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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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母带了一盘青团来,色泽墨绿,刚蒸出锅,热气袅袅。

沈家妈推拒:“我吃不来甜,也不想闻艾草香。侬你还是带回去自家吃吧!有啥事体就讲,勿要耽误我出去买小菜!”沈晓军则泡来龙井茶递到陈母手边,没多说什么,随手拿起解放日报翻了翻。

陈母察觉到他们的生疏,也不多客气,开门见山道:“前些天我才听森森讲,雪琴和赵庆文的事体,整个人一下子就懵了,雪琴地下工作做的保密,实实在在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那你们也晓得雪琴自小到大一直乖巧懂事,上学工作顺顺利利,从来不让我们爷娘操心,谈恋爱结婚我们也不催,因为觉着伊她年纪还小,先白相玩几年再轧朋友谈恋爱也不迟,因此每每夜里晚回就说在文化宫学英语,我是深信不疑,从未往那方向想过。沈阿姨侬要相信我,毒誓发在这里,我要提前晓得一丝一毫,我就天打五雷轰!”

沈家妈见她说的真诚,心底好受些,语气也有所缓和:“和宝珍一样,姑娘大了,就不爱和姆妈多说话。”

“是的呀!”陈母接着道:“她若是透露只字片言出来,我肯定打死不同意。想想看,她和宝珍是最好的小姊妹,赵庆文又是宝珍的前男朋友,宝珍的脾气我了解,最是要强的一个姑娘,如今这样的局面让伊多为难?外头人又会哪能猜测那三人关系?风言风语就够受的,再讲我们几十年的老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风雨同舟至今,早已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沈阿姨讲我说的可对!我今朝来见侬呀,随便侬打随便侬骂,只要侬能消消气,不要与我生份,我就谢天谢地了。”

沈家妈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她这样放低姿态的一说,连忙道:“这也怪不得你,你也不知情。往大面想,赵庆文和宝珍分手后就互相不搭嘎相干,恋爱自由,他要和雪琴轧朋友谁也阻拦不得,那爷娘管不着,更况我们这些外人。”

陈母摆手:“虽然理是这样讲勿错,但德行道义摆在心中间,这个不能缺,否则不配做人。”

沈家妈只觉句句说到了心窝子:“我就晓得你不是那样的人!”又道:“我先前确实生气,要找侬理论一番,但宝珍把我拦住,她和赵庆文已是过去式,分手也干干净净,没啥可在意的,她还讲只要雪琴觉得幸福就好!”

陈母不由感慨:“宝珍真是个又善良又宽宏大度的姑娘,叫人刮目相看。”

沈家妈也挺自豪地:“可不是,伊平常辰光是有些小缺点,但大方向不坏。”

陈母道:“前两天我问过雪琴,到底哪根筋搭牢,要和赵庆文谈恋爱!伊也哭,才帮我讲实情,因为幼儿园要改成涉外性质,不得不去文化宫补习英文,恰碰到赵庆文也在,先还没啥想法,是有一趟夜里上好课出来,在偏僻处被三个小流氓拦住欺负,伊讲衣服扣子都扯开了,这时赵庆文赶来相救,和流氓博斗还受了伤,幸得联防人员赶过来,一齐带到公安局。雪琴感激伊,后来两人一直结伴同行,一来二去,不晓哪能就欢喜上了。”

沈家妈吃了一惊:“原来有此缘故!还好碰到小赵英雄救美,否则雪琴真要吃大亏了。”

“岂止大亏。”陈母叹息一声:“伊讲要真被欺负了,就要去跳黄浦江。”沈家妈道:“小赵人是不错的,唉,是宝珍和伊莫缘份。”

陈母用手帕擦擦眼睛:“但是我和雪琴讲的明白,报恩归报恩,谈恋爱确实破坏那姊妹情谊,就看宝珍肯不肯原谅侬了。”

沈家妈道:“原谅原谅!”沈晓军把报纸翻了个面,自家姆妈耳根子软,人家几句好话一讲,她就开始急人所急。

陈母继续道:“前两天赵庆文正式上门,又请我去见他的爷娘,我会面时讲的清楚明白,小两口如果要结婚,住阁楼还是住棚户区,随便他们选择,我可没铜钿替他俩买房子。”

沈家妈八卦的心熊熊燃起:“侬还么铜钿,哄鬼的心骗人的嘴!赵家哪能讲?”

“他们讲理应如此,肯把女儿嫁过来已是感激万分,哪还好意思让娘家买房。”陈母拿起一只青团递给她:“侬尝尝看,并不十分的甜。”

“嗳!赵家爷娘也是老实人,就是苦了雪琴。”沈家妈接过,吃着说:“这肯定是王家沙点心店买的,他家的青团一定要趁热吃,艾草香气哈浓很浓!冷吃要吃杏花楼,出名的又黏又糯。”“这是雪琴自己的选择,是福是苦就要去受!阿姨侬来的会吃!”陈母又拿一只给沈晓军,沈晓军道谢接过,尝了一口:“比光明邨的甜些。”沈家妈道:“光明邨的青团经得起放,过几天再吃味道不会变!真老大房的豆沙馅是最好的,加了红糖和猪油,吃到嘴里鲜甜。价钿最便宜是五芳斋,虽然个头小点,但用料还可以。”

陈母道:“我看沈大成的青团碧碧绿,不像是艾草汁染的色,没敢买了吃。”沈家妈解释:“沈大成用的是浆麦草,所以碧碧绿,艾草汁染的有些发黑,确实买相不如伊好看。”

沈晓军起身走了,聊起吃来,没谁比她们更精刮!

这天是周末,弄堂口连着铁门都缠绕起红绸带,居委会还送来两盏大灯笼悬挂在屋檐下,一万响的鞭炮用竹竿挑起,但太长了,一圈圈像条蛇盘在地上,放炮的任务交给面店老板,家家户户门前打扫清理过,比过年还要隆重,梁鹂陈宏森还有乔宇这些弄堂里的孩子都跑出来等着瞧热闹。

乔宇问陈宏森:“你打算考哪所重点中学?”

陈宏森回道:“姆妈让选离家近的学堂,要么向明,要么卢湾,或者李惠利中学。你呢?”

乔宇默然看着脚尖,抿紧唇角,一会儿才说:“我没有户籍,没资格考这些重点中学,只能就近上个普通中学。”

陈宏森问:“你成绩优秀,还得了那么多奖状,也不行么?”

