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未来如何,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光明的。

9 / 12 章 · 16,340

沈晓军提着一个大皮箱走进弄堂里。陆家阿爷坐在竹椅上,腿间摆着一只小矮凳,凳上搁着一只焯过水的猪头,黄黄的肉色,耷拉两片大耳朵,眼睛闭牢,嘴巴弯成弧,像在微笑的样子。他戴了一副老花眼镜,正拿着镊子对着阳光钳细毛。

沈晓军笑着打招呼:“阿爷,又买了猪头来吃啊?”

“啥叫又买?你不要冤枉人,今年统共就买了这一趟。”陆阿叔急忙忙解释,这些上年纪历过温饱不足岁月的人,大有一种吃好一点就羞于见人的心态。

“要过年了,应该应该。”沈晓军道:“不过上海人不大会弄这猪头肉。”

“那你就看走了眼。”陆家阿爷呵呵笑两声,掩不住一副老嘎厉害的神气:“我祖籍扬州,淮扬菜中有道扒烧整猪头,你是做餐饮的,应该比我晓得。”

“嗳,这我晓得,炖出来酥烂入味,肥而不腻,绝对不卡牙齿。”

陆家阿爷嗯道:“还有点水平,旧年我回扬州老家探亲,邻居是大户人家,每趟烧猪头肉,那香味从墙里飘出来,飘到我家门口,让人流馋唾水。我就去请教他家厨师,花了一条烟讨来秘方。”

沈晓军挺有兴致的问:“秘方是啥,能告诉我么?”

陆家阿爷笑道:“当然,我们是街坊弄堂的老邻居嘛,我讲把侬听,把猪首剃刷干净,最好在大灶上烧,用一大碗油酱,记得是黄豆酱,还有茴香大料,拌得停当,在上锅隔水蒸,大抵两个钟头,烧得猪头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如果口味重,最好再调个葱蒜油碟,蘸蘸伊它,好吃得打耳光也不肯放。”

“.......”

沈晓军走时道:“阿爷,侬个邻居是西门庆吧?金瓶梅倒读得透透的。”

“又瞎三话四了。”陆家阿爷这趟又急了,脸红脖子粗:这是禁书,禁书,看了要捉去做牢,不好冤枉好人。 他看的是小儿书,后来一套全被陈宏森这个小赤佬骗走了。

沈晓军回到屋里,把大皮箱往沙发前一搁,对吃苹果看电视的张爱玉讲:“陆家阿爷有趣,把金瓶梅里烧猪头肉的原话都背出来了,还讲没看过。”

张爱玉不响,盯着那皮箱稍刻,才语气幽怨:“哪能啦!以在早出晚归也就算罢,打算收拾衣裳、住进店里不回来了?老婆孩子都不想要了?”沈晓军坐到她身边,揽肩膀摸肚皮,胎动厉害,在里面乘风破浪,不禁莞尔:“侬放一百个心,我啥都可以不要,但老娘、老婆孩子不能不要。”又道:“我有一箱好东西给你。”张爱玉听得迷糊:“是啥?在箱子里?”

沈晓军点点头,往裤兜里摸了半天,才掏出钥匙,开锁,试了几下都没成功,手抖的不行。

张爱玉眼神怀疑的看看他,要不是肚皮大弯不下腰,她老早把钥匙抢过来自己开了。

“侬有啥坏主意......话半句就噎在喉咙口,皮箱锁一松就呯得弹跳开来,她瞪大眼睛怔怔地看,有些不相信,怕做梦,把眼睛揉了又揉,再看,那一箱子花花绿绿犹在,她一把抓住沈晓军的手,用力掐他的虎口:“痛不痛?”

“痛!”虽痛仍让她掐着。

张爱玉缓过一口气来,她看向沈晓军,突然就眼泪花花的控制不住,握拳捶他一下:“你.....你就不怕刺激的我把孩子提前生出来。”

“我想让你开心......”沈晓军眼眶蓦得也红了,深知自己一路走来不容易,爱玉更不容易,若不是她的坚持和陪伴,他不可能有今天的自己。

他其实昨日算完帐后,在店里一夜没睡,把自小至大的人生经历回忆个遍,直到窗外旭日东升,早霞火红,后厨买的活鸡啼鸣,住在店里的服务员趿着拖鞋开门下楼洗漱,鞋底很板硬,落到楼梯板上咚咚作响,像打桩一下,又实又沉,他却听得格外安心,动听如天籁!胸膛鼓动地极厉害,喜悦涨满得令他无处安放,他立刻做下决定,拿出之前打算关店买的皮箱,坐公交车到弄堂口,才恍然竟没想到打个差头出租车,和陆家阿爷讨论烧猪头肉,他的心越晃荡激昂,越表现得慢条斯理,这样的反差拉锯愈绷愈紧,绷成了张弓的弦,终在张爱玉面前扯裂了。

他一把抱住爱玉,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嗓音粗嘎:“让我靠一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亦可用于喜悦处。

张爱玉没有说话,双手上下抚摸他宽阔的背脊,脸颊相贴,一片濡湿,不晓是她的泪,还是他的泪。

不管未来如何,但他们都知道,现在是光明的。

沈阿妈一早跑小菜场,拎着一篮子菜进门,换着拖鞋,嘴里嘟囔:“我买了三条青鱼让卖菜阿姨帮忙腌起晾干,还卖了三斤猪肉也让他们灌香肠,香肠我不感冒,是阿鹂吵着要吃,对了,十天后去取,爱玉啊,侬帮我记记牢,到时提醒我,我以在记性不大好......还有过年的年货,也要备起来......”她停住,看到爱玉和沈晓军并排坐在沙发上,两人眼睛红红的,爱玉脸上有泪,这是闹的哪出?

她以为他俩吵相骂了,顿时着急上火,骂沈晓军:“侬能干死了,要么不回来,回来就惹人生气,爱玉快要生了,就不晓得让让伊,谁嫁把侬真是倒八辈子霉......”

沈晓军听不下去了:“姆妈,骂的也太狠......我是侬亲生儿子。”

张爱玉也忙咧起嘴道:“姆妈,我们没吵相骂......”她指指皮箱:“这是什么?!”

“是什么?要离家出走么!”沈家妈气还没消,低头瞟了一眼......又觉不对,再看两眼,目光发直,大喘口气:“我没看错,这满满一箱子是人民币吧?!”

