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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火焚城

晨起,烛心束发却寻不见日常所用的那根桃木簪,问过辛夷,她也说不曾见过,只是道丢就丢了,又扔给她一根油光水亮的乌木簪子,她闻着香气沁鼻,也未多想便簪在了发髻上。

刚出营帐正撞上一睹人墙,她抬起头见是鸿烈,他面色肃然,似是心情不佳。

“大清早的去做什么?”语调之中似是质问

“去”烛心一闪而过,“就不告诉你”,心下暗想:不知是谁惹了你,要拿我来出气,偏不与你说。

他端坐在榻上将上衣半褪,忍着一腔怒气未出声。

辛夷将毫针挨个捻入,暗笑:江蓠真是个老狐狸,这法子用的甚好!

他终究按耐不住问道:“烛心做什么去了?”

辛夷佯装漫不经心分拣着药材:“说是与林护军有约,赴约去了吧”

一阵急火攻心,他不觉施针处隐隐刺痛:“她来时身无长物,发髻上的香檀木簪自何处得来?”

“听说是林护军赠的定情之物吧,她这个年纪也该嫁人了,如今有了心上之人,哎?四哥,四哥”

眼见着鸿烈一把将身上的毫针取下,冷着张脸边穿衣边大步出了医帐,辛夷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哨岗下,烛心呆怔半晌道:“林护军你,你说什么?”

林三重复道:“姑娘既戴了这香檀木簪,想来是应了这门婚事,这还要多谢辛姑娘保媒”

烛心一阵急咳,退后几步,这个辛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早说是林护军寻她有急事,这便是她所说的急事?

林三见她咳的厉害正欲近前来为她拍拍后背,她赶忙伸手示意他不要过来。身后马蹄声急,烛心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人一把拉起挟制到马背上,那人将她发间的木簪拔下扔入林三怀中,直奔出大营外。

可怜的林护军握着木簪呆若木鸡,发生了什么事?敌军偷袭?并未听见集结号角,那人可是王爷?他纠结着自己是否是看错了。

她一头青丝在寒风中飞扬着打在他的身上,回过神来,大声问道:“鸿烈,你要带我去哪?”

他未作答,呼吸间尽是骇人的恼怒。

荒野苍凉,草木萧瑟,烈马追逐着昏沉低矮的积云奔向天际。她觉得他定是疯了,大军主将弃营而去,若此时敌军来犯,酿何后果?她并不知晓他因何理智全无,攒足力气估算了一下地势与马速用力挣开束缚欲要翻下马去,他未曾料到她这般不顾生死,以身做盾将她护住,两人纠缠着滚到了一堆乱草之中。

他将她禁锢在胸前动弹不得,急促的呼吸起伏,清醒的感知着彼此强劲有力的心跳。她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掌控,他突然反手用力将她压在了身下。四野静寂,她身心紧绷着骨鲠在喉般慌张的说不出话来,更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他的呼吸愈来愈近,她听天由命般的闭上眼睛将头偏向一侧,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颊,贪婪的留恋在她的肩窝。

他抑制住内心灼热的欲望,在她耳边低吟:“燕云桥上的誓言作不作数,由不得你”

她睁开眼睛清醒了几分:“强掳民女?你不怕我以死相逼?”

他贴在她的发间低低的笑出声来:“你这般惜命,定是不会的”

她心中也没来由的恼怒:“要娶我?好,休了王妃,解除与苏家小妹的婚约,三书六礼、 名正言顺的去跟我姐姐提亲,你可做的到?”