乔宇摇摇头,脸色愈发的阴郁。陈宏森安慰道:“放宽心,过两年你满十六岁就有户籍了,到时考个重点高中肯定可以。”

乔宇没有再说话,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停在弄堂口,万响的鞭炮劈里啪啦巨响起来,硫磺味儿浓烈。

梁鹂觉得耳朵都要被震破了,用手捂住耳朵还是吵得不行,回头看看乔宇,又看看陈宏森,苦着把脸儿。

乔宇怔怔地没反应,陈宏森有所领悟,笑嘻嘻地伸出手捂在她的手面上。

青烟四处弥漫开来,影影绰绰的,把人的视线都迷蒙了。

第叁柒章

冯老太太把银丝染得乌黑,烫成小鬈,穿了件枣红韦陀银滚边的旗袍,外罩珠白绒线开衫,金耳环金项链,还有金戒指,平日里是不戴的,此时却在耳上颈里指间一展欢颜,桌前摆着一架塑料鹅蛋形的镜子,她怔怔打量里边的自己发呆。

“阿奶,你在看什么?”梁鹂好奇地探过头来,陈宏森和乔宇、还有建丰扒在阳台上觑眼往下瞧。

“乖囡,我是不是很苍老?”伸手抚抚鼻翼两边延到下巴的深深沟壑,太阳穴和额上起了点点老人斑,眉睫稀疏,眼底有深酿的沧桑,是岁月烟滚尘卷的痕迹:“都是皱纹啊!”她喟叹。

“没有皱纹的阿奶才可怕!”梁鹂说:“阿奶是弄堂里最好看的。”

冯老太太不由心胸一宽,她这把年纪,其实好看不好看早已不重要。只因和丈夫分离太早,至今脑里想起,还是彼此当初年轻的模样,银发、皱纹和老年斑不属于记忆。陈宏森喊道:“来啦,进弄堂啦。”

冯老太太连忙收拾镜子,一时没拿稳摔在地上,梁鹂连忙蹲下捡起递给她,一条腿还是摔断了,她心底一沉,总觉有些不祥,却也没时间多想,拉开抽屉平放着摆进去。先来的是居委会杜主任和几位同志,见到梁鹂陈宏森她们,皱起眉驱撵:“小鬼头在这里轧啥闹猛凑什么热闹,快出去,快出去!”

冯老太太忙道:“让伊拉他们在这里,在这里,我心定!”

杜主任还要说,门外又簇拥进许多人来,包括电视台扛摄像机的记者,她顾不得他们,忙走过去维持秩序:“两边靠两边靠,给魏先生让出走道。小王小李,搀扶老太太到门口来,这里光线亮,方便记者同志摄影拍照。”

冯老太太才讲不要去,就在屋央等,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杂绪,但胳臂已被两位体态丰腴的居委会同志挟峙,她们四十岁年纪,手掌结实有力,像拎小鸡般把她轻飘飘就带向了门口。

梁鹂这才发现门框和屋顶间新安装了一条长长的日光灯,上次来还没有,雪白的光芒强力四射,映亮了绿叶红花缠枝莲墙纸,底色泛起古旧的黄,有些地方撬边了,却有种时光荏苒的交错感觉。她看见舅舅也在,穿西装打领带,他身型高大撑得起来,显得十分精神,忍不住抬手招招,却没有回应,自顾和阿宝嘀咕说话。

闪光灯开始频频,梁鹂挤进人群里,扒开他们腰腹间的衣裳从缝隙里望,先就看见魏老先生,和黑白照片里那个英俊倜傥的年轻人已经大不一样了,个子很矮小,戴着帽子,眉毛发白,眼皮搭拉成三角状,鼻子上有块褐色寿斑,嘴唇抿着,冯老太太也怔忡地看他,卡嚓卡嚓的拍照声像有一把剪刀在裁布,一下一下将酝酿起的情绪断成片片,再想缝接起来并不易,俩人都有些惊慌,不知所措地应该怎样表达见面之情,才合乎记者们的要求。

沉默了好一会儿,众人也显得心神不定起来,一直搀扶魏老先生的中年阿叔喊了声:“大娘!”冯老太太颇吃惊望向他:“这是......”

魏老先生开口道:“这是我儿子。”嗓音很粗哑,有些喉音,沙沙地。

冯老太太嗫嚅地问:“儿子?侬难道又结婚了?”

魏老先生低“嗯”一声:“你呢?也是吧......” 他抬头四下找找:“你的先生呢?”冯老太太显见倍受打击,身子发软地站不住,幸得被人牢牢箍住,杜主任插话进来,面向记者:“冯老太太俱有中国妇女传统的美德,苦苦等待着与魏老先生重逢的这一天,一直没有另外婚嫁,靠领政府保障部门发放的补助金生活,我们居委更是密切关怀着她,会在每日中晌送来爱心餐,一荤一素一汤,份量足够,吃不完晚上热热再吃一顿,还吃不完,隔日早上可以烧泡饭。”一众忍不住笑起来。

冯老太太却哭了,先是呜咽压着喉咙,后就敞亮了声音,忽然扑向魏老先生,手指死死攥紧他的衣襟,用额头拼命撞他的肩膀,嘴里叨念着什么,眼泪哗哗地流淌不住。魏老先生也失了魂,任她敲打冲撞,一声不响。

记者们就欢喜这样感情饱满的画面,立刻骚动起来,扛着摄像机找寻适合的角度拍摄,邻里来瞧热闹的妇女也开始泪水嗒嗒地。

梁鹂还在看,却被陈宏森从人群里拽了出来,他道:“没啥意思!我们要走了,你走不走?”

梁鹂点头,和他们一起往门外面挤,沈晓军、阿宝站在楼梯抽烟,伸手将他们拉出来,沈晓军交待她:“同外婆讲一声,不用烧我的饭,在外面吃!”

