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人最多的就是灶披间厨房,弄堂成了孩子的天堂,孙师傅的儿子媳妇带着孙女来过节吃团圆饭,梁鹂暑假见过她,名叫孙娇娇,和陈宏森乔宇都相熟。
梁鹂边跳皮筋,边暗中打量她,穿着白色高领绒线衫,樱桃红大衣,棕咖色到小腿肚的皮靴,扎着高高马尾,绑着丝绸蝴蝶结,人也好看,皮肤白晳。
陈宏森和乔宇在摔花炮玩,空气里有火药的味道,孙娇娇也过去要了几个,有样学样地玩着,他们一直在说话,还不时发出咯咯笑声。花炮玩好后,三人结伴往灶披间走,也忘记叫上梁鹂。
梁鹂心底莫名的失落,最爱的跳皮筋也没滋没味起来,弄堂的天空是狭长的一缕阴白色,时不时发出闪光,隐隐作响,是有人在放烟花,远望很淡,并不五彩缤纷,脚底踩到皮筋,她退下来换别人继续跳,想想也走近灶披间半开的门,挨挨蹭蹭探头张望。
楼里人都在忙里偷闲打量孙娇娇,一劲儿夸着:“愈发地清秀,打扮的也洋气,像个小童星。”另有人讲:“娇娇是我们弄堂里最美的一枝花。”
“是啊!是啊!”
孙师傅心底得意,拿着小圆勺在炉上慢笃笃煎蛋皮,自卖自夸:“娇娇学习也好,这趟班里考试第一名,被评为三好学生。”一片惊叹声,有人问乔宇:“侬也是第一名吧?”乔宇低头在帮建丰转魔方,陈宏森和孙娇娇围着看,他只“嗯”了一声,有人玩笑:“孙师傅,等乔宇长大招来做孙女婿,郎才女貌,邪气十分般配!”梁鹂竖耳朵在听,沈晓军拎起河鲫鱼尾巴往油锅里一掼,滋啦啦油爆作响,薛阿姨在旁偷师,见他把鱼翻过煎另一面,佩服道:“到底是光明邨的厨师,不像我,煎个鱼,皮都粘在锅底,烂糟糟的。”沈晓军笑道:“要想鱼皮不破便当来兮很容易,就四个字,热锅热油。”
张爱玉瞟见梁鹂,叫她过来帮忙剥蒜瓣,梁鹂只得怏怏地接过,坐在小板凳上,乔宇抬头瞅了她一眼。
孙师傅还在讲:“乔宇姆妈心高气傲,看不上我们这样的小家碧玉。陈家妈,给侬当媳妇可以哇?”
众人都哄笑起来,要听陈母怎么回答,陈母在帮陶阿姨把一锅子浓油赤酱的红烧鸡装盘,见问,嘻嘻哈哈道:“好呀!我莫意见!”
孙师傅话里半真半假:“侬勿要捣糨糊玩笑,讲老实话,我可是会当真嗳!”
陈母笑道:“我也是讲老实话,娇娇聪明漂亮,啥人不欢喜!只要森森看中,我一百个莫意见。”她又大声喊:“阿鹂,阿鹂呢!快过来。”
梁鹂放下蒜和碗,走近到她身边,还没及问,陈母用筷子挟起一只鸡脚爪给她:“拿去吃。”
沈家妈忙客气来拦:“这哪里好意思!年夜饭自家还没吃,倒先让阿鹂吃了。”
“莫关系。”陈母端菜往楼上走,阿鹂一手一只鸡脚爪回到板凳坐下、很珍惜地吃起来。陶阿姨做红烧烧的菜无人能比。
关于娇娇和森森的话题也就此打住。乔母找过来,站在门口笑道:“弄堂里皆是那幢楼里传出来的香味。阿宇,回去吃年夜饭了。”
薛阿姨问:“就那母子俩过节?”乔母点头:“今朝是我们俩,明天带伊去外婆家。”
沈家妈装了一碗蛋饺,陈母从楼上下来,把烧好的糖醋小排也装一碗、一道送给乔母:“拿去尝尝味道。”
乔母两手摇摆,坚决不肯:“嗳,不行,不行,这哪里可以!”
“不是把侬吃,是把阿宇吃,伊最欢喜吃蛋饺和糖醋小排。”
“我也煎了蛋饺,烧了小排,我有,你们留着自己吃。”
这般推来让去好一会儿,彼此耐心都快失掉,乔母才万般无奈的接受,叫乔宇:“快点谢谢沈阿婆和陈阿姨,皆为了侬!”
乔宇把魔方还给建丰,欲要跟在姆妈身后往外走,想想走到梁鹂面前。梁鹂正在津津有味地啃鸡脚爪,眼前一黑,抬眼见他俯下身来:“什么事?”
乔宇看她嘴巴沾着红烧油渍,压低声道:“我告诉你......”他顿了一下:“我们弄堂里,你是女孩子当中最美的。”讲完便转身离开。
梁鹂心底比啃鸡脚爪还要高兴,再看陈宏森和孙娇娇还在玩魔方,只觉得乔宇太有眼光了。
沈家围桌而坐,菜色满满当当,还专门摆了两张空椅、一副碗筷,酒杯里斟满白酒,是给沈晓军爸爸和梁鹂妈妈,一位上西天了,一位远在新疆,每年如此,年年不忘。
祭过天地祖宗,才开始吃,沈晓军舀一勺子四喜烤麸给宝珍,笑问梁鹂:“你猜猜,我为啥要给她挟这道菜?”
梁鹂猜不出,张爱玉嗔他:“侬勿要难为伊了,还是小朋友,哪里会晓得?”
沈家妈回答:“因为烤麸和‘靠夫’音调差不多,过年吃了烤麸,明年就有丈夫可以依靠了!”
宝珍偏捡烤麸里的黄花菜吃,一面道:“我谁也不靠,我就靠我自己。”又从什锦汤里挟两只蛋饺各送到沈晓军和张爱玉碗里,也问梁鹂:“你再猜猜,我为啥要给他俩挟蛋饺?”
这个梁鹂晓得:“蛋饺代表元宝,希望来年舅舅舅母发大财。”一众皆笑了,沈晓军趁势道:“我倒真有个赚钱的办法。”
沈家妈问:“是什么?讲来听听?”沈晓军接着说:“曾经跟我一道学烧菜的丁三,姆妈还记得吧?他在乍浦路开饭店,专门卖海鲜,前一腔前段时候碰到伊,赚得盆满钵满。不过乍浦路以在现在饭店太多,我也挤不进去,倒是黄河路地段不错,靠近南京西路和人民广场,外地游客居多,在此地开饭店的如今还没几人,但未来发展趋势不可估量,我先抢占码头,租金也不高,争取把饭店开起来。”
沈家妈听到这里算明白了:“侬的意思,是要辞掉国营单位的工作,去当个体户?!”
