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房子成了施世朗的乐园。
对他来说,这里度过的每一时分都是静而舒缓的。
明决为他设计的画室比他想象中周全,日子久了,他很多时候都把时间耗在了里面,前往工作室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不画画的时候,明决如果在家,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属于他们。
明决不在的时候,他自己的独处也是平静愉悦。
他常常躺在沙发上翻书或者做其他事情;什么都不干的时候,就静静地躺在那里,透过落地窗去观望那些低矮的云,在冷与热之间的罅隙里感受夏日悠长。
很多时候,他会在沙发上不经意睡着过去,每次睡醒身上总会多了一张毯子,多数是清姨帮他盖的。
有一次他在花园的树下睡着了,他的经纪人来找他。走到花园时,看见他安睡在躺椅上,清素的树影落在他脸上,使得他看上去像极了那些意大利老房子里的杂志人物。
他醒过来后,他的经纪人打趣道,他找不到灵感的时候,抽空可以看看自己的照片。
施世朗笑着摇了摇头。
他从来不画自己,他只喜欢画明决。
自从他和明决在一起后,画稿里到处都是明决的身影。
多数存在他自己的速写本里,少数也有公开发表的。
他的经纪人这次来,就是来跟他拿前段时间他完成的那幅画作——《先生·梦》。
里面画的就是午睡时的明决。
画里,明决是他的梦;画外,明决是他的先生。
晚上,施世朗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明决正抱着手臂站在门边等他。
他看过来后,明决朝他伸出手。
施世朗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抬眼问他:“怎么啦?”
明决淡淡地笑,对他说:“跟我来。”
随后,他牵着施世朗往外走去。
他们一起上了阁楼。
明决把灯给熄了,拉着施世朗在那张对着斜顶天窗的榻榻米双人床上睡下。
明决特别钟爱这个小阁楼,施世朗常常跟他上来这里。
这里藏着他们很多秘密和悄悄话。
只是,这是第一次明决没有给施世朗留灯。
施世朗本来还在担心,灯全熄了周围会很黑,后来发现外面的月光全都透过天窗漫了进来,阁楼里面丝毫没有阴暗的感觉,反而充盈着十分和美的夜色。
近来天气多变,骤晴骤雨,施世朗倒是很久没有看过这么晴朗的夏夜了。
尤其是天边那枚清晰可见的月亮,以及在月亮附近的一颗星星。
他靠在明决怀里,抬起手指了指天边,有些好奇地问:“那颗是什么星?怎么会这么亮?”
明决将他圈着,倚着他的额边回答:“那颗是木星。”
施世朗点点头:“哦。”
话落,他忽然感觉眼前观看到的这一幕有些熟悉,侧过脸去问明决:“我们以前是不是看过这个?”
明决嘴角微微抿着,对他点了点头。
“你当时为了欣赏它们,连路都不看了。”
说完,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补充一句:“最后还让我背你回家。”
“那是意外,”施世朗十分认真地跟他声明,“我不是故意要骗你背我回去的。”
明决看着他,唇边的笑意倏忽深了些,像是在怀疑他说的话。
施世朗贴近了他一点,语速放慢对他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明决弯起了唇角:“我是故意的。”
闻言,施世朗先是一愣,随即大着眼睛问他:“真的?”
明决点点头:“真的。”
那时候,背施世朗不是唯一的选择,但他做了这个选择。
施世朗脑袋前移,碰上他的前额。
“我怀疑你很久以前就开始觊觎我了。”他顶着明决说。
明决笑得很淡定:“怀疑是讲证据的。”
施世朗是说不过他的,稍稍侧过脸去,望了一眼天窗外面,问明决:“这是碰巧吗?”
“不是。”
明决回答他:“天文台预告,今晚会出现圆月会木星的天文现象。”
施世朗把手圈在嘴边,遮挡着咧了咧嘴角。
他管理好表情后,转过去重新看向明决。
“所以,”他问明决,“你拉我上来,就是为了和我一起看这个?”