梁鹂答应着要跑,被他握住胳膊,笑道:“留点肚皮,晚上会带荠菜肉丝春卷回来。”又松开。

“阿鹂,这个娘舅好哇?”阿宝叼着牡丹烟开玩笑:“打着灯笼也难找。”

梁鹂跟着陈宏森他们跑到五楼翻过老虎窗,跃到晒台上,晒台晾着几床洒花被子,他们走到台沿,砌着水泥墩子,便高高地并排坐在了上面,双脚腾空悬着,因为常来,所以不怕掉下去。

无数灰的红的屋顶在平常时高高在上,此时却要俯瞰它们,间睱间有一抹绿意浮动,是铺满半墙的爬山虎,脊梁有很多停驻的野鸽子,咕咕地低唤。马路如一条灰白的大蛇,在城市间蜿蜒爬行,各样的车来来往往,停停走走,似它急于摆脱蜕落的鳞片。有钟声断断续续地入耳,可以说是天主教堂在祷告,亦可以说是寺庙在颂经,这本就是个中西交汇的城市,人的思想传统又开放,听起来很挣扎,却就是这样的。

梁鹂问乔宇:“阿奶后来为啥这么伤心?”

乔宇看着不远处圈有向明中学的四方块,漫不经心道:“因为她苦等一辈子的人,却娶妻生子过起新的生活。”

梁鹂有些生气:“原来是阿爷辜负了可怜的阿奶。”

乔宇道:“也不能说辜负,你想一想,是两个人痛苦好,还是一个人痛苦好?”

梁鹂觉得都不痛苦最好,乔宇笑了笑:“所以,阿奶这么多年,明明可以和阿爷那样拥有新的生活,是她自己傻乎乎放弃了,怪得了谁呢?!”

梁鹂一时无言反驳,倒是陈宏森道:“阿奶和阿爷少年结成夫妻,感情理应相当深厚,所以才舍不得放弃,心底有期盼才会一直的等下去,这不是傻乎乎,这就是爱情的伟大!”又对梁鹂讲:“阿奶虽然哭了,心底有怨有恨,但一定不会后悔!”

建丰问:“什么是爱情?”

陈宏森挠挠脑袋,他哪里懂呢!想了想,有些狡黠的回答:“等长大就会懂了!”

乔宇面无表情:“我不想长大。”

梁鹂和陈宏森却挺想长大的。

建丰保持中立。

第叁捌章

过有两天,冯老太太忽然跑到沈家来做客,当时全家正要吃晚饭,皆站起来招迎,沈家妈热情地邀她上桌,冯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太麻烦了!”

沈家妈笑道:“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就怕侬嫌鄙粗茶淡饭不合胃口。”说话间,梁鹂已经搬来椅子。沈晓军起身把板凳挪挪松,往楼下灶披间去,打算再炖一盘鸡蛋羹。

冯老太太问:“宝珍呢?”张爱玉把盛好的一碗米饭摆她面前,笑着说:“宝珍上中班,要夜里十二点钟才回来。”

“当护士虽高尚,就是三班倒辛苦。”

“是啊!各行各业皆不容易。”沈家妈夹起一块肥厚的红烧带鱼放进她碗里:“侬吃呀!不要客气,当成在自家屋里一样。”

“不客气,我自己来。”冯老太太慢条斯理的一口饭,一口鱼肉慢慢嚼着,吐掉一根小刺,赞道:“烧得味道邪气非常浓郁!是晓军的手艺吧?”

“是额!我烧总烂糟糟的不成形,他烧出来,一块就是一块。”沈家妈又要替她挟:“好吃再来一块。”

冯老太太连忙阻止:“碗里还没吃了,我要吃自己会得挑的。嗳,人老了就想吃素!”一盘统共就四五块带鱼,她若吃两块,就感觉很过意不去。

沈家妈也不敢太殷勤,这些旧式的老太太最看重礼仪规范,像挟菜这样的事体或许就不欢喜,嫌弃别人筷子头腌臜,她问:“听说魏老先生回苏州老家祭祖去了?”

冯老太太点头,也晓得她话有它意,细声细气道:“我没有跟去,伊打算回去重新修坟立碑,要把台湾的妻儿名字刻上去,我也能理解,总算是后继有人.......” 顿了顿,因为梁鹂悄悄往她碗里摆了一块带鱼,她温和地微笑,要挟还给梁鹂:“我吃过一块了,小囡长身体,不能怠慢。”

梁鹂捂住碗,笑嘻嘻地:“舅舅烧好后,我就吃过两块了。阿奶多吃些。”

冯老太太不好意思挟还回去,客气了两句,接着道:“我一同回去,人家问起来,当我面皆不自在.......嗳,最主要是这些天身体不大好,总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呢!”沈家妈安慰她:“这把年纪还有什么放不下呢!名字刻或不刻都是做给自己或世人看的,担的个虚名。保护好自己身体要紧。春夏交替易滋生疾病,侬要觉得哪里不适宜,我让宝珍替侬在瑞金医院挂个号,去好生检查检查。”

冯老太太笑道:“不劳麻烦,岁数大了,是这个样子!”说着沈晓军端了一盘金黄色的鸡蛋羹来,里面有三五只张口的蛤蜊,洒了芝麻油,一股子香味扑鼻而来。

“哪里来的蛤蜊?”沈家妈问。

“孙师傅给了几只。”沈晓军把鸡蛋羹搁到冯老太太面前。冯老太太出乎意料的有了兴趣,她拿起调羹舀了几块捣碎拌饭,吃了两口,高兴地说:“这鸡蛋羹炖得嫩嫩的,手艺不俗,犹记小辰光时候在公馆里时,姆妈就欢喜这样捣饭喂我,热乎乎软糯糯,已经好些年数没有吃过了。”

沈晓军道:“下趟侬要吃就讲一声,便当来兮很方便,不过举手之劳的事体。”冯老太太摇头:“实在太麻烦了!”

梁鹂也有样学样舀鸡蛋羹捣饭,几人看她吃的香甜,都笑起来。

吃完了饭,张爱玉收拾碗筷,把剩菜能并则并,不能并的拨拨好,用塑料罩子笼住,等宝珍回来热热还可以吃。

沈家妈招呼冯老太太坐到沙发上,沏了龙井茶,又打开电视一起看渴望。梁鹂拎了书包要往阁楼上去,冯老太太招手叫她过来,从衣袋里掏出个丝绒盒子,微笑道:“我先生听说是阿鹂替我回的那封寻亲信,一定要送礼物表示感谢,我也觉得应该。侬可以打开看看,可欢喜呢?”

梁鹂打开盒盖,是一条金灿灿的项链,吊坠是个小金佛。她晓得金子很贵,有些无措的看向沈家妈,沈家妈连忙拒绝:“就一封信,这太贵重了!伊个小人,哪里受不起!”

