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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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宫殿内门窗紧闭,乐央公主端坐在下首,并不去看倚在主位的寒濯,她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绝不做威胁烈儿的筹码。

寒濯幽幽开口:“公主可是在害怕?”叹声悠长,“我也是长姐的弟弟啊,怎会害你呢?”

乐央凛然道:“弑父夺位,残害手足,你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你若想以我为人质,定不会得偿所愿”

他一时有些癫狂:“不,朕没有弑父,朕赶到时父皇已然薨逝,皇位,朕是父皇的长子,母家亦是家世显重,为何不能做皇帝?”

乐央冷笑道:“嫡长子早夭,不知你这长子身份从何而来”

乱哄哄的宫殿外渐渐安静了下来,殿门开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寒濯下意识眯上了眼睛,他瞥见一个身着甲衣的人影手无寸铁而来,殿阶之下是重重兵将堆砌的人墙。

乐央看着身有伤痕的弟弟眸中半喜半忧,鸿烈见姐姐无碍也放下心来。高位之上的寒濯望着他们这番手足情深,一阵心酸,他的母亲,妻妾,支持他的朝臣,无不各怀心思,这辈子曾有个人给过他这样的温暖的,只是他没有珍惜。

他平然开口:“你来了”不缓不急的语气仿若是早有所待。

鸿烈站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望向那个高位,它近在咫尺,他心下却生出一丝犹疑,那是他隐忍谋略多年一直想要得到的,如今却却步生畏。

鸿烈一字一句道:“龙城大火、故渎凌汛,几十万百姓平遭横祸,你高坐庙堂之上可觉得心安?这便是你处心积虑登此帝位所谋之事?”

“我也想做一个好皇帝”寒濯的神情有些错乱,“可是,到头来却不过是个傀儡罢了”他突然失控般的笑了起来,“好在有一件事我终是做到了,废弃程氏,立我一生最爱的女子为后,我做到了,做到了”

他言语癫狂,语无伦次,鸿烈令下将其拘禁,他一步步走下高位徒余身后万古悲凉。

“太子弟弟”,犹记得年幼时一同欢笑着在假山石洞捉迷藏,但是很快便引来了母妃的责骂:“他是嫡子,生来黄天贵胄,你是什么?若不在骑射文笔间多用心些,凭何在你父皇眼中占有一隅?”

他突然想起了中宫李皇后,那个极善良的女子,每次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摸摸他的衣袍,嘱咐随身的乳母好生照顾,还有她做的米紫苏,香糯绵软,但是他只偷偷吃了一块便被母亲按着灌下许多催吐汤药,“任谁给你的也敢吃,是不要命了吗?”

可是乐央姐姐和太子弟弟也吃了的,母亲为什么时时视他们为鸩毒般提防着?

于旁人他自问无所亏欠,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只有那个曾经如风般热烈洒脱的女子。

那年迷失在天境盐湖,她如九天梵女般骑着一匹七彩绳节装饰的雪牦停在他的身边,她趴在雪牦背上眨着纯净无瑕的眼眸俯身看着仰面平躺在湖面上的他道:“是个死人?”他用尽全身力气猛然半坐起来将她拉入怀中,她毫无防备重重的跌在他的身上。

他们曾共乘一骑奔驰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之上,也曾同卧于浩瀚飘渺的银河之下,那些曾经的憧憬与美好,因为他的一己私利扯得粉碎,他悔不当初,却无法回头。

他迈出大殿,阳光突然刺破云层撒向大地,皑皑白雪闪烁出莹莹光亮,眼前拂过一抹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灿烈的红,心间倏然一痛,温热的液体直涌出来,那个他挚爱一生的女子逆光而立长鞭在手绽出朵朵刀花,将他的心搅得稀碎,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与她诀别之言,人生至此,无憾。

爱恨犹她,决绝如她,她终于亲手报了灭族之仇,终于亲手送他下了地狱,她面色清冷无悲无喜,那些撕心裂肺的痛与或喜或悲的泪早就在他背叛的那一刻缠绵着草原的风将她凌迟剐了无数遍,如今的月海公主,那轮草原上的明月早已是一具寸寸腐烂的行尸走肉。

