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戈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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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在烛心一桌稀奇古怪的家宴中寒酸的悄然而过。

待河道开化,春归之日,万物生长,这食不果腹的日子,终会随着寒冷的季节过去吧!

元夕过后,鸿烈率大军拔营启程,旨在会师于沣津,伐罪北上。

初春之夜乍暖还寒,辛夷窝在被子里算算日子,大军最迟今夜也该到了,她面上拂过一丝羞赧,分别数月不知他可曾思念于她。烛心睡得正熟,翻了个身呓语道:“鸡腿好吃”,辛夷轻笑着为她压好被角。

困倦袭来,眨巴了眨巴眼睛正是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街上纷纷杂杂的声音,紧接着院门似被人一脚踹开般轰然破裂。二人皆是惊坐而起,来不及着外衣,鸿烈已大步奔入内室,他面色惨白,不等询问急声道:“凌汛爆发,沣津城保不住了”

烛心还晕头转向,不知所云,人已被鸿烈裹着披风夺门而逃。将二人推上他来时所骑的战马:“怕是来不及出城了,我已命人在城门接应,可在城楼高地暂避灾祸”

城中纷杂声起,人群接连倾涌而出,他率亲随逆人流而去,睡梦之中还有许多百姓不知凌汛爆发的消息,一切灾祸因他而起,他怎能在此危急时刻弃城而去。

战马在人潮拥挤中寸步难行,弃马奔逃,两人很快被冲散,哭喊救命之声四起,烛心回头望去,步履如石化般定格下来,她惊惧着自语:“那是什么?”

暗夜之下洪水成龙卷之势奔腾而来,妇孺老弱被推倒踩踏之惨状难以言尽,她反应过来随着人潮拼命向城楼逃去,城楼之上挤满了逃命的百姓,两侧的入口已被士兵把守住,驱赶着硬要攀楼而上的人群,地域有限哪里能容纳满城的灾民,寻不到希望的人们涌出城门直奔高地而去。

“烛心”

辛夷在城楼的入口处对她高声疾呼。

守城的士兵奋力为她辟出一条通道,她用尽气力挣脱人海向前涌去,脚下突然被人抱住,是个跌倒在地的女子身边趴着个哭泣的幼童,那女子哭喊着求她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救命,她心下一软,那女子的眉眼间像极了梅姐姐的样子,她俯身去抱孩子。

城楼入口响起辛夷焦急的声音,灾祸无情,从来不会厚待于谁,她还未站直身子已随着众人被咆哮而来的洪水淹没。若非有兵将相护,辛夷也差点被席卷而去,她痛嘶一声,体力不支跌坐在石阶之上。

水流成江河之势奔腾而去,沣津刹时成为一片汪洋泽国,城中一些屋舍顷刻间化为一片废墟,哭嚎喊叫之声彻夜不绝宛若人间炼狱。

这一夜分外煎熬,避灾于沣津北山的大军急切的盼着陇西王平安而归。

清早,水势渐缓,便出动上千于兵将全力搜救生还百姓。

辛夷坐在城楼入口的石阶上呆呆的望着城内的方向瑟瑟发抖,她不知该如何向鸿烈交待,故渎河人为决堤,洪水汇入白河一路向东奔腾入海,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被卷走的人生还几何?她自责不已,为什么没有抓紧烛心?

呆愣之际,突然有人喊道:“是王爷,王爷回来了”

他以门板作舟,载着两个幼童缓缓划过来,守城卫兵急忙趟入水中将孩子抱下,鸿烈踏上石阶见辛夷双眼肿胀,还未开口,心下已觉得不好。

“四哥”她哽咽不止,“烛心被洪水卷走了”

他周身血液似倏然石化,眼前一阵眩晕,撑在城墙上勉强镇定下来,须臾方才挤出一句:“她熟悉水性,定然不会”但想到夜间水势之急安慰之语再也说不下去,转身便跳入浑浊的河水中要去寻她,幸而被匆忙赶来的将领拦住,诸将相劝,凌汛灾情善后还等着王爷去部署安置,况且茫茫水流到哪里去寻人?一切应当从长计议。

三日之后水势渐退,自上游故渎河道冲积下的尸体竟至河道淤塞,灾害面前人如蜉蝣脆弱微渺,此次受灾最为严重莫过沣津,数十万难民在此越冬,躲过了饥馁煎迫、瘟疫侵夺却被此无妄之灾害的妻离子散,酿此人间惨剧任谁能不恸哭天地?

城郊的古树被巨大的水流冲击着裸露出盘根错节的树根,它依旧紧紧依附着这片大地,带给了许多人生的希望,借助树木逃生的人们陆陆续续回到地面。

苍天古树之下站着个满身脏污,衣着单薄的女子,她手脚酸麻,一夜都紧紧的抱住树干不敢下地,直至体力不支跌落到一滩松软的泥浆里,才拖着一身泥水站起身来,如泥塑木雕般静静看着流水之中漂流而过的浮尸,想到那夜若非自己拼死抱住一块浮木用尽全力攀在了这棵古树上,只怕也随着流民冲入东海葬身鱼腹了。

目光所及,尸横四野,泥沙淤积,幸存下的人们,或是逃离,或是瑟缩在一处惊魄未定又或似孤魂野鬼般游荡着,沣津静谧的似乎成为一座死城。

此刻没有懦弱的哭泣,又或者是已经忘记该怎样去流泪,她步履虚浮的混迹在浩浩汤汤的难民之中茫然失措,这是人间还是地狱?

