笑道:“还有老虎灶,我姆妈虹口区那边弄堂还能看到,此地块早没了。”
沈晓军的思绪五味杂陈,这个时代因变革而在大步伐的朝前迈进,日新月益,机遇也多,且正当年的他们被挟裹在其中,要么随着急流勇进,要么如泥沙宕沉不前,就看自己怎么去选择!
乔宇中考的成绩下来了。夜里在弄堂乘风凉时,乔母送来定胜糕给大家品尝,有人问:“乔宇考得哪能?”
乔母掩不住喜意,笑着说:“考得还算差强人意,清华中学第一名,被卢湾中学录取。”
“唉哟,老来三厉害呀,我们弄堂里出了状元。”众人纷纷向她祝贺。
沈家妈拉她坐身边,陈母也洒洒地坐过来,微笑道:“侬的苦没白吃!乔宇是真的争气。”
梁鹂、陈宏森和乔宇三人围坐在一起吃西瓜,李奶奶养的狸花猫在他们脚边打转,梁鹂指着它:“你们信不信,这只猫竟然吃西瓜子。”
陈宏森不信,拈了颗丢在地上,见猫儿俯身嗅了嗅,竖着尾巴蔑视地走了,他不由咧起大大的嘲笑,看她怎么圆。
梁鹂红着脸争辩:“我要是骗人,就是你的孙子。”陈宏森嗯一声:“乖孙!”
乔宇适时道:“那只猫吃西瓜子是真的,我也看见过一次。”
“听到没有!”梁鹂笑了,挑选一块最大的西瓜给乔宇,陈宏森笑嘻嘻地,从裤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阿鹂,吃不吃!”
为啥不吃......不吃白不吃!梁鹂一把抢过,剥了糖纸就塞进嘴里,还得寸进尺:“我最欢喜吃巧克力夹心糖。”
乔宇暗叹口气,莫名有种怒其不争的感觉。
沈家妈问:“乔宇,暑假里有啥计划么?”
乔宇很有礼貌地回话:“暑假里打算把高一的课程先预习一遍,还打算去前进业余学校学英语,考托福!”
一众皆连连称赞他年少有志气。乔母笑着烦恼道:“我打听过了,学英语的价钿不低,哪能办呢,伊自己要学,我砸锅卖铁也要支持才行呀!”
沈家妈又问陈宏森:“侬暑假打算怎么过呢?”
陈宏森道:“吃喝玩乐!”
众人一时语塞。陈母气不打一处来,脱下凉拖鞋朝他扔去:“吃喝玩乐!让侬吃喝玩乐!”
陈宏森压着梁鹂的头一起低下......
“唉哟!”陈父站在墙角和沈晓军边抽烟边讲话,突然后腰被什么撞了一下,回头看,是一只气势汹汹的凉拖鞋,他捡起来:“这娘们乱扔鞋的坏毛病要改!”又拍拍沈晓军的肩膀:“你仔细考虑,考虑好记得给我个准信儿。”转身朝陈母走去:“啥人又惹侬生气?”
乔母笑道:“沈家妈问宏森,暑假哪能打算,宏森讲吃喝玩乐.......”
陈父脸色一沉:“小赤佬,过来!”
梁鹂到底吃了陈宏森的糖,吃人嘴软,危难时刻,她还是很讲义气的,放下西瓜皮,跟在他后面,乔宇想想,也站了起来。
陈父开口问:“你真这么想?”
梁鹂偷瞧陈宏森昂首挺胸地和陈父对视,无半点屈服之意,不由着急,代为回答:“他真不这么想!”
“让他自己讲!”陈父很威严。
陈宏森偏道:“我就想吃喝玩乐!”
梁鹂气得掐他手臂一下,平时怪机灵的花花公子,这时怎么傻了。
陈父高深莫测地盯着陈宏森,忽然一拍他肩膀,大笑起来:“有志向,不愧是我陈富贵的儿子。人生的最高境界,不就是吃喝玩乐么!”
一众下巴掉下来。
“我们得庆祝庆祝。你们等着我。”他兴冲冲的往楼里走。
沈家妈用指甲挖挖耳朵,是她年纪大耳背的缘故吧!还没想清楚,陈父背着一把吉他复又回来,调试音弦时,阿宝也出车归家,笑嘻嘻凑近问:“这是什么阵仗?”
“来来来,跳迪斯科!”陈父弹起曲调,阿宝常往舞厅跑的人,扯起嗓子就嚎起来:北京开往莫斯科的快车, 越过西伯利亚伏尔加河 ,穿过施华洛奇的森林 来到迷幻的克林姆林宫 ....... 手舞足蹈,身体也开始疯狂摇摆。歌曲名:手扶拖拉机斯基气氛一下子燃起来,陈父的喉音分外醇厚低沉,吉他指法更是娴熟,边跳边唱:托尔斯泰的安娜卡特琳娜 、卡宾斯基 、柴可夫斯基 、卡车司机、出租司机、拖拉机司机、伊万诺夫、巴普诺夫、巴巴诺夫、他是懦夫、罗里罗索夫.......
陈宏森一把拉过梁鹂,与他一起跳,梁鹂先还生疏,学着他几个动作觉得十分有趣,兴奋地也放开了手脚。
陈母拉着乔母和沈家妈也活动活动,乔母死活不肯,沈家妈倒无所谓,左扭扭右扭扭,举起手臂前甩后甩,权当锻炼身体。
沈晓军也过来跳,他比较生猛,两手擦玻璃,太空步,下腰手叉膝盖,各种花式炫技,乔宇在旁边,忍不住学了两招。
阿毛几个听到动静,嘻嘻哈哈地跑过来。
弄堂里的今夜月色,注定是欢乐和热闹的了。
第伍拾章
张爱玉下夜班回来,房里昏黑,沈家妈有规律的打着呼噜,阿鹂睡到原来宝珍的单人床,乍然一看,好像宝珍依然在似的。她端了面盆和水瓶到门边,借着楼梯间的亮光,轻手轻脚地盥洗一遍,这才上阁楼,头挨枕,沈晓军就凑过来抱住她的腰。
她用扇柄敲他的手臂:“嘎这么热的天,抱在一起出汗。”又顿了顿:“不困觉,笑嘻嘻地,有啥喜事体?”
沈晓军替她打扇,压低声音道:“昨天夜里,陈阿叔寻到我,说听阿宝讲,我原本要往黄河路开饭店做生意,以在把钱皆给宝珍出国用了。他问我还有没有开店的想法,我讲当然有啊!”张爱玉一瞟眼哼一声:“你和我说没有的!”