张爱玉笑道:“姆妈,侬没看错!”沈晓军也道:“黄河路的饭店起死回生,我们发财啦!”

“发财,发财......”沈家妈摸不够,忽然站起身朝门口去。

“做啥去?”

“关门,那一定记牢财不外露,少张扬,要低调!”

都笑起来,笑声中,梁鹂开始放寒假,盼着新年到来时,张爱玉却住进了瑞金医院。

第柒贰章 她看向乔宇:“你没有对阿鹂动旁的心思吧!”

一间病房,梁鹂数了数,有八张床,每张床边摆两只矮凳,一张白布屏风,医生来检查时就围住,一般性都拉开透气,还可以左右邻床聊聊天。

张爱玉是过了预产期一周,孩子还无发动的迹象,老小都慌了神,医生看过病历安排住院,一边胎心监护,一边打催产针,若还不下来,就人工破水助产。

张爱玉痛倒不觉得,只是肚皮一阵紧一阵麻,沈家妈和沈晓军轮流陪护,其实过年是大富贵最忙的辰光,因为上海突然兴起年夜饭到饭店吃的潮流,赶时髦的早在一个月前,就把桌台预订光了。

沈晓军觉得钱可以再赚,老婆生孩子、人生能遭逢几趟呢?他不能错过!

对于梁鹂来讲,无疑是一堂启蒙的生理课,让她晓得原来生孩子是要打一场多么惊心动魄的战役。医生面无表情的套着手指戳入下体检查开了几指,开七八指才会被送入产房,若没有,再痛也要自己忍受着。

梁鹂看到对面病床上,有位孕妇痛的直哭,她的丈夫一趟趟找护士,一趟趟让医生来检查开指没,后来护士和医生都烦了,严词警告他:“刚查过至少隔一小时再查,否则频繁操作容易感染,是要闯大祸的。”

那孕妇还在呜呜哭,沈家妈坐在矮凳上看不过去,开口劝道:“女人生孩子,一脚阴间,一脚阳间,鬼门关总归要晃荡一圈,人人如此,皆是这么过来的,以在痛算啥!等些生的痛还在后头哩!”

“姆妈,少讲两句。”张爱玉有些哭笑不得,这哪是劝,无疑火上浇油。沈家妈偏说:“侬勿要拼命哭,哭的力气没了,到进产房还哪能生小囡?!”

忽然听见门外哗啦啦作响,梁鹂望去,几位护工抬着担架过来,把生产完后的女人放到床上,就在张爱玉的隔壁,名叫蔡京花,是顺产,精神还好,一个护士抱来包裹结实的婴儿,指导着怎么喂奶,旁边伺候的是她婆婆。

沈家妈好奇问:“是孙子还是孙女?”

她婆婆腼腆,只是微笑,蔡京花自己道:“养的男小孩。”旁边几床陪护都空闲着,竖起耳朵在听,其中一个道:“我家媳妇也才生的男小孩,讲来真怪,要生男,一波皆是男,要生女,一波皆是女,送子娘娘太实诚,懒得翻花头经。”笑声响起来。

窗外在打鞭炮,噼噼呯呯的,众人扭头望去,还未近黄昏,却彤云密布,烟花绚烂地照亮了天空。

“落雪哩!那你们看呀,落得还不小!”有人嚷嚷起来,能走动的都簇拥到窗前仰面观赏,在上海想看雪还是要碰运道的。

沈晓军从外面进来,一手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雪,薄薄一层,一手提着多层钢精饭盒,是做好的饭菜,他朝梁鹂道:“你守在这里也无聊,我同陈家讲过了,你到他们家吃年夜饭,我来时,陈阿姨特意交待,让你早点回去,不来不开饭。”

沈家妈一听,急忙催促梁鹂快回去,勿要耽误人家。

沈晓军送梁鹂去站台,出了医院外门,其实雪不大,地上湿漉漉全是水,抬起头,能在梧桐树枝桠间寻到三分白,落于上海人眼里,已是胜却人间无数了。

他微笑着说:“阿鹂,舅舅以在手头宽裕了,你努力学习,今后我送你出国留学去。”

梁鹂有些懵懂:“手头宽裕,舅舅发财啦?”

沈晓军笑道:“托邓主席和市政府的福,‘三个标准’实行后,重点开发黄河路这条美食街,一夜之间此地块成了风水宝地,无论上海人还是外来客,皆晓得除了乍浦路,还有个黄河路,如今大富贵生意交关闹忙非常忙碌,从白天到夜里,人潮不断,财源也滚滚来。”

梁鹂听得心花怒放,想想问:“那欠陈叔叔的钱也还清了么?”

沈晓军点头:“已经还得清清爽爽。”

公交车姗姗来迟,每一趟间隔逐渐拉长,因是大年夜,什么都可谅,梁鹂和沈晓军告别,上了车,车上人寥寥不多,有亲密耳语的情侣,有穿工作服刚下班的女工,有两位老克勒在聊天,固守生活讲究的原则,为一碟冷盆、非要跑一趟淮海路的光明邨。还有孤独的异乡客在打盹。司机把灯灭了大半,昏暗下来,但路边商店的灯光、广告牌的霓虹灯,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箱,色彩斑斓地在窗玻璃上自在游走,透进车厢里,成就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他们不慎误闯其中,却眼观自在,心境出奇的平和。

因为总有一站,他们会站起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

乔宇来到灶披间,手插裤兜里看姆妈煎带鱼,平底锅内油珠子扑簇簇乱蹦,青灰的带鱼段渐起焦黄色,香味被逼出来。

乔母看他一眼:“有事体么?”

乔宇先摇摇头,忽然道:“让我来做蛋饺吧!”

乔母觉得让他锻炼一下动手能力也未尝不可,教了一遍,乔宇搬来矮凳坐在小风炉前,手里拿着小圆勺,倒进鸡蛋液,摇晃凝固成金黄的蛋皮,放入肉馅,再用毛竹筷夹起蛋皮一边,翻上与另一边重叠、黏牢,像个荷包似的,一只蛋饺便成了。

他先还笨拙,两三只过后,手法就娴熟了。邻居在旁边炖鸡汤,看着直夸赞:“这一只只元宝比我煎的还要强!”

