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回暖,万物复苏,老先生指引民众培育秧苗,清理凌汛过后的田地,沣津城渐渐有了一丝生气。
水田如镜,映衬着蓝天白云的倒影织就出一片恬淡安宁之景。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偷得半晌太平岁月。
青青稻田一望无际,烛心不禁恍惚,这是在梦中还是现实?或许她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不过是从小是个没有亲人的孤儿,颠沛流离着生了一场大病做了一场大梦,忘记了从前的事情,以为光怪陆离的梦境才是自己出生的地方。
她想着,改日在田径上搭个草屋守着一方稻田,安度余生也未尝不是一桩乐事,只是帝都还有牵挂的亲人,待到霜降之前收了第二季稻谷,便想法子回去看看。
沣津安定之后,辛夷执意去了交战之地,她是医者,从不却步于生死。各人终归都有各自前行的道路,她所能做的却只有不成为他人的拖累。
转眼已至流火七月,众人加紧收割成熟的稻谷,为了抢种第二季水稻,连郡守与驻军兵将都下田一同翻耕水田、插种秧苗。
夜间闷热,烛心便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入睡,院子里摊着些白日里晾晒的水稻,稻香弥漫间借着月光细细翻阅辛夷这些日子的来信,不知何时前线的战事时时牵制着她的喜怒哀乐,三月大胜攻占平椋,四月直取嘉城,五月兵败退守固桐……,远梦归侵晓,家书到隔年,这些书信到她手中之时,局势早已千变万化。
在沣津的这些时日里她一如寻常百姓般勤劳的耕种劳作,每日里天微亮便下地除草间苗,日头晒到头顶上时便在田埂上与下田的人们一处用饭,晚间与一群半大孩子们一同去溪水里捞起晨起时冰镇的瓜果,在余晖波光潋滟里分而食之,暂且远离了冬季的萧条颓败,这样的人间大好时节万物可生,万事可期!
最后一季稻谷,终于赶在霜降之前秋收完结,沣津逐渐恢复繁华生机,郡守依照烛心的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意思将第一季的收成尽数分给百姓,第二季则留下五成作为储备,她在这流年之中又仿若局外人般看着有人喜结连理,看着有人新添儿孙,战乱灾害的悲恸终在收获的喜悦中散去,惟愿天下太平再无纷争!
相较当今陛下暴虐无道,陇西王体恤民艰、礼贤下士之名远播,有志之士争相投靠,诸医者听闻领军作战的乃是故皇后之子,感念当年李老先生培育之恩,携药材医匣以相助。
十月,义顺之战,设迂回战术,将萧家军一分为二,断其水粮,不过半月,军中已有残杀而食之惨剧,萧家诸将弃弱兵而率强者突袭走逃之事,更是寒了半数兵将之心。
陇西王利用纸鸢广散盖有传国玉玺的“愿降者,不降罪”诏令,至此,谁为正统,谁为逆贼,昭然若揭,萧家所弃之兵纷纷倒戈。
立冬时,大军占领晋安的消息传入沣津,举城奔走相告,欢呼庆贺。晋安乃是守护帝都的最后一道关防,晋安破,龙城危,北黎安定指日可待。
民心之重、嗣位之正,寒濯皆是半点不沾,皇城大军对抗边陲骁勇之将终是弱了些。诏令之下未降者,多是顽固不化、誓死相搏之辈,帝都乃是国之重心,况且公主还在城内,大军一时未敢妄动,暂守晋安盼寒濯能有止戈兴仁之举。
知此局势,烛心归家之情愈甚,也不知姐姐生产是否平安,她急切的想去看看姐姐的一双儿女!
临别时,烛心与郡守和驻将告别,多谢这些日子的照拂,郡守却反又谢她引荐“稻神”之恩,未再叨扰曾经一同劳作的农人,选了个清清朗朗的夜里依旧一身男儿装扮归家去!
沿途郡县皆在整顿战乱留下的踪迹,经此一役,他一定会做个好皇帝吧! 想来今后也不会有太多交集,她不过依旧回归平常做她的掌柜,他却是登临高位,坐拥如画江山,四海佳人。
联想至此,心中倏然一痛,苦笑自嘲。
两军胶着,帝都已然成为一座孤城,城外重军把守,进出皆难。
思量须臾,突然想到那年大雪封山她与老猎户进山找天雪子时,猎户曾指着一条山道说是可绕进城内。
故地重走,往事历历只觉得愚蠢又可笑,以南宫府的家世又怎不知天雪子对其病症,不过是他一心求死,不愿罢了!