“我是怕侬这个傻姑娘担心。”
张爱玉掐他腰肉一下:“还姑娘,老早不是了。”
沈晓军轻笑,接着说:“陈阿叔讲他有个提议,可以借我五万块,按饭店每年收益分他两成,如果经营不善倒闭,两年之内还他一半的借款,另一半他承担风险,自己吃尽!”
张爱玉问:“这样格算合算么?我也听不懂......只是觉得,邻里之间牵扯到金钱关系,好倒好,万一不好,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都别扭。”
沈晓军稍默才道:“他的提议确实让我心动,条件也不算苛刻。并且他强调,饭店全权由我作主,他当甩手掌柜百事不理。”
“可是......”张爱玉心慌慌,她出身和嫁的婆家都是普通人家,眼界不广,心眼不宽,只晓得五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开饭店好倒算了,但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出个差池,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拿什么还、今后的日节要怎么过呢!
沈晓军晓得她的想法:“你怕什么!是陈阿叔追来要借钱给我开店,他何等精明的人物,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必定经过深思熟虑,晓得我这条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他看好我,讲我就是股市里的潜力股。”又把面庞压到她的肩膀,闻着颈子间檀香皂的香气,小声说:“我这辈子能拼博一趟的机会,也就这一次了,我很想试试!”
张爱玉不知过去多久后,才叹口气,握住他的手掌,点点头道:“我等着你成龙!”
沈晓军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在机器上挡车,摸着有些粗糙,拉到唇边亲吻:“待我们发财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
他的温柔相待抚平了张爱玉忐忑的心,主动亲了亲他的下颌:“失败其实也没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倒底一晚没睡,打个呵欠,眼神朦胧起来。
沈晓军却很兴奋,自顾东拉西扯半天,才发现她已经困着了。
陈阿叔和一帮老克勒绅士吃过晚饭,拎着一盒点心开车回家,走进弄堂里,霞光映得天边有抹胭脂红,他逍遥自在的哼着玲珑塔、塔玲珑......走进弄堂里,王阿婆慢笃笃在熬糖粥,老眼昏花地招呼:“是富贵哇,来吃碗糖粥。”
“我用过饭啦!”他把手里的点心递给她:“绿波廊的蟹粉鲜肉小笼,记得倒碗香醋蘸蘸伊它。”
王阿婆吧咂着舌头道谢,他心情愉悦地走到家门前,卟卟卟叩了半天没人理,只得自己掏出钥匙开门,房里灯火通明,陈母好端端坐在桌前看报纸,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冷笑一声:“陈富贵,会小情人回来了?”
陈阿叔哈哈大笑:“怪不得不来开门,夫人原来在吃醋。”
“想的太多。”陈母把存折摔在他面前:“陈富贵,少了五万块!小情人胃口不小啊!”
陈阿叔拉她的手:“走,我带侬去会会小情人,不远,就宿在四楼。”
陈母大怒着甩开:“老不修,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你倒嚼的欢!那音乐学院的女学生比雪琴年纪还小,倒下得了口。”
“嗳,你这话把姚老师也骂进去了。”
“姚老师清清白白做人,你给伊提鞋都不要。”
“过份了啊!”陈阿叔眯起眼乌子眼睛:“再讲我可要家法伺候了。”
陈母面孔胀得血血红:“老流氓!”
陈宏森从浴室里走出来,打着赤膊,只穿条宽松短裤,往椅上一坐,发脚还在嘀嘀嗒嗒淌水,他用干毛巾擦拭两下,果然没听错,爷娘父母在吵相骂吵架,愈听愈皱眉。明明一句话可以讲透的事情,俩人非要打嘴仗,他道:“姆妈,五万块是借把四楼沈叔叔开饭店。”
陈阿叔这才把事因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沈晓军要是饭店亏本,这钱哪能办?”
陈阿叔看向儿子,个头快近一八零了,常年运动的缘故,胸膛健壮,胳臂结实,倒像个大小伙子,他不禁轻笑:“实在还不出,就让阿鹂做我们的儿媳妇。”
陈母噗嗤笑起来:“森森,侬愿意哇?”
这让他怎么说?!陈宏森站起身走了:“我还小!学校明令禁止早恋!”
背后传来陈母还在逼问的声音:“之前去啥地方厮混了?”
“绿波廊,和兄弟们吃吃饭,聊聊天下大事!”
“瞎三话四!侬每趟去绿波廊都会买一盒点心。点心呢?”
“点心送把弄堂里的王阿婆吃了。”
“我明朝要去问,侬要撒谎骗人,有得苦头吃。”
“我最近倒想吃点苦!”
陈宏森回到房间里,想着爷娘父母的话,出了会神,拿起武侠小说翻了翻,不晓怎的,竟然看不进去。忽然听见弄堂里有脚步声,俯到窗台前往下看,梁鹂拎着钢盅锅走过来。今晚路灯分外的明亮,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她长高了,小细腰像蛇般软曲,和搭在肩膀上的两条辫子一样扭来扭去。
“阿鹂!”他叫了一声,梁鹂正专心走路,被唬了一跳,抬头见是他:“叫什么?”
陈宏森望着她有些婴儿肥的脸庞,眼睛里像落进了星星,闪闪发亮,可今晚明明没有星星。
他问:“你去哪里了?”
她把手里的钢盅锅抬了抬:“给舅妈买柴爿馄饨!”说完就没了影子。
他鬼使神差地跑出房,站在纱门前并不出去,听见楼梯间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像踏在他的心跳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后来声响消失了。
四个月后,沈晓军的饭店在黄河路锣鼓铿锵声中开张,门前屋檐处高挂一红底大匾,上书鎏金三个大字:“大富贵同名而已。”。也就这天,他还得到一则好消息,张爱玉怀孕了。
果然是黄道吉日,易开市、求嗣、见贵。
第伍壹章
用沈家妈的话来讲,大女秀美可是考进过复旦大学的,基因摆在这里,所以梁鹂能从清华中学考进卢湾中学,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暑假里,陈宏森去了北京旅游,乔宇继续在题海里遨游,梁鹂则被送到青浦、沈家妈侄儿沈有福家里,她天天和表姊妹们玩的乐不思蜀,临快开学才被送回来,张爱玉已经显怀,直嚷嚷阿鹂被晒黑了,专门去百货公司买了夏士莲雪花膏,天天往她面孔上涂。
陈宏森从北京回来,送给梁鹂逛故宫买的纪念品,一把小巧的檀香扇,还有故宫宫女的书签。
梁鹂爱不释手,晚间在弄堂里乘风凉时,还把檀香扇捏在手里扇呀扇,一阵阵香风吹的人醉,孙师傅嘬着海瓜子,先开玩笑说她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后又道:“我那孙女也考进卢湾高中。”乔母连忙恭喜:“娇娇初中在徐汇上的吧?能考进卢湾中学,也是个聪明的,我就讲,我们的弄堂是块风水宝地,尽出人才啊!”众人皆笑起来。
孙师傅道:“要能和阿鹂分一个班就好了,互相有个照应。”梁鹂把扇子摇摇,没有吭声。
乔母问沈家妈:“建丰考到啥学堂了?”沈家妈道:“听伊他姆妈讲过,名字太长记不牢,不过滑稽戏是愈唱愈好,听说戏团团长在手把手教伊。”
她又压低嗓音:“不过最近碰到一桩难事体!”
