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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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晋安城寻了个客栈暂住下来,她发现出门在外,这在荷包里藏吃食、衣角里坠银子的“旁门左道”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助她度过难关。银钱有限,她好歹是个生意人不能这般“坐吃等死”,总得想法子钱生钱,维持到大军攻打龙城,辛夷他们事务繁忙,不好因为自己的这点私心去拖累他们。

“两文钱一个烧饼,除去面粉芝麻油盐,可净赚一文,如果改做鸡蛋菜饼……”她在街市上边走边盘算着生意经

他伫立在城楼之上看着城下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凝滞,复又低头定定心神,竟然思念她至意乱心迷,她怎会在晋安出现。他终归是无法将她放下,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女子盘根错节入他的血脉中越是想择清却越疯狂滋长割舍不断。

一旁的张绍疑心道:“那个人是不是赵姑娘?”

竟真的是她,他多想不顾一切的跃到她身边,告诉她夜深人静之时的种种思念,此刻却只能故作镇定的装作浑不在意。

“烛心姑娘”张绍在城楼之上大喊一声。

她驻足,循着声音望向高高的城楼,阳光倾泻而下照的人睁不开眼睛,伸手遮住刺眼的冬阳,见鸿烈与张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嗤嗤一笑,想着总会遇到熟人,却不想会第一个见到他。

她站在原地未动,他自城楼上从容而下。

他立在她近前,凝视许久,朗然一笑。

长久田间劳作,烈日将她的发色染上了阳光的色彩,她以为他是嘲笑她皮肤粗糙暗沉,鼓鼓腮帮子道:“农家女子不忌烈日风霜,自然比不得你妻妾娇媚”

他并未接她的话,问道:“既到了晋安怎不去找辛夷”

“本是想回龙城去看望梅姐姐的,不想城门被封锁,差点做了刀下鬼”烛心一阵唉声叹气。

鸿烈的语调中半是揶揄半是嗔怪:“这世间再没有你这般胆大的女子,敢只身独闯龙潭虎穴”

她并未提起自己的困窘,他却在她居住的客栈内留足了银钱,军中事务繁多,辛夷也忙于照顾伤患,她独自在这晋安城内,他实在放心不下,命了两名亲随暗中护她。

有时他会想,做个平民百姓也未尝不好。那时候他们住在绿荫巷里摆地摊、挖野菜,每日里听她唠唠叨叨的说着今天赚了、昨天赔了,整日里为了生计发愁,倒不用似如今这般睡觉都得提着三分警醒。

料理完军务,已近三更,他卸下一身戎装,倚在榻上小憩,碰触到窝在枕下的一个小布包,泛起一丝苦楚,将布包掖到心口闭上眼睛,稍稍放松了紧绷着的心弦,原来心中有了牵挂,身体竟会重的几欲承载不住。

昨日闲逛时见到有新下来的黄连木果,烛心便买了半袋子,今日一早跟掌柜借了灶台,想着煮些油汤饭与辛夷送去,再问问龙城内的情形。

从前在龙城时与鸿烈梅姐姐一家人吃过一次,但因为煮制繁琐许久不曾做过了,颇为想念那股咸香的味道。

到了军中远远的看到多吉在驯马,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徐青,等战乱结束了,定要好好聚上一聚。

小将带着她到了辛夷的医帐,帐内拉着一道帘子想是伤者换药用来挡风的。听到帐内有人轻咳,她提着食盒掀帘而入,不想正遇到鸿烈半裸着上身在行针,辛夷却不知去了哪里。

她脸颊发烫,下意识的想要出去,他却道:“躲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烛心将食盒放下,垂着眼帘问:“你受伤了?”

“旧伤复发,无碍” 他深吸一口气道,“油汤饭?”

她笑道:“难为你还记得,那年做油汤饭用的黄连果是旧年积攒的,这次是新下来的,味道定会更好”见他肩胛上扎的像个刺猬一般,又道,“等辛夷回来拔了针再喝吧”

“这针灸刚扎伤,一时怕是取不下来,昨夜熬到三更才睡下,五更起来批阅军务,直到现在还粒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米未进”

他喋喋不休了一大堆,她颇为不情愿的盛了一碗喂给他。

目光落在他撕裂又愈合的累累伤痕上,不禁皱起了眉头,她所知战事不过书信上寥寥几笔,真实的惨烈境地怕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

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不由得轻声道:“烛心”

“恩?”

他略一沉吟:“油汤饭,好喝”

“那是自然,我煮的东西什么时候难吃过?”