萧家父子借焚城大乱之际扮作平民逃出帝都,阖府亲眷暂被拘禁于府内,盘根错节的官员抄家、关押,直清理了半月有余,城内庄园家舍焚毁、死伤不计其数,满目疮痍、举国哀痛。

三更回宫,鸿烈合衣倚在榻上刚闭上眼睛突然被噩梦惊醒,他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对身旁的内监道:“去宣张绍”

张绍匆匆而来,知晓主上还在担心烛心姑娘的安危,只是苏大小姐不是已经说过烛心姑娘寻到了其姐一家,出城避难了么?

“还是没有梅家人的消息吗?”

“属下已加派人手寻找,暂未得到消息”

他烦躁的挥挥手,张绍躬身退下,主上也是关心则乱,梅家人怎会舍得下家业呢?待帝都安定也就回来了,说来也怪,梅家居住的那条巷子家家户户都有损毁,独他家只毁了一角门楼,像是刚点着就被灭了,这家人运道不错。

三月之后,新帝登基,年号泓泽,念于国之大哀,一切从简,他高坐于巍巍庙堂之上俯瞰着芸芸参拜的臣子,心中却空落落的。

几日后,梅家人果然回转,但却没有她的影子,梅家人也不曾见过她。

他心下慌乱不已,自驯马司牵了匹烈马直奔宫门而去,宫中护卫无人敢拦,只能着人去通知公主,苏槿暂居公主府得了消息便带着人马拦在了他出城的门口,她不顾危险只身拦马,若非张绍及时勒住缰绳,怕是不死也是重伤。

苏槿颤抖着跪在马蹄之下,满眼泪水道:“陛下,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赵姐姐,我们在半路遇到了流寇,情急之下躲入了一处密林,姐姐的马受了惊,她,她掉进了山坳里,我本是要去救她的,但是随身的护卫说,山坳间的雾其实是有毒的瘴气,人若掉下去定是尸骨无存,小妹,小妹不忍陛下担忧,不得已才撒谎,请陛下治臣女欺君之罪”

他耳中嗡嗡作响,最后只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心口似经脉在断裂般痛得无法呼吸。

过了许久,他挥挥手让苏槿退下,木偶般的去拉扯缰绳,此刻,他恨不得立时策马奔入山坳,去寻她,然而体内气血翻腾不止,四肢百骸无一能受其控制,他撑着力气,语气虚浮:“张绍,派人去寻”

山坳之下有个毒物积聚的瘴眼,但凡沾染上其中的汁液顷刻间便化为枯骨,接连几波人皆被毒瘴逼得无功而返,最后只有江蓠绑着绳结勉强下到坳底,却也只捡到一个沾着血迹的空荷包,看到几具被粘液腐蚀的森森白骨。

她掉下这瘴气浓聚之地纵然不死也难爬出去,况且这里没有水和食物,她是否在冻饿之时想去寻找吃食而不慎粘上了毒液?有心将白骨敛起,心肺之间却如被蛛网缠结一般头晕目眩,江蓠迅速拉动绳子,绳结之间用作信号的铃铛哗哗作响,上面的人急忙将他拉了上来,他快速攀附而上,刚出山坳未及说话已是一口热血涌出喉间,他将荷包递给辛夷,不急不缓取出一颗解毒药丸服下。

辛夷看向江蓠,他颓然摇头示意无望,他自小便周旋于各种奇门毒物之中练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躯体,尚不能在山坳之中多做停留,更别提这么多日一个平常女子饥寒无望的活于此处。

辛夷望着空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泣不成声,她认得,这是烛心贴身带着的,里面装着的槐花榆钱都是可食之物,辛夷推测她定是曾活过几日,不然荷包怎会空空如也,她在山坳下一定很绝望吧!