沈晓军道:“大致是这样。”
沈家妈自然不同意:“想啥啦!国营单位虽然工钿少,但胜在稳定,太太平平过日节,不用担惊受怕,你去当个体户,风险太大,赔进去就是一无所有、血本无归。”她是老思想,国家体制中的工作,人人削尖脑袋想往里钻,儿子竟然要主动退出来,简直无法想像。
沈晓军晓得她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笑道:“我就随便讲讲,具体哪能还没去想。”他挟起一筷子塔苦菜炒冬笋放到沈家妈碟子里,问梁鹂:“晓得吃这菜的意义么?”
梁鹂摇头不知晓,他接着说:“上海人把‘塔’念成‘脱’,这是脱苦菜,吃了后,明年就苦尽甘来。”
沈家妈道:“希望如此,只要侬不要异想天开,我就谢天谢地了。”
梁鹂也想以后的日节过得甜甜蜜蜜,她去挟塔苦菜,嘴里有种苦阴阴的感觉,确实不好吃!
第叁零章
乔母把红烧狮子头挟到乔宇碗里,乔宇挺欢喜吃陈母给的糖醋小排,吐了一块又一块骨头。乔母也挟来吃:“和我烧的味道没啥大区别。”又问:“那个穿红大衣扎马尾的小姑娘,是孙娇娇吧?”
乔宇答是,乔母笑了笑:“穿戴打扮蛮时髦的。听说她爸爸在教育局里是个什么官?你知晓么?”
乔宇摇摇头,开始吃蛋饺,乔母接着说:“你和她多亲近亲近,打听一下,过完年就要准备升初中了,全力冲刺重点学堂,或许还能请伊他帮帮忙。”
乔宇没有吭声,却一下子胃口全无了。
天黑的时候,沈家吃好年夜饭,张爱玉把锅碗瓢盆都洗刷完毕,拎了两只灌满开水的藤壳大热水瓶上楼,梁鹂要帮她提,被沈家妈叫回来, 一般过年这种时刻,都不让小孩插手帮忙,万一磕砸碰摔碎什么,大不吉利,因此行动作卧非常的小心。
沈家妈从饼干罐子里掏出各种糖果装一盘子,梁鹂眼巴巴数了数,有松仁粽子糖、大白兔奶糖、花生牛轧糖、话梅糖、大虾酥和水果硬糖。
沈家妈拿来两只塑料袋,一只装炒五香瓜子,一只装炒花生,堆了满满一盘子,又拿出只小袋子,抓了把开口松子,薄薄的在上面铺了一层,松子贵,不为吃,只是扎台型要面子。。她拿了块大虾酥糖给梁鹂,提点道:“这些要招待拜年的亲眷和来客,侬一口气都吃光了,他们来吃啥,所以一天一块省着吃,还保护牙齿。”
梁鹂不要大虾酥,她欢喜吃香甜的粽子糖,沈家妈还是不让:“要尽着客人先吃。”
她瘪着嘴搬把小凳子坐到沙发边上,沈晓军张爱玉及宝珍一边说笑,一边等春节联欢晚会开始,沈晓军从裤兜掏出偷偷塞到她手心里,梁鹂见是一块玻璃纸包裹的粽子糖,还热乎乎的,立即笑起来。沙发中央空位留给沈家妈,沈家妈坐定,叫梁鹂带小凳子坐到她腿前来,低头嗅嗅:“吃粽子糖了是吧?”
梁鹂看向沈晓军,沈晓军笑了:“姆妈鼻子哈灵很灵!是我给阿鹂的,单位里摸了一块。”
“不是不让伊吃。”沈家妈道:“拜年来客能吃多少,先装装样子,最后还不是落到那你们嘴巴里。”
张爱玉插话进来:“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宝珍站起身要走,一面道:“我找雪琴去,她家新换的 21 寸电视机,带彩色,索尼牌的。”
沈家妈唠叨:“自家屋里看看算了,除夕夜瞎跑什么。”又提高嗓门:“出去顺道把灯关掉。”眼睛盯牢电视屏幕:“主持人有赵忠祥和姜昆,李默然我最欢喜。”
沈晓军凑近张爱玉:“侬最欢喜哪一位?”张爱玉瞟他一眼:“明知故问!”不是侬还能是谁呢!
他顿时心火烧,暗地里握紧她的手指,她想挣挣不脱, 瞪了瞪她,倒颇有一种妩媚风情,沈晓军故意伸长胳臂越过她身前去拿左侧的茶杯,不及防亲她面颊一记。
张爱玉唬了一跳,幸得灯关脱,暗戳戳无人看得清,且老小注意力在电视上,掐一下他手心,也就随便去了。
小品演得是《英雄母亲的一天》,赵大娘一会司马缸砸缸,一会儿司马光砸光,一会儿又司光缸砸光,几人笑的前仰后合,梁鹂觉得楼上楼下,窗户外面皆是笑声,直往房间里灌。沈家妈道:“赵丽蓉原来演花为媒里的阮妈妈,也是一绝。”
梁鹂听见门外陈宏森在喊她,起身往外跑,问:“叫我做什么?你不看司马光砸光吗?”
陈宏森道:“电视有啥好看,到弄堂里来看放烟花。”
梁鹂哦了一声,跟他后面下楼,想想问:“你口袋里有什么糖果呀?”
陈宏森停住步,从袋里抓出一把糖,楼道里电灯泡光芒昏黄,梁鹂凑近细看,有酒心巧克力,她问:“会不会吃醉?”他道:“不会,里面是甜酒。”
“呀,还有哈蜜瓜夹心糖。”“嗯,新疆的哈蜜瓜。”
“棉花糖是棉花做的吗?”“不是,口感软绵绵像棉花一碰就化。”
梁鹂咂咂嘴:“都很好吃的样子。”
陈宏森问:“你答应我两个要求,我把所有糖都给你吃!”
梁鹂眨巴着眼睛:“什么要求?”
“一个要求,你叫我一声森哥哥来听!”
这么简单,叫十声都可以:“森哥哥,森哥哥,森哥哥......”