乔母心底得意,表面却不显,话里是谦虚:“侬不要再夸伊,尾巴快要翘天上去。”

乔宇听出姆妈心情愉悦,便开口道:“我想请梁鹂到我们家来吃年夜饭,可以么?”

乔母怔了怔:“伊有外婆、娘舅和舅妈,哪里需要到我们家来。”

“我先前去找陈宏森借书,碰到沈叔叔,听伊讲,阿鹂舅妈在住院,沈阿娘陪着,他们年夜饭也没啥心思烧。傍晚梁鹂会回家来......”乔宇抿唇道:“我想请伊来一起吃年夜饭。”

乔母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油锅里的带鱼一段段小心的翻个面;乔宇也继续做他的蛋饺,邻居从外面进来,拎着一盒八宝饭,冻得鼻头通红,却笑道:“外头落雪了!”

乔母和乔宇不约而同往窗外看,窗户被油烟熏的发黄,也看不清啥。

乔母捞起煎好的带鱼后,才慢慢道:“ 不是不欢迎阿鹂来,我们条件不好,也没有啥可吃的,粗茶淡饭,恐怕伊嫌弃呢。”

“阿鹂不是这样的人。”

乔母笑了笑:“伊要无所谓,那就请来!不过......” 她看向乔宇:“你对阿鹂没动旁的心思吧!”

乔宇盯着勺里圆圆的鸡蛋皮:“什么旁的心思?”

他问,问姆妈,也是问自己。

第柒叁章 “你的手心又香又软!”

梁鹂下了公交车,雪不知什么时候落大了,地面发白,路灯照亮雪片,搓棉扯絮漫天飞扬,风从背后来,吹得发梢刮蹭着脸颊,她哆嗦了一下,在包里翻个遍,只找到绒线帽,抬手把头发捊到耳根后,戴上帽子。

淮海路一向最热闹,此时已经人际寥寥,店铺大多拉下卷帘门,营业的不见人影、满堂的金黄流丽到大街上,光明邨门口不见排队的长龙,售货员已经开始清理橱窗,一位老爷叔上前询问想买一只酱鸭腿,又笑道:“我耳背,麻烦侬大点声,谢谢了啊!”售货员高声道:“鸭腿卖光了,还余些零碎的胸脯肉,要的话,打七折卖把侬!”老爷叔喜出望外:“要额要额,好人有好报!”

梁鹂心底莫名感到温暖,拐进成都路时,两三个青年说说笑笑和她擦肩而过,很快走远了。

人行街道路灯下,有人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脚不老实,滑弄着地上的薄雪,心不在焉的,她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陈宏森!”梁鹂笑着拍掉他肩膀覆着的雪花,好奇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冷死了!”

陈宏森抬手捏她的脸:“等你吃年夜饭呢,姆妈着急,叫我到外头来等。”

“痛痛痛。”梁鹂拍掉他的手:“我这边有些皴了,一碰就痛。”

“围巾呢?围巾不带,风吹着是要皴得像桔子皮。”陈宏森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她严实的裹上,口鼻都掩住了,有股子香味道,梁鹂嗅了嗅:“你用的是大宝 SOD 蜜。我舅舅也在用。”

两人走到弄堂口,陈宏森笑道:“广告真多,每天不是嘿、还真对得起咱这张脸,就是要想皮肤好,天天用大宝,姆妈非要买来用用效果。”

梁鹂笑起来,突然脚底一滑差点摔倒,陈宏森眼明手快拽住她的胳膊,说道:“我刚出来时也差点拐一跤,有些阿娘把洗肉的油水泼在路面上,以在冻住了,脚底是要打滑。”他想了想:“我背你吧!你要是摔个好歹,自己吃苦头不说,我也吃不了兜着走。”就俯蹲下身来。

梁鹂小时候被舅舅背惯的,陈宏森也背过她,因此并不拘泥,咯咯笑着趴到他的背上,往上一撺,陈宏森的胳臂勒住她的双膝窝,站直了,她连忙搂紧他的脖颈,怕摔下来。

陈宏森道:“你怎么这么轻,都没吃饭么?”梁鹂撇嘴:“我轻?是你太有力气,前些天建丰试试背我,当场被我压趴下。”

“他背你做啥?”

“说是排了一场滑稽戏,有一幕是他要背起对戏的女演员跑一圈,他晓得自己排骨身材,怕背不动闹笑话,讲我和那女演员身材差不多,要背我试试看!”梁鹂说:“背过我之后,他就让人把剧本改了。”两人都笑出声来。

“等夜里守岁,建强会来,我要好生嘲嘲伊。”陈宏森道:“不过以后不要让人再背你了,除了我之外!”

“为啥?”

“为啥!因为我是侬的男朋友。”

梁鹂抿抿嘴,正想说马上就不是了!却见一团黑影突然从他们面前窜过,陈宏森猝不及防间,脚底蓦得打滑,就是一个大劈叉,梁鹂啊呀吓得尖叫起来,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幸得及时稳住身形,有惊无险。

陈宏森咽咽口水:“你要掐死我了。”

梁鹂在他背上拍一记:“不许再分神,专心走路。”

走过一堆煤球山,陈宏森忽然笑问:“你看清刚才那一团黑影是什么?”

“没看清楚,跑太快了,估计是余阿奶养的狸花猫。”

“阿鹂,我讲把你听。”他慢慢道:“我们这条弄堂蛮古老的,余阿奶潘阿爷常能看到些东西......”

梁鹂听得害怕,伸手捂住他的嘴唇:“看你还怎么说话!”

过了会儿,阿鹂!他含混地笑一声。

不晓又要说什么!

“你的手心又香又软!”

“小流氓,花花公子!”

