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抛却北黎的饥荒战乱,信步在南姜的祥和之中,她一时竟有些贪恋这样的时光,这本是她最开始的初衷,开家小店,不愁吃穿。
她使劲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些,辛夷还在等她回去,怎能生出这样自私的想法。
小作坊的生意还算红火,从前的伙计见她回来,热络的围了上来。
“掌柜的可算回来了,如今咱们的作坊又多几家”
“每逢初一,还要做御用贡品送进宫中呢”
烛心嘱咐,无论何时都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切不可偷工减料,滥用低劣食材。
众人皆是请她放心,南姜法纪严明,若是在吃食、药材之上乱作手脚,轻则挨板子皮开肉绽,重则是要流放、杀头的。
在作坊内帮着熬了会糖稀,许久不做,手艺都有些生疏了。
巡视过作坊后,到陶丘左所说的钱庄将银票提出,烛心像从前点钞一般熟练的过了一遍数,不由得心花怒放,她现在真是个小富婆了,随即又一叹,只能暂且过把瘾,换成粮食才是正事。
钱庄的掌事恭敬道:“姑娘的作坊盈利尽数在此,少爷已嘱托过,不再收取保管费用”
烛心玩笑道:“若是换做我们那里,你还要给我利息呢,恩,就是你们放贷所说的利钱”
她自是欢天喜地的去寻最大的米粮店,掌柜的却是一头雾水,北黎的钱庄皆是如此行事?实在闻所未闻。
南姜与北黎相邻,值此饥荒战乱之际,其日用米粮之价却趋于平稳,也不知姜王是用了什么法子。
粮价未有波动,对于烛心来说是件好事,她大大方方的将一叠银票放在柜台上,大声道:“掌柜的,这些银票可买多少粮食?”
吵吵嚷嚷的粮店瞬间鸦默雀静,烛心想,定是她这样的大手笔将他们震住了,好容易充一回财主,自是要享尽这其中的乐趣。
掌事对一旁的伙计低语几声,又将烛心请入后堂,详谈米粮之事。
“姑娘年纪轻轻,独自一人买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这掌事的有生意做,不爽利些,到平白的东问西问,见他这般犹疑不定,烛心道:“我这银票难道有假不成?”
掌事道:“不,不,自然不假,只是这些粮食要运去哪里?”
烛心见这掌事顾左右而言他,绝口不提买卖之事,便起身道:“如果掌柜的一时没有这么多存货,我到别家看看去”
掌事突然将她拦下,烛心暗觉有些不妙,脸色一变,大声道:“你做什么?光天化日,难不成敢私自拘禁他人?”
争执之间,突然有官兵闯入,掌事指着烛心对紧随在后的官老爷道:“大人,就是她”
那人惊诧道:“赵姑娘?”
烛心也跟着一愣:“京兆尹大人”
这方还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陶丘左也匆匆而至:“你们这是?”
最晕头转向的当属掌事,这是......都认识?
众人散去,烛心不解道:“我不过买点粮食,怎么还惊动了官府”
京兆尹道:“你有所不知,月前陛下下了禁令,凡大宗米粮贩卖出境皆要有官府出具的文书,姑娘这口音一听就不是南姜人,拿着银票就敢招摇过市买这么多米粮,掌事的自然是要报官抓人了”
烛心恍然,怪不得南姜的粮价能这般平稳,又看向一旁瞧热闹的陶丘左:“陶丘公子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陶丘左噎了口热茶,一本正经道:“这样一大宗生意,掌事的怕谈不好,特地遣人请我过来详谈”
“原来是你家的店,我早该想到的“烛心暗觉自己愚钝,醒悟的太迟,本是想着不求人将此事解决,反倒弄巧成拙。
将前因后果详述,京兆尹大人答应将此事呈报姜王,让烛心静待消息。
回到陶丘府,二小姐挺着个大肚子在花厅来回踱步:“你也太胆大了些,若不是京兆尹还记得你,只怕已被当做奸商关进大牢上刑受罚了”
陶丘左将他暴躁的小妻子安抚到软榻上,并不替烛心分辨什么,想是乐的瞧热闹。
烛心压根没将竹思的话过耳朵,只是好奇道:“这禁令也对陶丘家么?如若例外,陶丘家又要大赚一笔了”
竹思气结无语,她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陶丘左道:“北黎百姓虽非南姜子民,但陶丘家世代义商,不屑于做这国难生意,再者姜王也有自己的私心,若是不下这禁令,南姜的粮价必然也会随之暴涨,危及民生根本”
烛心赞道:“南陶丘,北南宫,果然不是徒有虚名”
陶丘左不以为然:“南宫家富硕,可并不全是因为经商有道,当年的先太子眼见卓绝,储备的金银财帛才是南宫家最坚实的后盾,不然仅凭宣公子一己之力,怎可与陶丘家齐名。当然,我也并非是否决他的经商才略,但是论“富而行其德”的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大商之道,他恐怕不在其列”