陈宏森听得很高兴,又道:“你告诉我一个秘密!”
梁鹂想了想,小声说:“看电视的时候,舅舅偷偷摸摸拉住舅母的手,还香亲她面孔,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余光都瞟到了。”
陈宏森笑嘻嘻地:“你也让我香一下面孔。”
梁鹂很有原则:“说过只答应两个要求!”
陈宏森便把糖果都给了她。
两人来到弄堂里,有很多同年纪的孩子,在追逐打闹着玩。
孙娇娇和乔宇他们已经在了,孙娇娇舔一根彩虹棒棒糖,建丰和乔宇在分手里的夜明珠和飞毛腿、小朋友玩的烟花。
乔宇手执夜明珠点燃引线,随着咝咝作响,彩色的弹珠直往外喷,建丰则点起飞毛腿,哧溜溜就见一道光瞬间跑得老远,炸一下没了。
陈宏森则在放只鸡型烟花,前头喷着烟火,后头在下蛋,实在有趣,看得众人都笑了。
阿宝站在阳台上抽烟,朝他们喊:“要放烟花喽!”
梁鹂等几连忙站成一排,一齐探过屋檐往天空斜望,狭长的一线天是朦胧的青黑色,忽儿明亮成暗红,噼噼呯呯的放炮声由远及近。许多人都站到阳台上来,还有的打开窗户。
梁鹂踮起脚尖,只看见天空在不停地闪烁,她问陈宏森:“你看见烟花了么?”
陈宏森说没有,乔宇忽然一指:“快看!”但见一条像小蛇的光束扭曲着往上钻,忽然开出一朵大花,密密麻麻的光点落下来,像是星星殒落,还有的花一层层绽开,红黄蓝绿青紫不停变幻,更有些一旦绽放,就是好几朵花儿同时打开,乔宇问梁鹂:“你在新疆有看见过这种烟花吗?”梁鹂摇摇头,她想到爸爸姆妈,还有弟弟,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乔宇仰望着天,只轻声道:“我的爸爸也没看过,我每年都许一个愿望,等以后我长大了,要接他来上海,专门放给他看。”
梁鹂正要说话,听得沈晓军在楼上喊:“阿鹂快回来,底下看不清,到楼高头来!快点!”
梁鹂连忙往楼里跑,孩子们也哄得一声都散了。
第叁壹章
梁鹂清晨起来,刷牙洗脸,换上新买的衣裳,照着镜子梳头,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美美的。
上海人大年初一早上一定吃汤团,汤团里有水,代表团团圆圆,有财有势(水)。
沈家妈已经站在桌前包汤团,一盆水磨粉,自己用黑芝麻、猪板油和白糖拌的馅子,她祖籍无锡,包的皆是大汤团,不像宁波汤团小小一只。
张爱玉取一盘子汤团到灶披间去煮,再端着钢盅锅子上来,把汤团连水盛到碗里,一面笑说:“每家每户都在煮汤团,只有建丰屋里煮一锅水饺!”
沈家妈问:“建强还没回来?”
沈晓军和宝珍也围过来吃汤团,沈晓军讲:“一时半会怕是出不来。”
沈家妈叮嘱:“稍会拜年,那你们几个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提都不要提!”
梁鹂一只汤团吃了一半,咬到一小块未化的猪板油,滋的一声,喉咙里油腻腻,顿时不爱吃了,被外婆逼迫着好容易吃下去。
她道:“我想吃饺子。”在新疆大年初一都是吃饺子。
这个诉求没人搭理,因为听见敲门声。是姚老师,他里面穿衬衫、鸡心领的元宝针绒线衫,外套黑色薄呢大衣,没有系扣,露出颈间系的枣红碎花围巾,非常的儒雅,因是对门,先过来拜年。
皆是祝来年恭喜发财、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之类,寒暄过后,沈晓军热情地迎他进来沙发坐,他也礼节性的进来坐会儿,宝珍沏了滚滚的茶,沈家妈问:“姚老师吃一碗汤团吧!”
姚老师笑着摆手:“我吃过来的!”沈晓军道:“是我姆妈自己拌的黑芝麻馅,交关非常香甜,侬拿些生的去,煮煮就好吃了。”
姚老师连忙推辞:“我的学生送了好几袋成都的赖汤圆,我正愁吃不完,平生素不爱吃汤团。”
“上海人不爱吃汤团倒少见。”沈晓军笑起来,姚老师也笑了:“总有特例!”
沈家妈过来招呼伊吃糖、嗑松子,勿要客气。
说了会儿话,他起身告辞,一起送到门口,目送下到四楼后,沈晓军才低道:“伊也奇怪,快四十岁的年纪,讲起来要卖相长相有卖相,也不缺钞票,还是音乐学院教授,怎就不愿娶个妻子?不说陪伴,能生活起居照顾一下,胜于以在现在当孤家寡人。”沈家妈叹口气:“听说年纪轻的辰光时候,是有个感情深的女朋友,谈婚论嫁时出车祸死了,就一直没有再寻,也是个痴情的人。”
沈晓军忽然问:“那个张喆,还在等阿姐么?”沈家妈瞪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家妈,我来给侬拜年!”人未至声先到,是陈母带着雪琴和陈宏森过来,笑嘻嘻把压岁铜钿塞进梁鹂的手里:“今朝阿鹂穿这件粉红棉袄好看!”
雪琴被宝珍拉到旁边嘀嘀咕咕说话,沈家妈笑道:“是宝珍去百货商店买的,我就讲她们小年轻不会买东西,这种颜色太浅,小囡穿衣裳不爱惜,过不了几天就龌龊。”
陈母嗳了一声:“小囡就要穿红黄白,显得漂亮,总穿黑灰蓝这些,灵气都没了。”
“是么?”沈家妈不和她争辩,饱汉子是不晓饿汉子饥......笑着问:“森森爸爸的船什么时候到上海?”
“大概要三月份。”陈母道:“或许四月份,讲不定的。”
“沈晓军,快出来!马戏城还去哇,就缺侬和嫂子两个人!”阿宝在弄堂里高喊,沈晓军塞给陈宏森压岁钿后,和张爱玉一起出去。
陈宏森则带着梁鹂楼上楼下跑,刚到建丰家,他妈妈就抓一把糖塞他俩口袋里,梁鹂还吃了几个白菜肉馅的饺子。
薛阿姨则取来糖水罐头,撬开铁皮,各挟了三四块连汤水倒进碗里,一碗是糖水菠萝,一碗是糖水黄桃,梁鹂和陈宏森交换着吃,觉得美味极了。
吃过罐头,他们又到孙师傅家里,乔母和乔宇竟然在,大人们谈笑风声,乔宇和孙娇娇在旁边捏橡皮泥,招手让他俩也来一起玩。
陈宏森很感兴趣的凑过去,挖出一大块绿泥:“我来捏恐龙克塞号里的吃人恐龙。”孙娇娇不答应:“你捏一个阿尔塔夏公主给我吧!”