冯老太太笑道:“没什么受不起!他在台湾过得很旺,这趟回来,腰间皮带里面皆是金首饰和美元,回去也是全部送给亲戚,给阿鹂这个不过随便戴戴罢了。”

沈家妈见她虽说的轻描淡写,但给意坚决,再拒倒驳了好意,叫阿鹂道谢,收了下来。

冯老太太又坐了会儿,告辞要回去,沈晓军讲弄堂里光线昏暗,她行走又不便,便披了件外套送她一直到家门口。

“这真是天上掉馅饼。我看阿鹂的手掌线,就晓得她有财运。”沈家妈和张爱玉凑近打量那金项链,把吊坠在手里掂掂:“这个重,值些铜钿。”

“链子也不细,是水波纹,最时兴的,我在老凤祥里看到过。”张爱玉朝梁鹂笑道:“借把舅妈戴两天好么?我买巧克力给侬吃。”

“好!”梁鹂大方的答应了,在她眼里,巧克力比金项链要诱惑多啦。

不过隔了三天是个周末,一大早,梁鹂还在困懒觉,就听得救护车呜哇呜哇在远处吵个不停,揉揉眼睛坐起来,下床跑到阳台,一股子清凉的空气直往身上扑,望见街坊邻居皆往弄堂口方向奔,沈家妈也不在,小姨把被子蒙到脸上,她走出门下楼,恰遇见陈宏森:“出什么事啦?”

陈宏森道:“听说有人死在房里了。”

“是谁呀?”梁鹂有些害怕的站住脚。

“不知道,你胆小就不要去,我回来讲给你听!”

听这话她倒不乐意了:“谁说我胆小,我可是新疆回来的,请叫我梁大胆!”

陈宏森咧起嘴嘲笑,梁鹂“哼”一声,蹭蹭偏跑到他前面,挤过簇堆的人群,顿时呆住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一副担架从楼道里走出来,架子上躺了个人,身型纤瘦,用白布严密地覆盖住,抬担架的一人没注意低陷的阴井盖,一脚踩下去,趔趄了一下,从白布底滑落出缠裹过的三寸金莲,小小尖尖的一只,穿着鲜红的缎面绣花鞋,鞋头绣着一对鸳鸯,以缠绵的姿势交颈。是她好些次在阳台时,看见从对面老虎窗伸出来,晾晒在青黑的细排瓦片上,光线层次交叠出老时光的魅影,冉冉消逝在碧空晴天和阵阵鸽哨的颤鸣中。

梁鹂听见有人交头接耳:“是送奶工发现的,见门口还摆着昨天中晌送来的爱心餐,被猫吃到一半,不是人吃的。他就敲门也无人应答,就报了公安局,警察来后又叫救护车,是脑溢血,躺在床上没有呼吸,但神色是安祥的。”

有人讲:“作孽,老头子才回来相认,好日节刚要开始,人就没了。”

还有人讲:“这样也好,一记头过去,没有受罪。”

梁鹂觉得有人拉她的手,回头看是陈宏森,才要说话,目光却穿过众人的空隙,竟见冯老太太远远站在那里,仍穿着枣红旗袍,珠白绒线开衫,她的脸却变了,没有皱纹和老年斑,没有沧桑和落寞,是黑白照片里年轻的模样,扎着两条长辫子,嘴角挑起,眼底溢满乌浓浓的笑意,抬起手朝她招了招,再见了!转身往弄堂深处走去,很快就影踪消逝。

陈宏森扭头大叫:“阿婆,阿鹂昏过去了!”

你才昏过去,梁鹂栽倒他身上时,还不忘驳一嗓子。

她这场病生有一段时间,没有精气神,总晕沉沉地,沈阿婆甚至晚上拿了她的衣裳在弄堂里来回走着叫魂。

待终于彻底康复后,陈宏森和乔宇参加了小升初的考试,陈宏森考上卢湾中学。

乔宇则去了清华中学,一所普通极了的学校。

第叁玖章七月的黄梅天阴势刮搭阴沉潮湿,大立柜里的衣裳能绞绞拧拧滴出水。

晾衣竿子没了用武之地,皆收起竖在阳台边角上,一下子视野变得空阔起来,所谓的开阔也不过是能平视到对面闺阁的窗户内、有年轻小姐或梳头、或走动或用手撑着腮出神的望向弄堂口,流露的风情顺着灰白斑驳的墙面下滑,雨落得频频,自行车三轮车鞋底印把地上碾滚踩踏成了浆糊,一位老阿婆坐定在竹椅,捏着半新不旧的蒲扇,守着小风炉,炉上顿着一只钢盅锅,在煮薏米仁红豆粥,咕嘟咕嘟作响,最适宜这样的天气吃,清热袪湿,对身体有大益处。

从弄堂口走来五六个男人,举手投足皆是腔调。穿着挺刮的长裤、短袖衬衫,更加讲究的会在衣领间系条彩色领结,头发乌黑锃亮,抹了摩斯,篷篷地皆往后梳,露出宽额头。有的鼻梁架着墨镜,有戴着名贵的红麝串子,在手腕间绕了几圈,有的嘴里叼雪茄,五个指头有三个戴着福禄寿金戒指,人手一只大哥大,有的嫌烦插在腰间,和佩在小牛皮带上的翠玉麒麟兽相得益彰。有个则把它贴在耳边,嗯嗯唔唔,又笑道:“见过陈阿哥,再和侬去德大吃咖啡、张老板屋里开牌局,夜里泡浴堂,以在现在没空,要到下半天....”

谁家收录机里在唱:“女人爱潇洒,男人爱漂亮,不知地不觉地就迷上你,我说你潇洒,你说说漂亮........年轻小姐拉起窗帘躲在后面新奇的打量,白相玩耍的孩子们也停下了,门内窸窸窣窣闪过人影,见过世面的老阿婆只顾关照煮的滚粥,生怕扑出来,但面孔上仍带着波澜不惊的神气。

梁鹂趴在阳台上望着他们拉开外门走进楼里,沈晓军和阿宝闲站着嘎山湖聊天,阿宝笑道:“宏森爸爸昨日才归家,这些上海滩的大亨们今朝就来了。”

沈晓军见怪不惊:“每趟伊回来,这些人一准出现,把楼道照得金光闪闪。”

阿宝感慨道:“你说他们运道是真好,碰到了改革开放,国家退回了他们部份家产,生活一记头立刻富裕起来,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甩到了南天门。”

沈晓军淡笑不语,稍会才说:“估计明朝,打桩模子倒买倒卖也要追了来。”

梁鹂出门往楼下跑,恰巧遇到雪琴拎着行李从北京学习回来,朝她微笑:“找宏森么?”也不多话,拉着她进门、在玄关处换鞋。

客厅里的一众正晃着葡萄酒谈笑风声,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忽然站起身走过来,嗓门响亮,愉悦地喊道:“雪琴!阿爸回来了!”张开双臂要拥抱她。

雪琴难为情地拒绝:“阿爸,我多大啦?你还这样!”