他敛了笑容离开她的身体,仰面躺在她身侧:“你待我,总是比对旁人多了几分苛责”

她起身冷冷的丢下一句:“既觉得是苛责,你大可不必承担”撕下一缕衣襟将三千青丝束了个马尾,头也不回倔强的逆风于原野之上。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重新将她的身影清晰的定格在眸中,翻身上马慢慢跟在她身后。曾经他以为他能无限隐忍,将这份情意深埋于心底,然而今时他彻彻底底的醒悟,她早已沁入每根细枝末节的脉络之中,是他一生的牵绊,非一见倾心,却在这悠悠流淌的年月中再也难以分离。

“你若想走回去,怕是天黑也难,况且冬日猎物短缺,说不定会有豺狼虎豹下山觅食”他骑在马背上故作漫不经心的说着话。

想到那年在山中被野狼追赶的恐惧,烛心终是没骨气的爬上了马背,没来由这般虐待自己。

鸿烈故意将烈马驱使的飞快,她怕被颠下,只能紧紧环住他的腰,计谋得逞他心中暗暗窃喜。

刚到辕门下,正遇到张绍准备带着人要去寻他们,原来是苏延带着苏小妹到了晋安。

她翻身下马,并未去看他的神情。

他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眸中覆上一层阴郁之色。

“这个苏槿真是比麦芽糖还粘人,之前随辎重军到雍阳被赶回了陇西城,这次又随着苏延大将军来了晋安”

“此女非善类,日后她若真的入了宫廷,你还是离她远些为好”

医帐内,辛夷与江蓠研磨着药草闲话,烛心带着怒气掀帘而入,江蓠颇为识趣的躲开了这个是非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之地,辛夷暗骂,这个始作俑者逃得倒是快。

烛心质问:“你既早知道林护军的心意,为何还要替我收他的东西”

辛夷歉然道:“这件事,是我错了“

“你我一路生死共患难,我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却不想你也这般算计于我”她神情之中满是失望

辛夷轻叹:“我看着你与四哥这般若即若离着实替你们心急”

她心下平复了几分,喃喃道:“心急着让我去与人做妾吗?”

辛夷语重心长道:“你曾说过当初愿意嫁给宣公子做妾,是因为知道他此生不会再娶,可是他心里却永远有一个南宫大小姐,但是四哥不同,他心中只你一人,烛心,难道守着个名分骗自己就是你这一生所要坚守的情意吗?”

烛心自嘲:“他妻妾在侧,只我一人?骗鬼吧”

“你且去看看他随身带的荷包里装的是什么,就明白了”

她沉默,心烦意乱。

但凡妻妾多者从未听说过能和乐融融相安无事的,她一个自异世而来的女子将来去与他人共侍一夫,余生掺杂在这种愚蠢的勾心斗角中,她情愿孤独终老。

雪落静谧无声,不过大半日已积了厚厚一层,诸将提议趁雪夜皇城戒备松散疾行攻城。辛夷与江蓠也匆匆收拾行装随军前行,以防不测。

烛心裹着披风站在营帐外目送大军出征,他在人头攒动中,深深凝望一眼她的身影,心中默然道:“等我”

苏槿行至她身旁,极是亲近的挽上她的胳膊撒娇道:“赵姐姐,哥哥和王爷带兵出征,小妹有些害怕,能不能跟你住在一起呀!”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婢子,抱着她日常所用之物。

军营之中皆是男子,她一个娇生惯养的闺门小姐这般楚楚可怜的望着她,她心下一软应了下来。

营帐内,婢子将卧榻收拾妥当,又将取暖的炭火更换,帐内淡香寥若,苏槿在婢子捧着的香脂中匀出一点润手,昏暗的灯烛都掩藏不住她的晶莹剔透。

烛心暗暗看一眼自己粗糙的手掌中磨出的茧子,暗嘲有人锦衣玉食有人却为三餐发愁,苏小妹前世定是积了大德今世方才得了这样好的命数。

她润着白玉般细腻的手指闲话道:“小妹与王爷是真正的竹马之交,自小我便知道他不是我十一哥,我还记得他刚到西海城的时候,那时候还才这么高”她虚空比了一下,“我仰起脸问他,你是我十一哥?长嫂说,你与我是一母所生,是我最亲的哥哥,你会比大哥待我还好吗?”

她说着笑了起来,烛心疑道:“苏十一?”