乔宇道:“我来捏给你。”
梁鹂怔怔看着,不知怎地就有些别扭,转过头下楼回家了,家里没有人,但电视机开着,正在重播春节联欢晚会。
一个漂亮阿姨在说:“俺叫魏淑芬,女,29 岁,至今未婚。”一个邋遢男人在说:“我叫潘富,男,至今 20 不到,30 出头,40 还挂点零,你至今未婚,我光棍一根。”
所有人都在鼓掌发笑,梁鹂把口袋内的糖果放进盘子,再拿一颗松子糖含进嘴里,感觉好像没以前滋味香甜。
沈家妈在青浦的侄儿侄媳(沈有福、王翠花)大年初两也来拜年,挑了两担东西:两大块咸肉、两只活鸡,一大尾鱼,纸包点心,一罐酒酿,用竹编盖子遮着,没遮严,戳出来一捆拇指粗的芹菜,叶片丰盛,很新鲜的碧绿。他们平常忙于种地和生活,无大事不往上海跑,但过年雷打不动是要来一趟的。
沈家妈对他们也很亲热,问这问那,又讲起过去的事,不胜唏嘘。沈晓军发烟给沈有福,张爱玉则煮了两碗酒酿荷包蛋给他们吃。
沈有福尝两口笑道:“这酒酿酿的不地道,没我自己酿的好。”
这个沈家妈深表认同:“你做什么都像模像样的。”又朝晓军夸道:“他们乡里每家户都种白菜,就属他种的白菜最好,吃起来有股子甜味。”
王翠花则拉着梁鹂细看:“这就是新疆表姐的女儿?”沈家妈点头:“是秀美的女儿,梁鹂。”
沈有福笑着提起往事:“我当年结婚一点钱都没有,借又借不到,都穷,就问姑姑要了表姐新疆的地址,寄了封信去,半后月后,表姐拍电报给我寄来三十块钱,就用这个钱才结了婚。待表姐日后回上海来,我一定要当面致谢!”
“侬每趟来都要讲一遍!我都听出茧子来!”沈家妈捏捏自己耳垂。
沈有福却摇头道:“这种恩情是要记一辈子的。”
中晌留他们吃饭,沈晓军剥了几片大白菜叶做肉圆蛋饺爆鱼三鲜汤,果然味道不俗,心下顿时起了主意,饭后拉过沈有福笑道:“想不想一起发财?”
沈家妈则把橱柜打开,把平时不大穿看上去还较新的衣裳整理出数件,送给王翠花。
王翠花也欣然接受,这些衣裳在上海或许过时了,但带回去穿还是很洋气的。
第叁贰章
转眼就到了元宵节,沈家商量观花灯的事体。
沈家妈宁愿看电视也不想去轧闹猛凑热闹, 宝珍要往医院上夜班,自动弃权。
沈晓军建议去七宝老街,人相对少了许多,一样观灯猜灯谜,还有舞龙表演。
张爱玉偏要去城隍庙,那里更加热闹。沈晓军道:“侬忘记旧年人山人海,走也走不动的恐怖场景了?活受罪,要去侬你去,我不去!”
女人只要好白相玩,都是健忘的,何况已过去有一年,再恐怖的场景也需重新记忆,她嘟起嘴,不和他辩,只问梁鹂:“阿鹂你选,要去城隍庙,还是七宝老街?”
沈晓军用手指点点自己胸口,让她选他:“舅舅不会害你!”
梁鹂其实无所谓,她头趟参加这样的盛事,去哪里都高兴的,但她还是说:“我才不选舅舅,稍会舅妈一撒娇,舅舅就找不到北了。”
大家都笑起来,宝珍点点她的额头:“小机灵!”
沈晓军笑道:“这趟我一定能经得起美色诱惑!”
张爱玉脸红起来:“呸!十三点。”
忽然听见有人叩门,沈家妈问是谁,陈宏森探进身道:“我们要去豫园看花灯,车子还可以带三四人,姆妈让来问那你们是否愿意一道去?”
宝珍问:“侬阿姐去么?”陈宏森摇头:“她约了朋友,下午就走了。”
张爱玉笑吟吟回答:“谢谢那姆妈,我们愿意一道去。”陈宏森道:“那就在弄堂口等。”说着咚咚咚往下楼走。
沈晓军赖在沙发上做最后的挣扎:“真的会轧死人啊!”
张爱玉给梁鹂眼色,两人一起拉他胳臂,张爱玉道:“侬也讲人多,我和阿鹂一弱一小,需得侬的保护!”
沈晓军道:“哦!你也晓得人多啊,那还要去?”
沈家妈走到沙发跟前,踢他一脚:“滚!”装模作样看了搓气不爽。
沈晓军只得站起来,张爱玉抿嘴笑着拿来大衣和围巾给他,三人穿戴整齐就往外走,弄堂里碰到手插兜里、摇摇摆摆走来的阿宝,阿宝问:“那去啥地方?”
张爱玉笑道:“去城隍庙观花灯!”
“城隍庙?!”阿宝吊高嗓门:“我刚送客人去,到小西门车就开不动了。去了真个受罪,不如去七宝老街!”
沈晓军斜眼睨张爱玉:“听听,兄弟也这样讲,侬非要去,以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才不会后悔呢!”张爱玉牵着梁鹂的手,走到了前面。
沈晓军对阿宝道:“看到没有,什么叫不到黄河不死心,固执的要命,就是你嫂子这样的,我早晓得她这脾气,我就......”
我就哪能?阿宝问:“就不娶了?”
“娶还是要娶的。”沈晓军朝他色气道:“你嫂子妩媚起来也让人招架不牢!”
