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屋檐下挂了几盏鲤鱼戏荷灯,细细微微的雪花沿着昏黄的烛光静静的散落在一片暖色之中,轩窗上贴着春到人间寓意喜庆的剪纸。
屋子里炭火哔啵作响,热气烘着窗下瓷瓶里的红梅散出暖香的气息,女子着了一身绯红的衣裙跪坐在案几旁执笔练字,男子依在一旁的凭几上翻着一卷账簿时不时的微蹙一下眉心,待抬起头看到蹭了一鼻子墨汁的女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女子一本正经的看向他,颇为不解,男子放下账簿移到女子跟前拿起帕子细心的为她抹干净,扫过她七颠八倒的字不禁摇头。
“都说字如其人,你这字也太丑了些”鸿烈戏谑笑道。
烛心鼓了鼓腮帮子愤懑道:“明明是今日这支笔太软了些,改日我到三娘家拔根鹅毛来,用着比它顺手”说着将手中的毛笔扔在了一旁。
“村正指望你教导孩子们读书认字,也是糊涂”
冬日农闲,一群人无所事事的在三娘家嗑瓜子、说闲话、纳鞋底,烛心一时兴起教着三娘的两个女儿念了几句千字文,丫头们又显摆给了同玩的伙伴们,村正得知此事颤颤巍巍的拄着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拐杖求到烛心门下,望其能带着村里的孩子们识几个字,烛心不忍推辞只得夜里挑灯跟着鸿烈读书习字,再将所学教与孩子们。
她平日里总是混着简笔字由着心情去写写画画,但既是教授他人便不能如此马虎,此刻正通篇照着鸿烈所书抄写千字文。
收拾了收拾书卷道:“今日除夕守岁不写了,改日再练”随手捡起鸿烈散落在旁的书卷扫了一眼,“这不是账簿么?盐、丝织、粟米……”她细细翻阅着问道,“如今朝廷也经商吗?”
他道:“朝政初定时,国库空虚,我便将一些事关民生根本的生意收归国有,省却层层盘剥倒卖,一来充盈国库,二来让利于民”
她笑道:“一国之君,如今也变得财迷心窍了”
“唯有重农宽商,方能社稷繁荣,百姓安定”
他谈论社稷之事时一改往日慵闲之姿,正色肃然之态生出几许陌生隔阂。
她将账簿整理到一边,端来坚果糕点热茶,塞给他一本前几日让辛夷帮她搜罗来的志怪古书。
“这书上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你给我讲讲上面写了些什么”她盘膝而坐,搂着一簸坚果做出听书的姿态。
他无奈笑着摇摇头,今日只得做回说书先生了。
守岁之夜,家家户户高燃红烛,平日夜深人静的小村落,今日围拢在一片星烛璀璨中,喧嚣的除夕家宴,热腾腾的酒肉饭菜,簇新的衣衫,无不昭示着一年的顺遂平安。
皇城之内众人皆以为他去了长公主府,此刻的他却倚坐在这处桃源院落内翻着书卷为眼前的女子讲故事。
书说完了,窗外的雪也停了,不知谁家率先点燃了爆竹,接二连三整个村子响成一片。烛心站在棉帘里捂上耳朵,看着鸿烈点燃的爆竹在雪地里炸开,在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彻底辞别旧岁,迎来了新的一年。
刚过四更,村中已开始有人带着妻儿走街串巷与长辈亲友拜年。
烛心在铜镜前细细补着胭脂,心口倏然一痛,急忙自妆匮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丸药含入口中,这大半年来她已许久不曾再被病症侵扰,自以为已无大碍,辛夷与江蓠特制的丸药她总是隔三差五的吃着,今日这症状来的突然,幸好丸药入口心中的疼痛渐渐缓了过来。
鸿烈将煮好的饺子放置在案几上,回身恰看到未来及合拢的妆匮,他颇为好奇的拿起瓷瓶:“这是什么?一股药气”
她不着痕迹的收回瓷瓶,关好妆匮:“不过是寻常滋补气血的丸药,女子常吃些没有坏处的”说着将手伸至他跟前道,“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他不解道:“红—包?寿宴之上倒是有红包吃,你若喜欢,改日着膳房做些,再给你带来”
她抿嘴一笑,懒得解释。
几点芝麻香油浮在浇了热汤的饺子上,那是今年梅姐姐新种的芝麻,榨的油浓香醇厚。
正月里朝中直休暇至十五后,忙碌一年饭馆也暂时歇业几天,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时间,烛心邀亲友们来家中小聚,年前辛夷随江蓠去了西梁,少不得要住上三两月,一早鸿烈回龙城接了长公主和梅姐姐来,梅儿怕儿女吵闹冲撞了公主,只带了晴澜和大弟。
灶房里梅姐姐主厨,烛心在旁打下手,大弟挑水回来,晴澜正蹲在围了稻草的水缸边洗菜。他急急的将木桶里的水倒进水缸里转身将晴澜驱赶到一旁。
“天寒水凉,手指头冻裂了可难愈合”
晴澜抬起胳膊缕了一下碎发:“是温水,不冷的”
大弟麻利的将洗好的菜晾在沥水用的箩筐里,晴澜立在一旁擦干了手和他说话。
烛心低声笑道:“那件事,你问过大弟的意思了?”
