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尤其暖和,还只是四月,便已经有入夏的感觉了。
周六早上,明决穿过卧室,走进书房时,看见施世朗正站在写字台前,拆卸昨晚刚到的黑胶唱片。
书房里面静谧宁穆,日照穿过玻璃窗进来,给室内带来外头的欢欣,空气中有种似苦又甜的植物味道。
明决望着施世朗清澈的背影,过了一会,朝他走了过去。
施世朗正专心整理唱片盒时,忽然被拥进一个宽广的胸怀里。
明决吻了一下他的耳轮,然后把头倚在了他的脑袋上。
施世朗慢慢放下手里的唱片,侧过脸去,靠着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明决回答他,“就是突然想抱你。”
施世朗吹了一声口哨:“还真难得。”
明决笑了笑,闭着眼转过脸去,用鼻子蹭着施世朗的发线问:“喜欢小朋友吗?”
闻言,施世朗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十分哀怨地回他:“我生不了啊。”
明决扣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些,笑着在他耳边说:“怎么可能是让你生。”
一听到这话,施世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迅即转过身来,揽住他问:“你不是要跟我说你比我还不小心吧?”
明决还未来得及出声,他又兀自往下说:“可我也没见你跟哪个女人交往过啊,哪里来的孩子?”
明决见他一副紧张过度的神态,立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别笑啊,”施世朗揽紧他,凑上去贴着他的脸说,“快跟我说清楚。”
明决稍微收起了笑,用手箍住施世朗的两颊,俯下脸来温声问他:“你先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小朋友?”
施世朗一下子就挣脱了他的手,重新靠回去挨紧他的脸。
“不喜欢。”
明决抚着他的肩开口:“可我看你之前跟小志玩得挺好的。”
“那是之前,”施世朗摇头说,“从今天开始,不喜欢了。”
“唉呀,”明决摸着他的头说,“我怎么感觉自己在抱着一个小朋友呢?”
施世朗拿手摸摸他的脸:“那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小孩来养吧,我会很听话的。”
明决转过来,盯了施世朗一会后,拿额头碰了碰施世朗的脑门。
“我弟弟明知,”他告诉施世朗,“我想把他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施世朗微微张开了嘴。
明长庭的第二任妻子去世已经是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明家发出讣告,对外宣称她是因病去世。
但其实很多人都知晓,她的精神状况一直都不乐观。施世朗曾在私下里听别人说,她是在夜里抑郁症发作,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从度假别墅里走出去,在深夜时分跳海死的。
“你父亲会同意吗?”施世朗问他。
明决表情很淡地说:“他不会在乎的。”
“那你去吧,”施世朗抚着他的脸讲,“我会和清姨一起布置好明知的房间,等他来了,就可以直接住了。”
“哦——”明决笑着拖长语调,“刚才是谁说不喜欢小孩的?”
“你还说,”施世朗拍了一下他的背,“讲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说完,施世朗还是气不过,又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你就是喜欢看我因为你忐忑不已的糗态!”
明决抻了抻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你不是喜欢情趣嘛。”
施世朗当他的面翻了个白眼。
迟早他会因为明决的“情趣”而犯上心脏病。
随即,他背过身去,继续手头的整理。
明决从后面抱住他,贴着他的脸讲:“别生气了。”
“大不了……”
他把嘴附到施世朗耳边,悄悄地跟他说了一句话。
“瞧我听到了什么,”施世朗咧嘴笑了起来,“还有谁比明先生更会弥补错误吗?”
“当然,”明决在他耳边缓缓说道,“得让施先生有处安放才可以啊。”
说完,施世朗就被揉了一把。
“明决,你……”
直到看见门口吊着的蕨类植物,明决的心里才稍微涌起点熟悉的感觉。
再次回到这里,不至于让明决感到厌恶,但会让他周身的毛细孔产生轻微隐约的不适,偶尔像痕痒,偶尔像针刺。
“少爷。”
帮明决开门的老佣人十年如一日的谦卑,哪怕从名义上来讲,明决已经不是他们口中的明家少爷了。
明决对他点点头,然后把车开进了庭院。
明氏公馆总是透着一种有些冷森的冷意,因为房子又大又空,因此这里面的回音听起来格外清楚。
从前他就不明白,家里才三个人,为什么要住有那么多空房间的大公馆。
明决的鞋跟走过国际象棋盘般规整的黑白地砖,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走到门厅中央时,他蓦地停了下来,抬起头去看那些马赛克镶花吊顶。
他都停下来几秒钟了,公馆里的回声仍然清晰可闻。
它们就好像是那些明决记忆里的喝令,经久不散地徘徊、呼啸在屋顶上空。
“明决,挺直腰背走路!”
