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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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寒已去,仲春踏青。缃桃绣野,芳草芊眠。

今年的清明春光晴好,风和日暖,褪去了冬日臃肿的寒衣,步履都随着明丽的春衫轻快了起来。

碧水沿河两岸的梨花像浆染了昨夜月色的银雾,织成一片雪白的流云,踏青游玩的人们倾城空巷而出,孩童们玩斗草、少女们放风筝,有沾糖画的手艺人灵巧的变幻出一幅牧童横笛骑牛的画作,引得围拢的人群欢呼雀跃。

她想起那年她也是这样辛辛苦苦的挑着担子煎皮渣、讨生活,往日如画卷般在眼前闪过,兀自笑了笑,买了个蝴蝶糖画,将遮面的幕篱掀起一角,寻了个夜雨清洗的干净的石台坐下,好在今日闺门秀女以幕篱遮面的颇多,并不显的突兀怪异。

眼瞅着楚腰蛴领的少女一不小心撞到了神采斐然的少年,两厢皆是面色绯红,一步三望,这样缠绵的时节,不知谁又撞去了谁的心里去。

清早和梅姐姐一道拜祭徐大娘时,坟茔上已然添了些新土,墓碑前也有燃过的香烛纸冥,她猜测许是徐青回来了吧!梅姐姐却直摇头,一早她去过徐家,大门紧锁着,灰尘蒙蔽,不像是有人回来的样子,但这龙城帝都还有谁能来祭奠非亲故的一个寻常老人家呢?他是在躲避她们?但又有何要背着她们的,一年一年故人总是在离散,谁又能永远守在谁身边呢?总是要有自己的家业前程去奔忙。

两人在嵩景山下分别,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梅姐姐还要赶回家去带着一家老小去拜祭先祖。早前烛心便与辛夷约好今日一道去墨竹别馆探访旧友,不知今日药堂是否脱得开身。

正思量着,有人在身后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淡淡的药气,不必看也只是谁。

辛夷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笑道:“这身衣裙很是别致,就是这花样绣的奇怪,别的女子都是绣些栀子、牡丹的,你却绣了一身的麦穗”

烛心翘起嘴角道:“你还不是一样,别人都爱花香,檀香,唯有你一身的药香”

两人闲聊着信步向墨竹别馆的方向走去,山上的竹海依旧葱茏,分别经年,不知故人是否安好,馆主与倾卿姐姐是否还似从前那般煮茶抚琴,逍遥闲散,从前跟她一起玩闹的小丫鬟们是不是都还在。她向竹林的另一个方向望了望,想起了年少时做的一些蠢事,又暗暗自嘲谁不曾在懵懂青涩中异想天开过呢?

途经徐青曾经习武的道观,漆门斑驳紧闭,像是许久都不曾有人烟的样子,一场战乱,人非物是。

攀过几层石阶,看到了隐藏在密林里的别馆木栈,隐隐的望见一个熟识的身影低着头在清扫道上的落叶,烛心骇然试探道:“栀子?”

栀子抬起头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平和回道:“许久不见了,烛心”又对辛夷微一施礼,“辛夷姑娘”

辛夷犹疑,自己似乎并不认得这姑娘。

烛心走进她,一时没有头绪,不知该从何问起。

栀子翘了翘嘴角淡淡道:“进去喝盏茶吧!”她的性子沉静了许多,不似那时俏皮活泼。

烛心与辛夷目目相觑,静默着跟在栀子身后。

别馆像是很久不曾有人居住过了,清扫堆积的枯叶沾染着水迹攒在角落里,寂静的没有一丝生气。

三人在竹制的矮几前坐下,栀子为每人斟了一盏热茶。

她将茶盏在矮几上转了一圈:“我知道,你一定有许多疑问,合该你我有缘,我不过在这呆上一日,还能遇到故人,想问什么就说吧!”

烛心确实有诸多不解,但最关心的还是倾卿与馆主去了哪里。

栀子喉头哽咽了一下,眼睑红了一圈,声音微颤着吐出两个字:“死了”

辛夷大惊,侧身看一眼烛心,她僵坐着似是挨了一记迎头重击般失了神色。她轻轻覆上她抚在膝上的手,满是冰凉颤栗。

是葬身于战乱?被流寇乱兵所害?心里猜测着,却一句话也问不出口。

栀子垂着眼眸一大颗泪珠滚落下来,她长出了口气,道:“你若知道馆主的名讳,就不会错愕我为何在这里了”停顿须臾接道,“宣景贤,已亡燕国皇室的嫡长太子殿下,而公子的本名是宣景亦,他们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风过,竹影婆娑,有枯叶飘摇而落。

南宫家被诛灭前夜,一切在宣亦有条不紊的计划中不着痕迹的“消失”,一众人等万分不解,陇西王已死,复国在即,为何此时要撤离龙城。

然他是主,余等皆为臣,虽他们并未在内心真正效忠于他,却也无法违逆他的令下。

待传来南宫府被安以谋逆之罪抄没府邸的消息时,余等除却愤慨的将寒濯背信弃义之事广传天下,别无他法。在南姜休整一段时日后,诸人请以联结失散势力为由要悄悄潜回北黎,宣亦并未阻拦,这本就是他一直在等的。