阿宝愈发来了兴趣:“你有种就仔细讲来听听。”
“舅舅,快一些!”梁鹂大声的喊,沈晓军拍拍他的肩膀,大步朝弄堂口奔去。
离老远便能看见豫园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那一片金碧辉煌红彩迷离,像极了天上的仙宫美景。路边皆是卖灯的小商贩,几人驻步挑拣,这边买要比豫园里卖的便宜许多。梁鹂看许多孩子都手提兔子灯,就要了个兔子灯,这盏兔子灯很别致,眼睛是用玻璃球做的,她抠了抠,像两颗红宝石。陈宏森则提着元宝灯,张爱玉买了荷花灯,陈母则是双龙抢珠灯,好看是好看,就是体型较大,走路要当心磕磕碰碰,今天的人来得多,可用摩肩接踵来形容,黑压压如乌云罩顶。到处都是灯,树上挂的,檐下悬的,桥栏绑的,城隍庙前还搭了一座塔灯,桅杆上吊有数盏头灯,头灯下面一层层似宝塔铺展开,一排排竹架上皆是各式各样的花灯,梁鹂数了数,大概有十层,很是壮阔。今晚所有灯面都写着字谜,只要记下灯号和猜出谜底,答对十个就可以去指定的地方领奖。
每盏灯前簇满观灯客,有看热闹的,也不乏凝思苦想之辈,沈晓军他们没有非要获奖的心,看到一个互相猜猜玩而已。
大人虽走马观花,但小学生却很认真。梁鹂指着个谜面问陈宏森:“傍状台,端正好;踏莎行,步步娇,上小楼,节节高。打一物。这是什么呢?”
陈宏森道:“梯子!”梁鹂想想,还真是,连忙用笔记下来。
“有面没口,有脚没手,也吃得饭,也吃得酒,打一家具!”
“桌子!”
“小小身儿不大,千两黄金无价,爱搽满面胭脂,常在花前月下,打一文房物。”
“印章!”陈宏森一猜一个准儿。
梁鹂很快集齐十个谜底,不由感慨:“外婆说你聪明劲都用在玩上了,果然没有错。”
陈宏森笑道:“我学习也很努力。”
梁鹂想,你再努力也没有乔宇努力!两人走到领奖品的地方,不过毛巾牙刷香肥皂此类,不如给糖果桔子水吸引人。
就随便选了一块檀香皂回来,再没猜谜的心思。
前面忽然一阵骚动,众客都往两边躲闪,让出街道,能听到锣鼓家什铿锵之声由远至近,有人嚷嚷表演队过来了,沈晓军把梁鹂扛到肩膀上坐着,梁鹂便看见有甩着袖子踩高跷的、有歪来扭去舞龙的,有蹦蹦跳跳耍狮子的,有晃晃荡荡划旱船的,还有打扮成观音如来佛祖样貌的,一脸的神圣庄严,她眼珠子骨碌一转,右面隔了五六人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梁鹂一错不错地盯着,开始还有些模糊,待七仙女提着亮晃晃的彩灯经过,她看清竟是陈宏森的姐姐雪琴,头戴织的钩花绒线帽,穿烟灰色大衣,颈间系着大红围巾,在和身旁一个男人说着什么,那男人侧头看向她,满脸的笑意,伸出胳臂亲呢地揽住她,雪琴便很娇憨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梁鹂惊呆了,她看清楚那个男人的面容,竟是赵叔叔,宝珍姨姨的前男友!
第叁叁章
梁鹂把它当秘密藏在心底!
三月春光入城,湿灰的墙面爬山虎开始泛起新绿,她自己都惶惑起来,是否不过一场流丽热闹的幻影,那底下的男女熟悉又陌生。
吃中饭时,肖娜兴奋地跟她说:“我爸爸下个月就要从新疆回来。”又有些烦恼:“阿娘和叔叔婶婶天天吵相骂,讲房子小再添个人,没地方蹲!还讲爸爸要来抢房子。”她几口就将馒头吃完,婶婶蒸的馒头愈发小了。梁鹂把自己的饭菜给她拨一半时,陈宏森正经过,手里有两只铝饭盒。明显在看她、等她开口。
梁鹂头一低吃着自己的饭,陈宏森欲走近,忽听体育老师在食堂门口大喊:“陈宏森,快点过来,有事体寻侬。”他想她一定是不饿吧!
肖娜吃完先去洗饭盒,梁鹂还是饿,转头恰见乔宇独自坐在窗边吃饭,挪到他跟前:“吃不完分我一些。”
乔宇摇头:“别想!早跟你说要量力而行,自己都吃不饱为啥要帮助别人。再说我今天分你饭后,有一必有二,二再三,三不止,那我也吃不饱了。”他吃掉最后一口饭,起身离开。
梁鹂觉得他挺无情的,揣着郁闷回家,把剩饭用热茶水一泡,就着咸菜毛豆子狼吞吐咽,反倒感觉十分的香甜。
宝珍窝在沙发里看新民晚报,吃晚饭时给沈家妈说:“阿鹂最近邪气非常能吃,放学回来干掉一大碗泡饭。”
“长身体是容易饿。”沈家妈挟了块炒鸡蛋到梁鹂碗里:“明朝我去菜市场买鸡骨架回来炖汤喝。”
宝珍道:“鸡骨架剔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水都没,有啥好吃的。”
沈家妈不以为然:“啥人讲没油水,摆一把小青菜,几片蘑菇,鲜的眉毛落下来。”
沈晓军吃完饭,在看报纸,说道:“外滩 2 号东风饭店、新开了家肯德基家乡鸡,去年 12 月开张,几个月过去据闻生意可以,还上了报纸首版。”
“啥叫肯德基家乡鸡?”沈家妈不明白:“肯德基是个人么?还有姓肯的?伊的家乡在哪里?是啥品种的鸡?”
梁鹂也问:“是在新疆那种苏联鸡么?通体雪白,大红冠子黄尖嘴,会飞起啄人。”
宝珍噗嗤笑起来:“肯德基是从美国来中国的小吃店品牌,专门卖汉堡包、炸鸡块,薯条,土豆泥还有汽水。”
沈晓军看她一眼:“侬去吃过?一份套餐要十几元,不便宜!”
沈家妈更是不敢置信:“我三分之一工资没了。啥人吃得起!宝珍,侬真花铜钿钱去吃了?”
宝珍解释:“是个来医院学术交流的洋老外,叫彼得,伊请科室护士一道去吃的。”
“好吃么?”沈晓军问。
宝珍耸耸肩膀:“炸出来的,我觉得和椒盐排条没啥区别。”
沈晓军笑了:“那我也会得做!”张爱玉上夜班不在,他去打开电视,连忙朝沈家妈喊道:“姆妈快点,《渴望》开始了。”
“几点钟啦?”沈家妈看向钟指向八点,连忙端起汤碗往电视跟前奔:“要命快,同那你们讲肯德基耽误我看渴望,刘慧芳嫁给宋大成了么?”“还没演到!”沈晓军看向梁鹂:“阿鹂到阁楼上写作业!”