“问了,他是愿意的”说着梅姐姐向院子里看了看,凑在她耳边道,“这会儿就知道心疼娘子了”
“晴澜还不知晓此事吧?”
梅儿窃窃道:“小丫头面皮薄,过些日子我寻个机会悄悄问问她”
闲话间,三娘进了门边走边道:“烛心,今日家中有客啊,我家里也来了一大家子亲戚呢,不巧醋用完了,找你借半碗来”
烛心给她倒了一大碗,打趣道:“今日吃了我家的醋,明日要拿你熏的腊肉来还”
三娘连声应着,眼睛却不住的去瞟晴澜,啧啧道:“好俊俏的丫头,可许了人家?”
晴澜面色绯红,抬脚进了屋里。
三娘问烛心:“说给我家叔弟如何?我这个长嫂,断不会苛责妹妹”
烛心抿嘴一笑,看一眼皱着眉洗菜的大弟,三娘立时明白,笑道:“是我多嘴了”
晴澜在外屋的矮几上倒了盏茶,随手拿起一旁的书卷翻了几翻,长公主正在内屋与鸿烈说话,听到响声走了出来,和蔼一笑,柔声问道:“可认得字?”
晴澜悄悄抬眼看一眼跟前端慧温婉的一国公主,低下头轻声道:“认得,但不多”
“你也是梅家的女儿?”乐央微笑着道,“不太像”
她嗫嚅道:“我是个孤儿,是烛心姐姐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将我捡回来的,她平日里很忙就将我养在了梅家”说着暗暗看了一眼内屋,“听烛心姐姐说,我的名字还是姐夫给取的呢”
“哦?还有这样一笔渊源”乐央自发间取下一枚玉簪,为她插在发间,举手投足间带出隐隐好闻的香气,晴澜一时有些呆怔,公主今日特意着了一身素简的衣裙,却依旧难掩其华姿,“莫要嫌弃,既是烛心的妹子,今后也是也跟着她一同喊我姐姐就好”
晴澜怯怯的低着头:“我到灶房去帮忙”
乐央和婉的笑着放她去了,自语道:“这丫头,若是生在侯门将府,着人好生教导,再过上两年去了女儿家的娇憨稚气,不定多少世家公子为其倾倒呢”转而对内间道,“不如跟梅家姐姐要了这姑娘,让我带回去□□两年如何”
鸿烈正翻着烛心日常所读的书籍,看到她所注离经叛道之感,噙了丝笑随手添上几笔。
乐央移步至旁凝视半晌,鸿烈方才将书放下,但凡于烛心有关的丝丝缕缕他都这般放在心上。
饭菜做好了,都是些百姓家年节里常吃的,梅姐姐暗暗忐忑粗茶淡饭只怕公主吃不惯,然乐央公主却是个极随和的性子,说说笑笑间丝毫不见公主威仪,仿若只是寻常人家一餐年节里热热闹闹的小聚。
几日之后梅姐姐再来时忧心忡忡的说,公主还是遣人接走了晴澜。她本是不乐意的,但看晴澜眸光闪烁,定是十分想去的,就更不好出言婉拒,她隐约觉得大弟的事似是不成了。
年节的闲暇在每日的玩乐闲话中消磨着,守一方平淡安宁是如此欢欣!
正月十五烤柏枝,吃烤馍 、祛百病,麦场上火星噼里啪啦的响着,竹条上穿着的馒头烤的黄皮白瓤外焦里嫩。
烛心咽了咽口水,不顾烫手就要去掰烤的烫手的馒头,指尖刚触到馒头皮,痛嘶一声急忙去摸自己的耳垂。
鸿烈在旁笑她嘴馋,将馒头吹了吹取下掰开递给她半个,烛心衬着热气咬上一口,只觉得香气溢满腹腔甚是满足。
她爱吃焦脆的馒头皮,想着待吃完自己手里的,就吃不到另一半了,于是张大了嘴:“啊”拖长了冗长可笑音调,嘎嘣一下咬上了他手中的馒头皮。
招娣颠颠的跑过来问:“姑姑,我娘让我问问你去不去城里看花灯”
烛心嚼着满口馒头含混不清的摆摆手道:“不去”
过了会儿,念娣又哒哒的跑过来说:“姑姑,我娘说,今日不去,再等瞧热闹就是只能等七夕了”
烛心依旧是拒绝,念娣嗅了嗅鼻子:“好像有烤栗子的味道”说着撅着小嘴质问,“姑姑,你是不是背着我藏了好吃的”
烛心抖搂抖搂衣服一脸无辜:“哪有?你再不回去,你娘只带招娣去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没你的份”
念娣急忙向家跑去,跑了一段又回过头大喊:“姑姑,是你自己不去的,别怪我跟招娣不讲义气,没给你留好吃的”喊完,一溜烟的不见了踪影。
鸿烈嗅了嗅道:“确实有股栗子的香气”
烛心嘎嘣嘎嘣的咬着馒头皮,眸中藏不住的慧黠笑意。
吃过馒头,村民们三五成群的结伴赶车到城里看灯去了,烛心左顾右盼一圈,慢慢扒开火堆,拿起小铁锹刨呀刨,刨出一包香喷喷的熟栗子。
她自言自语:“这世上居然没有一种香料是烤栗子的味道,调香师们都没闻过这醉死人的暖甜香气么?”
他在旁看着她为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得意洋洋,星火映进漆黑的眸中,全是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