“啥难事体?”
“说是调查户口时,发现伊阿哥建强有案底,这种戏团蛮严格哦,说要上报审批,通过还好,不通过,这戏也就唱不下去。”
正说着,就见建丰从楼道里出来,蔫嗒嗒的,低着头往面店方向走,梁鹂连忙追过去,沈家妈高声喊:“阿鹂,早些回来汰浴洗澡!”
乔母也叹口气:“建强不谈,建丰是个老实孩子,难得还有唱戏的天赋,埋没掉确实可惜。”她又问:“晓军的饭店生意哪能?以在现在看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定是生意兴隆,分身乏术!”
“我不管!不操那些闲心。”沈家妈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
很快就至八月三十一号报名的这一天。
一大早,梁鹂就站在弄堂里刷牙齿,灰白的鸽子群从一狭天空飞过,哨音犹颤,有个女人开始骂,一滩鸽屎落在她晾洗的床单上。
陈宏森背着书包走出来,朝她额上弹个毛栗子:“几点钟了,开学报道第一天,你就要迟到?”
梁鹂把满嘴的泡沫吐掉,漱了两口才道:“还早呢,不用担心,我掐着时间的。”
“进了校门,要先去布告栏看分班榜,晚了榜前全是人,你挤都挤不进去。”陈宏森扶过自行车,看着她微笑:“卢湾中学欢迎你!”又抬腕看表:“我先走一步。”长腿一跨,脚踏一蹬,自行车在桌椅、铁皮炉子和煤球间歪歪扭扭地穿梭自如,随着铃铛清脆的响声拐出了弄堂口。
梁鹂回到房里,跑到阁楼上梳发,弄堂里新开了家理发店,门面邪气小,只够放两把椅子,胜在价钿便宜,理发师是个中年爷叔,插队落户回来的,手艺一般,不过帮孩童和老人剪剪头发没问题的,所以梁鹂就在他那里绞了辫子,剪成一个童花头,不过前面刘海有些短,整齐地覆在额上,看着有些奇怪,外婆讲长长就顺眼了。
梁鹂拎起书包下楼,自舅妈怀孕后,她和外婆就搬到阁楼睡,把下面让给他们方便走动。张爱玉慢吞吞地在吃早饭,她也奇怪,就肚子大,仍旧小尖脸,细胳膊细腿,最近请假在家,等着生产。看到梁鹂急匆匆扒泡饭,便把碟子移过去道:“还有两块鸡蛋糕,你也吃了。”又嘱咐:“学费别忘记带!”
梁鹂答应着,吃了一块蛋糕出门,到淮海路乘公交车赶到卢湾高中,校门是黑漆漆的雕花铁门,传达室的爷叔穿着板正的制服,直挺挺站着,满脸的神气。学生很多,高高矮矮、胖胖瘦瘦,有男有女,如潮流般往里涌,她也跟着进了大门,不由赞叹不愧是重点中学的气派,四围种植着青松翠柏,修剪的精神抖擞,宽阔的体育场,几幢粉白相间的教学楼,主楼贴着大红欢迎新生的横幅,大喇叭里播放着义勇军进行曲。
梁鹂往布告栏方向跑去,远远就见那边人头攒动,乌压压的一片,忽然有人挨到她身边:“梁鹂!”
她偏头看竟是乔宇,惊喜地问:“你怎么在这里?”乔宇不答,只道:“你来晚了!以后记得早到。”又讲:“你分在一(三)班,往前面直走一号楼上二层,班主任姓李,是一位以严格闻名的老师。”正说着,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近:“奥数分组名单下来了,张老师到处在寻侬,急死特!”乔宇镇定地嗯了一声,和他嘀咕着快步走了。
梁鹂顺着乔宇的指引赶到教室后,见到了那位李老师,四十年纪,略胖,短发,即便戴着眼镜,也能感受到她的不高兴,随着后面陆续晚来的同学,表情愈发的阴沉,待全部到齐后,就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而长篇大论的给了大家一个下马威,最后以“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做为结束语,适实地操场上喇叭响起来,号召各年级同学往大礼堂开会。
礼堂很宽阔,高中师生皆可以容纳,高一至高三划区而分,校长、副校长及各年级主任还有其他领导面对学生坐成一排,分别轮递致词讲话。
和陈宏森坐在一起的同学王昆四处张望,又低声问:“那寻到没有?清华中学的校花梁鹂坐在啥地方?”
李多程悄架起望远镜:“让我仔细找找看,高一新生坐在右面靠窗......伊分在几班?”
王昆道:“伊分在三班。”
“呵,提前做过功课!用心了!”
“那是!”王昆笑的得意洋洋:“我连她的三围都打听到了。”
“快点讲!不讲你就是个乌龟。”一众竖起耳朵起哄,乔宇皱起眉头,陈宏森抬腿踢了王昆一脚,王昆不察,差点摔跌出去,“唉哟”叫了一声。
很多人闻声都扭头望了过来,校长手指叩叩桌面:“要注意大会纪律,高二的学生,要给新生做出应有的榜样。班主任,班主任管一管。”
礼堂很快就安静下来,校长继续发言,李多程的望远镜也被没收了,他悄悄道:“清华校花刚才一回头,礼堂也抖一抖,邪气非常漂亮。”
王昆道:“是侬犯花痴、手抖吧!”
班主任薛老师呵斥:“王昆。”
没人敢说话了,陈宏森把目光移了移,嘴角弯起弧度,阿鹂能耐,什么时候成校花了!
第伍贰章
校长及其它领导一一发过言,开始颁上学期的奖学金,从多到少叫名字,第一位就是乔宇,梁鹂回过头,也无须寻找,他已经站起身来,穿着蓝白校服,胸前别着校徽,领子翻得端正,无一丝褶皱,皮肤也很白晳,面庞清隽,看似温文,但眉眼又显冷淡,坐在梁鹂旁边的两个女生悄悄低语:“哇,传闻中的乔宇,长得好像黎明!”