梁鹂哦了一声,拿起书包要上楼,被宝珍一把拽住,塞给她一块钱,凑近耳边嘀咕:“替我去淮海路商店买卫生巾,要安乐牌,七角一包,余的钱给你买零食吃。”
梁鹂很高兴地攥着钱出去了,她买好卫生巾,跑到马路对过有卖糖稀的地方,炉上炖着一钢盅锅金黄透亮的麦芽糖,小贩用两根细竹片在锅里绕了几下,绞出一股糖,把两根细竹片合成一根,递给她。梁鹂接过,放嘴边吮了吮,热热的,又香又甜。她走弄堂后门,不曾想门边站着人拉拉扯扯,迟疑了下躲到墙边,今晚月光皎洁,视线所及处分外清明。
赵庆文把雪琴摁在墙上,俯首亲吻她的嘴唇,雪琴先还挣扎,后就浑身发软,抬手搂住他的脖颈。
亲了好久才松开,她抵在他的胸前喘息,赵庆文沉沉地低笑,月光洒在他的面庞上,都有了温度,他咕哝一声:“雪琴.......”
雪琴抬起脸看他,却又被他吻住。
梁鹂手里的糖稀掉在了地上,她慌张的转身往弄堂前门走,心怦怦地跳到嗓子眼,脑里像灌满浆糊,回到家把卫生巾给了宝珍,就躲到阁楼上写作业。
过了两天,放学要乘公交车时,她被陈宏森拦住,生拉硬拽到襄阳公园门口长椅坐了,椅后有一老垂柳,抽出了许多根嫩枝条儿,风一吹就往梁鹂的头上抚。
梁鹂摸着头发,没啥好声气:“你找我有什么事?”
陈宏森打量她:“你要是中晌饭足够吃,我就不带两饭盒了,吃不完浪费。”
梁鹂一撇嘴儿:“你们家那么有钱.......”
陈宏森道:“我家再有钱,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纸袋:“要不要吃?”
纸袋上画着个白发老头,用红字写着肯德基家乡鸡。梁鹂一激灵,好吃的。
肚里咕噜噜的叫声可大,连陈宏森都听见了,她是有多饿!
“你哪里来的?我听舅舅说可不便宜,一份套餐要十几块呢!够我外婆三分之一工资。”
陈宏森笑道:“这趟篮球赛打了区第一,体育老师请客吃的。”他拆开袋口看着:“有炸鸡块,土豆泥,薯条。”
梁鹂咽咽口水:“好不好吃?”
陈宏森把袋子递她面前:“你尝尝不就晓得了!”
梁鹂很没骨气的伸手要接,哪想他又缩了回去,笑着说:“你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就给你吃。”
梁鹂压低声道:“我前天晚上,看见你阿姐和赵叔叔,在弄堂后门香嘴巴!”
“香嘴巴?”陈宏森好奇:“怎么个香法?”
梁鹂认真的回忆了一下:“就是两人贴着面孔,从左边转到右边,再到左边,抱着啃嘴唇!”
陈宏森恍然大悟:“火凤凰里演过!”
梁鹂还挺遗憾的:“每趟电视里要香嘴巴,外婆就捂住我的眼睛。”
陈宏森安慰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把袋子给她,又问:“你说的赵叔叔是哪一位?”
梁鹂掏出炸鸡块咬一口,边嚼边道:“我姨姨原来的男朋友。”没想到肯德基的家乡鸡这样的好吃!
“赵医生?!”陈宏森也有些呆住:“你告诉你姨姨没有?”
梁鹂摇摇头:“我觉得我只要说出来,她们肯定会生气。”
陈宏森也有这样的预感,至于为什么宝珍姨姨原来的男朋友,和雪琴姐姐谈起恋爱,大人们知道后就会生气,他俩确实也想不明白。
“薯条要蘸番茄酱吃。”他撕开小口子,挤出红红的番茄酱,梁鹂没见过,很新奇的涂在薯条上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感叹:“原来番茄也可以这样吃。”
“当然。”陈宏森说:“和花生酱一个道理!”他挺喜欢看梁鹂吃东西,像吃橡果的松鼠,怪可爱的。
两人回去的路上,陈宏森告诉她:“阿姐和赵医生的事情,我打算讲给姆妈听,你也别瞒着了,告诉沈叔叔就可以,他会去告诉她们。”
梁鹂答应下来,又厚脸皮道:“你还是带两盒饭吧!吃不完我帮你吃好了。”
陈宏森喉咙一噎,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就是这样的!
第叁肆章
沈晓军在弄堂里抽烟,春雨绵密而细碎地轻落,他往后退几步,贴墙根站着,躲过了屋檐嘀嗒掉下的雨水。
到处都湿漉漉的,滋生出一块块绿苔藓,斑驳滑腻,粉灰的墙面有,公共自来水处的水门汀有,幽深的阴沟里有,种凤仙花月季花宝石花的陶盆面有,抬起头,对面发黑的瓦片碧莹莹的。
有人戴斗笠披蓑衣、边骑自行车边拉长了嗓音吆喝:“棕棚藤棚修哇!磨剪子磨菜刀嗳!”转圈的车轮钢条压过阴井盖,噗通一声,铃铛被震地吱唔响着,从他面前过去了,雨洗的地上映出一条细细含花纹的碾痕,像要一直延伸到天边。
沈晓军吐口烟圈,青烟如雨雾迷蒙,不远过来个人,打着一把浅紫色的油纸伞,把脸和胸前都遮挡,彷徨的弄堂凝了深深的寂寥,待走到他跟前,才把伞收了。
沈晓军笑道:“我以为来的是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原来是你!凭白无故撑一把紫油伞,腻心巴拉额很恶心!”
阿宝笑着把伞甩了甩:“一个外地客落在车上的。”又问:“这样好天气不回房困懒觉,倒站着在门口淋雨,为啥?”沈晓军默了默叹口气,阿宝难板见他这样:“有烦恼?讲把兄弟我听听!帮你出出主意。”
他道:“宝珍不是有个姓赵的男朋友么!”阿宝道:“我晓得,分手快大半年!哪能啦,宝珍又后悔了?”
