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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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过后,在医生的建议下,明决推着施世朗去外面晒太阳。

他在椅上坐下没多久,已经被施世朗这个麻烦精给弄得身心疲惫,一会子叫嚷着这边太晒,一会儿又嫌那边的树荫太盛风吹得他好凉,总之就没有一刻安生的时候。到后来,明决真的是受够了,直接起身走人,把他晾在那里自己解决。

他离开施世朗后,去咨询处打了一通电话,没过多久也就回去了。

他走在医院的长廊上,还没走近,已经听见公共区域那边传来了些许不大和谐的动静。

他走近两步,看清情况以后,双手默默放到了腰上。

精彩了,施世朗居然跟一个小朋友在吵架。

“我警告你,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再说我真的要教训你了!”

“就你,站都站不起来,绷带机甲人,我才不怕你!”

施世朗捏圆了拳头:“臭小鬼,我真的对你忍无可忍了。”

说完,他抬起右拳,正想朝那小屁孩扬两下吓唬他时,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

“施世朗。”

他转过脸去,看见明决站在不远处,双手撑着腰,眉头微微拧起,好像很不满意似的看着他。

他很快转回脸去,对着那小屁孩低声唬弄道:“我的家属来了,他可没有我这么好脾气。要是让他知道你刚才那么笑话我,他一定会狠狠教训你的。”

说完,他又故意地补上一句:“另一颗门牙还想不想要了?”

话落,那小屁孩立马捂住了嘴,被施世朗瞪了两眼后,吓得转身跑走了。

那小鬼跑开了以后,施世朗慢慢靠回了轮椅背上,面上露出了些得意的神色。

几秒钟后,明决走到了他的身边,低头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看。

施世朗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闷闷地回了一句:“干嘛?”

“你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明决摇着头,用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的声音对他说,“居然出息到跟一个小朋友吵架。”

“你什么都不知道,没权利在这里对我冷嘲热讽的。”

施世朗的语气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较真,令明决一时不大适应。

沉默几秒后,施世朗拧眉看向他,有些不平地说:“他都取笑我是可怜鬼了,我难道不可以驳他两句吗?”

“当然可以,”说着,明决抱起了双臂,“只是你没必要跟一个小朋友计较太多,而且你……”

他后面的“现在情绪不宜有过大波动”都还没有说出来,施世朗已经把身子转了过来,冲着他道:“怎么就变成是我计较了呢?”

“行,就当我是一个爱计较的人,”他不觉提高了声音,“可明明我在这里什么也没做,他看到我一只手转不了轮椅,就跑过来笑话我,还乱推我的轮椅,就这样我还不能跟他计较一下吗?”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明决不觉皱起了眉。

“你是不是太情绪化了,”他表情鲜少地对施世朗说,“在公学时没上过控制情绪的课程吗?”

“呵,”施世朗转过脸去,轻笑了一声,“论控制情绪这点,没有谁能比明大公子做的更好了。”

明决兀自摇了摇头,觉得这场对话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想着,他迈开步就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里?”施世朗大声喊住了他。

“我去找人来推你回去,”明决转过身来,抬了抬手说,“免得你在这里继续晒下去,医生和护士昨晚的救治都白费了。”

“我没病!”施世朗又冲着他大喊。

明决点点头:“我也觉得你现在没病。”

“但你现在火气很大,我认为找个医生,”他停顿两秒钟,接着说,“可以解决一下你的问题。”

“我不要医生!”施世朗负气地应他。

“不要医生,”明决很快想到了答案,“那是要女人吗?”

他对着施世朗笑了笑:“这我可帮不了你了。”

说完,他转过身,加大步伐往外面走。

“明决你回来!”施世朗在他背后大声喊。

明决根本不想理睬他,越发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没走多远,他背上忽然挨了重重的一下。

“咝——”

明决被砸得倒抽了一口气,停下来后,在离脚边不远的地方看见了一颗有些眼熟的茶枝柑。

他反应过来后,直接掉转过身。

果然,施世朗坐在那里紧抿着唇盯着他看,手里面什么也没有。

明决在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

尔后,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面带愠怒地走回到医院里面,在走廊尽头的休息椅上坐了下来,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心想施泊文的人怎么还没来,一点效率都没有。

他靠着椅背坐了少时,忽地长长地缓了一口气,样子看上去很是疲惫。

昨天夜里,施世朗不停在做噩梦,他也没得好休息。到现在,他闭眼睛的时间加起来还没超过两小时。

明决是真觉得累了,无力地把头仰靠在墙上,片刻过后,没有知觉地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明决被医院的冷气给冻醒了。

他醒过来后,抬手按了按眉头,精神回缓后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居然过去大半个钟了。

他站起身,走出两步后,蓦地想起了施世朗。

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多余了。

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照施世朗的性子,他早就喊护士推他回病房了,不可能还在外面等着。