那日,天寒风急,嵩景山上冷寂幽暗,他白衣纷飞,眸中带着嗜血的颜色,踏着悠长的栈道,提剑而来,他留在北黎的暗线果真循着云扇等人的踪迹,查出了这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只是他未曾想到世人相传以身殉国的皇长兄还活在这个世上,更不会想到曾经疼爱过他的皇长兄将他当做一具悬丝傀儡藉缚于股掌之间。

密林之中隐藏的暗卫并未出手,只是暗暗发出警戒的信号。

持剑人踏入别馆中庭时,墨竹别馆的主人淡定从容道:“你早该来这里的,这时才找来,着实让为兄失望”

他斜持利剑,面如寒冰,垂着眼眸并不去看端坐在矮几之后的人,问道:“我阿颜的死可是你所为”

馆主也答得爽快:“是”

他目眦欲裂,悲恸至极:“我这条命是你救得,你随时可以拿去,可是阿颜有什么错何以命殒黄泉?”

“她错就错在不该阻止你光复燕国,这是你活着的使命”他字字句句似乎不曾有一丝悔意。

白衣公子仰天长啸:“光复燕国?你是想利用我为你夺回燕国,重登大统,到那时我便再无用处”

宣景贤眉间微蹙:“你竟这般想?堂堂宣氏皇族血脉沉溺于儿女私情毫无复辟先祖基业之志,如何对的起黎民百姓之期”

“这些与我何干?我有何错要受这丧妻之祸,锥心之痛?你躲在这深山之中弈观天下,可曾想过哪个稀罕你复什么国?”他癫狂大笑,笑眼前人的一厢情愿

案几后的人兀的一掌拍断桌案上的泣血凤萧:“这不是你一个燕国皇子该说的话,为王者怎可拘泥于儿女私情,心怀妇仁难成大事”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他目中的狂澜突然死一般沉寂下来:“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姑娘,她问我,复国为的是什么?我道,为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她道,如今不正如公子所愿吗?我竟无言以对,什么为天下为万民,何必将自己的私欲标榜的如此高尚”

这样的话,不用想也知是谁说的,这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女子,宣景贤不想再辩驳什么,闭目复又睁开问道:“所以今日此行是来找我报仇?”

寒光闪烁的利刃直直的抵在他的心口,隐在竹楼里的女子推门踉跄而出,双膝匍匐在宣亦脚下一手素手紧握住剑刃,喉间发出惊恐黯哑的音调,她急急的摇头:“不要”这些年,她不是不能言语,只是音色狰狞,不想污了他的耳朵,所以鲜少开口言语。

依令掩藏于四处的云扇等人终是忍不住现身,将宣亦团团围住,风声鹤唳吹动着兵器出鞘的响声,这些人看似追随他多年,却从未真正将他当做过他们的主人,到头来自是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他这边的,唯有那个唤作栀子的小姑娘因未沾染过那段刻骨仇恨,此时只是慌乱的掩在她姑姑身后,不知所措。

心神分散间,长剑似被一股力道吸附般倏地脱手而去,女子柔弱的身躯直直的扑倒在案几之上,殷红刺目的血色在那人的烟灰麻衣上迅速晕染开来,他在遗老旧臣的惊呼声中硬撑着道:“燕已亡,余等可散”

散?一个散字岂能平复他们这些人攒积压制在心中的恨?皇室不再复国,标榜大义的国仇在顷刻间化为私恨,多年来维系的信念顷刻间崩塌成灰烬。

他凝视着他无悲无喜的淡薄,似乎在说:“小十七,为兄将命偿给你的阿颜了”

宣亦嘴角抽动了一下,冷冷的哼笑一声,转身一步步离去。他这算是为阿颜报仇了么?可是他并未动手。他来时心如狂澜,去时平如镜面,有何可喜?他从此在这世间真真正正的再无亲人,有何可悲?他的阿颜终于可以瞑目了吧!

远远的只闻得似是栀子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倾卿姐姐”

八岁被养父卖去青楼泥淖之地,十三一曲临江仙绝惊四座,十金可观其影,百金换独享丝竹之音,千金与其吟诗小酌,万金方可一亲芳泽,芳华苦短,靡靡终日,碧玉之年身染重疾,寒冬之夜一卷破席被弃城墙之下。

月夜如昼,她拼死拦于过路的马车之下,一身溃烂不知被多少人嫌恶驱赶。万念俱灰之时,宝马雕车的锦帘微微掀起一角,如霜月华印照出一抹慈悲之色。

他将她带至城外一处别院,着人精心医治调养,许是命不该绝,半年之后病愈,反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态靥之愁。

他甚少至此,偶然来之,听她细细糯糯歌上一曲,略坐坐就走。她阅人无数,什么忠贞誓言、娇软情话不曾听过,什么丰神俊逸的玉面郎君不曾见过,红尘笑骂之中她从未放在心上,遇上了他,游丝软系,时时盼君至。

他来了,那日终于能与她说上几句话,说的却是问她愿不愿意为他去做一件事,她听完他的叙说,除却震惊于他的身份,并无一丝犹疑。如若她去陪那位番邦国主一夜,能为他换来他想要的,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不过是他豢养的诸多府妓中的一个罢了,但是许多年的后来他才看到她与他同生共死赴黄泉的一腔悲情!

河山苍茫,一楼烟雨暮凄凄,织就多少人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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