明决相当诚实地回答他:“我从过年之后就开始留意天文新闻了。”
施世朗憋笑憋得厉害,最后把被子盖过脑袋,在里面捂着嘴笑够了才重新把头伸了出来。
明决不是很明白地看着他。
施世朗一看他这神情,就又想笑。
他搂住明决的后颈,弯着唇讲:“明決,你好老土。”
“这都什么历史久远的老套招数了,”他毫不留情面地揶揄明决,“怪不得没有女孩子喜欢你。”
明决干眨了两下眼睛,想要叹息的时候,施世朗凑了上来,抵着他的鼻尖,莞尔道:“可是我好心动啊。”
听到这句话,明决抬起眼来,定定地看着他。
施世朗的手移到了他的颊上,轻轻摸着他的脸开口:“明决,其实即便是你不为我准备惊喜,你也总是令我心动不已。”
“甚至你生气的时候,”他笑着刮了刮明决的鼻尖,“我都觉得你看上去很有魅力。”
“从十三岁开始,”他双眼注视着明决,语气真挚地说,“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着,好像你就是太阳系的中心,而我就是那颗围绕着你的环游行星。”
说着,他的目光忽地黯淡了些。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你从来都没有正视过我,仿佛我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路人。”
即便他与明决现在一起了,但只要想起那些少年时代起求而不得的事情,他也还是会不可避免的心酸。
随即,他回过神来,跟报复一样用双手蹂躏着明决的脸说:“你的眼神怎么会这么糟糕,有时间我是不是该带你去看个眼科?”
明决笑着把他的手拿下来,抓着放到唇边亲了亲。
“我跟你说件事好不好?”他对施世朗讲。
施世朗扁着唇讲:“要是让我不开心的你就别讲了。”
闻言,明决挽唇笑了笑。
他收回目光,垂眼安静了一会后,再次看向施世朗。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抓着施世朗的手讲,“你跟着队伍走了之后,我其实有回头看你第二眼。”
施世朗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
明决点头:“真的。”
“为什么呢?”他问明决。
明决想了想,回答他:“具体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大概是觉得,”他望着施世朗说,“当时的你有些与众不同,站在人群中,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施世朗自言自语道:“原来你对我也不是毫无印象的。”
说完,他有些殷切地抱住明决的脖子问:“那为什么后来你就对我视而不见了呢?”
“这个嘛……”
说着,明决转了回去,用手枕着脑袋,望着屋顶出声:“你天性聪明,学什么都快,好的快,不好的也快。那些公子哥的做派你全都学了去,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且……”
说到这里,他蓦地停顿下来。
“而且什么?”施世朗环着他问。
明决回答他:“我觉得当时的你很无趣。”
话落,施世朗一下子坐起身来,一声不吭地直盯着他。
明决吓了一跳,心想自己是不是太直接了,两秒钟之后,在心里默默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他与施世朗四目相对了好一阵,快要撑不住想坦诚自己错了的时候,施世朗突然俯下|身来抱住了他。
“我很有趣的!”施世朗在他耳边着急地说。
明决松了一口长长的气,赶忙抱紧施世朗,不能再温柔地安抚他说:“我知道,是我的问题,都怪我以前对你偏见太深了。”
随即,施世朗回过脸来,盯着他问:“你真的不觉得我无趣了吗?”
明决抚着他的额发回答:“真的没有了。”
“那谢谢你。”
说完,施世朗吻了吻他的唇,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明决稍微侧了侧身,让施世朗更舒适地躺在自己怀里,调整好后伸手将他抱实了些。
他轻轻拍着施世朗的肩膊,平静地看着天窗外面的夏夜,心里如星河般恒亮。
现在,你是我生命里,最有趣的人。
夜里两三点的时候,明决熟睡之间,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不对。这种潜意识里的直觉使得他来回辗转,最终令他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就看见施世朗的脸近在眼前。
施世朗拧着眉,神色看上去不太对劲,十分犹豫、又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有些惺忪地问施世朗,“你怎么不睡觉?”
旋即,他拿手去摸施世朗的脸,才发现施世朗脸上凉得很。
“明决,”施世朗倚赖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很小声地说,“我想去洗手间。”
“那你去啊。”明决答他。
“停电了。”
施世朗的话刚出口,明决就摸到了他脖子上的冷汗。
停电了?
