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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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衔落日,瑰丽的晚霞如火如荼铺满了半边天空,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飘散出饭菜的香味。

七月流火,天气虽在慢慢转凉,傍晚这会儿却依然有些燥热。

两碗粟米绿豆粥冒着热气晾在院中的石台上,中间摆了一碟酱菜、一碟芋头面窝头、一碟韭花酱和大半碗芝麻凉粉。

烛心倚在藤椅上在空中嗅了嗅道:“三娘今日烙的馅饼有些糊了,钱婶子家好像炖了排骨”还欲接着叨叨,侧身看了一眼墙角,拔高声调道,“唉?那几个大的别摘,过了秋,干透了,剥干净外壳,里边的瓤子用来洗锅洗碗”

院角的丝瓜挨挨挤挤结满了棚架,烛心让鸿烈摘些鲜嫩的明早他回城上朝时差人送到梅姐姐家去,再嘱托梅姐姐挑些送给徐青娘。

她还不知道徐青母亲去世的消息,梅儿怕冲撞了她新婚之囍打算晚些时候再告诉她,这一等两等,总也没寻到开口的机会,此事便搁置在了一旁。

晚饭过后烛心依旧窝在藤椅上懒得动弹,这样闷热的时节一动一身的汗,黏腻腻的着实难受。鸿烈怕她积食难受硬拉着她到外边散散步,烛心撅着嘴撒娇不想动,鸿烈应允今日若是听话,明日给她带冰酪吃,冰酪是冰沙、果酱、酥酪做的消暑盛品,暑热时鸿烈时常将冰酪盛在装满冰块的食盒里带给她消暑,不知何时被辛夷知晓了,数落她不知爱惜身体沾染如此寒凉的东西,自此后鸿烈就鲜少再给她带冰酪,如今一听有“冰酪”吃她立时离开了藤椅。

两人沿着溪流一直走到了村西的荷塘边,塘里的青蛙躲在荷叶下咕呱咕呱有节奏的叫着,忽起的凉风送来一片荷香,她踏到石台上摘了一朵莲蓬,席地而坐哼唱着几句歌谣慢慢剥着莲子。

鸿烈取下出门时顺手挂在腰间的陶埙顺着她的哼唱轻轻吹奏起,她停了哼唱静静听他吹陶埙,剥好的莲子散落在衣襟上,过了好一会神色渐渐有些悲凉。

埙声戛然而起,不等他相问,她道:“许是上了年纪,有些听不得这悲咽幽怨之物了”

他收起陶埙正色道:“那以后就不吹了,你想听什么?古琴、玉笛?”

她假意嗔怒:“你这般才艺卓绝,是为了显得我拙笨愚蠢么?”

他正襟而坐赔礼道:“为夫知错了,请娘子责罚”

烛心忍住笑自一旁掐了一把酸浆草递给他:“今日罚你吃草”

他未犹豫,放入口中一嚼,眉心微蹙了一下咽了下去。

她眨眨眼睛道:“你也不怕这野草有毒”

他弯了弯嘴角:“你给的,哪怕是□□,也甘如蜜糖”

她侧过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酸浆草又叫酸酸心儿,大概是因为它有三片心形叶子,嚼起来酸酸的,能直酸到人的心里去吧!

儿时在乡村,物资匮乏,大自然恩赐了许多天然的零食。有一种红色的枝条,大概像柳条粗细,有,有这么长”她虚空一比,“剥了外面的皮里头的芯嚼起来也是酸甜的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还有葛针上长得野酸枣,酸甜酸甜的,但是吃多了舌头就会发苦,还有山核桃,你若见了核桃本来的面目一定不认识,长得有点像青苹果的样子,嫩嫩的时候果仁最香甜,还有黄连木的果子也特别香,就是做油汤饭用的那种果子,只有蓝色的才能吃,还有铁菱角浆果、黑乌子、野桑葚,还有许许多多不知道名字的野果子,我都吃过,从来都没有遇到有毒的,不过倒是经常被狼牙子刺伤,它长得胖胖的有大半个小拇指那么长,嫩黄的颜色,皮肉被它碰上一下就会红肿一片,又痛又痒”

他眼中带着笑意听她絮絮叨叨扯东扯西,她喜欢没头没尾的噼里啪啦说一通,他却最爱默默的看着她听她说话,不拘说些什么,只是爱听!