鼓掌多是女生,噼噼啪啪拍的掌心发红,男生就敷衍多了,梁鹂见他拾阶而下走到副校长跟前,接过信封和奖状,鞠个躬,道声谢。年级主任把话筒递给他,大抵是让他说些感言,他没有接过,只是摇摇头,转身就往台阶上走,仍回原位就坐。梁鹂暗想,他初中是这样,怎上了高中,还是一点没变呀。
奖学金叫到最后一个名字是陈宏森,就见围他前后左右坐的男生又吹口哨又大笑,还有握手和搂肩祝贺,夸张的一批,都是模仿香港乐坛颁奖典礼那套动作!惹得大家都笑了,连校长的表情都没有绷住。那两位女生又哇一声:“陈宏森,他就是陈宏森!”
梁鹂看到陈宏森接过奖学金,洋洋洒洒发表感言,感谢卢湾中学,感谢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感谢班主任及任课老师,感谢生他养他的父母,感谢同学的谦让,最后他把卷成筒的奖状挥了挥,还要感谢我的青梅竹马。这才笑着退场。
他话真是太多,校长本来还有段训词的,看看时间来不及,只得宣布散会。
梁鹂走出礼堂,听见有人叫她,那女孩子走近就自我介绍:“我是清华中学五班的,名叫王柳。我知道你叫梁鹂,很高兴能和你分在一个班级。”梁鹂这才有了印象,清华中学考进卢中只有两个女孩子,原来另一个就是她。两人说着话往教室方向走,班主任李老师已经在了,指挥全班同学按高矮排队,这也是座位次序,梁鹂站到后面,歪头发现有四五男生在不远处、贼头贼脑地瞟她,还指指点点,她用力瞪他们一眼,才收回视线,看见了第三排的孙娇娇。
王柳耍心计调到后面来,如愿成为梁鹂的同桌。
李老师挨个收学费,孙娇娇和两个女生主动帮忙发书。
梁鹂把语文书翻了小半,李老师站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大家把手里的书放一放,那你们皆听得懂上海话吧?听不懂的举手!”她环顾四周,接着道:“欢迎那成为高一三班的一员。”她掐根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我姓李,李彤,教英文,不出意外,将是你们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我问一句,那看过《十六岁的花季》这部电视剧么?看过的举手?哦,都看过。我再问,那欢喜里面的童老师么?”异口同声说欢喜。她把粉笔丢进盒里,搓搓指腹沾染的白沫,皮笑肉不笑地:“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那可以去打听打听,卢中教学最严厉的老师,我是其中之一,指望有一个童老师这样的班主任,天天和那嘻嘻哈哈,谈感情,谈生活,就是不谈学习,旁的班我不讲,我这里要叫那失望了,我只谈学习,想换班的趁早,大家皆轻松。”没人说话了,都摒息端坐,不敢有小动作。
她继续道:“电视剧是虚假的美好,侵蚀那的思想,荼毒那的灵魂,我负责任的告诉同学们,现实是极其残酷的!学校要升学率,学生要上大学,才有光明的前途,否则,那这个高中就白读,浪费铜钿,不如趁早回家卖糖炒栗子去。”顿了顿:“我还要强调一点,坚决禁止早恋!被我逮到,叫家长,写检讨,年级或全校通报!决不心慈手软。”梁鹂暗忖,最严厉的老师,肯定不会心慈手软,多此一讲!
班主任做好规矩后,开始让同学按次序到讲台前自我介绍,报姓名,初中学校,中考分数,性格爱好及未来理想等。
梁鹂认真听着,大部份学生从卢中初中部直升上来,一小部份跨区重点中学考过来,像梁鹂这样从普中考进的,反倒是凤毛麟角。她越听越咂舌,都身背各项荣誉而来!轮到孙娇娇了,她把自己的经历侃侃而谈,以前是学校大队长,区三好学生,校升旗手,参加过奥数选拔赛,全国萌芽杯数学大赛三等奖,市希望杯作文大赛一等奖,发表文章十数篇,还是校短跑记录保持者,暑假报了托福班......李老师在旁边都听得动容。
王柳丧气道:“她们很厉害啊!”梁鹂抿抿唇:“我们也不弱。”虽然不如她们有那么多的荣誉衬托,但能凭己之力考取卢中,就很值得骄傲了!
孙娇娇没有悬念的选为班长。接下来副班长及至小组长都任命完毕,李老师强调这只是暂时的,待期中考试后再进行调整。地上乱七八糟扔着包书的牛皮纸和剪断的塑料封条,她差点滑一跤,命一小组留下来值日,其他同学可以放学回家了。
梁鹂松口气,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坐公交车到常熟路下来,这里靠近华亭路,还有一家美国肯德基家乡鸡店。华亭路熙熙攘攘、进进出出全是人。肯德基也一样,坐无虚席,还有不少站着等位子。
梁鹂就坐到路边的公众椅上,不一会儿,看到肖娜匆忙忙赶过来,穿着工作服,红衣红裤戴着红帽子,她在肯德基里做小时工,时间还早,俩人可以说说话。梁鹂问她今天怎么没去学校报到,肖娜道:“我们要晚半个月才去开学。”
她高中没考取,倒是考取立信会计中专学校。梁鹂讲:“也蛮好的,以后出来专门替人家算帐管钱!”肖娜微笑起来:“我爸爸和你说的一样。”
梁鹂问:“你爸爸还在做群演么?”肖娜点点头:“他以在摸到门道了,有人专门寻他这样有经验的群演,讲一遍就懂,节省辰光时间,负责任,不怕半途逃跑,给的钱也多一点。前两天在拍《上海一家人》,他演个恶霸,还有台词呢!可高兴坏了。”
梁鹂不明白为什么演个恶霸还会高兴,肖娜也没多解释,她工作的时间已到,走时笑道:“我和爸爸打算从阿奶屋里搬出去住,等找好房子,你一定要来玩的。”
梁鹂答应下来,看着她跑进肯德基的玻璃大门里,人太拥挤,那抹红色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第伍叁章
梁鹂回到家,沈家妈搓麻将去了,张爱玉在看电视,桌上留有饭菜,还是温的,她在碗里挟满菜,坐到舅妈旁边,正播新加坡的连续剧《天涯同命鸟》的大结局。
梁鹂道:“外婆讲是悲剧,不让看,舅妈又要哭,伤眼睛!”就要去换台,张爱玉连忙求饶:“我连看了三十九集,最后一集不看要我命,放心,我早已做足思想准备,再哭不是人。”
梁鹂就随她了,蹭会儿电视,再收拾碗筷到楼下灶披间清洗,自来水哗哗声中,孙娇娇背着书包,孙师傅拎着行李箱一前一后的进来。
“你好,梁鹂!”孙娇娇先打招呼,她自小至高中,在学校一直是干部,说话的腔调大气稳重。在她的脑袋里,已经把全班同学快速评估过了,梁鹂绝对是班花的所在,个子高,腿细长,头发乌黑,五官精雕细琢;她也常被人夸好看,但在梁鹂面前,还是有差距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学习要经打多了,这比长相更重要,如此一想,得到了微妙的平衡。
孙娇娇在审视梁鹂时,梁鹂亦在审视她,花季少女的心态复杂多变,很难拿常理解释,她点点头:“班长好!”孙娇娇道:“不要客气,在学校外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孙师傅插话进来:“巧哩!那竟然分在一个班级,又是上下楼邻居,又是好朋友,以后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大人就爱一厢情愿!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孙娇娇道:“我先上楼去!”熟门熟路找到灯绳一拉,黄光乍现,棕色小皮鞋踩着楼梯蹬蹬蹬走了。
梁鹂问:“阿爷,孙娇娇要一直住在这里么?”孙师傅“嗯”一声:“这里离学堂近又方便......” 他话没讲完,就听到孙娇娇在楼上催促:“阿爷,侬快点!”
