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王生还一事,已然传入帝都,寒濯又征调出七万兵马攻打陇西,西海大军寅时启程,势必要在援军之前到达陇西城。
沣津等地灾情严重,冻饿而死的饥民无人收尸,已然出现时疫之症,商议过后,决定由张绍率千余精兵备足粮草药材先行,因尚不知时疫详情,辛夷与江蓠争执过后,以女子随大军多有不便为由,硬是揽下了这桩差事。
大军拔营在即,众将散去,辛夷叫醒烛心,边收拾行装边道:“我要随张将军到沣津赈灾,四哥等人也要率军赶赴陇西,你独自一人留在西海城要好生照顾自己”
烛心匆忙起身,她并无太多行李,不过几件旧衣服,洗了把脸,随意将发髻扎起,道:“我随你一道去沣津”
辛夷责怪:“说什么傻话,那边正闹疫情,你去做什么?”
她将包袱抱在怀中道:“若得机会,我想回去看看梅姐姐”
辛夷微怔:“也好”让她留在这西海城整日面对着苏家小妹,终究不是良策。
鸿烈在院中嘱咐张绍:“记住,到达沣津之后,不必多言,直接将守境主将一刀斩死,当年一战,几名副将已早有归顺之意,到时群龙无首,你将拓有传国玉玺的招抚圣旨公之于众,他们自会顺势反戈”
说话间,辛夷已然收拾妥当,烛心紧随其后,暗夜的灯烛昏昏沉沉的洒在院子里,他并未多问,心下却已明白她要随辛夷去。
众人一道出府,鸿烈等人要赶去军营,烛心与辛夷同乘马车随张绍出城与等候在城外的精兵汇合。
她坐在马车内并不去看外边的人,他隔着窗幔低声道:“照顾好自己”萧瑟的声音溶在这沉沉黑夜中,她的心间蓦地升起一丝悲恸,努力睁大了眼睛,不让泪水溢出来。
出城之后,远眺军营,火光冲天旌旗猎猎,遮映山川,大势所趋此战必捷。
最后再回望一眼这座沧桑古城,不觉万分悲凉。
十日之后,抵达沣津,一切正如鸿烈所料,主将一死,副将顺随,城内幸存的百姓听闻陇西王带来了救助灾民的粮草和药材,更是将自觉忠义宁死守城的兵将乱棍打死,沣津不战而取。
辛夷等人连夜架起粥棚,开仓放粮施粥,舍药,灾情与时疫暂得缓解。只是他们太低估了人在饥荒年月求生的毅力,周边郡县甚至远在平椋、十渡等地的灾民听闻此信,竟然不畏路途遥远纷纷赶赴沣津讨食。偌大一座沣津城,不过几日已被灾民挤的再无落脚之地,还有灾民源源不断的自四面八方而来,他们带来的粮食早已空空,军营与城内粮仓囤积粮草也所剩不多。
烛心莫名的恐慌:“辛夷,如此下去,我真怕他们饿极了会将我们也吃掉”
辛夷搅动着一大锅稀粥道:“别说傻话”
烛心戳戳她的脊背:“你看那个人,磨着白花花的后槽牙是不是想吃肉?”
辛夷道:“你呀!还有心思玩笑”
张绍紧锁着眉头自军营回来,烛心打趣道:“张将军如今统领着沣津数万大军,镇守一方,为何还这般愁眉不展?”
他叹道:“赈济灾民,是为主上博得了心怀百姓的贤名,可如今连军中都是改为一日两餐,兵将们食不果腹,怨声四起”
辛夷道:“昨日附近几个归降的郡县都开始施设粥棚,或许会有所好转”
张绍怨道:“这粥棚越开,灾民是越多,再无后续补给只怕是”他越想越糟,不敢再多说。
烛心思量一二问道:“河对岸就是南姜边界,我们为何不先借些粮食过来?”
张绍神思一阵清明,转而又叹道:“之前一战,姜王也算仁至义尽,不知此番可还愿相助,况且没有主上手书,我们拿何凭据去求借粮草?”
烛心托腮幽幽道:“或许,我可以去试试,就算姜王不肯相助,陶丘家可是个大粮仓”
张绍本意是带几队人马护送烛心同去,烛心却执意相拒,她并无十分把握能借到粮食,若是无功而返,岂不更是难堪。
傍晚时分,烛心裹了个包袱带着张绍准备的通关文引上了最后一艘渡船,船上许多人皆是拖家带口逃难去南姜的,再这样下去,北黎怕是真离亡国不远了。
客船顺水南下,很快驶离了渡口,她倚在船帮上看着冬日的残阳映在水面,想着自己本是想寻着机会回去龙城的,如今却是离梅姐姐越来越远了,这些时日忙忙碌碌使她来不及去想念、去思量,蓦地的清闲下来,不禁一阵感伤。
“姑姑,娘亲让我给你的”
她低头,见是个三四岁左右的垂髫小儿拉扯她的衣袖递过来一块糖果干,她接过果干含在口中,爱怜的摸摸孩子稀稀拉拉的头发。
小儿嬉笑着扑进娘亲的怀里,妇人抱着孩子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过来安慰道:“这年月,人人自有几卷伤心事,嘴里甜了,心中便不觉得苦了”
她咽下果干,妇人柔柔一笑,那样温暖的神情像极了梅姐姐:“许久不见我姐姐了,心中甚是想念”
妇人叹道:“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暗夜寒凉,整船的人都早早的钻进了船舱,她缩在妇人带来的被褥里相依取暖,幼儿在母亲的怀里沉沉的睡去,烛心凝望着忽明忽暗灯烛,觉得身似浮萍依旧这般没有着落,为什么想要离开西海?不过是逃避罢了,最后一点脂油燃尽,灯芯使劲跳跃了一下,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这一路走得顺风顺水,临安城还是那样安稳祥和,远方的战乱饥荒与这里仿若天堂与地狱。
与妇人在渡口分别,她拢了拢包袱想着先到自己的小店去看看。
“小弟,你慢些吧!”