烛心将莲子拨开去了莲心用荷叶包好:“明早有莲子粥喝了”说着将一把苦莲心扔进了水塘里,许是砸到了青蛙只听得咕咚一声,响起落水的声音,“这些苦就留给塘下的淤泥吧,我们只要这莲子里的香甜”

她倚在他肩头静静看着水中清亮的月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泛起一层凉意,她本能的向他怀中缩了缩。

鸿烈轻声道:“烛心,夜深了莫要贪凉,我们回家吧!”

她努力睁了睁眼睛,复又闭上,睡意袭来就连月光都觉得刺眼,迷迷蒙蒙应了一声,却依旧趴在他肩上不肯动弹。

鸿烈背过身将她背起道:“抓稳了,若是掉下去可要吃苦头了”

她“嗯”了一声,自觉心里的意识是清楚的,但就是困的睁不开眼睛。

小心翼翼的将她放置在榻上,慢慢抽出握着的荷叶包,烧了温水轻轻为她拭去残留的汗液,侧身共枕。

“烛心,你可知我心中有多欢喜”

“嗯”她似睡非睡的呢喃一声

轻轻在她唇间落下一吻,方才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近四更天时他听到院中有轻微的走动声,起身穿好衣服洗了把冷水脸。

她自灶间出来递给他一罐温热的莲子粥:“在路上垫垫肚子,若是在朝堂之上咕噜咕噜叫起来,岂不惹人笑话”

他温然一笑将瓷罐抱在怀中道:“说过多少次了,不必早起为我做吃食,这些自会有人去做”

她微微一笑点点头:“知道了”

行至门口,他回头见她还立在原地看着他。

“去睡个回笼觉,等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说完,单手拉开门闩,早有亲信立在门外等候,他转身将大门慢慢合上,两人隔着渐窄的门缝相视一笑。

日子似清溪村槐树下的那弯溪流一般静静的流淌着,鸿烈总是尽量挤出一些空闲多在清溪村停留片刻,有时辛夷会来,有时梅姐姐会做些好吃的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玩耍,有时她会聚在三娘家的廊下听村子里的女子说闲话,日子过得清闲却不寂寞。

偶尔兴起也跟着学学女红,打定了主意要为他做一双鞋子,只是这双单鞋直做到了大雪纷飞的时候依然还有半只未纳好。

冬季寒冷,梅姐姐在一旁缝制着御寒的鞋袜,她窝在榻上抱着个暖暖的铜壶翻着神话故事本子,两人时不时的说上几句话,两个孩子在外屋围着炭盆玩耍,梅姐姐过一会就嘱咐一声:“离炭盆远些,别烧了衣服”

院中少了几分生机,窗台上放着两排红彤彤的柿子,是姐姐自她从前的小院里带来的,等过几日放软了,守在炭火边,咬上一口,甘甜如蜜,清凉适口。

梅姐姐看到箩筐里做了一半的单鞋,正欲拿起来收尾,被烛心拦了下来。

她道:“反正今年是穿不上了,长冬漫漫,我每日里纳上一针,总会赶在来年春暖做好的”

梅姐姐笑她:“若是每日纳上一针必然会有做好的那一日,只怕你是十天大半个月都想不起来去穿针捻线”

烛心收起书籍:“反正他的鞋子多的穿不完,没这一双也不会赤足走路”

“反正,你呀,反正你是常有理”梅姐姐噎了口热茶,又看了一眼屋外专心致志玩耍的孩儿们,低声问道,“成亲也有半年了,怎不见有喜?”

她霎时双颊绯红,低着头道:“许是缘分未到吧!”

关于子女她并非未曾憧憬过,既盼望着能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又怕孩子的到来会打破这难得的安宁,就算他能迁就于她,长公主又怎肯让皇室血脉流连于民间?到那时她该如何自处,将孩子送至宫中,骨肉分离?亦或是?她不愿再往下想,宁愿像现在这样做只鸵鸟。

院中有人影闪过,棉幔掀起,寒风卷着雪花飘进屋子瞬间化作一点水汽。

“小姨夫”梅姐姐的小丫头嘴巴甜甜的喊了一声

小小子皮猴似得攀到鸿烈的胳膊上打秋千,他将装满奏章的木匣放置在案几上,提起两个孩子在屋子里打了个转转,逗得孩子咯咯咯的笑个不停,也不知他们是何时这样熟稔的。

日子久了梅姐姐已没有了最初的诚惶诚恐,也逐渐明白了为何烛心说自己嫁的不是北黎的帝王,难为他能顺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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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半隐在这桃源之地。

