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雅的音乐厅里,当其他观众都沉浸在舒缓柔长的钢琴声里面时,施世朗却是如坐针毡。
他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面色怡然的明决后,目光转而投向了台上那位沉静从容的青年钢琴家,蓦地在心里面叹了口气。
他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拉着明决来听他初恋的演奏会,还为此白白搭上了十块钱。
十月底,他因个展的事情去了一趟法国,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
由于明决有工作没办法陪他一起,他们就这样分开了一个多月。
好不容易等他回来了,却碰上了年底最忙的时候。明决这个工作狂一旦专注起来,他即便是在明决面前脱光了衣服,明决也是看不见他的。
这不是假设,这是陈述。
前段时间,汤岫辛来家里做客,顺便送了两张汤岫舟所在乐团巡演会的门票给他。
施世朗想着他与明决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外出了,加上明决近来为了工作,常常会觉得疲惫身乏,便想和他出去放松一下。
周五晚上,施世朗瞅准了明决工作结束的时机,快步过去霸占了他的大腿。
明决伸出手,将他往自己怀里拢,圈着他的腰,仰起脸来看他。
施世朗捧着他的脸问:“我是谁?”
明决弯唇笑了笑:“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
施世朗很顾惜地摸着明决的轮廓,他总觉得明决最近消瘦了。
随即别了明决一眼:“大忙人,我还以为你都已经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
明决将头埋进他的胸口,揽着他喃喃开口:“我很抱歉。”
“你这么拼命工作,”施世朗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摩挲着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一分钟几百万上下呢。”
明决在他怀里笑了两声,出声回答他:“你得把后面的零全部去掉才行。”
施世朗被他逗笑了,抚摩着他发鬓的线条说:“听起来你很好收买的样子。”
“你说得对,”明决倚着他说,“我很经济适用的。”
他的话音刚落,施世朗倏地松开了他。
“再让我抱一会,”明决作势要靠回去,“我好累。”
施世朗用手轻挡了他一下:“等会再抱。”
说完,他从桌上的皮夹里抽出一张十块钱来。
明决不解地看着他。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施世朗将那张十块钱折好后,放进明决上衣的口袋里,随后抬起头来,抱住他的脖子说:“那我买下你明晚的时间哦。”
明决垂脸看了一眼衣袋里的现钞,过后抬起头来,无比真心地问施世朗:“包夜吗?”
施世朗努唇:“都说明晚咯,肯定包。”
明决的双手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肩背,扣住他就往自己怀里按。
“包夜得加钱!”
直至到了音乐厅门口,看见外面贴着的单人海报,施世朗才知道,原来那位汤岫辛口中的德国华裔青年钢琴家,就是江屿。
堂堂施世朗,是不可能逃跑的。
音乐厅里,施世朗回过神来,盯着明决与他十指交扣的手,看了一阵后,默默揽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到了明决的肩上。
演奏会中场休息时,施世朗与明决一同去了盥洗室。
他出来时,看见明决正在不远处的走廊里,与江屿站在一起说话。
江屿身材瘦长,气度大方,举手投足间显得彬彬有礼。
施世朗想,他和明决站在一起时也是很般配的。
这一边,江屿从盥洗室出来,碰巧在门口遇上了明决。
两人许久未见,便聊了起来。
“阿决,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明决点头笑笑:“我也是。”
话落,明决看着江屿歪了歪头,用颇具意味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江屿。
“这次见阿决,”江屿挽着唇说,“总觉得你看上去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明决笑着摇摇头,他知道,什么都逃不过江屿的眼睛。
江屿微笑着问他:“就是坐在你身边的那一位吗?”
“嗯。”明决点了点头。
“的确是相貌出挑,”江屿率然点头道,“让人印象深刻呢。”
说着,他抬起手放在嘴边,压低声音对明决讲:“说实话,我还是因为他才注意到旁座的阿决你呢。”
闻言,明决登时失笑。
江屿果然还是那么开朗风趣。
他们又接着聊了一会。倏忽间,明决从江屿口中听到了一个令他觉得意外的名字。
“对了阿决,你认识一个叫温子霖的人吗?”
明决侧首:“你认识他?”