乔宇做好蛋饺就回到房里,趴在窗台上往远看,这里能眺望到淮海路和成都路交界处,谁走进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不过雪花越落越密,把砖红或炭灰的坡状屋顶都覆盖住,像一夜白头的老者,是时间老人。商店一间一间在熄灯,霓虹广告牌也黯淡了,只有路灯依然是光明的守卫军,照亮每个匆匆回家的路。他搓搓冻僵的手,想看的更清楚些,就把窗户打开半扇,冷风挟裹雪花往脸上扑,也不甚在意,直到路口出现梁鹂的身影,戴着她的鹅黄线帽子,帽顶勾了个绒绒球,随着她走路的快慢一摇一晃的。

他把窗户关紧,就急步往门外跑,差点和乔母撞个满怀,乔母端着一盘红烧肉,皱起眉头:“慌里慌张的,来帮我尝尝咸淡。”

“等些再尝!”他已经咚咚下楼了,乔母把红烧肉摆进蒲包里保温,房间里冷得像新疆储冬菜的菜窖。

乔宇站在楼梯台阶上,旁边是灶披间,里面挤满人,在煎、炒、蒸、笃忙得不亦乐乎。他等着梁鹂经过时,再出去叫住她,和他与姆妈一道吃年夜饭。

有些紧张,心怦怦跳,这是他首趟正式邀请朋友一起过节,他知道姆妈不愿意,但他打算忽略这一次,放纵自己的感受,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他听见了梁鹂明媚的笑声,也弯起嘴角,正要迈步,又传来陈宏森的嗓音:“准备了一桌子菜,有你最欢喜吃的竹笋烧肉。”

他浑身僵直,甚至本能的退后上了几步楼梯,看见陈宏森背着梁鹂很快走过去了。

他脑里一片空白,手足无措,转身上楼,走到三楼就镇定下来,又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可,陈宏森家里有钱,年夜饭肯定很丰盛,梁鹂去他家再好不过。如此也不会叫姆妈为难,一年到头了,何必给她心底添堵呢。

他本来就是想阿鹂没处吃年夜饭,尽一份朋友之谊而已!

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他该松口气才对。

可他为何这么失落呢!失落又难过。忽然听见姆妈站在楼梯间叫着:“阿宇啊,把灶披间的煤炉拎上来,房间里太冷了。”

他哦了一声,又往楼下跑,再拎着煤炉和水壶上楼,进房间靠墙摆放。

乔母道:“天晚了,吃年夜饭吧!”

他还是哦了一声,揭开蒲包,把饭菜端出来摆在桌上,热腾腾冒着烟气。

乔母拿来一瓶香槟酒,状似无意地问:“不等阿鹂么?”

“不用等。”他接过酒用启子开瓶盖,语气很平静:“她去陈宏森家吃年夜饭。”

“这样啊.......”乔母便再不提了!

第柒肆章 仿佛他们玩着这些小花炮还在昨年,一瞬间他们就长大了。

“阿鹂来啦。”陈母打开门笑着招呼:“侬舅妈生了么?”

一股子暖热扑面而来,开了空调。梁鹂边换鞋边回道:“还没生呢,一直在做胎心监护。”

陈母“哦”一声,陶妈今年没回家,一盘盘往桌上端菜,陈阿叔原本在客厅看电视,此时也站起踱过来,笑眯眯瞅着他俩。

梁鹂脱了滑雪衫,去卫生间洗手,陈宏森也挤过来,水花在他们手掌间翻腾,他侧脸恰看见她的耳朵,生了一颗鲜红的冻疮,笑问:“什么时候起的冻疮?”

“以前在新疆得的,到上海后就好了,不过今年特别冷,又开始复发。”

陈宏森用手摸了摸:“又肿又烫。”

梁鹂摇头甩开:“你别碰,一碰就痒痒的,要是挠吧,会痛!”

陈宏森没说什么,擦净手先离开,待梁鹂出来,陈母拿着一盒打开的蛤蜊油,近前给她涂抹:“用这个冻疮好得快。”

于是梁鹂就顶着油光滑亮的耳朵坐到桌前,雪琴和赵庆文回夫家去了,陈阿叔让陶妈也坐过来一起吃年夜饭。

陈家的年夜饭果然丰盛,满满一桌,连虾子大乌参和松鼠桂鱼都有,梁鹂拍手夸赞:“陶妈好厉害,会做的菜真多!”

陶妈不好意思地笑:“这是饭店厨师做好送来的。”

“.......”

“陶妈烧的红烧小公鸡。”陈母把一只鸡腿挑到梁鹂碗里,另一只给陈宏森,夹起一只翅膀给陈阿叔,陈阿叔开玩笑:“侬就不怕我飞了?”

陈母招呼陶妈自己吃,也夹起一只翅膀放自己碗中,瞪他一眼:“侬飞我也飞,谁怕谁!”陈阿叔放下酒盏,唱起黄梅戏:“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啊,在人间!那看我这兰花指,早些年我差点唱进了越剧院。”

“十三点!”陈母鼻里哼一声。

陶妈很捧场:“先生的兰花指比赵志刚的还翘。”

梁鹂咬着鸡腿忍住笑,陈母把鸡肫肝心找出来给她:“侬最爱吃的时件。”又要去夹一对白色椭圆鸡腰子。

“ NO,NO!”陈阿叔伸筷先夹起来,放到陈宏森的碗中:“这是男人吃的,补哪补哪!”陈宏森在嘴里嚼着咽下去,口感怪怪的。

陈阿叔又道:“阿鹂,我收到侬舅舅给的饭店分红,伊大富贵的生意越做越好了。”

梁鹂悄悄瞟了眼陈宏森,想着他会有什么反应,他倒挺镇定的吃菜喝汤着。

吃过年夜饭,陈母陈阿叔回房看春节联欢晚会,陈宏森拎了煤炉到房间里,放上火钳,陶妈拿来红薯和土豆,搁在上面烘着。窗外有放烟花的回声,他两个人跑下楼到弄堂里,雪照旧落着,探过屋檐,天空流丽的红影不停闪烁,闪耀的火花星星点点不晓落向了何方,说也奇怪,纵使年年岁岁烟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也相同,但就是觉得新奇看不够。有些小孩子冒着雪在放夜明珠和飞毛腿,拉着鸡型烟花边跑边下蛋,梁鹂和陈宏森哧哧地笑起来,笑中又有些空落,仿佛他们玩着这些小花炮还在昨年,一瞬间他们就长大了。

乔宇和建丰并肩走近,每年他们都会在大年夜一起守岁,雷打不动。陈宏森问他俩个:“年夜饭吃过了?”

建丰道:“在面馆里吃的。”乔宇的手插在裤袋里,只点点头说:“冷死了。”

他一说,梁鹂也觉得冷,牙齿直打架,一起回身往楼上走,正碰到孙娇娇,孙娇娇抱着她的猫问:“我和你们一起守岁好么?”