孙师傅忙不迭地上楼,梁鹂继续洗碗,擦拭干净锁进五斗橱里,再移开炉子上的水壶,里面的煤球都变成灰白,拿过铁钳戳进煤球孔里挟出粘连的两块,最底一块还有火星,她去挟两块乌黑的煤球对准孔洞放下,直到孔洞里开始发红,这才放下心来,生炉子是件邪气麻烦的事。自从宝珍出国、舅妈怀孕、舅舅忙着饭店生意,外婆逐年老去,她却在长大,变得有力气,开始帮衬着做起了家务。
再回到房里,舅妈果然没有哭,怕打扰她学习,电视关了,倚在沙发上看小说,梁鹂将书全部拿出来,找了两本《大众电影》,把当中的钉子启了,一大张一大张的,是包书最好的材料,张爱玉也过来帮忙,全部包好后,梁鹂才道:“舅妈,我想去黄河路饭店、看看舅舅!”
“老师没有布置功课么?”
“没有!”
张爱玉同意了:“不过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乘车子的月票还有么?”
“有!”梁鹂很高兴,抱住她的脸亲一口,张爱玉噗嗤笑出声来:“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她走到弄堂口时,恰撞见乔宇拎着一双崭新的黑皮鞋坐在皮匠摊前,凑近好奇地问:“你的鞋子怎么了?”
乔宇道:“给后跟加个掌子,就不怕磨损,可以穿好久!”又问她:“你要去哪里?”
“我往舅舅的饭店,你要不要一起去白相玩?”
乔宇摇头,没有说理由,梁鹂也心知肚明,反正是学习,做个鬼脸给他看:“你真要成为书呆子么?”
乔宇不答,眼里却含有笑意:“你这样子很丑。”心底忽然松动,如果她再邀请他一次,他就跟去了。
不过,可惜,谁也不是谁肚里的虫,梁鹂望见往南京路的公交车就要进站,连奔带跑的追过去,司机发动车子,瞟到后视镜有人再追,就又停了停。
气喘吁吁上车,不是高峰时候,人不多,寻个空位坐下,车门哐咣紧阖,摇摇晃晃前行,路过弄堂口,乔宇还在、且望着她,梁鹂想起刚才离开时也没打招呼,不礼貌,便把手伸出去挥了挥,恰乔宇把头低下,也不晓有没有看见,但售票员是看见了,声若洪钟:“各位乘客,勿要把头或手伸出窗外,出事概不负责!”
梁鹂来过几次黄河路,是一条并不宽敞的小马路,经过长江剧场、长江公寓,还有功德林素食店,再走数步就看到了大富贵的招牌,也不晓是午后的缘故,行人寥寥,几家饭店虽开着门,但显得冷冷清清,倒是一家废旧物资回收站,生意红火,堆满了废旧纸箱书本报纸还有破铜烂铁,正一堆堆封好捆牢放到磅上称。横弄堂里有些孩童兴高采烈的在玩游戏,嘻嘻哈哈笑声朗朗。
梁鹂看见阿宝的车子停在路边,她进了饭店,一个女服务员很快过来,都是认识的,笑着招呼:“来寻舅舅是哇?在楼上三号房间里。”
梁鹂道声谢谢,上到二楼,黑漆漆的,因没有生意未曾开灯,她走到房间门口,正要进去,却听见舅舅和阿宝在讲话。
沈晓军抽着烟,沉默会儿说:“我打算把大富贵转让出去!实践证明,食客还是皆往乍浦路涌进,宁愿轧闹猛凑热闹,也不肯调换地方吃,虽然南京路外地客很多,但真正能弯进黄河路的却没几个,一年多撑下来,实在举步维艰,最近左思右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阿宝劝道:“侬要想清楚,开店不易关店易,我听说乍浦路人流太大已经不堪重负,政府一定会想办法来平衡,开发新的美食街是最好的分流,侬再坚持坚持,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或许又是一村。”
沈晓军笑了笑,语气有些无奈:“嗳,房租,水电煤,工资,进货款,天天再增加,我还欠陈阿叔五万块钱,家里用度也已几个月没给过了,爱玉把自己工资拿出来贴补姆妈,伊快要生了,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担忧的。我想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及时折损,比以在天天滚雪球要强!”
阿宝道:“店开着,还有赚钱的希望,店关脱,侬打算到啥地方去弄钱还把陈阿叔,五万块不是小数目,贫民百姓一辈子都还不上!”又说:“我手头还有些积蓄,借把侬,还可以支撑一段辰光时间!”
第伍肆章
“不用,侬你也老大不小,积蓄还要留着讨老婆。”沈晓军把烟蒂用力揿灭了,再看向阿宝:“还不出车接生意去?”
“这就走!”阿宝站起身道:“关店要慎重,我是不同意,侬听兄弟一次,不会得吃亏!”
沈晓军点头,俩人从房间出来下楼,服务员金蕙正把手巾折成扇状插进玻璃杯里,看到他们奇怪道:“你们在楼上呀?方才梁鹂来过,说没寻到人,又走了。”
沈晓军问:“她有讲为啥事体来么?”见金蕙说没有,阿宝问:“要回去哇?我顺路送侬一程。”
沈晓军也有些担心爱玉,交待金蕙几句,搭阿宝的车子回到成都路,穿过弄堂,灶披间里没人,但孙师傅家的炉子上顿着钢盅锅,咕嘟咕嘟作响,弥漫出一股煮茶叶蛋的浓郁香气。他上楼回房,静悄悄地,老式房子光线都不亮,窗外的阳光筛进房内,一条条在地板和沙发上晃动着,忽明忽暗。他走到床前,张爱玉听到动静正坐起来,见到是他,抬手捊着耳边的头发,笑着揶揄:“大忙人回来了。”
沈晓军问:“阿鹂呢?”