“多大也是我的小闺女。”他很热情地拥抱她,还香了一记面孔,这才松开,打量梁鹂问:“这位是.......”

雪琴红着脸道:“是四楼沈阿婆的外孙女阿鹂,来找宏森。”又道:“阿鹂,你等一等,我去叫他来。”

梁鹂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原以为舅舅已经顶帅气了,但比起这位爷叔差得不是一点点,她礼貌的打招呼:“陈叔叔好!”

“阿鹂也好!”陈父很和善地摸摸她的头,朝跑过来的陈宏森说:“我买的扎头发的饰品,你拿来给阿鹂先挑。”

一个男人道:“侬这趟回来,设计出一间房,让排管师傅尽尽心,把抽水马桶装上,省得阿嫂每日节早上去倒马桶。空调也好装了,冰箱也买起来,上海以在日新月异,侬此地老旧了。我帮侬讲......”陈父和他边说边往客厅里走去。

陈宏森领梁鹂到他房间里坐,又去拿来一个塑料袋,解开系绳往床上一倒,皆是扎头绳、蝴蝶结、发卡和头箍这些,给弄堂里小女孩们的礼物。

梁鹂看着都很精致漂亮,挑了好半天,也拿不定主意。

陈宏森在旁边继续玩他的乐高,直到把带螺旋桨的直升机拼完成,才坐过来,问道:“你挑好没有?”

“这个好不好看?”梁鹂挑了个头箍,浅紫色亚克力的,闪着碎金。

陈宏森撇撇嘴:“老气!”手在床上扫了扫,拿出个蝴蝶状的发卡给她:“你戴这个很美!”蝴蝶翅膀缕空处嵌着米粒大的粉玫瑰,还有水钻。

梁鹂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却出于一种奇怪的自尊心,她摇头:“没有这个发箍好看!”

“不好看?”陈宏森随便她:“你喜欢就好。”把蝴蝶发卡又丢回去。他站起身:“我要去文化宫打篮球,你去不去?”

梁鹂仍紧盯那个蝴蝶发卡,心底悔意狂生,悻悻道:“不去!我要回家做作业。”

陈宏森哦了一声,拿起准备好的背包和篮球,回头看她在发呆,顺着视线望去,立刻会过意来,嘴角抑不住扬起,就是嘛,他很有眼光的,挑的岂会有错!

一屁股坐到她面前,再把那个发卡拾起:“这个也可以送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要求!”

梁鹂看他的眼眸清澈,天真地问:“哪两个要求?”

“一个要求,你告诉我一个秘密!”

梁鹂想想道:“我那天为啥昏倒,是因为看见了阿奶,她离我们远远地站着,和照片里一样,扎着两根长辫子,年轻又漂亮。还朝我招手说再见,后来就往弄堂后门去了。”陈宏森听得咽了咽口水,打算等一歇等一会还是从前门出弄堂。

梁鹂问:“第二个要求是什么?”陈宏森笑嘻嘻地,侧过脸把颊朝向她:“你香一记我的面孔!”

梁鹂思想单纯,她想陈爸爸都香雪琴姐姐的面孔,这也没什么,就凑近过去,嘟起嘴唇,亲了下他的颊,陈宏森只觉得湿湿热热的,一颗心莫名其妙地狂跳,怦怦要炸开似的,陡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说时迟那时快,房门突然被推开,陈母端了一盘水果进来:“阿鹂啊,吃葡萄.......”

话没说完,像被咬到了舌头一般,她看见了,看见两小只在玩亲亲......

沈家妈沉着脸训着梁鹂:“侬是大姑娘了,哪能为个发夹,就随便亲男孩子。”又冒火看向沙发上两个人:“那你们笑啥?还有脸笑!伊爷娘父母不在身边,我又岁数大了,也想不起这些,那就该多教育教育阿鹂,让她知晓什么是男女有别!”

沈晓军和张爱玉连忙敛起嘴角,正待要开口,忽然听见二楼陈宏森被教育地鬼哭神嚎,一时又绷不住了!

第肆拾章

沈晓军把梁鹂叫到身边,面容严肃道:“外婆讲的一点没错,你是大姑娘了,不能随便去亲男孩子。这社会上有许多小流氓,阿鹂长的好看,他们想坍侬占你便宜,不止给发卡了,还会给你好多钱、金银珠宝、房子车子,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梁鹂偏头听着,有些不相信:“就为我亲一口,会给我房子车子?”那真是便宜陈宏森了。

沈晓军抹一把脸:“他们当然不止要亲一口,还要侬的身体,玩腻了再掼脱抛弃......”张爱玉踩他一脚,愈发说的不像话,她拉梁鹂侧坐在自己腿上:“外面不止有小流氓,还有花花公子,专门伤害女人,喜欢你时,百依百顺,要啥有啥,不喜欢了,又打又骂再后一脚踢开,让你痛苦伤心的要命,所以阿鹂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随便和他们亲近,被占便宜,香面孔、香嘴巴、摸身体,牵小手、脱衣裳皆不可以。”

梁鹂问:“陈宏森也不可以么?”沈晓军浓眉一皱:“尤其要严防死守他,这要在古代,你香他面孔,就要嫁给他做老婆!”

梁鹂唬了一大跳:“我才不要给他做老婆!”

宝珍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鸣不平:“为啥,陈宏森不是蛮好的嘛!地主家里的傻儿子,还不傻!”

沈晓军道:“你就看中他家有几个钱,等阿鹂长大,外头比陈家大富大贵的人家多了去,到那时排着队到我们家来求娶!要多风光有多风光。”随手拧开电视机,正在播放《射雕英雄传》。

宝珍朝张爱玉道:“这个阿哥病的不轻!脑子烧坏特了!”

梁鹂又问:“啥叫花花公子?”沈晓军道:“就是以在现在上海滩一些有钱人家的儿子,整天只晓得吃喝玩乐,追女孩轧朋友,喜新厌旧,没个定性。”他觉得应该说的更形象些:“像陈宏森这样的,用发卡骗侬香面孔,花花公子!记住没有?”