“不给你吃,不给你吃”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追逐打闹着,小一点的孩子只顾着回头看哥哥是否追了上来,猝不及防撞到了烛心身上,烛心吃痛着惊叫一声,低头见孩子手里攥着两串冰糖葫芦,因跑的太急竹签生生扎在烛心的腿上,
小孩子怕被责骂并不想竹签竟然扎在了她的皮肉上,竟是快速揭下竹签急忙跑远了。
她忍痛蹲下来,其实隔着厚实的衣服并未扎的太深,只是独在异乡,加之连日乘船的孤寂之感,再连想到西海之事,心中攸然撕裂般的一痛,竟想捡了这个由头放声大哭一场,她站在长街上眼泪不受控制般滚滚而下,来来往往的人指指点点,这人莫不是疯了。
“烛心姑娘?”
有人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她止住哭声,啜泣着转过身,眸中的泪珠滚落下来,方才看清楚眼前人。
陶丘左颇为惊讶道:“怎又是这般眼泪汪汪的,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无人相问哭一场也就罢了,偏偏又是这样被人问起,她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一个身量单薄的小女子站在长街上对着陶丘家的长孙哭哭啼啼,不知又会被这临安城的百姓议论成什么样子,他无奈叹气,吩咐丫头将她搀扶进软轿再说。
到了陶丘府,自角门进了院落,烛心与竹思相见,皆是一惊。
竹思道:“谁欺负你了?眼睛肿的像个核桃?”
烛心揉了揉肿胀的眼睛,确定眼前这个珠圆玉润的妇人真的是二小姐,脱口道:“你怎么胖成这样?”
竹思顿时满面通红,小丫头捂着嘴嗤嗤一笑插话道:“我家夫人已孕五月有余了”
烛心咋咋道:“肚子不大,整个人倒是胖的快认不出了”
竹思气的直跳脚,冲着陶丘左嚷嚷:“快替我教训教训这个野丫头,一来就作践我”
陶丘左急忙揽住假怒的小妻子,柔声责怪:“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般”
一旁侍候的小丫头们都抿着嘴偷笑,竹思霞飞双颊将一屋子家仆都赶了出去,转而假装面带愠色责问:“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里东奔西跑的成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暂且不提借粮之事,只是道:“时日艰难,这次来是打算将京兆尹代为经营的小店卖掉,也算是了却一份牵挂”
竹思倚在软榻上道:“指望那个京兆尹帮你经营店铺,怕是早就赔光了,你走后,他就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阿左,如今你这赵九糖葫芦和土炒馍已有十余家分店了,小吃食虽不至于一本万利,却胜在薄利多销,又有姜王做靠山,任谁也不敢随意仿制,这些时日积累的银子足够在这临安城最好的地段买一座小宅子衣食无忧的生活,各个分店的盈利,阿左都替你存在陶丘家的钱庄里,哪就沦落到为了生计卖店的地步了”
她讪讪一笑:“不过是陶丘公子经商有方,若是这店还在我手里只怕永远都只是个小作坊,如今我怎好意思坐享其成”
竹思接过陶丘左递来的一盏热茶,略一挑眉:“不必推辞,陶丘家也看不上你那点蝇头小利”
烛心突然想到南宫府被抄家的事情,但见竹思与陶丘左皆是气定神闲全然不曾有过半点焦虑之色,想来一切早有安排。
竹思见她低着头若有所思,将陶丘左支了出去,问道:“你和亦哥哥?”
她淡然道:“都过去了,他于我只是一片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光罢了”
竹思神情闪过一丝落寞:“你终究还是放弃了”
她苦笑:“或许只是错把敬慕做情爱了吧,毕竟这世上能配得起他的,只有嵩景山上那缕芳魂”
“当初深情如斯,不惜与我为敌,如今却是一个错字将过往推得一干二净,哪个女子能似你这般凉薄?”她言语里似有嗔怪
烛心抿嘴一笑:“哪个?你我不都如此?”
竹思哑然,这世间爱慕他的女子极多,却没有一个人能不离不弃坚守到最后,她蓦地想,如果当初她再任性一些看着他娶烛心入门,或许他不至于如此的孤苦,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走进他的心里去了!
烛心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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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看向窗外,花木扶疏,似有人影一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