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静寂,批阅完奏章已是四更天,轮值的内监已然又换了一拨,他伸展一下酸麻的腰背打算出去走走,内监有心提醒皇帝五更还要早朝,是否小憩片刻,话到嘴边又怕惹怒天颜,毕竟圣意难测,不敢轻易猜度。
他向来不喜前呼后拥,只有两个轮值的内监匆匆持了盏灯笼,跟在皇帝身后。自新帝登基以来,宫中但凡奢靡浮华之物,一应不许再用,就连这御用的灯笼也与寻常宫人所用无差,皇帝在吃穿用度上更是俭朴的如同寻常百姓一般,据说是当年流落民间时深感百姓疾苦,故而极其厌恶奢靡之风,上行下效,朝臣们行走坐卧愈加谨慎只恐僭越。
借着微弱的烛火行过幽长的甬道,深秋的夜里直寒凉到人的骨子里去,他却还穿着刚入秋时的单衣,并非侍候的人不尽心,是皇帝自己道要以寒冷时时自省,天子怪癖旁人也不敢多加劝言。
他立在静思轩外抚摸着门扇上留下的一点残红,如今我正在一点一滴的去实现当年承诺给你的清明盛世,你何时能成为这北黎的首富呢?
他推门而入,内监们一如往昔候在门外,这静思轩内虽是时时清扫,未敢沾惹尘埃,但这一室破败却又不许更换,也不知陛下为何时时来这当年幽闭之所,那些落魄的过往有何可怀念的
一些泛黄的老南瓜堆在院墙下,静思轩南瓜还是旧年她种的那季留下的种子,他依旧侍弄不好,所以总是欠收,却又不许旁人插手,好在南瓜多籽,还能犹得他慢慢去学。
那时候,她总喜欢倚在台阶上晒着太阳磕南瓜子,时不时的用瓜子去砸矮墙上逗留的小鸟,或是寻了个破框子做下陷阱去抓觅食的麻雀,偏偏人又笨,最后总是失了诱饵又丢了雀,她气恼一阵便又会寻到新的乐子,也不知整日里傻乐些什么。
屋内突然起了光亮,直透过轩窗照射出一院暖阳,他欣喜若狂般踉跄着冲进屋内,那盏常用的青铜灯,照的满室温热,驱散周身寒气。她的忙忙碌碌的收拾着案几上的杂乱,假意嗔怒着对他道:“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快过来搭把手”,说罢,端起杂物向他走来,他急步过去,她却如个透明的影子般自他体内直穿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而过,他五脏碎裂般倏然痛的俯下了身,哪有什么灯烛?哪有什么人影?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一切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幻象罢了。
他在她睡过的床榻上躺下,贪婪的将被衾拥入怀中,恍若还有她的气息萦绕在其中,困意悄然袭来,不知此刻她是否愿意入梦而来。
这一睡他觉得甚是短暂,醒来时,内监已然催促了三四遍,他登基三年来破天荒的日头出来才上朝。臣子们私下窃语,莫不是贪恋后妃的枕边香故而误了早朝?此事若放在从前便是君王昏庸,只若是在当今陛下这里便算不得。当初陛下执意要为先帝守孝,素衣寒食,不近后妃,如今三年孝期已过,宫中是该添件喜事了。
寒气凝结,宜添衣进补。
木槿花溪堂内暖如阳春,花房内新培育出的一种矮生木槿,花色艳丽,重瓣而生,将这居所装点的生机盎然。
苏槿倚在美人榻上,一手拨弄着手炉里的香草,一手搭在软枕上由辛夷诊脉,近年来每到秋冬她便时有头痛之症,发作起来犹如针刺般不得安寝。
辛夷收回手道:“还是从前的方子每日一剂汤药滋补着便是”
她态度极是清冷,并未敬其是这后宫的妃嫔,苏槿也懒得跟她计较,毕竟皇帝待她如亲妹一般,况且她出的方子确实效果奇佳,每饮一次当日便不会发作,只是这汤药气味难闻且奇苦。
“是否能有别的丸药之类的东西可做替代?”她面色绯红,“毕竟,孝期已过,若蒙侍寝,这药气实在重些”