“去黄河路了,说想你,要见你,她人呢?没和你一道回来?”
“枉我没白疼她!”沈晓军噙起嘴角:“没寻到我先走了,我搭阿宝的差头出租车,比伊乘公交要快多了!”他去洗把脸后,复又坐过来,抚摸着爱玉圆滚滚的肚皮,能感受到胎动,戳顶他的掌心,爱玉伸手捏捏他的下巴:“瘦了许多!姆妈说晚上炖鸡汤,你一定要多喝两碗。”她不提饭店的事,只是心疼他,沈晓军的思绪愈发五味杂陈,握住她的手一起覆在肚皮上,过了会儿才低道:“我有件事,一直犹豫是否讲给你听!你现是非常时期,经不起激动!”
爱玉微笑了:“夫妻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又有了孩子,没什么是我经受不起的,你说吧,我听着!”
沈晓军道:“饭店的生意不如意料的闹忙,强撑到以在,我思来量去,及时折损,或许会更好些。”
张爱玉垂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片刻后问:“关掉饭店,欠的债该怎么还呢?”
沈晓军道:“宝珍来过信,可以介绍我去美国的中餐馆做厨师,那边厨师虽然辛苦,但薪资高,待个一两年就可以把债还清了。”
张爱玉眼底有些黯然,转身拿过枕头,从里抽出一本银行存折递给他,勉力笑道:“这里是姆妈和大姐的钱,你拿去再支撑些日子,别轻言放弃,等我肚里孩子生了,到那时饭店还不见起色,你再另想它法吧!”
沈晓军有些吃惊:“姆妈她也知道.......” 张爱玉摇摇头:“你开饭店后,姆妈就把存折给了我,说备不时之需,现在你有困难,就拿去用,以后赚钱了再还把姆妈!”
沈晓军的一颗心如潮翻涌,如鲠在喉而难以言表,眼眶倏得发热,一把将爱玉抱进怀里,嗓音黯沉:“我是不是很没用,辜负了你们的期望.......我很内疚!”
爱玉轻抚着他颈后的发脚,软声安慰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有人成功,一定就有人失败,成功的少,失败的更多,都没什么大不了,尽了力无愧于心就好。”她的嘴唇不经意触过他的眼睫,微怔:“哭了!”
沈晓军自然不承认:“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又不是阿宝!”他的胸怀又充满了斗志,欲念亦生,缱绻亲吻着爱玉,抱着她倒在床上,手伸进了衣襟里......张爱玉眼神潮乎乎地:“姆妈和阿鹂随时会回来......”
管不了了。沈晓军喘着气解腰间皮带,就听得纱门哐当一声响,张爱玉迅速拽过毯子盖住半身,沈晓军坐直抓起一本小说,是琼瑶的《在水一方》,一目十行直皱眉,哭哭啼啼有啥看头。进来的是打完麻将的沈家妈,有些吃惊儿子这个时间在,她看到桌上堆着包好的新书,问:“阿鹂呢?”
沈晓军道:“她在外面白相玩。”沈家妈又交待:“我买了只老母鸡炖汤,捆在灶披间,还要去买点笋干回来,侬负责杀鸡!”拉开抽屉拿钱包。
沈晓军只得翻身下床,母子俩一前一后出门,走到楼梯间,沈家妈敲他肩膀一记:“把皮带束束好!”又道:“爱玉肚子那么大了,侬也克制克制.......”
沈晓军笑洒洒系紧皮带,没有说话。
梁鹂从公交车上下来,正是秋老虎肆意的时候,太阳当空,她也不觉得,一步步脚底千斤重。
到了弄堂口,修鞋的行当丢在那处,人不晓躲到哪里去了,她往小板凳一坐,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也有行人,戴着遮阳帽,或用扇子挡着额头,脚步倦倦地。
梁鹂没想到舅舅这么悲惨,饭店开不下去,还欠一屁股的巨债,五万块钱天文数字,不晓还到什么时候。舅妈也可怜,就要生孩子了,外婆的退休金也不多,往后节衣缩食她也不怕,就怕债还不起,遭人白眼奚落,外婆她们伤心。
陈宏森脚步轻快地正好经过,瞟见梁鹂坐在大太阳下,也不怕热,他想了想,到旁边饮食店买了两根紫雪糕,再走到她跟前,用脚尖勾过一把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呶,紫雪糕!”
梁鹂似乎这才发现他,没啥骨气的接过,拆开盒子就吃,陈宏森边吃边瞄她两眼,这么毒的太阳,她的睫毛还湿漉漉的,便问:“你哭什么?”
梁鹂先不想说,吃了会紫雪糕,记起舅舅说欠的五万块是问陈家借的,偏头盯着他不放,陈宏森摸摸面孔:“发现我特别帅气是不是?”他刚去理发店修剪了一下郭富城头,原来的太长了,潇洒地左右晃了晃。
梁鹂道:“我舅舅是不是问你爸爸借了一点钱.......”
陈宏森很爽快地告诉她:“五万块,那可不是一点钱!”
梁鹂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舅舅的饭店经营不好,可能要关门,那五万块,多数还不上了。”
陈宏森哦了一声:“我说过,我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怎么办呢?”
“依我爷娘的性格,到时一切按合约来吧!大不了送侬阿舅去华德路 117 号!”
“那是哪里?”她听得懵懂。
他偏一本正经地:“提篮桥监狱!”
“......” 原来是做牢去!梁鹂额头青筋直跳,觉得天要塌下来,毒辣辣的太阳,把紫雪糕都晒化了,她咬一口,伸手去拉他的衣袖,眼里泪花打转:“看在我们青梅竹马的份上,你劝劝那爷娘你爸爸妈妈,不要让我舅舅做牢,我以后赚钱也会还给你们的。”
陈宏森盯着她,忽然心生一计。
第伍伍章
陈宏森低声道:“你一定不晓我爸爸的为人,他有个绰号叫‘笑面虎’,表面笑嘻嘻,背地里凶神恶煞。去年有人欠他两万块,就带人上门泼汽油浇红漆,收房子,那人有个女儿,和你岁数一般大,抓去百乐门做舞女抵债......”这都是他胡绉的,港台电视连续剧看多的缘故。旁边卖袜子裤头汗衫的小贩在摆摊,放着只收录机,凄凄惨惨唱着:有谁能够了解做舞女的悲哀,暗暗流着眼泪也要对人笑嘻嘻,啊,来来来来跳舞,脚步开始摇动,不管他人是谁,人生是一场梦。歌曲《舞女》
梁鹂在大太阳下打个寒噤:“我觉得舅舅去坐牢更好些。”
陈宏森暗自咧咧嘴:“那坐牢不是一两年就能出来,五万块,怎么也要把牢底坐穿吧。”见她愈发花容失色,适实地建议:“你也知道,爸妈很宠溺我的,我说东,他们不敢朝西,我说南,他们不会往北。”
“牛皮吹上天。”梁鹂不信,他被陈母揍得鬼哭神嚎的样子,和宠溺不搭边儿。
“你不懂!”陈宏森解释:“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相爱。无论怎样,我都是他们的独养儿子,替你阿舅去求情,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梁鹂觉得有些道理:“那就拜托你!”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也有一个条件!”陈宏森慢慢彰显狼子野心。
“什么条件!”梁鹂警惕地看着他:“香面孔休想!”
