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政事已过辰时,鸿烈披上氅衣急步出了勤政殿。
内监小跑两步上前去语速极快的禀报道:“陛下,皇后娘娘在玉桥上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他停下脚步向玉桥的方向望去,看到长宁似一座玉雕像般凝望着勤政殿的方向一动未动,她向来恪守宫规,绝不会违逆半分。
鸿烈略一思忖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内监躬身道:“回避下,今日是小皇子的周岁礼”
他恍然明了,就在去年今日他将那个孩子捡了回来。
鸿烈踌躇须臾道:“你去清溪村告诉夫人,今日我会晚些回家”
远远的见他朝玉桥的方向走来,长宁微微屈膝见礼,待他行至跟前时腿脚酸麻的一时竟无法动弹,只得借着诉雪的手才站直了些。
鸿烈道:“天气寒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冷,今后若有要事打发婢子前来即可”
长宁微笑着柔声道:“今日禔儿满周岁,妾身知道陛下不喜奢靡,故只在栖霞宫内设了个小宴,特来请陛下前去观礼”
宫灯晃晃,栖霞宫内响起一片笑语。
长公主抱着皇子禔拿着个布偶小老虎逗弄着怀中憨态可掬的小儿笑道:“这孩子的眉眼跟陛下小时候一模一样”
禔儿的身世并未告知于乐央公主,初时她也有所怀疑,后知晓了烛心还在世的消息,心中便猜想禔儿乃是她与弟弟的骨肉,公主只当鸿烈是觉得亏欠中宫所以才将他们的孩子养在了长宁膝下,所以对这个孩子极为疼爱,日日进宫都要在栖霞宫内停留半晌。
诉雪将软绵的锦衾铺设在席上,锦衾上放着弓矢书册、绶带、各类珍宝和吃食。
小皇子趴在衾角咯咯一笑口水润湿了秀满百寿纹样的衣袖。
公主乐道:“我看也不必抓了,准是要冲着那糕点去了”
长宁掩口一笑悄悄抬眼去看坐在上首的鸿烈,但见他心神不定的时不时的去张望计时的水钟,她嘴角的笑容略一凝滞,都这个时辰了难道还有未召见的朝臣?直到阖宫突然一阵欢笑,她才回过心神。
诉雪颇为激动的压低了音调道:“娘娘,小殿下抓了书册和绶带”
公主将小皇子抱给长宁,轻声道:“你呀,以后这福气还长着呢”
说笑间并无通传,苏槿带着侍女直直的闯了进来,微微见礼娇声道:“陛下,臣妾得知今日是小皇子的周岁宴,特备了厚礼前来相贺”
殿内鸦雀无声,诉雪满心愤懑:这槿妃娘娘自入宫来从未恪守过妃妾本分晨参暮省,今日定是得知陛下在此,相贺是假,别有居心。
静默许久,未曾听闻陛下令其起身,虽未行大礼,身子躬久了却有些支撑不住,她身子微晃了晃,心中有些委屈,她的鸿烈哥哥从未这样相待过她。
长宁看向长公主,公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诉雪心中暗暗为皇后高兴,陛下心中到底还是有娘娘的!
鸿烈慢慢品尽了热茶,才道:“小妹,后宫以皇后为尊,是谁许你这般无礼僭越”
苏槿登时腿下一软,双膝着地,她未敢抬头,这一刻却彻底清醒过来,端坐在主位之上的再也不是那个任她如何胡闹事事迁就于她的兄长,他是这北黎的帝王,斩尽乱臣叛党岿然未动的泓泽皇帝。
她深吸了口气,心中虽愤恨不平,却不得不行下大礼恭声认错。
鸿烈站起身道:“小妹既是来贺皇子周礼,就在栖霞宫多陪陪皇后和禔儿吧!”转而又对公主道,“宫门快下钥了,朕送皇姐出宫吧!”
众人躬身相送,苏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她再也不能撒着娇挂在他身上不许他走,她以为赵烛心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她在这宫中日日陪伴着,总会用一腔的柔情化开他心中的寒冰。可是如今他却让她去屈从于这个只知一味俭省退却的软弱皇后。
她是西海明珠,父兄手握兵权,自小在苏家满门的娇宠之下长大,就连苏家的嫡长孙都不能违逆她的心意,此刻却被一个祖辈文官的女子压在头上,心中的恨意攒积起来,直化成一刀利刃想将这阖宫暗暗讥笑她的人尽数削成肉泥,丢在乱葬岗去喂野狗。
宫门合上,公主的车撵稳稳的行驶在悠长的街道上,冬夜来的早,街上已清静无人。
乐央蕴起一起笑意问:“到清溪村去?”
他点点头,眸中一片温和:“恩,回家”
“回家”,乐央在心中呢喃一声,只有烛心在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么?