她摇头暗笑,加快脚步,山路崎岖待天黑了怕会有狼,务必要在日落前绕进城内。半道之上恰好遇到一群自城内逃出的百姓,城郭封锁,朝廷根本不顾百姓的生计死活,只能拖家带口、背着家什自寻生路。
烛心停下脚步询问还有多远才能进城,百姓纷纷疾行无人肯作答,人人都在往外逃,她却想要去送死。
忽然有人自山路转弯处疾奔而来:“官兵追上来了”
她此时逆人流而上定人会让人生疑,索性混在人群中装作出城的样子。身后数箭齐发虽并未伤人,众人却被吓得抱头蹲下,蹲在她面前的人恰巧背了一口大锅,烛心悄悄将锅底黑涂在脸上以防万一。
官兵挨个查看询问一遍摇头道:“都是些穷苦百姓,并无细作”
百姓纷纷跪地求饶道:“家中已无吃食,出城不过是想要投奔亲戚活命”
马上的将领略一思忖道:“老弱妇孺自可离去,其余青壮男子若愿意在军中效力,可管衣食温饱”
烛心犹豫着正欲起身,突然被身旁的男子暗暗压制下来。她斜睨那人一眼,并不认识,犹疑之际那将领突然下令将正欲离去的青壮男子一箭毙命。
哭嚎声起,不知死的是谁家的儿子或是夫君。
将领得意道:“此时,正是饥荒,若真是百姓听说可管温饱,定然不肯离去,若是叛兵则定是要回到敌营去的”
烛心锁眉,一念之差,便是阴阳相隔,不知这将领会如何对待剩下的这些人,她暗暗感激旁侧男子的救命之恩。
官兵将其余人等驱赶到一处兵营驻所之地,分散到各处做苦力。她的好运气终是耗尽了,举目皆是异性,若被人发现她是个女子,她心中惊惧不敢再多想。
夜晚,这些强征而来的劳力被关在一处简陋的棚户内由士兵看守,以防逃跑,冬夜难熬,却不许点火取暖,棚户内四面透风,众人便裹着稻草取暖。
因身量弱小,烛心便被分到伙房劈柴,普通士兵尚能一日三餐管饱,苦劳力们一餐却只能分到两个粗糠窝头半碗小米稀汤。每每分发吃食时烛心总是悄悄给那日的救命男子盛些稍稠些的汤,皆是穷苦之人,在这乱世之中努力活着之余还能想着救助他人实属不易。
这几日冷的滴水成冰,伙夫做饭只能将冰坨子凿开扔进锅里烧火化开再做饭,她望着嘶嘶作响的冰块想到了一个逃生之法,其实刚来那日她便动过这个念头,只是火头军对火源管控极其严格,根本不许外人靠近。
烛心偷偷将迸溅到柴堆下了冰块藏好,夜间收工时再悄悄带回稻草棚,熟睡无人时才敢悄悄拿出来捂在手中不断摩擦。
沣津落水之后,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咳得厉害,辛夷便为她做了个填满艾蒿的护腕,为她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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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舒适,还添了些棉花进去。
她寻了个有太阳的正午时分,将护腕拆开把艾蒿碾碎裹在棉花外塞到了一堆草垛下,趁人不备时假意收拾木柴,把冰球支在一块砾石上,阳光透过冰球恰好在艾绒团上凝聚出一个亮点。
军纪懒散,又正值吃饭的时候,巡卫兵懒洋洋的晒着太阳逃懒,寒濯指望这样的军队去抗衡在边陲常和胡人作战的苏家军,无怪多败,当年的仁熙皇帝若能再狠心些,或许便不会有故渎河惨剧的发生。
冬季天干物燥,小火苗攀附着稻草呼呼而起,若在平时这点火几桶水便浇灭了,奈何天寒地冻,等冰坨子化成水整个军营只怕也成灰烬了。兵将们慌乱的去挑散那些烧着的稻草,火势瞬着相连的草垛烧成一片,众人忙着救火之际烛心翻上战马绝尘而去,显然在救火与追捕一个逃窜的流民之间,无疑前者最为重要,她已将时机创好,希望那些被奴役的劳力都能侥幸逃得一命吧!
回望帝都,近在咫尺却无门可叩,不若先到晋安再作打算。
晋安,兜兜转转又是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