弄堂里跑出一只肥嘟嘟的小黄狗,在陈宏森腿跟前打转,他低头把雪糕喂它舔食,将蓬勃的笑意忍住,清清嗓子道:“我想你做我女朋友。”
梁鹂没听懂:“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
陈宏森只能说得更粗俗些:“我想和你谈恋爱!”
梁鹂想也没想就摇头:“李老师说卢中严禁男女生谈恋爱,被逮到叫家长写检讨全校通报!”
“我们偷偷地谈。”
“谈恋爱影响学习。我要考不取大学就完了。”
“那我们就偷偷谈一场不影响学习的恋爱。”
梁鹂睁大眼睛瞪着陈宏森,终于明白了,他就是一门心思想找她谈恋爱!顿时小脸涨的血血红:“你这个小流氓、花花公子,说来讲去,就是想香面孔、香嘴唇,一起睡觉!没门!”别以为她好骗,外婆舅妈常耳提面命,又受电视剧荼毒,她精着呢!
陈宏森觉得她可爱极了,忍着笑道:“你瞧你才是女流氓,动不动就香香香,谈恋爱又不光是这些,而且我对这个没啥兴趣了。”
梁鹂问:“那谈恋爱还做什么?逛公园荡马路看电影?”太浪费时间浪费钱,还容易被人撞见,捅到李老师那里,她就死定了。
陈宏森摇头:“我打篮球时你有空要来,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做作业,遇到难解决的事体首先想到我,只许喜欢我!”梁鹂听到喜欢两字,心咚咚地像在敲小鼓,有些喘不上气,但仍很耿直道:“我也不喜欢你。”
陈宏森道:“反正高中三年里你的男朋友只能是我!这就是我的条件,你想好后记得给我一个答案!”
梁鹂只觉热得不行了,衣裳紧黏着背部,湿漉漉的,她一下子站起来,转身朝弄堂里跑去。
陈宏森不着急,逗弄小狗玩了会儿,才心情很好的打算回家,发现乔宇握着酱油瓶立在五六步远的杂货店门口,神态复杂地看着他。
“走不走?”陈宏森朝他招手,乔宇走过来,抿了抿嘴唇:“你也别强人所难!”
“都听见了?”陈宏森不以为意:“我是保护她,你不知我那几个哥们,瞧见她眼睛都绿了。”
乔宇冷哼一声:“都没你的眼睛绿!”
陈宏森微怔,大笑着拍他肩膀:“还挺有幽默感,难为你!”
梁鹂跑到楼门口,沈晓军蹲在热水盆边正滚鸡拔毛,一股子腥臭味淡淡四散,听到动静抬头笑道:“才回来?我以为你被哪个臭小子拐跑了!”
“舅舅......”梁鹂欲言又止,看见他满头大汗,眉眼温和,突然想起从新疆初来上海的那日,她害怕、拘谨,愤怒,硬生生憋在心底,是他笑着让她看他杀鸡,潜移默化地拉近了距离,尽心尽责的照顾她数年,是天底下最善良的舅舅!
沈晓军把两只鸡腿拔得光秃秃:“肥不肥?皮下皆是黄油,一只给你吃!”
梁鹂不知怎地就难过起来:“舅舅,你要好好地......”闷着头穿过灶披间上楼去了。
“话说半句......”沈晓军没听明白,他继续薅鸡毛,嘴里哼着歌:“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知道她为什么掉眼泪,也不知她为什么笑开怀..歌曲《女孩的心思你别猜》....”
吃晚饭时,陈母给陈宏森舀了一碗鸡血菠菜汤:“这鸡血是沈家妈端来的,现杀的鸡滴了一碗,最新鲜!”
陈阿叔挟一块萝卜吃:“怪不得楼道里皆是鸡汤的香味,还有一股笋干香。”他又道:“今朝奇怪了,阿鹂原来看见我,叔叔长叔叔短的邪气十分亲热,今朝看见我,像见着鬼一样,捱着墙壁走。”
陈宏森差点被鸡血噎了,陈母噗嗤笑出声来:“过两天雪琴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哪能?和女婿吵相骂了?这种一吵相骂就往娘家跑不可取。”
“不是!”陈母吸着黄泥螺肉,说道:“她怀孕了,有些见红,大嫂还在坐月子,婆家人照顾不过来,我就让她蹲回来,也好帮她调理调理身体。”
陈阿叔吃饭快,一会儿就坐到沙发上,泡杯浓茶,打开电视看新闻。
陈宏森也坐到他旁边看着,忽然开口问:“听说沈叔叔在黄河路的店生意不大好?”陈阿叔点头:“略有耳闻!”
“你不急么?”
急啥?
陈宏森有些吃惊:“不是借把沈叔叔五万块钱?”
“皇帝不急急太监!”陈阿叔笑道:“我们要不要打一只赌,就在年前,或许更快,黄河路的饭店会逆风翻盘!”
“赌啥?”
陈阿叔想了想:“如果我输了,沈晓军还的钱归你!”
“要是我输了呢?”
陈阿叔的视线终于离开电视,侧头看向他:“我买的浦东那块地,你要负责日后盖出大楼来。”
陈宏森明白了,不就是哄他去考同济大学的建筑系么,拐弯末角的,老狐狸!
他也不立刻答应,只道:“沈叔叔好像要把店铺转让出去!”
陈阿叔淡淡地笑了:“我叫人留意着,他只要敢转让,我马上来接盘。目光短浅成不了大事!”
这只老狐狸!陈宏森有些头疼,转身回房做作业,不想和他再多说话!