她本想劝慰几句,例如今夜该留在栖霞宫陪伴皇后母子之类的话,但是想到当年他形销骨立的模样,再对比如今的神清气朗,终究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好在烛心不过是个一心乐于山水田园心无丘壑的女子,这北黎再也经不住又出一个祸乱朝纲的月夫人了,父皇,寒濯,如今的陛下,北黎家的男儿太过多情,情深不寿,这本是身为帝王最大的忌讳。
公主府邸前,鸿烈换了辆寻常马车,出城而去。
乐央叹息,陷此情网当真是北黎皇室逃不过的命数。
一阵凉气卷进被衾间,烛心抱着铜壶不禁缩了缩身子,他将她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耳朵上,温热的气息酥酥麻麻的驱散了睡意,她转过身重新缩进他的怀抱,心疼道:“这么晚了,宿在宫里就好了,何苦奔忙至此,过不了几个时辰又要上早朝,长此以往下去恐熬坏了身体”
他在她耳下印下一吻,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一片滚烫的灼热,低声呢喃道:“为夫就是精力太过旺盛了些,每日若是再睡得太长,恐体内气血翻腾无药可解”
她双颊绯红,埋在他的脖颈间道一声:“又胡说”
温热的气息自她的肩窝一路吻至柔软的唇瓣,身上的寝衣不知何时褪至肩下,晕白的月光从轩窗洒进来,映的肌肤雪白,她意乱情迷的呻吟一声,双臂无骨般缚在他的肩上,炽热的情欲游走在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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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耳边道:“烛心,你可知,如若你未曾说要嫁与我,我便打定主意一生一世等下去,如今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我却不能许给你心中最在意的东西,是我不好,让你这般委曲求全”
耳鬓厮磨间,她轻声回应:“你是我的夫君,我从未觉得委屈”
他道:“是了,我是你的夫君,自始就只是你一个人的夫君”
他将她紧箍住,修长的指骨抚摸着她柔软的脊背,像是要把她直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再无分离的可能。
几只雀鸟从月光中穿过,掠下一片剪纸般的影子。
“你听,雀鸟又来偷柿子了,明日支个筛子诱捕起来拔了毛烤着吃”
“每次都说要烤了吃,还不是捉了又放”
“哎,你有所不知,那时偷了一次鸽子吃,我连着做了几天的噩梦,话说,那鸽子的坟墓还在吗?”
“在”
“清明,中元,你可有去祭拜过?”
“有”
“啊!那就好,以后再吃鸽子,就让别人做熟了我再吃”
“……”
“说着有些想念江淮的盐酥鸡了,就是让我顿顿吃都吃不烦,恩?你睡着了?”
“嗯”
“胡说,睡着了怎还知回应呢?”
“……”
四更天,他借着银霜般的月光悄声穿好衣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点燃了榻边的灯烛。
他谦声道:“吵到你了”
她裹着被衾坐起来摇摇头:“灶间的陶罐里有柿饼做的糕点,你带些在路上吃”
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轻轻吻一吻她的唇,吹了灯,为她掖好被角,才放心离去。
腊月初八,冻掉下巴。
宫中有宴,梅儿要照顾一家老小出不了城,辛夷怕节里烛心独自在清溪村寂寞,安置好药堂的事情,舍下夫君到清溪来与烛心作伴。
谁知到了小院却扑了个空,远远的听到三娘家欢笑声阵阵。
隔着院墙听到孩童拍着手唱歌谣的稚气声:“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煮煮肉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玩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然后传来念娣告状招娣偷吃冰糖的声音,三娘斥责孩子的笑骂声。
大门敞开着,宽敞的院子中间搭了个简易的大灶台,熬煮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烛心站在灶台边拿着个大勺不停的搅拌以防糊锅。
“四哥还怕你寂寞让我来陪你,如今看来半丝寂寞的影子都没有”辛夷打趣道,“可怜江蓠要留在药堂与学徒们一同过节了”
烛心搅着粥笑道:“你何不将他一同带来,这一锅粥还不够你们夫妻喝的么”
辛夷打开带来的食盒与她看:“看看这是什么?”
“盐酥鸡?”她捡了一块放入口中一嚼,是熟悉的口味,“江淮的师傅在帝都开了分店?”
辛夷点头,带着笑意低声道:“天子诏令,谁敢不从?”
烛心把盐酥鸡分给众人品尝,赞叹再也没有比江淮师傅做的盐酥鸡再好的了!
过了会,梅姐夫也循着路找了过来,带来了梅姐姐熬得腊八粥,待看到院中那一大锅粥不觉有些送的多余。
烛心笑嘻嘻的接过粥道:“姐姐做的自然与众不同,再多一罐也不觉得多余”
辛夷在旁假意嫉妒:“好了,好了,你这有姐姐的人就别炫耀给我这没有兄弟姊妹的可怜人了”
烛心捡了块冰糖猝不及防塞进辛夷口中,辛夷花没留神差点崩了牙齿,腊八粥的热气氤氲开来,人们在欢声笑语中去迎接新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