闲话间,辛夷也回来了,见此情形抿嘴暗笑,将银针取下。烛心方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戏弄了。

辛夷接过烛心盛好的饭道:“好香啊!这是什么?”

“油汤饭啊,你久居深宫没见过吧?”

“怎么个做法?回头闲下来我也做给江蓠尝尝”话刚出口,不觉红了脸颊

“将黄连木绿色的果实炒熟、碾碎,泡在水中,等那层油泡出来,滤掉渣滓,加入小米、蔓菁,煮开熬得稠稠的,最是养人”

辛夷摇头:“这费时费力都赶上我炼制丸药的功夫了”

“若是梅姐姐在就好了,不知道此刻龙城内是何情形”她情绪低落下来

辛夷看一眼鸿烈,他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告诉她实情,帝都封锁百姓们的日子并不好过,眼下却并不是强攻的最佳时机,梅姐姐对她来说是这世上最近的亲人,她若知晓了实情定会莽撞行事。

辛夷安慰道:“帝都有月海在,她们定会平安”

军中事务繁多,守卫在帐外接连催促几次,鸿烈方才离去。

烛心将食盒收拾起来,打算回城去,却被辛夷拦下,她道身边缺个人手分拣草药,想让烛心留下帮忙,况且她一个女子虽是男装,独自在这军营中终归有不便的时候,有个人作伴也能帮衬一把!

烛心想,留在军中也好,能早些得到帝都的消息。

辛夷却是另有盘算,她想着找个契机,戳破烛心与四哥之间这层窗户纸,两个人总是这般若即若离,她实在看的心急,况且不日苏延也要到此,想来苏小妹必会同行。

清风夜起,悲笳微吟,这场夺位之战自一个冬天打到了另一个冬天,多少远离故土亲人的兵将都盼望着能早日凯旋,与家人团聚!

伤兵帐内药气氤氲,一场伤寒来势汹汹。烛心将熬好的药汤分发给染了病的兵将们,许多已经病得起不来的只得挨个灌下去。

她把靠在角落咳得撕心裂肺的护军半扶起来,他面颊赤红滚烫,唇瓣干裂的渗出血来,烛心慢慢将汤药送下去,将麻布拧干为他擦脸降温,一时竟觉得这人好生面熟。

张绍过来拍打几下那人:“林三,好男儿志在建立功勋,成就大业,你可别被这伤寒打趴下了”

那人半睁开眼睛,扫过眼前的人,目光凝滞在烛心面上,紧握着她的手腕一阵急咳,却嘶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

烛心蓦地想起,这不是那日山道之上救她的男子么,原来是军营中人,怪不得能看穿将领诡计。

那人昏昏沉沉的又闭上了眼睛。

病患众多,她却对林三格外用心几分,不明真相的士兵们便私下议论,这个瘦弱的小军医是不是对林护军有什么非分之想?林护军那般五大三粗的,可不像是有特殊嗜好的人。

伤寒之症逐渐好转,林三惊讶于她怎会在军营之中,她只道与辛夷旧友重逢,投靠于她。

她感激林三救命之恩,林三却反倒谢她,原来那日引火之事他皆看在眼中,只是她并不知那日引燃的稻草下藏的都是军粮,一把大火不仅断了皇城大半粮草,也引得贪生怕死的辎重军弃营而逃。

那么多的粮食就被这样被她阴差阳错一把火烧了,想到沣津耕种之苦,烛心暗自觉得可惜。

病好之后,林三硬要拉着烛心去请功,烛心无奈只得将身为女子之事告知于他。

林三瞪着眼睛死死盯了她半晌,不觉涨红了脸,女子,女子甚好!甚好!

自此之后,医帐内便时不时多出些坚果糕点之类的东西。辛夷只道,或许是哪个病患感激咱们救助之恩,以表谢意罢了!

鸿烈与江蓠等人巡视过伤兵后,驻足在军帐外商讨采购药材之事,一转头正见到烛心与一名护军说说笑笑走在哨岗处。

江蓠在旁道:“听说这护军与赵姑娘互有救命之恩,时时关切她的生活起居,经常会送些姑娘家爱吃的东西到医帐内,还私下向辛夷打探赵姑娘是否婚配”

张绍在一旁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傻小子,未等陇西王斥责,便自请罪道:“卑职治下不严,愿替林护军领罚”

他将指骨攥的青白分明,扬长而去。

张绍半跪在营帐外不知所措,江蓠将他扶起,嘱咐他暂且不要去点拨这傻小子。赵子安却极是精明的看出了江蓠的用意,若陇西王将来得知他们今日如此算计于他,不知是否会动怒,好在今日他还是王爷,将来登庸纳揆,万不能再如今日这般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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