第伍陆章
梁鹂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床板咯咯响,沈家妈口鼻呼吸如山吟海啸,忽然似醒非醒说:“快点困觉!明天还要上学。”顿了下,又睡熟了。
梁鹂再不敢动,她盯着老虎窗不停闪过的亮光,隐隐传来汽车轮胎碾压过马路上阴井盖的吭哧声,有人在叫卖白糖桂花糕,每天总要往这边兜一圈,风雨无阻,今晚来得比较迟,确也来了,为了生活。她听着楼下动静,有人趿鞋走动,开关纱门,脚步远了,定是舅妈指使舅舅去买糕吃。
舅妈怀孕后口味大变,这糕她以前买来吃过一次,并不好吃,现在却觉得美味。
梁鹂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就梦见陈宏森握住她的胳臂,问考虑清楚没有,见她还犹豫,一下子变了脸,三四位戴大檐帽的警察架起舅舅就走,外婆扑上前被阻开,滑到地上昏晕过去,她倏得挺身坐起来,大口地喘气,额头滚满汗珠,这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天色已经亮起来,远远有人喊倒马桶啦,那声音仿佛从旷野传来,稍带几分沧凉。沈家妈系着衣扣下楼梯,清冷的空气层层叠叠浮游着,上海的秋天短得无法想像,像停驻在屋瓦片上、野鸽子翅膀下流窜的一卷风,虚芜中有股子又骚臭味儿。
她穿好校服,照照镜子,眼底泛起青色,愣坐一会下楼,拿着牙刷脸盆去弄堂洗漱,灶披间挤得都是人,窗玻璃被水汽氤氲着,上面的荤黄油垢似乎都要融化了。孙师傅在下阳春面,剜一勺猪油膏和酱油调汤,窝两只水铺蛋;陈家的保姆陶阿姨正煮小馄饨,碗里摆了紫菜虾皮葱粒,总觉少了什么,朝孙师傅笑道:“猪油借我一调羹好么?我熬的昨天刚吃光。”孙师傅把罐子递过去:“随便吃,客气啥!又不是值铜钿的东西。”
梁鹂穿过灶披间,孙娇娇神清气爽的进来,彼此点个头,她朝孙师傅道:“阿爷,面好了么,快点,我要去学堂了。”
陶阿姨笑道:“侬急啥,阿鹂刚拿了牙刷面盆出去.....”
孙娇娇很有礼貌地回答:“我要往校门口执勤呢!”说完就咚咚上楼,听见阿爷补充了一句:“她是班长,事体来得多!”瞥见墙上一条长影子摇晃,抬眼,陈宏森站在纱门前,她偏头笑问:“吃过早饭等我,一起去学校呀?”
陈宏森简单道:“我和旁人约好了。”越过她往楼下走,在楼梯拐弯角站会儿,才见梁鹂面庞潮润的回来,看看表,皱起眉道:“你快点吃早饭,十分钟后在弄堂口等我。”
梁鹂嘟囔:“等侬做啥?”
“你说等我做啥?”陈宏森皮笑肉不笑地俯视她:“还没认清现实嘛?”
梁鹂顿时底气全无:“讨厌!”一跺脚,和他擦肩而过跑上楼去了。
沈晓军用昨晚吃剩鸡汤煮的泡饭,炒一盘香葱鸡蛋,梁鹂大口扒饭,三下五除二吃完,跑上阁楼拿书包,顺便梳了两下头发,再跑下来,和沈晓军他们道声再见,人已经没影了,张爱玉感慨道:“学生不容易,天天跟打仗似的。”
梁鹂背着书包在弄堂里奔,乔宇慢慢在走,经过他身边时打个招呼,他问:“还有时间,你急什么?”
“陈宏森在前面等我。”
乔宇看着她疾奔的背影渐渐模糊,听到身后有人喊他:“乔宇。”回头,是孙娇娇。
梁鹂到弄堂口时,陈宏森已经跨在自行车上,一脚踩地在等她,一边在背英语单词,望着她过来,便把词卡收起,且道:“书包给我!”
梁鹂见他把书包挂在把手上,立刻明白是要带她去学校,她也不客气,跳上后座坐着,听说他这自行车是用外汇在友谊商店买的,轮胎比一般的都粗很多,骑起来不吃力,却跑得快。
陈宏森回头笑看她:“搂住我的腰更安全些!”
梁鹂送给他一个白眼:“想得美!”
陈宏森也没强求:“坐稳了!”他蹬起脚踏,微一俯身,自行车滑行似飞,淮海路上人多车也多,索性拐上新乐路,直朝学校方向驶去。
秋风像只大手插进梁鹂的短发贴着头皮抚摸而过,舒爽而惬意,新乐路是条安静的小马路,两边店面还没营业,玻璃橱窗内的塑料模特穿着精美的旗袍,这里聚集了一些专门缝制旗袍的手艺人,皆是大隐隐于市的能工巧匠,现在几乎没人穿这个了,他们却还在默默坚守。人行道边种着有些年数的梧桐树,树皮花纹斑驳,叶子大把大把地落下来,落得速度比清洁工扫得快,两边金灿灿地堆满,铺着沥青的街道平整且长直,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但她的心情却像在低空飞行,一阵大风吹的叶片如麦浪起伏,在后面席卷追逐着他们,她笑喊着陈宏森骑得再快些,果然速度快极了,他的外套胀鼓鼓的,风从脖颈处和袖口凶猛灌进又从下摆窜出,心跟着莫名的张扬起来,像天际南飞的大雁群,啪啪地拍打翅膀。
陈宏森忽然刹车停在街口:“到了!”梁鹂跳下车左顾右望,疑惑地问:“哪里到了?”离卢中还要过一个红绿灯。
陈宏森把书包递给她:“我要骑到校门口也可以,就怕你不愿意。”梁鹂秒懂,十分感谢他的“善解人意”。
“再见!”她背起书包,朝他挥挥手,走有五六步,听他又在叫她名字,示意她回来。
“做什么?”梁鹂皱皱眉头。
陈宏森忽然伸手到她白衬衣前,把松开的领口扣子扣起来,镇定自若地说:“校规第五条,衣着干净整洁,纽扣紧扣。执勤生检查的就是这个,看见就扣分,外校考来的新生不懂,他们最喜欢抓你们!”
梁鹂惊呆了,回过神,陈宏森已经行云流水一套动作做完,她才要骂小流氓、花花公子,又被他这一番友情提醒噎得没话讲。
“下次,下次你直说就好了,别动手动脚。”她觉得一定要表明态度。
“我又没碰到你,这不算!”陈宏森一蹬脚踏,道一声:“先走了!”
梁鹂觉得怪怪地,又说不上来。走了会儿,遇见同桌王柳,教她把领口扣紧,至校门前,就见七八名执勤生戴着红袖章,孙娇娇在,陈宏森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