“又瞎讲!”张爱玉打他一下,指着电视笑道:“里面的欧阳克,他就是花花公子。”

梁鹂讨厌欧阳克,把他们的话郑重其事地记住了。

宝珍有吃消夜的习惯,她拎了钢盅锅出门去买柴爿馄饨,走到三楼,忽然听见脚步声,朝下看雪琴正走上来,想躲避已是不及,四目相对,都有些许不自在。

灯泡如一只倒挂的鸭梨,氤氲着昏黄光芒,宝珍硬着头皮继续下楼梯,雪琴垂首不语,两人擦肩而过时,宝珍听到一声短促地“嗨”,迅速抬起眼睛,雪琴也在看她,不知怎地就松口气,互相笑了。雪琴把一个缎绸小袋递给她:“这是送给阿鹂的头箍和发卡,她走时忘记拿了。”宝珍打开袋口看了看:“阿鹂为啥要给宏森香面孔?”雪琴忍俊不禁:“宏森挑了只发卡,见阿鹂很欢喜,就讲可以送给她,但要香面孔一记。”

“小色胚一只!”宝珍笑骂,拿出发卡对着灯打量:“好看倒是真好看!”雪琴也附和:“阿弟会得挑东西,我有时拿不准也要问他。”

“听说他考进卢湾中学了?”

“嗯!就看他整日里打篮球游泳搭乐高,学习没见花功夫,能考进属于运道好额!”

“这也是一种本事。宏森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宝珍微顿,侧耳倾听:“不过伊嚎起来也蛮坍招势丢人!声音哈大很大!整栋楼皆听见。”

雪琴捂着嘴笑:“伊故意的!晓得姆妈顾面子,打几下也就算罢!”

听说你们打算十月一号结婚?

“嗯!本来让伊大阿哥先结,大嫂娘家比较迷信,索性我们这边先结掉算了。”

“那.......你们打算住到啥地方?”

“住到浦东去,买的伊表叔的房子。”

她俩人心平气和的聊着天,直到雪琴朝自己胳膊拍了拍:“楼道里蚊子真多!你去买消夜么?”

宝珍嗯了一声:“雁荡路口有卖柴爿馄饨的摊头,新来的,汤用母鸡熬的,鲜的眉毛落下来。你要么和我一道去?”

雪琴摇摇头:“我刚从北京学习回来,困的要命,想早点休息。”俩人前后走到两楼,宝珍道再会,继续往下一楼,忽然听雪琴道:“宝珍,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心底都有些惘然,不过并不重要了,宝珍没有回头,只是朝后挥挥手,穿过灶披间,嘎吱推开门,雨已经停止,弄堂狭长的一缕天,有零星几颗星星闪烁。阿鹂说新疆的夜空像宝蓝色的丝绒布,布满密密麻麻的星辰,她有些怀疑,小孩子说话总加了许多自己的幻想,把什么都能说成童话世界。一阵穿堂风吹过,解了潮湿阴闷的空气,有一种说不透的清新凉爽,这天是快要出梅了!但酷暑也将紧随而至,她为此时能把握住这份无人察觉的凉意而心情大好。墙面爬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蛛网一样,却也会在某处结出一朵灯花来,静静照着一堆乌黑的煤球、搪瓷缸里几根碧绿青蒜、还有谁家忘记收回的马桶,孤零零倚墙靠着,一声娇笑从未关严实的窗缝里钻出来,却又嘎然而止,是意犹未尽的风情。

宝珍回想着方才和雪琴说话的心境,仿佛从没有起过什么罅隙,但确实睁睁地有几道抓痕,如猫爪子挠过般,尖锐的刺痛已经好了,可要全然不见,还需时光慢慢去磨平,但她们还年轻,有的不就是大把的似水流年么!

梁鹂一早在弄堂里水龙头边刷牙齿,一瞟陈宏森从外面晨跑回来,满头大汗地凑到水龙头底下洗脸,就起身往另一侧去,陈宏森真是奇了,这些天见到他东藏西闪的,哼,偏不让她得逞。

一个箭步展开手臂拦她面前:“嗨,躲着我做什么,又不会吃了你。”梁鹂瞪他一眼:“小流氓!”

陈宏森怔了怔:“什么?”

“花花公子!”

陈宏森恍然大悟,往事不堪回首:“我也很惨啊,让你香一记面孔,被姆妈的藤条抽得都是伤。你瞧,给你瞧!”他掀起后背衣服:“看到没,藤条印子!”梁鹂抿嘴偷笑:“活该!反正我不要理你了!”

陈宏森龇牙道:“你敢不理我,我就四处嚷嚷,你香我面孔。”

梁鹂不笑了,一跺脚:“你敢乱说!我就告诉你姆妈,再抽你一顿。”

“让我不说可以,再香我一记面孔!”

梁鹂脸也不洗了,收拾起盆子气嘟嘟的回家。

陈宏森笑洒洒跟在她后面,嘴里哼起歌来:“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烧泡饭的爷叔揿着锅盖问:“啥小秘密?”

陈宏森接着唱:“ 压心底压心底粉红色的回忆不能告诉你.......哈哈!”

第肆壹章

天边晚霞绯红,华灯初上,弄堂里藤椅、竹榻及小板凳陆陆续续摆好,人未在先占好山头,骑自行车晚归的人拼命摁铃铛、也没有谁理睬,只得跨下来推着走,甚至还要用力抬起搬过去,没有埋怨,已经习以为常。

这时正是吃夜饭的辰光,穿堂飘散着各种饭菜味道,糖醋小排骨的酸甜,雪菜蒸小黄鱼的鲜腥,腌笃鲜的咸香,小公鸡烧板栗的浓油赤酱,有户人家的男主人是湖南人,喜欢青辣椒炒肉,辛辣从前弄堂进,后弄堂出,冲得很,就听得打喷嚏声四起,有孩童端着碗站在弄堂里,吸着鼻子也能吃一碗白饭,当然都是贫民百姓,这样的味道不常有,倒是炒青菜的猪油渣香每日里可闻。