烛心打趣儿:“好酸的陈年老醋”
竹思假意嗔怒:“说话这般无所顾忌,又让这丫头拿我们玩笑”转而又对烛心解释道,“你莫听信阿左胡言,亦哥哥身兼重任尚能体恤佃农,宽待奴仆,谁人不赞其品行高洁”
陶丘左低声嘟嚷:“表哥就表哥,叫那么亲热做什么”
烛心忍住笑意,竹思憋得脸色通红。
此行匆忙,也不打算多做停留,便暂且宿在了陶丘府,依旧是那年她养伤的小院子,连日乘船颇为疲累,合衣小憩却又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总也睡不踏实。
傍晚时分,天际还泛着白,二小姐使人请烛心一同去赏晚桂,这个时节,北方已然入冬,南姜气候温和,几株晚桂默默的开于陶丘府的西南角落,枝头上虽已是稀稀拉拉,青瓦屋檐上却是铺了条金毯子似得别有乐趣,远远的已闻见花香馥郁、沁人心脾。
婢子将小院子的柴扉推开,金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这里仿若朱门大户里的世外桃源般清净雅致,颇有几分采菊东篱下的闲适。竹思还未到,婢子请她到正厅用茶,烛心向来不习惯跪坐,便拿着杯盏在屋子里闲逛,靠窗的案几旁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本书卷,随手翻来皆是讲述农耕,想不到二小姐还有这般归农之心,细看批注,她双眉一簇将书放回原处。
“你认出来是他的字迹了”竹思撑着腰慢慢坐下来靠在婢子拿来的软垫上,烛心握紧案几上的杯盏眉眼漠然并未作答
风乍起,院子里落起一场晚桂急雨。
“南宫府被抄后,他们一行人曾在陶丘府暂避风波,兄长便住在此处 ”
当日,他将她卑微的直践踏到骨子里去,她再也不想如此去爱一个人。
须臾,她叹口气,如释重负般开口:“当日只觉得离开了他便再也活不下去,如今想来不过是年少时不自量力的笑话一场,笑过了,便都散了吧!”
她若愤愤然气恼一场,竹思尚且知晓如何劝解,此刻她说的这般云淡风轻,她便知晓再无挽回余地。
婢子进来传话:“少夫人,有客来访,少爷差人请少夫人与烛心姑娘同去”
竹思浑不在意道:“什么样的贵客,还需我们都过去?”
婢子恭声道:“是三老爷和夫人回来了”
竹思急忙起身:“姜王来了”
打小轿望出去,府内灯烛盛明,天际光亮逝尽换上了宝蓝色的夜幕,高高翘起的飞檐脊兽旁挂着一弯清清冷冷的浅月,姜王纡尊降贵于此是来婉拒还是相助?
小轿停在一处花草团簇的内院外,竹思道,这是府中特为姜王夫妇辟出的居所,虽然一年也不见得用到一次,却是半点不敢懈怠。移步到了院内,陶丘左自厢房而出,招呼竹思同去陪三叔下棋。
烛心颇为忐忑的进了正厅,悄悄打量一眼姜王,见她身着寻常家服,发髻间只用了朵素色簪花和步摇,歪在一旁的软榻上拨弄碧瓷盏里的小鱼,这样的姜王少了朝堂之上的巾帼威严,别具一种闺阁秀美。
她正欲恭恭敬敬行个大礼,姜王将手中的签子放置一旁,抬眼道:“免了吧!你也不是这种循规蹈矩的性子,不必这样拘着”
烛心不禁感叹姜王圣明,她是极其厌恶这些繁复礼节。
“北黎之事,我已尽悉,寒濯倒行逆施,此刻的北黎确是需明主以振国体”
烛心道:“鸿烈远在陇西,沣津之事鞭长莫及,南姜与北黎毗邻而居,本想求陛下相助一解沣津困境,只是又恐无手书信物在手,您不信任我们。恰巧陶丘公子落给我一笔意外之财,知晓临安物价平稳,不似北黎已是斗米烁金,故而便想着凭借己力,大批购入米粮,不想差点酿下牢狱之灾”
姜王微笑着看着她道:“若是旁人,我自然半分不信,你来,便是十分信任”
烛心知晓姜王话中只话,瞬时觉得脸颊发烫。
“他对你的心思,旁人都看的出来,你难道不知?”
烛心暗恼,女子的八卦心真是从古至今不曾减过半丝。
她也不再回避,言辞铮铮道:“且不论他从未表明过心意,即便真如您所说,我也是断然”她一顿,转而坚定,“断然不肯接纳”
“就因为他已有妻室?”烛心只答了个“是”字,音量虽不大,却是坚如磐石,无可转移。
姜王轻叹:“到底是年轻啊”
烛火昏黄,回廊萦纡。王驸将妻子的柔荑轻握在手心,褪去朝服的帝王此刻眼底眉间尽是柔情。陶丘公子揽着身怀六甲的竹思,生怕有丝毫闪失,不过距大门百十步的距离一路上已是不下数十句关切。
烛心抬眼望望清冷的弯月,此生孑然,谁又能陪她走过这一世?似王驸不顾诸多世俗禁忌,甘愿掩藏锋芒成全妻子之心,又或似陶丘愿意慢慢等待那个人去成长,去回转心意!她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又急忙似向湖中投下一方石子般搅得稀碎,赵烛心,别忘了你的初心,誓不与人为妾,别忘了当初你的低微换来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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