陈宏森打开门,几人回到房间,一股子糊味,梁鹂连忙把红薯翻过来,皮都烘焦成炭,蜜油沁了出来。她把皮剥掉,掰开两半,虽然卖相难看,但里面红软糯香,“谁吃?”她问。

刚吃过年夜饭,没人要吃。她硬塞给陈宏森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又喂了点给猫吃,这只猫真好看,通体乌黑,有四只白爪子,孙娇娇给它起名“乌云踏雪”。半个红薯下去,真吃多了,胸口像被打了一拳般胀实,陈宏森也没好到哪去,去找了两颗健胃消食片,倒两杯白开水来,自己吞一颗,问梁鹂要么,她便也吃了。

陈宏森问有人打麻将么,孙娇娇讲不会,乔宇也摇头,只得取出扑克打八十分,乔宇翻着陈宏森的书架,发现一套福尔摩斯的英文原版,抽出一本搬把椅子坐在他们旁边看着。

乌云踏雪蜷缩在炉边打着瞌睡。

打了几副牌后,孙娇娇的脾气彰显无疑,把胜负看得很重,一输就着急,面红耳赤嚷嚷要悔牌,要么抱怨对家建丰不会出牌。

一直没讲话的乔宇忽然朝她道:“侬阿爷叫侬回去!”

“有么?”孙娇娇竖起耳听:“没有听到呀!”“有的,刚还听见过。”乔宇给陈宏森一个眼色,陈宏森立刻会意:“我也有听见。”

孙娇娇只得站起身:“我等些还要来打牌。”一人一猫前后走了。

关起门后,陈宏森叮嘱陶妈,孙娇娇再来找个理由随便打发,勿要让她进门。

他们都心照不暄地笑起来,建强打开电视,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毛宁唱着这一张旧船票 能否登上你的客船。梁鹂问起他们打算考哪个大学,陈宏森把装满糖和蜜饯、干果罐子朝她面前推,一面说:“我告诉过你了,我考同济大学建筑系。”他问乔宇的想法,乔宇慢慢道:“我想考外交学院或北京大学国际关系科。”

他们知道他的梦想,是要当一名出色的外交官,梁鹂叹口气,托着腮问:“外交学院、北京大学我肯定考不取,北京还有什么我能上的大学么?”

陈宏森和乔宇都怔了怔。

建丰道:“你就上海的大学上上好了!跑那么远做什么!”

梁鹂没答,只问他有什么打算,建丰倒有自知之明,他挠挠头道:“我肯定打不上大学,毕业后就去滑稽剧团。”

梁鹂让他唱《金陵塔》来听,他也不惧,站起身摆好姿势,张口就清唱:“桃花扭头红,杨柳条儿青,不唱前朝并古事,唱只唱,金陵宝塔一层又一层,金陵塔,塔金陵.......” 嗓音清亮铿锵,字正腔圆,他们都入了神,连乔宇也阖上书,静静听着。

电视机里倪萍赵忠祥在说着:“让我们一起来迎接鸡年钟声的敲响!五...四...三...二....一”

炮竹鞭炮噼啪响彻天际,烟花照得窗玻璃五彩斑斓。

新年随声而至。

第柒伍章 遇到这种场面不要躲,盯着看就是了,你不在意,人家才能不在意。

他们一起守岁总撑不过三更,先是乔宇姆妈找来,把他领回家,建丰倒头在床上打呼噜,陈宏森拿出一堆碟片翻着,问梁鹂:“旺角卡门看不?刘德华、张学友和张曼玉主演,黑帮火拼片。”梁鹂说要看,他便放进 VCD 机里,关掉大灯,只留一盏鹅黄绉纱壁灯散出柔和的光芒,坐到她的旁边。

是典型的黑帮港片,两个在旺角行江湖讨生活的古惑仔,阿华想收手退隐,阿友想出人头地。梁鹂看了会儿就很生气:“阿友长着一张惹祸精的脸。我不要喜欢他了。”陈宏森微笑的揶揄:“你的喜欢变化真快。”

阿华的表妹阿玉来了,他把人逼在洗手间门框上要亲不亲的,终还是放弃了。

梁鹂暗松一口气,好险!抬眼见他一脸的平静,问道:“你觉得阿玉漂亮么?”

陈宏森嗯了一声:“漂亮!虽然她身材很平,但眼神灵动,温柔又活泼,举手投足性感的令人沉溺!”

真肉麻!梁鹂有些后悔问了,闭嘴继续往下看,阿玉离开时说:“我给你买了新杯子,我知道它在不久之后就会被打破,所以我把一只藏了起来,如果你有一天需要它的时候,记得打给我。”

她就眼泪咝咝地,陈宏森起身端来两杯茶,一杯自己,一杯给她。

阿华终于去找阿玉,他俩手拉手奔跑,躲进电话厅里,抑制不住地香嘴巴。

梁鹂瞪大眼睛,陈宏森以前说过,遇到这种场面不要躲,盯着看就是了,你不在意,人家才能不在意。

不过......他们亲的也太久了吧.....他们不累么,她倒觉得好累,嘴唇发干,颊腮绷得都酸楚了。

这碟片陈宏森看过几遍,已经习以为常,斜眼看梁鹂身躯僵硬、表情呆滞,一副盯死仇人的模样,笑容不动声色地咧得快到耳根。

“阿鹂,外婆来接侬......”陈母一把推开门,话说半句噎在嗓子眼,电视里在放碟片,一男一女正亲的死地活来。

梁鹂惊跳起来,手足无措地站着,羞耻极了,竟被陈阿姨抓个现形,她红着脸解释:“这是黑道片,前面一直是打打杀杀的。”

“哦!”陈母看向陈宏森,牙根痒痒地,知儿莫若母,又故意在欺负阿鹂。

梁鹂还在尽力地说:“他俩突然就香嘴巴了,辰光时间还特别长,前面一直没有!后面不晓有没有,还没演到......”

“嗯!”陈母笑着点头:“我相信侬,快去吧,外婆在等着呢!”

梁鹂也管不了她是真信还是假信,道声阿姨再会,火烧屁股地跑走了。陈宏森这才起身,伸个懒腰,关掉 VCD,床被建丰占了,他打算去另个房间睡会儿。

陈母用力拍了他肩膀一记:“小赤佬,不安好心!”