吃好夜饭,太阳落了,晚霞也散了,刷好锅碗瓢盆,摇着蒲扇从门里走出,坐到弄堂里乘风凉,分拆蚊香用铝片架戳起,立在纸壳面点上,现在市面上蚊香分两种,一种绿的,一种黑的,据说黑色是炭粉做的,价钿虽然一样,但绿蚊香用习惯了,虽烟也大,给人一种安定感,沈家妈就常说,古代赶蚊虫用的就是松枝药草、烟熏火燎这才有效果,黑色是无烟的。

梁鹂在房里用脚盆洗过澡,换身干净衣裳,抹了一脖子痱子粉,和沈家妈一起出来。阿宝、毛头和四尼陪阿婆围着矮方桌搓麻将,阿婆岁数大了,老眼昏花,记忆力也不好,却来得沉迷搓麻将,总是输,骂骂咧咧掏钱,沈晓军蹲在旁边看他们白相玩。忽听得震耳欲聋一声响:“嘭!”整个弄堂都似乎抖了抖,阿婆捂捂胸口:“吓人倒怪,差点吓出神经病!”阿宝噗嗤笑了:“是心脏病!”阿婆眼一瞪:“我心脏好的很!”

梁鹂顺声望去,一股子黑烟伸腾弥漫,麻袋像吹风机般鼓膨膨的,又像弥勒的乾坤袋,张爱玉抱着饼干筒走过来,装了半听爆米花,沈晓军抓了几把给阿宝他们,沈家妈接过饼干筒道:“那你们去吧!”张爱玉脸一红,沈晓军笑嘻嘻的,再抓一把爆米花,揽住她的肩膀进门上楼。

“沈家妈!”牛肉面店的老板娘、李建丰的妈,很稀罕这时出现在弄堂,沈家妈已经问出来:“店里不忙么?”递上饼干筒。

“忙得四脚朝天。”建丰他妈摆摆手,坐到她旁边,四处望望:“晓军不在啊?我有急事体寻他拿主意。”

“他打浴洗澡去了。”沈家妈好奇心生:“啥事体?讲把我听听。”建丰他妈把一张名片给她看:“方才店里来个客人吃面,听到建丰跟着收录机唱《玲珑塔》。讲唱得不错,嗓子也好,让拿他的名片、去文化宫寻个唱滑稽戏的王老师,可以培养培养。”

“好事体啊!”沈家妈眯眼细看名片,就认得个童字,作罢,还给她,笑说:“我让晓军空了去寻侬。”建丰他妈道声谢,站起身掩饰不住喜意走了。

“伊哪能啦?笑的眼睛都没了。”乔母端了盘杨梅来,望着擦肩而过的身影两眼:“老板娘高兴的都没看见我,是中五百万大奖么?”把盘子递到沈家妈面前:“吃杨梅!”沈家妈哟了一声:“杨梅快要下市了吧!”乔母道:“七月份最后一拨,单位里发了一小篮子,大雄山的杨梅,有名倒是有名的。尝尝看!” 沈家妈摇头拒绝:“牙齿不好,吃不了牙根酸。”又把饼干筒给她:“爆米花,刚刚炸出来,满嘴的香。”乔母把杨梅递给乔宇:“侬拿去分分。”往沈家妈身边一坐,抓了把爆米花边吃边问:“老板娘高兴个啥?”

“为建丰高兴,有个吃面的客人听他唱玲珑塔,觉得邪气好,把自己名片给了老板娘,让去文化宫寻一个姓王、唱滑稽戏的,与他拜师学艺。伊拿不定主意,想来请教晓军。”

乔母撇撇嘴角:“人家开开玩笑,伊就当真了?沈阿姨侬想想看,唱滑稽戏、最基本的沪语要精通对吧?建丰外地额,讲一口洋泾浜不标准上海话。学滑稽同唱戏的一样,愈早学愈好,三四岁就要开始启蒙教育,建丰呢、十几岁了吧!还有,如今巧立名目、坑蒙拐骗的骗子来得多,这种学艺拜师费用肯定价格不菲。一个来吃面的食客,一张名片,介绍位老师,演双簧把伊看呢,还真当建丰是那块料!”

沈家妈听得话虽刻薄,却也有些道理,一时难琢磨,只笑道:“我也不懂,到时听听晓军哪能讲!”岔开话题问:“乔宇真个上不了重点初中?学习那么好也不行?”

这是乔母的痛处,提一次戳心窝一次,不由沉下脸点点头,沈家妈劝慰她:“待中考时,伊的户口也到手了,再考重点高中也不迟。”

乔母压低了嗓音:“这哪能好比,普通初中出来的学生,和重点初中的不好比!一下子就落到后面。我就讲阿宇和我是一条藤上结的苦瓜......”

沈家妈有些不爱听:“和苦瓜嗒啥嘎!有什么关系命运掌握在那自己手中。”话虽这么说,她心不由一沉:“看来阿鹂也只有去普通初中读书......”

乔母吃着爆米花,暗忖这话说的,好像阿鹂学习多好似的,重点中学也不是人人能考上,落榜的照样一大堆!

乔宇给梁鹂吃杨梅,梁鹂拿了一颗,咬了两口,觉得味道怪怪的,就不要再吃,乔宇也无所谓,把手里一直握的书给她:“上期的儿童文学,我在图书馆借到了,刚刚翻完,你要不要看?”

“要!”梁鹂很高兴的接过,又问:“故事会有么?”

乔宇道:“故事会是大人用来消磨时间,汲取不到什么知识,你就看儿童文学,我还有本少年文艺,也可以借你,对我们学习语文大有帮助。”

梁鹂想你是尖子生,说什么都对!

乔宇接着说:“阿鹂,我们一定要勤学苦读,考取重点高中!你记住,命运待我们不公,我们更不能屈服命运!”

梁鹂觉得他说话很有智慧的样子。

恰这时陈宏森开门出来,手里抱着一叠连环画,看到他们走近:“乔宇,和我一道去还书?”

乔宇问:“侬借这么多,都看完了?”接过连环画翻翻,有《三打白骨精》、《智取生辰纲》,《神鞭》,《铁道游击队》......竟然还有本《西门庆戏金莲》。

陈宏森道:“小书摊经营不下去,过两天就不来了,我趁机多看几本。”又问梁鹂:“你去不去?请你吃紫雪糕!”

梁鹂心想,这个花花公子又要用紫雪糕诱惑她香面孔了,才不上当呢!站起身不理他,回家看儿童文学去!