“恩,有一次他跟我父亲说话的时候,我调皮躲在了书阁里,方才知晓,他并不是我十一哥,他也没有毁容,原来他生的这般俊俏”她眸中一闪而逝的哀伤,“其实我挺感谢我那个素未谋面的亲哥哥的,若不是他在大漠以性命引开悍匪救了王爷,我与他纵使相识恐怕也会要再晚上几年,后来他以苏十一的身份一手创立神风营,驰骋沙场屡建奇功被陛下封为神风少将,却在多年前与契族人的交战中失踪数月,再归来时他便回归了陇西王的身份”

“而苏十一则被以国丧之礼厚葬”烛心默默接过了话茬。

苏槿点头道:“当年这场丧礼轰动整个北黎,没有不知晓的”

原来最后的结局是这样,所以当日他的眸中才现出悲恸之色。

他让那个少年的名字永远镌刻在了北黎的战功簿上,受万人敬仰爱戴,却把自己重塑成了一个不知民生疾苦的荒唐王爷。

“我还记得我说出他不是我十一哥时,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他说,无论他是不是苏十一,他都会像亲哥哥一样去爱护我,但凡我有所求,无一不应”她话里话外颇为得意,视线落到若有所思的烛心身上却暗淡了几分,唯有她说想嫁给他的时候,他却极为抗拒的回绝了她。

烛心沉默不语,苏槿一笑,换了话题:“姐姐到西海时恰逢我病了几日,也不曾陪着到处逛逛”她意味深长道,“不过以后时日还长,就是不知道还能否这般自在,宫廷之中规矩繁复……”

苏槿絮絮叨叨着自己的小心思,烛心随声应和了几句,佯装困累闭上了眼睛。她心里盘算着最快明早或许就可以回龙城去见梅姐姐了,这样漂泊无依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四更梦中,烛心小跑进绿荫巷听到小院内孩童的欢笑声,推门而入见梅姐姐领着一双儿女在那棵柿果累累的树下等她,她笑着过去想要拥抱姐姐,浓雾突起她扑了空,惊坐而起。

许是炭火烧的过热,额上细细密密起了一层汗珠,梦中异事仿若真实一般,她心跳加速深吸口气平静下来,望向对面的床榻,空荡荡的。营帐外吵吵嚷嚷似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她穿好衣服裹着披风出了帐子,见兵马集合正在出发,苏小妹在不远处与人商议着什么,烛心急忙过去询问出了何事?

苏槿道:“萧家军大火焚城,众将得令赶赴帝都救火”

烛心大惊失色:“那城内现下境况如何?”

她道:“据说已是火海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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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百姓四散奔逃,死伤无数”

烛心脑中快速闪过沣津凌汛的惨状,腿下一软显些倒下,姐姐一家老小靠着姐夫一人岂能顾至周全。

苏槿安慰道:“小妹知道姐姐还有亲眷在城内,想来,想来他们福大命大……”

她努力定下心神:“家里都是孩子老人,不行,我得进城去找他们”

苏槿自告奋勇道:“从前随长兄回帝都述职,走过一条近路,我随姐姐一起去”

烛心也未推辞,熟识的将领们都去了龙城,眼下能助她的只有苏小妹一人,苏槿快速叫来两名心腹随从,四人骑马向龙城而去。

天际微亮,雪路难行,烛心随着苏槿等人奔入一片密林,林中薄雾朦胧,小道之下雾气更甚,像是这林间雾的源头般不断升腾而起。她忽觉一阵眩晕,马也在原地停滞不前,烛心忍着难受踢了踢马肚子,马儿突然吐着白沫轰然倒地,直将她摔下小道斜坡去,她本能的拽住周边的蒿草想要攀附上去。苏槿等人许是察觉异样回转回来,烛心这才注意到他们皆是以面巾覆盖口鼻,只留出一双眼睛森森望着她。

苏槿蹲下身来,眼神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狠绝,她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荷包里总放着几片干掉的荷叶,是姐姐所赠之物吧?这雾乃是有毒的瘴气,你活不了了,没有了你,我迟早都会走进他的心里”她一字一句的说着,自腰间取下一把匕首,“看在我叫了你这么久姐姐的份上,我会给你个全尸的”

苏槿眼中带着笑意,将烛心手中拼命握着的蒿草尽数斩断,她挣扎着去拉扯旁的支撑物,终是体力不支滚进了瘴气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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