辛夷淡淡道:“您这病症若要彻底根除,心无杂念才是良方”
回到御药局,江蓠正在与众御医研讨药方,见辛夷颇为气恼的倒了盏热茶一饮而尽,过去劝慰道:“若实在不想去,随便找个由头推了便是,何必每次自花溪棠回来,独自生闷气”
“这个苏槿哪是这般好糊弄的,我若不去,她必然又要责难传令的婢子,我怎忍心让无辜之人受过”
“不若,今后便把那东西停了吧,你也省一宗烦恼”
辛夷将指节攥的青白:“不必,她本就该受些教训”缓了口气她问道,“西梁所求的解药你可备好了?萧家父子一死,那些余孽也该安生了”
月前,萧家父子辗转逃至西梁,献计游说梁王再次出兵攻打北黎。自当年一战,梁王身中毒箭,直到现在还时常吐血,无法久坐朝堂之上,西梁趁机生擒了萧家父子,由宇文府的小国舅爷押解入北黎借此换取解药。
江蓠极不自在的噎了口茶,有些事她只怕已有所察觉,只是这谎言已出,他自问平生无所畏惧,此时却起了慌张。
辛夷故作疑问道:“行医者虽精通医理毒经,治病救人的药会随身携带,这害人的毒却断不可能放在药箱内。那年平椋之战,你献策在神箭手的箭头淬毒给梁帝些教训,我观你用毒之法,甚是奇特,我竟从来不知咱们师门之中还有这样用毒的高手,倒是比起西梁坞山一带毒门子弟更胜一筹”
听着她这话中之话,他心中反倒坦然下来:“我冒充你师门中人并无歹意,只是看一眼百草神医留下的手札”
“听闻西梁宫中寻遍名医毒者,皆是不能彻底将毒液清除,如若不是你用毒精妙,他人确实无法可解,不然就是你在门中地位尊崇,无人敢解。手札你也见过了,为何,为何还甘愿留在北黎做个小小的御医”
他情之切切看向面前的女子:“从前是窥伺神医手札,再然后便愈加贪心,想着将这手札现在的主人一并偷了去”
她低下头抿嘴一笑,并不接话。
他自嘲不该锋芒毕露为当时的陇西王献策,不然便不会早早暴露。
辛夷却道:“此事不过是露了你的出处,自始我都未信过你与我师承一脉的鬼话,我自有我的私心,战事一起军中自是缺少医术卓绝的可用之才,特地留你在四哥身边效力罢了 ”
江蓠哀叹:“原想算计于人,不想竟被小女子算计了”转而又乐道,“如今再也不用徒担这长辈之名,便可光明正大的上门提亲了”
辛夷绯红着面颊羞赧一笑,突然起了哀伤之色:“当年我与月海、烛心相识要好,如今她们一个远在白兰,另一个”
他轻覆住她的手,劝慰道:“你放心,有我毒门在,定保她一世性命无忧”
几年前,有个男子手持一念道长的手书,带着个又哑又瞎奄奄一息的女子求到毒门脚下,因着早年掌门欠过一念道长个人情,其弟子来求,断然没有不救之理,但这女子因未及时得以救治已毒入血脉。适逢江蓠回坞山探望母亲,听闻门中遇此难症,便亲自前去诊治,才知这女子竟是大难未死的烛心,她命悬一线,几经黄泉,直在坞山休养了一年多才能下榻行走,但她这眼睛以前遇过雪盲之症,未加保养,此次又被毒障所灼,却是难以医治,江蓠将烛心带离毒门,修书与辛夷只道是在西梁遇到了疑难之事,又嘱托烛心暂且不要透露他的真实身份,如此大费周章却不想辛夷早已猜测到。
他虽出身毒门,却从未以毒去害过任何无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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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乃是看不惯梁王小儿放着好好的江山不去治理,劳民伤财的去成就他的雄才伟业,他私心以为天下之势分分合合,所谓一统天下,不过是为了个万古留名罢了。
毒门也好,医者也罢,心若犹疑于良善与作恶,救人害人皆在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