明决转过头往周围一看,是了,他帮施世朗留的灯熄了,周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光亮也没有。
许是断电有一段时间了,施世朗身上才出了这么冷汗。
“来,”明决掀开被子,“我带你去。”
施世朗跟着他从床上下来,没什么气力地被他揽着往浴室走。
到了浴室,趁着施世朗解手的间隙,明决从柜子里取出一方干毛巾,打开了温水龙头。
施世朗解完手后,明决拉着他回到洗手台,帮他把睡衣脱了以后,用热毛巾帮他擦干身上的汗。
擦完汗后,明决帮他换上新的睡衣,整理妥当后揽住他往外走。
施世朗恐惧的时候话不多,精神也非常低迷,这时明决是他唯一的倚靠。
回到床上后,他们盖好被子重新睡下。
施世朗不说话,就轮到明决讲话了。
他抱住施世朗,一边自上而下顺遂他的背,一边与他耳语安抚他的情绪,一直到施世朗放松下来睡着了。
漫漫长夜,点亮黑暗的,除了夜灯,也还有别的。
施世朗的新作《先生·梦》推出后大放异彩,艺术界以及公众对其称赞有加;但也有人提出了质疑,称他的新作风格与采尼的系列作品十分相似,还请了专业人士来进行考究鉴定,一时间声讨四起。
施世朗一开始还是置之不理,然而外界对他的质疑越来越盛,甚至起了许多捕风捉影的流言,猜测他与采尼是情人,利用亲密关系剽窃采尼的作品。
对此,施世朗是哭笑不得,只好通过盖尤斯对外发声:采尼的情人不是施世朗,因为采尼就是施世朗。
消息一出,登时引起了外界的热议。
年中,施世朗的艺术经纪帮他约了一档权威专访。
采访的后半段,为了不让气氛冷场,记者提了一个较为轻松的话题。
“听说施先生今年刚满三十岁?”
施世朗点头:“是。”
“那施先生的三十岁,和过去有什么不一样呢?”
施世朗自洽坐着,托腮思考道:“三十岁啊……”
不过几秒钟,他脑里已经有了答案。
“三十岁,和十三岁时便爱慕的人有了我们的新家,每天枕着他的手醒来,再枕着他的手睡去。”
记者抬起头来环顾自己所在的这栋房子,随后回过头来,问施世朗:“这里就是施先生与爱人的新家吗?”
施世朗轻轻点头:“嗯。”
“很漂亮的房子。”
“谢谢。”
“感觉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记者微笑着说,“会见证很多浪漫的事情。”
施世朗回答:“其实还好。”
记者给了他一个聆听的笑容。
“就,很日常啊。”他迤迤然道。
“晨昏暮晓,两人晚餐,”说着,施世朗摸摸鼻子笑了笑,“奶酱多士。”
晚上,明决洗完澡走出浴室时,被走上前的施世朗迎面抱住了。
施世朗贴近明决,闻了两下明决肩颈边洗浴乳的味道,随后仰起脸来看他。
“怎么了?”明决搭着他的肩问。
施世朗朝他抿起笑容,翕动着嘴唇开口:“奶酱多士。”
明决拍拍他的脸说:“明天给你做。”
话落,他看见施世朗对他摇摇头。
“不是啊……”
他有些困惑:“不是?”
施世朗将他抱紧了一点,笑得更灿烂了些。
“我是说,”他放慢了语速,“奶 酱 多 士。”
明决看着他纯真的眼神,又看着他耐人的笑意,总算想起了他口中的“奶酱多士”。
一次事后,他们两个躺在床上。
施世朗赤身趴着,忽然拿手去摸他的胸口。
他发出了很像小朋友的笑声:“奶酱多士。”
明决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当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覆上施世朗的手,抚摸着他的指关节说:“你这形容不够到位。”
话说完后,他抬手将施世朗翻过身来,然后一下子压在了施世朗的身上,贴着他的脸讲:“奶酱多士,得放两片面包。”
施世朗是笑得脸都红了。
浴室门前,施世朗仰着脸安静地注视他,明决用拇指腹轻揉着他的脸,过了一会,抿唇笑了笑。
“不吃早餐,今晚就吃夜宵吧。”
随后,他俯下脸去,吻住了施世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