她似游魂般蓬头垢面的回到城内,轻轻唤道:“辛夷”

辛夷自粥棚氤氲的热气中抬起头来,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待认清眼前人,不禁抱住她失声痛哭。

她呢喃道:“能活着,真好啊!”

居所内拢起的炭火将屋子烘的暖和,她浸泡在加了驱寒草药的热水中舒缓着满身的疲惫,弥漫的蒸汽引得人昏昏沉沉,辛夷隔着道布幔提醒她莫要栽倒在了水中。

换洗干净,又被辛夷逼着灌了一碗姜汤,才放她钻进温暖的被窝去,她困累至极,沾枕即着。

来人轻轻掀起帘幔,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裹在被衾里,慢慢在床榻边坐下伸出手为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欠身向前想在她睡梦之际无所顾忌的亲近一下,咫尺之间却终是隐下了这缕情丝,他是这数十万大军的王,纵使心如刀割,能说出口的却也只是一句:“平安就好”。

深眠至浅,自然而醒,方才觉得自己真正的活了过来,天已黑尽,屋内暗沉沉的,透过布幔可见外屋灯烛摇曳,有人声窃窃低语。

她穿好衣服掀帘而出,见是鸿烈与一位灰袍男子围在炉火边说话。

凌汛过城伤亡惨重,辛夷定是与江蓠等人去救治病患了,她凝神望向那灰袍男子只觉得好生眼熟。

男子似是猜出她心中所想,站起身来拱手道:“赵姑娘,别来无恙”

见她还是有所不解,又道,“那年在临安城外多有得罪”

她猛然想起在临安之时假借苦肉计愚弄二小姐之事,过后陶丘公子曾说过那伙人并不是他们事先安排的劫匪,又见他与鸿烈似是早已熟识,心下已然明白几分。

“子安是我安插在寒濯身边的线人,此番多亏他冒死传信,才使得大军有时机改道避难”鸿烈握紧缠着纱布的手指重重磕在案几上,“只是没能救得了一城百姓”

赵子安道:“燕云桥一石二鸟之计失败,寒濯便已对我起了疑心,若非月夫人探得消息,恐怕真是回天乏术”

她一字一句问道:“所以凌汛爆发来势凶猛并非天灾?”

鸿烈愤然道:“寒濯下旨以水代兵,趁着凌汛之期凿毁清河堤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坝,河水聚集卷入尚未开化的故渎河才造此决堤成灾”

她一时难以置信:“天不灭世,人却要自灭”

院中有人低声道:“王爷,三军主将还在等您议事”

他依旧窝在暖炉旁未动,赵子安已然明了先行到院中等候。

炉火烧的赤红,想起那年禁足在静思轩时为了省一点木炭,两人隔幔而居才勉强熬过了一个冬季,往事历历,心境却不复当年。

他手上的纱布洇渗出血水来,她略一皱眉搬来辛夷的药匣,匣中瓶瓶罐罐虽写有字样,但有些字却不大能认出,他伸手自匣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若有空闲还是要多读些书才好”

将包裹的纱布小心翼翼剪开,伤口像是被木头的倒刺扎伤的,皮肉卷着有些可怖,轻轻将药粉洒在伤口上,道:“世人不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他忍痛嗔怪道:“你若是世人口中的那类女子,便不会孤身千里赴南姜借粮赈灾”

她手中的动作停滞下来:“我是不是错了?如果我不去南疆借粮赈灾,难民就不会聚集在沣津,故渎河决堤就不会死伤这么多人”

他安慰道:“没有粮食,又能撑多久?”

她抬起头眸中坚定而清明:“一定要手刃贼强,让他以死为这灾难中丧生的黎民百姓谢罪”

院外又起催促,他避开她的眼神,在她的手腕处轻拍一记,道一声“珍重”

暗夜之中,脚步沉沉。

“徐青效忠于寒濯之事,想必赵姑娘还不知晓”

“她,还是不知为好”

大军连夜整合,北上攻伐平椋,沣津之地留下三千驻军,□□治安助百姓恢复家园。这场“以水代兵”的无戈之争,并未对陇西王有所重创,失去生命的不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战争,从未怜惜过这些无辜之人!

此次凌汛,沣津城的富庶之家因割舍不下资财,伤亡颇为惨重,许多田产一时成了无主之物,烛心与当地郡守整合无人认领的田产,登记造册,整治编和,辛夷则与驻军将领负责安置伤患,掩埋尸首,喷洒药粉以防瘟疫复发。

大军留下的粮食撑不了多久,此刻的沣津急需早日修复农田种植作物,

半月后陶丘府运送来一批粮种,随行而来的还有一位老先生,郡守颇为激动的恭敬相迎,大呼我沣津有救矣。据说这位老先生被人尊为“稻神”,所植稻米因地适宜,产量丰厚,百姓爱戴先生,为其建起“生祠”香火不断,只是其年事已高许久未曾亲自出山,此次能不远千里赴沣津相助,着实难得。

临安春暖,陶丘左逗弄着摇篮中粉嫩的小儿,对卧床休养的妻子道:“他要助她,何必要打着我陶丘府的旗号”

竹思叹道:“缘浅情深,也是无奈”

陶丘左戏谑一笑,不以为然:“若是情深,就算绑也要将其绑在身边,隔年生上几个胖娃娃,便没有这些无奈了”

一旁的婢子掩唇偷笑,竹思悄悄在其手腕上拧了一把,低声笑骂:“堂堂陶丘长孙,尽是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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