第肆贰章

沙发铺了一张麻将席,坐上去凉丝丝的,梁鹂盘腿看书,电风扇呼哧摇着头,风吹乱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取下腕间的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远远不知谁家的收录机,十足的嘹亮,男人沧桑的嗓音隐约传进来:“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时已匆匆数年......”

舅舅舅妈在阁楼上打打闹闹,床铺嘎吱嘎吱乱响,舅妈高声尖叫,舅舅沉声低笑,梁鹂撇撇嘴,大人疯起来也不得了。

“我要喝水,热死了。”舅妈的喉咙有些哑,与平日里说话不同,别有一种妩媚的妙音,不晓舅舅说了什么,她嗔怪地笑:“十三点,快去!”

沈晓军打着赤膊翻身下床,临走还不忘往张爱玉身上揉一把,系着裤带踩楼梯下来,忽然打个跌,脑里一片懵,他竟然看见了阿鹂......阿鹂这时怎会在家里?不该和外婆在弄堂里纳凉么?什么时候回来的?都听见了什么......真是要命了!他开始努力回想自己都说过什么,黄腔总是开了的,就是程度难拿捏。

梁鹂抬头见舅舅呆站着,跟老僧入定般,乖巧道:“我茶水倒好啦!”

这,这都听见了......还有什么是没听见的。

“舅舅?”梁鹂语气疑惑。

沈晓军如大梦初醒,难得慌乱地“哦”一声,走到桌前果然有两杯菊花茶放凉着,他端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方镇定了些,开口道:“阿鹂你......”又语塞,怎么问都觉不像话,看着她的眼睛,终是摇摇头:“你继续看书吧!”端起另杯茶上楼,很快又下来了,仍旧打着赤膊推开纱门下楼,走到弄堂里,沈家妈和一帮老姊妹坐在一起,不时用蒲扇拍打着小腿,叽叽呱呱,眉飞色舞的聊天谈笑,完全没察觉到梁鹂已不在。

他叹口气,看见阿宝他们麻将收起来了。桌上摆着几瓶啤酒,走过去,还有一碟奶油五香豆,一碟糖藕塞糯米,一小盆糟田螺。

沈晓军用脚勾来板凳坐下,从盆里捏只大的,凑近嘴边用力一嗦,螺肉混着汤汁嗦进嘴里,他把啤酒盖往桌沿一磕就飞了。阿宝连忙捡起地上的瓶盖子:“不好丢脱!拿去小卖部,酒瓶连盖可换五角洋钿。”沈晓军喝了两口,浑身毛孔都打开,十分惬意:“糟田螺在‘又一村’买的是吧!”阿宝不可思议:“侬咋不说在陕西南路鲜得来点心店买哦?”

沈晓军笑道:“又一村里烧糟田螺的周师傅我认得,伊烧制的方法和旁处不同,要用一大块肥猪肉一道煨焖,肉里的油水和香味皆被田螺肉吸了去,嗦到嘴里油汪汪的咸鲜,自然比旁处要好吃。不过田螺过市了,要在四五月份,螺蛳赛似鹅,随便葱姜炒炒就不得了,以在全靠汤头来吊味道。”

毛头笑起来:到底是光明邨的大厨,没谁比侬再懂得吃。 他吃的最多,面前螺蛳壳堆成小山,指间汁水淋漓。

阿宝盯着沈晓军戏谑:“搓麻将的辰光时候,跑啥地方去了?瞧侬肩膀头,皆是女人剜的指甲印,嫂子够野啊!受得了么!”

沈晓军也笑:“女人跟这田螺一样,浓油赤酱才够味!清汤寡水有啥意思!”他忽然神情变得正经:“我打算从光明邨出来,在黄河路盘个铺面做饭店生意。”

四尼笑道:“侬要考虑清楚,光明邨好歹国营单位,在里厢做就图个一辈子稳定安宜,若是出来,以后再想回去可就不能了。”

毛头也附和:“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侬要三思而后行,机会丧失不再有。”

沈晓军说:“我也一直犹犹豫豫,是刚刚才下定了决心。”

“为啥?”

“啥事体刺激了侬?”

沈晓军从桌上的牡丹烟壳子里抽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才郁闷道:“我和那嫂子在阁楼办事,等下来,阿鹂竟然在沙发上看书。吓得我半条命都没!”

阿宝毛头和四尼不道德地大笑起来。

沈晓军晓得他们尿性,继续道:“阿鹂现在天真不解事,过个两年,伊也长大了,再撞见这种事体,实在不雅观。我在光明邨当厨师,稳定是稳定,但这辈子也甭想买得起房,但出来开饭店,虽然冒风险,一旦做成功,赚铜钿也多。老同事早两年就去乍浦路开店,经营的不错,年初房子也买好。”他又道:“我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此趟再不豁命博一记,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阿宝点头:“侬讲得有道理!我支持侬出来闯一闯!”他又道:“不过乍浦路以在店铺跟芝麻开花遍地都是,好的铺位早抢占光了,余下的位置偏,租金水电也贵,不过客流量确实大,我开差头最晓得行情。”

沈晓军赞同道:“原本也想过在乍浦路开店,但同侬讲的一样,前期租押金再加装修费用,我手里的加上姆妈的存款还是不够,就把主意打到了黄河路,那里地段人流量也可以,我打听过了,以在去开爿店,最好的位置价钿也不贵,我还承受的起。”

阿宝有些兴奋:“我接到来沪的外地客,可以帮侬宣传宣传。”

毛头是开理发店的,他也表忠心:“但凡到店里的客户,我也要替侬讲好话。”

四尼道:“这弄堂里的阿哥阿弟多,侬真要开店,皆会帮牢侬的。”

沈晓军笑道:“不白要那帮忙,一旦有介绍成功的,我给提成!”

几人说说笑笑,路灯昏黄,肥大的飞蛾扑在玻璃罩子上,簇簇作响,有救护车哇啦哇啦从弄堂口飞弛而过,爷叔热的进不了屋,就在门口搭了帆布床困觉,呼噜一声响过一声,不觉夜就更深了。

梁鹂没有户口,重点中学进不去,按照就近处学的原则、升入清华中学,和乔宇做了校友。

开学报名的第一天,她和肖娜有幸分在一个班,仍旧做同学,中晌吃饭不用再自己带饭,学校里收伙食费,包餐一顿,菜色一大荤一小荤一素菜,米饭随便吃,还会有一小碗汤,她们挺满意的。

这样过有半学期,梁鹂才后知后觉地听说,乔宇在清华中学,成了学神一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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