鸿烈进来就着烛心的杯子喝了盏热茶暖身,烛心皱眉道:“怎穿的这样单薄,天寒地冻如何受得了”说着将手中的铜壶塞进了他怀里。

“这么多年习惯了”他将铜壶放入她怀中,“还有些奏章未阅,晚些时候再陪你闲聊”

鸿烈在外屋的案几上翻阅奏章,梅姐姐怕孩子吵闹,将他们喊到里屋来玩耍,小小子有些犯困趴在娘亲的腿上眨巴了一下眼睛睡了过去,小丫头跟烛心玩起了翻花绳。

梅姐姐笑道:“都多大了还跟孩子似的喜欢玩这个”

她笑嘻嘻的刮一记小丫头小小的鼻头:“做个孩子有什么不好!对不对?”

小丫头翻了会花绳揉着眼睛趴进梅儿怀中,梅儿抱起她道:“困了?”

小丫头点点头缩在了娘亲怀里,梅儿轻轻哼唱起歌谣拍打着女儿引她入睡,待她睡着后慢慢放在儿子身旁为他们掖好被角。

她低头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面上浮起慈爱的笑意:“等他们长大了,咱们也就老了”

烛心故意绷着脸道:“谁说的,我们才不会老,要永永远远这样年轻下去”

梅儿忍不住笑出声了:“等着儿孙满堂了,我们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岂不成了妖精”

院外风号雪盛,温暖的屋子里时不时响起女子低低的笑声,矮榻上熟睡着一双可人的稚子,案几旁批阅奏章的人正襟而作,偶尔侧过头去看一眼笑靥明媚的妻子,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阳春三月的暖意早早的萦绕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天色暗沉了下去,梅儿约莫着家里人该来接他们了,便想着到村口去等等。

小子趴在鸿烈背上依旧睡着,女儿被梅儿和烛心牵着手走在路中间,积雪深厚,每走一步就咯吱一声。远处的田里泛出一点青青的麦苗,没有战乱的纷扰,亲人离别的苦痛,这才是真正的瑞雪兆丰年!

快到村口的槐树下时已经可望到梅姐夫赶着车过来的身影,看到妻儿已快到村口,随加了一记响鞭将马车赶得快些。

烛心问道:“徐青近来可好?在忙些什么?他娘一直在给他张罗亲事,可有看的上的?”

梅儿支支吾吾半晌道:“有件事一直没寻得机会与你说,徐大娘夏天的时候就不在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去了哪里?”梅儿面色沉重垂下了眼眸,她蓦地明白了过来,停下了脚步,“这样的大事姐姐怎么不早说,徐青在这世上岂不是再无亲眷,他这些日子又是如何熬过来的?我今日随你们一起回帝都”

走在前面为她们踏出一条小路的鸿烈微微蹙起了双眉。

梅儿劝道:“你别急,这也是徐青的意思,他是怕冲撞了你新婚之囍,大娘过了头七后,徐青就离开了龙城,说是要去投奔远在西梁的舅舅”

“舅舅?从来没听说他还有别的亲眷”烛心问道,“他临走时可还说过别的什么?”

梅儿摇头:“没有了”

当年徐青带着奄奄一息的她四处求药治病,如一母兄长那般对她悉心照顾,陪着她走过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如今,他永失至亲,她却连句劝慰的话都没能说与他听,心中自是十万分的自责愧疚。

梅儿叹息一声:“事情已过去大半年了,想来他也应该振作起来了,日子还长,说不定过上几年他就带着妻儿回来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桥头。

梅姐夫将两个孩子抱进马车里,拘谨不安的看鸿烈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梅儿看出了夫君的局促,轻握一下烛心的肩膀:“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马车吱呀吱呀的远去,烛心立在雪地里任由积雪洇湿了鞋子,鸿烈轻轻缚住她的肩:“这般舍不得梅姐姐,不如搬回龙城去吧”

她轻轻摇头:“我在想徐青,当年若不是他,就不会有今日的我”

阴沉的夜空泛着些许异样的红,皑皑白雪跌进桥下的溪流中转瞬消失。他在心中自语,徐青,西梁,寒濯余孽,他与那人之间隔着一个此生他最爱惜最不能伤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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