梁鹂和沈家妈回到房里,洗洗漱漱,话也没多讲,都很疲惫,沾枕很快就睡熟了。

梁鹂做了个梦,电话厅里接吻的,不是阿华和阿玉,竟变成她和陈宏森,她使劲推他推不开,气得用力咬他的嘴唇,他也不觉得痛。

这个小流氓,梦里都不放过她,忽觉他只穿着短裤,鬼使神差地用手一摸,毛茸茸的,是腿毛......倏得吓醒了。

孙娇娇的乌云踏雪,不晓何时钻在她的被窝里呼呼大睡,她正抱着它。

空气很清寒,如一层钢板缓缓压下来,离最近是鼻尖,冷冷地,听见外婆匆匆奔进房的脚步声:“阿鹂啊!”嗓音里掩饰不住兴奋:“那舅妈生啦,生了个男小孩。”

梁鹂想也没想道:“舅舅要失望了。”

沈阿妈把钢盅锅摆桌上,一面道:“管伊呢!生男生女都一样,这就是命!快点起来吃汤圆,我们一道去医院!吓!这是谁家的猫,到处乱窜?”乌云踏雪喵呜叫着,熟练的扒开门缝逃了。梁鹂跑到阳台上刷牙齿,昨晚定是落雪一整夜,放眼望去,屋顶、树木、电线、霓红灯招牌、马路两边皆是白茫茫一片,没有出太阳,天地之间却分外的亮堂,不过这样的雪色,对于在新疆生活过的她,简直是小儿科。

阿宝点燃一万响的鞭炮芯子,噼噼啪啪炸个没完,清烟四起,满鼻硫磺味道。

汤圆是鲜肉馅的,一咬一嘴汤汁,这肯定不是外婆手艺,一问果然如此,陈母送过来的。

沈家妈炖了河鲫鱼汤,说是可以下奶,出门正巧碰到对门的姚老师,互道新年好,听说养了孙子,姚老师笑着恭贺双喜临门。

弄堂石板路上炸碎的红纸屑铺了一层,虽然脏乱,倒不用担心摔跟头,街坊邻居耳朵灵光,不晓是谁传的消息,凡碰到的都恭喜沈家妈添丁。

到了医院,张爱玉躺在床上,她半夜里生的,已经睡过一觉,精神焕发,亲家母张阿婆也来了,和沈晓军坐在床边,说着话,一起等护士送孩子过来喂奶。

张家婆大嗓门儿像唱山歌:“唉哟!亲家啊,恭喜侬抱金孙,福气好哩!”

沈家妈笑道:“爱玉是大功臣,我们沈家后继有人了。”要盛河卿鱼汤给爱玉,沈晓军道:“伊刚吃过蹄膀黄豆汤,再吃不下去。”

沈家妈问起昨晚生产细节,沈晓军道:“打完催产针后,到半夜一点钟时突然破水,直接拉去产房,速度快倒是快,二十分钟就生好送回来。”

梁鹂看向对面病床,空空无人。

张家婆亲热地拉沈家妈坐在身边,问道:“亲家母打算给金孙起啥名字?”

沈家妈颇神秘:“我一直在研究周易,拿到金孙的生辰八字后方好起名。”

张家婆难得的谦虚:“我晓得侬这方面有一套。”

沈家妈道:“起名字邪气非常重要,影响人的一生。侬看,我这外孙女名字,梁鹂,鹂是啥,天上的黄鹂鸟儿,张着翅膀四处乱飞,从新疆飞到了上海,与父母兄弟分离。再看我楼下一户姓陈的人家,儿子叫陈宏森,是我帮起的,算其八字里缺木,就给他三个木,以在身强力壮,品学兼优,前程无可限量。还有户人家的儿子叫乔宇,宇是啥,宇宙,心太大,今后心里无家,四海为家。再说回姓陈这户人家,陈家叔名字好,叫陈富贵。”

张家婆插话进来:“晓军的饭店也叫大富贵。”

“是啊!”沈家妈道:“我测算过伊的八字,命里有官运,却带牢狱之灾,需啥化危解难,只有铜钿钱财来压,所以给伊起名字的是个高人,直接用富贵压死,还可祥瑞旁人,所以伊铜钿多的用不光!晓军这趟饭店叫大富贵,起对了名字,所以生意好起来,皆是托陈阿叔的福。”

“亲家母懂得真多!”张家婆佩服的五体投地。

沈家妈清咳一嗓子:“周易博大精深,我不过浅懂皮毛,但起起名字,还是足矣地。”

说着话,护士抱来洗过澡的婴儿,她俩这才停嘴,急忙忙凑过去打量个够。

沈晓军笑着对张爱玉讲:“姆妈这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功力,愈发道行精深了!”

第柒陆章 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张爱玉出院后,沈家着实热闹了一阵,邻居们常来倒此一游,沈家妈最欢喜她们送婴儿旧衣裳,每天阳台伸出去的竹竿皆是花花绿绿的尿片,多数是沈晓军和梁鹂洗的,这胖小子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和哭,哭也很易哄,抱着拍拍走走,又是呼呼大睡,沈家妈特别喜爱他这好养的性格,仔细测算过生辰八字,胖小子终于有名字了,沈梦龙。

元宵节后,梁鹂去学校报名领新书,到中午就早放了,她坐公交车到衡山路下来,找到名叫新新的茶室,寻到包间。

“梁鹂!”肖娜扬起手招呼,还有十来人也抬眼打量她,友好的微笑点头。

这是梁鹂首趟和他们聚会见面,听肖娜讲,茶室老板名叫赵胜新,知青子女,十六岁回沪,经过艰难打拼,开了这间茶室,常有感那份孤独和自卑的心境无处倾诉,他决定成立知青子女互助会,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时不时聚一下,如今人是越来越多了。

赵胜新亲自进来送茶水,还带来一只麦淇淋蛋糕,有个叫小眉的姑娘今天生日。

小眉一只眼睛是假的,她爷娘在黑龙江,三岁时送回上海阿奶处,冬天阿奶跑到领居家搓麻将,她从床上掉下来,摔到火盆子里。

大家给她点蜡烛,唱生日歌,她很兴奋,吹熄蜡烛,每人分得小小一块,却都笑容满面。

赵胜新过来和梁鹂握手,欢迎她的加入,送上一个珐琅彩的蝴蝶徽章,梁鹂很喜欢,当场就别在胸前。

她跟肖娜讲:“赵老板很年轻,人也十分热情呢。” 又环顾四周问:“叶韵姐姐没来么?”