“后悔?她是死鸭子嘴硬,就算后悔也不会让人察觉。”沈晓军抽口烟:“不是这桩事体,是小赵他又重新交了女朋友!”
“分手了嘛,男婚女嫁各管各,他爱交谁交谁去,谁也管不牢!”
“话是这样讲没错。”沈晓军道:“但他以在现在的女朋友是谁、侬晓得吧?”
“我哪里能晓得,快讲,是谁?”
“是陈雪琴!”
“雪琴?”阿宝瞪圆眼乌子眼珠子:“那你们两楼的陈家大小姐雪琴?陈宏森的阿姐?宝珍的小姊妹?”见沈晓军点头,他不敢置信:“消息来源可靠么?”
阿鹂亲眼所见,她不会乱说的。
阿宝“册那骂人的话”骂了一句:“分手前他俩人就勾搭上了?我要带兄弟去打断姓赵的狗腿,替宝珍出了这口恶气!”
沈晓军皱眉道:“侬勿要添乱,小赵我还算了解伊,雪琴更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分手后的事体。”
“那也不可以。”
沈晓军看他一眼:“侬方才不是讲分手了,男婚女嫁各管各,爱交谁交谁去,谁也管不牢。”
阿宝道:“不一样!姓赵的寻啥人皆可以,就不能寻宝珍的小姊妹谈恋爱,宝珍不要面子啊,从前的男朋友和好姊妹卿卿我我,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太腻心人。”
沈晓军听得烦:“是宝珍昂经一定要和伊分手!再讲恋爱自由,分手后桥归桥、路归路,小赵要和谁谈恋爱,我们旁观者管不牢!”
一个爷叔拎着只浑身湿透的黄猫经过,朝阿宝打招呼:“落雨天差头生意最好,侬还有心在此地块噶山湖聊天!年轻人想赚钱就要手脚勤快能吃苦头!”
“马上就去吃苦头!”阿宝笑嘻嘻地应付,见他身影走远了,低声道:“要伊多管闲事!”
沈晓军道:“看侬,也烦人家管头管脚吧!”
阿宝惊奇道:“侬是收了姓赵啥好处还是哪能?一劲儿帮伊讲话,宝珍可是侬亲阿妹。我一直搞不懂,宝珍为啥要和姓赵的分手?小伙子人长得精神,高材生,又是瑞金医院的外科医生,讲起来前途无量啊!”
沈晓军叹息一声:“还不是为个‘穷’字。”把前因后果长话短说了一遍,阿宝道:“我天天跑差头,各种小道消息最灵通,浦东是有开发规划一说,就是早晚辰光时间未定,可能一年半载就开始,也可能要等十年八年,那边居民也乱糟糟心不定,有买进也有卖出,真不好讲。烂泥渡路就在浦江边上,地段不错。不过两万块也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说的自己也心浮气躁起来:“就是博一记的事体!要么家财万贯,要么倾家荡产。”
沈晓军道:“姆妈和我也劝宝珍,小赵人真不错,勿要只顾眼面前,要放长远,嗳,她那个脾气,跟茅厕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吃不了苦,棚户区和阁楼都不肯蹲,要赵家拿钱出来在浦西买房。伊拉他们 又有自己的打算,也不肯让步。两家只有拗断了事!”
阿宝想起什么说:“这姓赵的寻雪琴谈恋爱,不会是看中伊的身家背景吧!寻了伊这个富家女,房子那就是随便买买!”
沈晓军沉吟会儿:“知人知面不知心,倒也讲不清爽!不过陈家妈和陈家爷叔表面看人畜无害,却不是省油的灯,想打他们的主意也要掂掂斤两。”
阿宝表示赞同:“就看陈宏森这个小鬼头,精怪得要死。借我一百块三十天,要讨三个点,还要写字据摁手印,比黄世仁还要心黑!”
“混到问个小鬼头借钞票的地步,让我哪能讲侬!”沈晓军把烟头丢地上用脚踩踩,朝他喝道:“还不快点跑差头去。”转身要走,阿宝连忙叫住他:“差点忘记脱,居委会的杜主任寻到我,讲那位冯老太太的台湾亲人从香港转机,后天就要抵达上海,要当一桩大事体来办,迎亲牌子已经做好,让我负责开车接送,我一个人太寒酸,侬去不去?”
沈晓军道:“这是桩喜事体,老太太孤寡一人许多年,好容易亲人来了,我们这些邻居也要尽份力。我再把毛头几个人叫上一道去!”
两人说定后告辞,沈晓军上楼来,今是周末,沈家妈和张爱玉在看电视连续剧《庭院深深》,看到刘雪华饰演的含烟被恶婆婆虐待,皆用手帕揩眼泪,他走过去问:“阿鹂呢?”张爱玉带着哭腔道:“宝珍带伊去文化宫白相!”
沈晓军把电视机一关,表情很严肃的,把赵庆文和雪琴谈恋爱的事体讲给她们听,沈家妈立刻坐不住了:“我要去寻陈阿姨和雪琴,倒要问问伊拉哪能意思?要打我们沈家的脸是不是?和啥人谈恋爱不好,非要和宝珍的男朋友搞到一块去!”
张爱玉附和:“姆妈我陪侬去,欺负小姑子不可以,大不了以后大家邻居没得做!”
沈晓军拉住她俩道:“晓得那这样冲动,我就不讲了。姆妈,小赵已经不是宝珍的男朋友,他们七个月前就分手了,分手的理由是宝珍嫌鄙他家穷,结婚买不起房。你们有什么资格去阻止他和雪琴谈恋爱呢?”
这下把沈家妈给问倒了!她愣了会儿才道:“道理是这样讲,我管不着!但从情面上讲,这样做太伤人。”站起来往门口走:“我不和陈阿姨吵相骂,我就问问伊哪能想这桩事体!”忽然听见门嘎吱响了一声,梁鹂先跑进来,呶呶嘴巴使眼色,宝珍跟在后,面无表情,只看向沈晓军:“这是真的么?”
第叁伍章
沈家妈怕她受打击,先道:“只听闻一些,是真是假还得问明陈家才算数。”
宝珍依旧问沈晓军:“阿哥你不要瞒我!实话实说吧!”