江屿回答他:“不算认识吧,只见过一面。”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明决问他。
“大概是前年夏天,我父亲在家里举办了他的六十寿宴,请了很多他生意上的朋友来,其中就有这位温子霖的父亲。”
“当时我自己坐着,然后他来找我聊天。我见周围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辈,稍微年轻点的也就他一个,反正无聊没事做,就陪他说了几句。”
明决耐心地听他往下讲。
“谈话间,我得知他跟你是来自同一所公学,就问他认不认识你。”
江屿看着明决说:“他说认识,但太久没见了,没什么印象,怕记错人,就问我有没有你的照片之类的。”
听到这里,明决隐约猜到了什么。
江屿跟着往下讲:“我说有,然后就带他到我房间,把我们的合照拿给他看。”
“他说是你,接着我们就随口聊了你几句。后来我发现他这人空谈得很,就没再和他聊下去了。”
“宴会结束,我回到房间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江屿睁大着眼睛说:“我和你的那张合照居然不翼而飞了。”
明决恬不为意地笑了笑。
这听起来是温子霖会做的事情。
为了泄愤,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捉不到自己的马脚,就毫无意义地给自己寄了张照片。
估计他是以为自己跟他一样害怕别人知道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
只是温子霖没有想到,那张照片阴差阳错到了世朗的手里。
说起来,要不是因为温子霖的愚蠢行为,他和世朗也不一定会走到一起。
“你不需要理会这个人。”他抬眼对江屿说,“至于照片,不见了就算了,没有什么大碍。”
江屿点点头:“好。”
随即,明决侧了侧脸,发现施世朗正站在盥洗室的门边,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与江屿。
他抬起手,朝施世朗招了招道:“世朗,过来。”
施世朗见他喊自己,便朝他走了过去。
他一走到明决身边,就牵住了明决的手。
“这位是江屿。”他跟施世朗介绍道。
江屿主动伸出手来,对他微笑道:“你好,施先生。”
施世朗这才发现,江屿是一个让人没有距离感的人,与人对视时的眼神很温和,笑容十分真诚。
明决当初会喜欢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施世朗伸出手去,与他握手,点头道:“你好,江先生。”
江屿坦然笑道:“早就听说过施先生了,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施世朗谦让地笑笑:“希望江先生听到的,会是比较正面的评价。”
江屿开怀地笑了起来:“施先生还真是幽默。”
说完,他抬手看了一眼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准备了。”
他看向施世朗和明决说:“先失陪了。”
江屿走后,施世朗牵起明决,用另一只手环住他的手臂。
“走吧。”
走着走着,施世朗把头倚在了明决肩上。
明决轻轻眨了两下眼睛。
施世朗,今晚似乎特别黏他。
演奏会结束的时候,施世朗与明决跟着汤岫辛夫妇到后场为汤岫舟祝贺,正好江屿也在,汤岫舟提出他们一起拍张合照。
一直心不在焉的施世朗跟在明决身边,随着众人调整位置,最后站好后,摄影师在对面举起了相机。
“好,准备拍咯。”
“3.”
摄影师的倒数声就像是读在施世朗的心上。
“2.”
施世朗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1.”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施世朗转过去,吻住了明决的脸。
由于休息间里面十分安静,所以,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那一下亲吻的声音。
屋里面的人是心情各异。
一时间,震惊的,愣住的,想偷笑的,什么都有。
离开音乐厅后,施世朗默不作声地沿着内港步行桥走。
夜晚的河岸泛着一种深蓝绒的光晕,人站在桥上,可以眺望远处的灯火线,偶然能听见外港邮轮长声的鸣笛。
走到桥中央时,施世朗停了下来,扶住栏杆望着河面出神。
明决在他身后站着,过了片刻,走上去抱住了他。
他侧着脸看了施世朗一会,开口说:“很酸啊。”
施世朗没搭理他。
明决扬起唇笑了笑,圈着施世朗的手上用了点力气,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
“真想不到,大艺术家施世朗,吃起醋来是这个样子。”
“你笑我吧。”施世朗有些闷闷地说。
“我为什么要笑你?”明决抿着唇说。
施世朗又不搭理他了。
“我才不笑你呢。”
明决抚着他的前额,目光放远了开口:“要是有一天你不再因为我而吃醋,我可就要难过了。”
他的话音刚落,施世朗冷不防转过身来,搂住他问:“你为什么要难过?”
明决碰了碰施世朗的鼻尖:“因为我爱你。”
距离太近,施世朗的眼睛有些发疼,但他还是定定地盯着明决。
“你绝对没有我爱你多。”
“也许是吧,”明决抿了抿唇,看着他说,“但我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了你。”
听到他的话,施世朗的嘴角不忍皱缩了一下,别过脸去抱紧了他。
“以后谁要是把我们分开,我就杀了他。”
明决笑了起来,揉着他的背说:“这么大口气吗?”
“当然,”施世朗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全世界没有谁比我更爱你。”
明决揽着他喃喃道:“原来施先生真的这么爱我啊。”
“那……”
他将施世朗推开一些,看着施世朗问:“如果有一天,它把我们分开了呢?”
他的手朝上指。
施世朗的神色和说出来的话跟他年龄一点也不沾边。
“那我就杀了我自己。”
“别说傻话,”明决揉着他的面颊,对他笑了笑,“没有我,你也已经自己过了快三十年了。”
“总之你答应我了,永远不离开我,”说着,施世朗贴上他的脸,抱紧了他开口,“是男人就要说到做到。”
“唉,”明决摩挲着他的背讲,“生死这个话题太沉重了,要不我们换个话题吧?”
施世朗努着唇问:“换什么?”
“音乐好不好?”
话一出口,明决臂膊立即挨了施世朗的一掌。
“好好,我们不谈音乐,谈美术。”
“听说大师你前阵子在巴黎的个展办得非常成功……”
晚上睡觉前,施世朗突然问明决:“我今天这么当众亲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唐突啊?”
“唐突不会……”明决手放在他背上,微闭着眼回答他,“但你下次得提前跟我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都没有心理准备,”施世朗用手枕着脸,嘀咕道,“哪里还能给你?”
“总之,”明决笑了笑,揉着他的脸说,“下不为例。”
话落,施世朗默默靠近他,贴上他的额头问:“那,再犯怎么办?”
“自然是……”
明决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既往不咎,推翻重来。”
新年前夕,东申银行集团发言人对外发布一则讣告:东申银行集团有限公司创始人、董事长明长庭爱妻明戚氏因病于家中逝世,特此哀告。
三个月后,明决接到了一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