徐露嗑着话梅瓜子,插话进来:“叶韵姐姐和她男朋友往广州去,说那边做服装生意的都发财了。”

肖娜问:“那她还打算回来么?”徐露道:“那边混得下去就不再回来。反正她挺厌恶上海的,老早就想走了。”

坐在梁鹂旁边是个白净戴眼镜的男子,也就二十二三年纪,他微笑问:“你叫梁鹂?我叫刘启明。”看她穿着校服:“卢中的?高几啦?”

“卢中的,高二。”

刘启明赞道:“卢中好,你只要努力肯定能考取大学。”又自我介绍:“我在迎宾宾馆里做客房服务。下半年要升为客房部经理了。”“恭喜你,你一定会做得很好。”梁鹂挺为他高兴的。

刘启明微微笑着,喝了口茶,抬头看着她,扶扶眼镜:“你叫梁鹂?我叫刘启明。”

梁鹂怔了怔,这什么情况,刚才不是介绍过了么。听他接着说:“你卢中的?高几啦?”

“卢中的......高二。”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卢中好,你只要努力就能上大学,我也上过大学,气氛特别的好。”

梁鹂不知怎么回答,幸得有人要上厕所,他也起身跟着去了。

肖娜指指刘启明的背影,再戳戳额头:“他这里有问题,受过刺激的。”

“什么刺激?”

“他职专毕业后分到迎宾宾馆做客房服务,人是特别的聪明,做什么都爱动脑筋,宾馆总经理看重他,专门送到大学里去进修,等回来就升为客房部经理,他进修的时候,认得个女朋友,投入了很深的感情,不过女朋友姆妈晓得后坚决反对,不允许找知青子女轧朋友,嫌鄙穷、爷娘不在跟前,还没房子。分手后他大受打击,脑子就不行了,书也没读完,总经理还是让他回去工作,好歹有点工资生活,不过听说总是胡言乱语,做事体颠三倒四,忘性也大,不晓还能坚持多久,嗳,作孽!”

路边的梧桐树有了些春天的影子,教堂里敲着昏沉沉的钟,靠墙修车的手拿老虎钳拧弯铝条在箍马桶,理发店里循环播着歌曲: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我好羡慕他,受伤后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单地孤单地,寻找我的家......

梁鹂从新新茶馆出来后,心情一直很难过,慢腾腾走到弄堂口,恰遇见三男一女堵在那里,听口音是外地人,探头探脑、嘀嘀咕咕。

她主动问:“你们要找人吗?”其中的女人忙笑道:“请问弄堂里有没有一个名叫姚柏青的?他是音乐学院的教授!”

梁鹂想了想:“你们是谁呀?”依旧是那个女的说:“我们是他学生的家长,想来拜会他。”

“那学生的名字叫什么?”

一个壮实的男人不耐烦了,粗起喉咙吓唬她:“你废话不要多,只要告诉我们他住的地方就可以。”

那女的道:“你不要怕,她叫肖临云。”梁鹂想原来是肖姐姐的家长,便说:“你们等着,我去叫姚老师来。”就跑进弄堂里才回到家,把书包放下要去寻姚老师时,听到有人震天价响地喊:“姚柏青,姚柏青,出来呀!快点出来!”

她来到阳台扒着窗户往下俯看,那几个人竟然跟进了弄堂里,站在楼前大呼小叫,张爱玉抱着梦龙在喂奶,问旁边洗尿布的沈晓军:“姚柏青是啥人?”沈晓军笑看她:“真是一孕傻三年,不就是对门么!”张爱玉也抿嘴笑起来:“天天都叫伊姚老师,大名倒忘记了。”

梁鹂听到开窗声,姚教授问:“你们找我有事?”那女人仰脸高喊:“我们是肖临云的家长,你把门开开,有话进去讲比较合适。”

姚教授讲好,就关了窗,梁鹂又跑到门口,裂条缝儿往外望,姚老师咚咚下楼去。

沈晓军道:“阿鹂啊,小小年纪怪欢喜嘎闹忙看热闹!回来梦龙也没看一眼,伊要伤心啦!”

梁鹂的心思都在楼梯间里,忽然听见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姚老师带着三男一女到家门口,才开门,就见那三个男人突然变了脸色,一人揪住他的衣襟推进门就是一拳打在脸上,另两个也是拳脚相加,女人哭起来:“你这个老流氓,把我们家姑娘的清白毁啦!如今肚皮大起来,叫她怎么活啊!”

梁鹂瞪大眼睛,连忙朝沈晓军喊:“舅舅,他们在打姚老师!”

沈晓军满手泡沫过来,一看形势不对:“阿鹂,去陈家打电话报警。”他则冲过去拉架:“有话好好讲,不要一来就打相打打架!”

“打死这个老流氓!”有人大声咆哮:“你是谁?不要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打!”

沈晓军火气也上来:“姚老师是我们领居,是好人,你打他,我就要帮!帮到底!”

梁鹂趁乱跑下楼梯到二楼,拼命地敲门,陈宏森过来开门,乔宇也在,看到她问:“怎么了?急吼吼地。”

“有人在打姚老师,舅舅让赶快报警!”

陈宏森怔了怔,立刻叫乔宇往客厅里打电话,他则大跨步地往楼上奔去。

第柒柒章 乔宇心底很解气,原来仗义执言是这么地舒坦。

“一把岁数的人了,还学小年轻打相打打架!”张爱玉心疼地嗔怪,一面替沈晓军清理伤口,梁鹂抱着梦龙在旁边看着,梦龙噗噗噗吐泡泡。

“我又不想嘎闹忙凑热闹,是那帮人连劝架的都打,太野蛮!”沈晓军被碘伏刺激的咝咝吸气,又道:“讲转回来,年轻就是好呀!今朝多亏有陈宏森,否则我就不是这些伤了,不过伊他打架真漂亮,以一敌三,没让他们占上风。唉哟......侬轻点。”张爱玉故意在他伤口摁了下:“还讲,打相打就是不对!到底因为啥一来就动粗,我到以在现在还糊涂!”