鸿烈听完辛夷断断续续的叙说,颤巍巍的抬手示意她出去,她看着他面上暴起的青筋,不知他是如何隐忍才能镇定一二。

辛夷多希望他能暴怒而起发泄一通,然而接下来的日子他却沉静的仿若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只是比从前更加忙碌,自朝堂下来便紧跟着又是召见朝臣商议政事,凡能亲为之事更不许旁人插手。

这般不眠不休不食不饮熬了五日,直熬的面若死灰,几近油尽灯枯,终是轰然倒于朝堂之上,一时朝野皆惊,流言四起,这北黎家的气数莫不是真要尽了?

他昏迷三日却无醒转迹象,辛夷与江蓠却知此病非药石可医。

乐央公主日日伏于亲弟耳边诉说衷肠盼其好转,奈何心死者无救矣,从古至今,一个情字成为了多少人过不去的劫难,看着他一日日衰败下去,公主终是不再多加劝慰,凄苦一笑,流尽最后一滴热泪:“你若真打定主意要随赵姑娘去,就去吧,只是在这之前望你能留下一点北黎家的血脉,为这残破的国家,为着长宁的一片痴心,留下一点希望吧!”

也不知是因为感知了公主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的绝望,还是这些日子医者的倾力救治,三更时分他突然呕出一口鲜血,气色也微微回转过来,拂晓时竟然悠悠转醒,虽是形销骨立面色唇瓣不带血色,眸中却带了几分清明。

大病一场,自此再不见半分笑容,如九天皓月般孤寒不可亲近。内监宫婢愈发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引来祸事,然而日子久了却发现,当今陛下只是性子冷淡罢了,并不曾苛待过宫人,且其励精图治,安于节俭,放逐大批宫人减少内廷开支,清减赋税,与北黎百姓共度难关,却与历代帝王大相径庭,就连册封发妻长宁为后,却也不过是一道圣旨迎回宫中。皇后更是贤德,衣不重采,摒弃浮华,后宫前朝一体同心,重振北黎。

国体安定后,泓泽皇帝开始大刀阔斧革废弊政,裁抑、罢免无才无德、依附权要的佞臣,召回贤能旧臣整肃朝纲,更新庶政,广开言路,朝野上下渐成清明之势,整个北黎也在疮痍过后,休养生息。

然皇后多年无所出,故时有朝臣上书劝谏皇帝充盈后宫,每有人提及此事皇帝总是沉默不语。圣心难测,臣子们一时猜度不透圣意,再未敢犯颜直谏,如此一来,苏瑾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坊间或有传言当今帝后故剑情深,故而泓泽帝不愿纳妾封妃,内廷之中也有议论皇帝一心为国,厌恶后宫女子勾心斗角,互相倾轧,妻妾寡,则是非少。

北黎初定,再经不起任何动荡,长宁思量着几日前乐央长公主来中宫小坐所言,终是定下心来寻了个机会劝谏道:“陛下,不若选个吉时将苏家女儿迎进宫来可好?”

内乱平定之后,苏家满门备受恩荣,任内廷如何俭省,却依旧赏其金银财帛,粮田千倾,敕封苏老将军为信国公,世袭罔替。

他依着凭几,手中的杯盏微顿,想起日前苏老大人身体欠安他微服探视,他言语之间意在与苏槿重指一宗婚事,他已经误了长宁一生,不想再让另一个女子白白蹉跎大好年华,跟着一个心死之人,不过是红颜皓首孤独的老死宫闱罢了,只是苏家小妹宁死不从。

也罢,随她们去吧,这出宫的城门永远都不会困住任何人,只要这宫墙内的人愿意,来去自由她们,他微啜香茗,淡淡道:“皇后做主便是”

凭几上还留着他依靠的余温,长宁轻轻抚上去,心中呢喃一声:陛下。她多想如这世间平凡夫妻那般无所顾忌的去依恋去爱慕,可是他想给她的却只是自由,陛下,若这往后余生再无与你相见的可能,妾身要这自由有何用?

诉雪忍不住一阵心疼:“娘娘,陛下本就甚少踏足后宫,隔个十日半月也仅是在这栖霞宫中略坐坐便走,您何苦惹陛下不快呢,再者以苏家在朝中的地位,将来如若这苏槿先行诞下皇嗣只怕会危机您的中宫之位”

她凄苦一笑,皇嗣,他不过将这后宫当做一座收容之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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