沈晓军也觉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倒不如快刀斩乱麻,他点头:“是真的!小赵和雪琴谈恋爱了。”
宝珍“哦”了一声,她本是个喜怒形于色的脾气,此时却不见太大的情绪,反有些怔忡和恍神。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钟里指针哒哒地在追赶流年,下雨的缘故,怕水梢进来,把窗户都阖紧了,光线阴阴的,却也暖烘烘的,梁鹂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腮悄看她们。
沈晓军先道:“阿鹂,去阁楼上写作业,我们大人有话要讲,你不要听。”梁鹂乖乖地拎起书包嘎吱嘎吱踩着酱红梯板上楼。
宝珍把手提袋往桌上一放,喝了一杯白开水,去摁开电视,咯咯咯转了五六个台才停住:“姆妈,有渴望的重播,快来看。”她走到沙发跟前一坐,像无事人般。沈晓军几个面面相觑,若她大哭大闹反应激烈还好慰劝,这样子倒令人摸不着头脑了。
几人在她旁边默默坐下,沈家妈终是忍不住,拉住宝珍的手气愤道:“要哭就哭出来,会好受些!姆妈见不得侬受委屈,我要去找陈阿姨评评理,讲讲德!不好仗财欺人。”张爱玉附和:“我们决不让陈家这样欺负侬!”沈晓军微皱眉,没有言语。
宝珍平静道:“为啥要哭呢?我也没觉得委屈。和赵庆文早就分手了,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再讲恋爱自由,他想和谁轧朋友谈恋爱与我皆不相干,姆妈嫂嫂也不要去替我出头,邻里邻居的,相处不易,你们一闹,倒显得我肚量小爱计较,还放不下他似的。”
沈家妈怔了怔:“侬真这样想?在我们面前,用不着死鸭子嘴硬!”张爱玉也道:“你和雪琴是好姊妹,哪有好姊妹和前男友轧朋友的道理,置你的感受于何顾,讲出去人家还不晓哪能想你呢!”
沈家妈又道:“侬老实对姆妈讲,他俩是不是老早就勾勾搭搭了?所以侬才坚决要分手!一定是这样,侬也不是吃不起苦的人。”
宝珍听得不耐烦起来:“我是让人爬到头上撒屎的性格么?那勿要电视剧看多了,瞎猜八猜!我不管人家的想法,爱哪能想就哪能想!”站起道:“勿要为我去吵相骂,否则我也要发大脾气!”她径自去拎水瓶洗把脸,拧亮灯倚着床头独自看书,图个清净。
当然宝珍想图清净也很难办到!
姆妈一会削个苹果给她,一会儿调杯麦乳精送来,突然间对她关怀倍至。嫂嫂又过来说要给她结一件新的绒线衣,拿了几团毛线,有湖青、酒黄、玫瑰红,还有珍珠白和豆绿让她选:“湖青酒黄玫瑰红是晴纶线,所以看上去鲜艳;珍珠白和豆绿色偏淡色,但是百分百的纯羊毛,穿在身上舒服,晴纶线就是好看。”宝珍挑了珍珠白,她道:“血凝里山口百惠就欢喜穿白色高领绒线衫,再套件烟灰色修身大衣,看上去很有气质。”张爱玉答应:“好!我再帮侬织件玫瑰红的背心,搭在白衬衣外面,也好看。”
抬头叫阁楼上的梁鹂下来,让她搬条小板凳坐到跟前,两手撑起,把白毛线架在小胳膊上,从里挑出线头,开始一圈圈绕毛线团。
宝珍有些无奈:“那要绕毛线团离远些好哇!”好像生怕她想不开似的。张爱玉找理由:“就这里光线最明亮,好找线头。”
又没有话讲了!梁鹂忽然问:“姨姨,我还要不要和陈宏森做朋友?”
宝珍莫名其妙:“这是什么话?”梁鹂道:“雪琴背叛姨姨,我也不要理陈宏森了。”
“你大可不必!”宝珍一阵脑仁疼:“背叛不能瞎用!小学生勿要管大人的事,你就和陈宏森开开心心做朋友。”
梁鹂呼口气,心一下子掉下来:“我听姨姨的。”宝珍翻过身面墙看书,这真是.......眼不见心不烦。
沈家妈来叫张爱玉一道去烧晚饭,梁鹂喊着胳膊酸也跑了,宝珍听得没有动静,默想了不知多久,才揉揉眼睛坐起身,发现沈晓军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拍拍胸口道:“阿哥,不带这样吓人的!” 沈晓军盯着她的面孔,沉下脸来:“哭了?”
宝珍叹息了一声:“房间太小,人又太多,我想哭都找不到机会!”
沈晓军道:“我有句话一直想问,赵庆文有没有欺负过你?”他所说的欺负自然和沈家妈口里的欺负不一样。
宝珍也听懂了,很快地摇头:“怎么可能!”
沈晓军放松身躯,这才有了些许笑容:“侬今朝的表现倒让我刮目相看,不再是那个任性不知收敛脾气的阿妹了。”
宝珍咬牙切齿道:“其实刚听你说,我恨不得去撕了她们。但是......”她的嗓音渐低下来,垂颈看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阿哥一定不知,我和赵庆文分手其实不单因为房子的事体。我们谈了三年朋友,当初的新鲜感过去后,两人性格差异就突显出来,我直率急躁不安现状,他温文随和无大志向,我们常为小事体意见不合,总是我生气他妥协,日节过的索然无味。”
沈晓军表示赞同:“确实,你因为和赵庆文吵架的事体,没少挨姆妈的骂!即然如此,为何早不分手?”宝珍神情失落道:“我就是养只猫,时间久后有了感情,也舍不得分开。更况是赵庆文,倒底在一起三年。不过这趟为房子、为结婚,倒让我仔细考虑了很久,我对未来生活愈发惧怕,并不想还没结婚,就和他过起老夫老妻枯燥的生活。”
沈晓军笑着摇头:“我和侬嫂嫂并不觉得生活枯燥!” 宝珍道:“那是因为你们有爱情饮水饱,蹲阁楼也开心。所以阿哥劝劝姆妈和嫂嫂,不要为我的事体去和陈阿姨口角。至于雪琴,以在想来,她性格温柔,和赵庆文确也般配。”沈晓军听她这番话倒是出乎意外:“侬原谅她了?”
宝珍默了默:“我很小气的,让时间使我们慢慢和解吧。”果然.......沈晓军没多说什么,只是摸摸她的头:“这样就好,不必勉强自己!”又道:“早上有个南汇人挑一篓子鱼来卖,我买了几条,烧葱烤河鲫鱼给你吃!”起身下楼去,走到两楼,看见陈家大门紧锁,也不甚在意。
过有两三天后,陈母倒亲自来寻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