沈晓军讲:“到公安局才搞清爽,肖临云,隔壁租房子的女学生,今朝寻吼势找事情的那帮人,女人是伊姆妈,男人是伊娘舅,小姑娘春节回家意外发现怀孕了,追根朔源就到姚老师身上,所以来讨说法,当着警察的面,要赔偿十万块。”张爱玉问:“姚老师哪能讲呢?”“所以讲百无一用是书生!”沈晓军叹息道:“需要伊自证清白时倒成了闷罐子,讲出一句‘我不是那样的人!’就不响了。”

“小姑娘家里的人特别会闹,又哭又骂又打滚的,还讲姚老师如果没坏心思,为啥要把房子租给肖临云,不租给旁的女学生。我就讲,这事体我一清二楚,因为有外人住进来,姚老师同我打过招呼,肖临云脾气古怪,在宿舍里和同学口角还闹过自杀,姚老师爱惜她的音乐天才,便将房子借把她住,这一住就是七年,房钿一分未付,我让他们先把房钿付了,再讲旁的事体!”

“他们又讲姚老师四十几岁了还单身,只有不正经的人,才会这把年纪不结婚。我讲那婚姻法都不懂的呀,恋爱自由婚姻自主,要那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真额,若不是在公安局警察面前,我又要和他们干起来。”沈晓军越讲越气,义愤填膺。

“我也觉着姚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张爱玉斟酌道:“左右邻居这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真要闹出什么,总逃不出姆妈的法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沈家妈一阵风刮进来,打量沈晓军面孔上的伤口,一拍大腿,懊恼道:“姚老师啥样的品格,人家不晓得,我是知根知底的,伊绝对是个生活作风正派的艺术家。那也不要怀疑伊,我们这些老邻居不相信伊的为人,还有啥人能信伊哩!”又问沈晓军:“是小姑娘亲口讲肚皮里怀着姚老师的种么?”

沈晓军回忆:“当着警察的面,他们没有正面回答,只讲是猜测,八九不离十。”

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叩门,是姚老师,连忙请他进来,他是个相当讲究的人,即便此时,仍换了干净的衣服,面孔带伤,已经上过药,再狼狈,依旧努力维护着一份尊严。来这里是表达感谢和歉意,让邻居因他受伤感到十分愧疚。是个最怕麻烦人家的人。

梁鹂莫名觉得他很可怜,沈家妈道:“姚老师不要害怕,我们这些老邻居皆相信侬,也相信法律是公平公正的,定会还侬一个清白。”

姚老师勉力笑了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讲要再去陈家感谢,起身离去。

梦龙的小脑袋开始往梁鹂胸前乱拱,嘴巴张啊张,嗯嗯使力气,张爱玉连忙接过去喂奶,沈晓军讲夜里生意最忙,不放心,要去大富贵跑一趟。

梁鹂跑到陈家,大门敞开,叫了声陈阿姨走进去,陈母和陈阿叔正和姚老师说话,陈母指了指陈宏森的房间,她会意,朝里间走,推门而入,陈宏森坐在床上涂红花油,乔宇站在旁边,听到动静一齐朝她看来。

梁鹂打量着陈宏森:“你快成猪头三了。”

陈宏森咧嘴微笑:“算你还有良心,晓得来看看我,过来替我擦药!”

梁鹂不肯:“凭啥呀?是你自己冲上去打相打!”

“凭啥?凭我今朝替你阿舅挡了不少拳头,不然,猪头三就是侬阿舅。”

梁鹂一时理亏没话讲,只得走上前去,陈宏森把红花油递给她,指指肿胀青紫的额头:“替我揉一揉,恢复得快!”

她接过红花油,倒点手心里,按上他伤处用力揉擦,陈宏森吸气:“痛痛痛,轻点。”

梁鹂噗嗤笑起来:“听舅舅讲打相打时,你以一敌三,挺英雄气的嘛,这会倒挫的很。”

乔宇忽然道:“我回去了,不然姆妈又要找来。”他转身走了。

梁鹂替他把脸上的伤擦好,又问:“还有哪里?”

陈宏森本来没想太多,既然她这么热情......他把棉毛衫一脱,光着上身道:“全都是。”打架就是这样,没轻没重,青青紫紫肉眼可见。

他把手扣到裤腰上,开玩笑道:“底下还有,要脱给你看么?”

这个小流氓,花花公子,梁鹂面孔一红,正巧孙娇娇摸到门口来,人未到话先到:“陈哥哥,听说侬帮人家打相打啦!”

梁鹂立刻朝门口走,和孙娇娇迎面碰到:“你也在啊!”

把红花油塞进她手里:“你帮他搽药吧,我闻这味儿想吐。”抿嘴笑着回家。

也就她们说话的档儿,陈宏森火速把棉毛衫穿回去了。

乔宇从楼道下来,弄堂里阿叔阿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神秘秘,只言片语往他耳朵里飘。

他慢慢走着,心起寒凉,得志猫儿雄过虎,落难凤凰不如鸡,说好话的少,看热闹的多,平时姚老师长姚老师短叫得亲切的人,以在阴阳怪气添油加醋也是他们。

他路过章阿姨跟前,面无表情道:“侬儿子钢琴考级通过还是姚老师指导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面孔却胀得通红。

“是这个道理!”有人意味深长地低语,章阿姨很尴尬,大着嗓门硬撑:“小赤佬有娘没爹缺教养,好这样和大人讲话的,我又不是不领姚老师的情,但事情一码归一码 ......”

乔宇心底很解气,原来仗义执言是这么地舒坦。他推门到家,姆妈坐在桌前结绒线衣,听到动静,乔母看他一眼:“去陈宏森那里了?”

乔宇嗯了一声,拎起水瓶倒了杯白开水喝,乔母皱起眉道:“姚老师这桩事体不过去,侬就少往他们那幢楼跑,要晓得避嫌,免被他们牵连。”又嘀咕一句:“早晓得姚老师是这样的人,我才不让侬跟他学唱歌呢!”

乔宇有些不耐烦:“警察还在调查,姆妈倒盖棺定钉了,当心冤枉好人。”“冤枉好人?侬晓得啥叫无风不起浪,啥叫没有不透风的墙。”乔母冷笑一声:“我活多久,侬又活多久,我吃过的盐比侬走过的路还多,姚老师要是个正派人,为啥四十几岁不结婚,为啥把房子借把女学生,还不收房钿?他为啥不借把我,不收房钿呢?整天里穷讲究,打扮的人模狗样,其心可居!”

乔宇发现之前获得的那份舒坦,像个色彩斑斓的肥皂泡,被姆妈轻轻一戳就炸了,星星点点溅了他一脸,这种认知让他清醒的无法用语言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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