“明决,去面壁室!”
“玛嘉,不准给明决送饭。”
“明决,不准再骑马!”
“明决,别让我再看见你偷偷剪报纸。”
“明决,过来!”
“明决!”
“明决!”
“明决!”
当明决的背脊随着回忆变得越来越僵紧时,忽然间,一只柔软的小巴掌牵住了他的手。
明决瞬时回过神来,耳边那些嘈杂的声潮顷刻间消退了。
他低下头来,一张初生小羊般的面孔进入了他的视线。
就和他多年前见过的那个女孩一样,纯白、笃定,什么都相信。
从他童真的目光里,明决看到了世上所有美好的喻示。
明知一点也不怕生,牵着他的手,稚声稚气地问他:“你是大哥吗?”
明决蹲下|身来,端详了面前的明知一会,帮他把拘束的衣领解开了一颗纽扣。
随后,他扶着明知的手臂开口:“你是明知?”
明知乖巧地对他点点头:“我是明知。”
明决唇角抿了起来,微笑着问他:“你怎么会知道大哥?”
“照片。”
明知不急不慢地回答他:“玛嘉奶奶,有给我看过大哥的照片。”
说着,他靠上前来,明决把耳朵侧了过去,然后听见明知在他耳边软声说:“最后一张,其它的都被父亲给烧了。”
明决回过头来,摸着他的小脑袋笑道:“明知的记忆力真好。”
明知摇了摇头:“不好。”
他垂下眼,努了努小嘴唇说:“我背‘白日依山尽’,父亲总说我背不好。”
说着,他抬起眼来看明决:“父亲跟我说,大哥你五岁前就会背唐诗三百首了。”
明决沉默地看了明知几秒钟,随后揉揉他的脸蛋:“他骗你的。”
“只有不开心的机器怪物才会背那么多诗。”
闻言,明知的嘴角又扬了起来,对着明决点点头。
明决用手指点了点明知怀里的那只小泰迪玩具熊,笑着说:“它真可爱。”
“嗯,”明知点着头,软音软舌地回答他,“它是我的妈妈。”
明决的手定在了半空中。
过了好一阵,他才有些迟滞地开口:“明知,你叫它什么?”
明知的脑袋又垂了下去。
“父亲以前不让我玩玩具,说这不是男孩子应该做的事情。”
“后来有一天我找不着妈妈,”他用小孩子的语速缓慢说着,“玛嘉奶奶就把这只小熊送给了我,说妈妈住在里面。”
“父亲没说什么吗?”明决问他。
“一开始父亲不知道妈妈住在里面,”明知回答他,“一看见我抱着小熊坐在沙发里,就过来把它拿走要扔掉。”
说着,明知看向他,轻声轻气地讲:“我不想妈妈走,没忍住跟父亲发了脾气。”
明决捉着他的手,柔声问他:“你跟他说什么了?”
明知望着他,轻轻答了一句。
“把妈妈还给我。”
听到这句话,明决稍稍抬起了眼皮,恍惚之间,将面前的明知与很多年前的他重叠在了一起。
“把妈妈还给我!”
片刻过后,明决回过神来。
他握着明知的手,看向他问:“明知,喜欢父亲吗?”
明知点了一下头:“喜欢。”
随即,他又压扁了声音:“但父亲好像不喜欢我。”
明决又问他:“喜欢大哥吗?”
明知对他弯起小嘴唇,连着点了两下头。
“那,”明决拂着他的额角问,“跟大哥走好吗?”
明知用一双稚真纯粹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开口问他:“大哥喜欢明知吗?”
明决注视着他,认真地点了下头:“喜欢,很喜欢。”
明知是个藏不住笑的小朋友,也是一个容易高兴的孩子。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用一只手抱住了明决的脖子。
“那明知跟大哥走。”
明决到了三楼,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很长,长得就像是怕黑的人要走完的那条没有灯的夜路。
明决从中年走回他的青年,再从少年走回到他的童年,最后终于走到了尽头的书房。
他抬起手,静默片刻后,叩了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