尽管对自己的第二个想法深信不疑,出于一种很复杂的心理因素,明决还是决定去一趟公共休息区。

他穿过医院一条很长的走廊,拐过两个弯,又走过一段不算短的廊道,最后,在来到外面以后,蓦然定住了脚步。

不远处,施世朗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里面。明决原先为他选的一处光照不错的地方,随着时间的过去和太阳方向的偏转,现在已经布满了夏季的树影。

明决猜想,他已经在那个地方吹了很久的风。因为明决看得出来,他脸色苍白了不少,唯一能动的右手也藏进了袖子里面。

明决感到些微的郁闷,昨晚的急诊医生似乎不大有经验。

他是不是还有哪里没帮施世朗检查的。

明决在原地站了几秒钟,随后朝着施世朗走了过去。

他还没走近,施世朗已经往他这边看了过来,在看见他时轻轻动了下|身子。

明决不确定他是不是还要对着自己发脾气,因为在刚才他也是用这种不谙世事的好像少年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如果他再朝着自己发脾气,或者又拿水果扔自己一次,明决心想,他就随便找个护工把他推回病房,让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床上,直到施泊文来接他为止。

明决走到施世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阵后,心想他这样一直拗着脖子仰视自己,时间长了,对受了伤的脊骨可能不大好,便单膝蹲了下来。

施世朗微垂着脸看了他一会后,收回了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病服看了几秒钟,又抬起头来看他,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两片唇,用有些轻的声音对着他说:“我不要别人。”

明决一听他的语气,便知道他不想发脾气了,寻思着微微点头,看向他问:“那你要谁?”

明决看着他的眼睑垂了下去,见他又开始咬嘴唇,便想要把他父亲快要来了的消息告诉他。

这个时候,施世朗抬起眼来,用很平静的声音对他说:“在这里,我只认识你一个。”

明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看着他说:“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并不想看到我?”

旋即,他有意无意地补充一句:“刚才对我发那么大一通脾气。”

他的话刚落音,施世朗面上立时露出了内疚的神色,垂着眼撇了撇嘴唇后,回过脸来注视着他问:“那你为什么动不动就走掉呢?我叫你回来你也不回来。”

“你说我情绪化,”他很快又说,“可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感受?”

“你大晚上的被人拖到路上打一顿试试,看自己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觉得后怕?”

他看着明决问:“是不是还能在这里自如地谈笑风生?”

闻言,明决很轻地出了一口气。

好了,他二十七年来从未体会过的自责情绪,今天因为施世朗而亲身感受到了。

明决沉思两秒钟,抬眼看向他说:“那我跟你道歉。”

“顺便跟你赔个礼。”

说完,他往施世朗手里放了一个东西。

施世朗俯下脸去,仔细看清楚后,唇边浮起了很轻的笑意。

是他刚才扔的那颗茶枝柑。

“我们回去吧。”他看向明决说,“再坐下去我要感冒了。”

“等一下。”

说完,明决站起身来。

“怎么了?”施世朗有些茫然地问他。

明决把手伸进裤子插袋里,尔后拿了出来,再朝他摊开掌心。

施世朗看着他手里的那个黑色发圈,心情蓦地柔软起来:“你哪里来的?”

明决语气轻淡地说:“问护士拿的。”

从昨晚开始,施世朗就一直在那里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着说头发卡在领子里面很不舒服。他左手打了石膏,右手又抬不起来,只能任由发梢不舒服地塞在衣领里面,时不时哼唧几句。

明决是刚才去打电话的时候顺便问护士拿的,本来想着回来就给他,结果发生了刚才那不愉快的一幕。

他拿着发圈,绕到施世朗身后,动作很轻地将施世朗领子里面的发梢拨拉出来,用手指捋顺些后,帮他把头发给扎好了。

好人做到底,明决看着他的背影想,就照顾你这最后一次吧。

过后,他把施世朗推回了病房。

施世朗口渴想要喝水,暖水壶已经空了。明决提起暖水壶往外走,回来时,在走廊外面看见三四个男人进了施世朗的病房。

他加快脚步走到病房外面,透过窗户看见有个中年男人坐在病床边跟施世朗说话,施世朗脸上并没有惊恐之色,明决心想这应该是施泊文派来的人。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施世朗,尔后把手里的热水壶放在门边,转身安静地离开了。

从施泊文的助手吴舒平行色匆匆地走进病房,到现在坐在施宅二楼的书房里,施世朗都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吴舒平事无巨细地把所有计划跟他说了一遍后,施世朗才不明所以地喊了起来:“不是,受害的人是我,为什么要潜逃的人是我?”

施泊文用手拍着写字台,语气很激动地对他说:“我的祖宗,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惹的是谁?”

“去年有个海归华侨不小心划花了杜麒瀚的跑车,被他们家手下的那些混混教训了一顿后,傻傻的跑去警局报案,三天后他的尸体被人从码头捞了起来。”

“你做的是什么?”施泊文气急地对他讲,“你把杜麒瀚的女人带回家,还在街上跟她亲亲搂搂,这叫太岁头上动土,杜麒瀚怎么可能会放过你!”

直到听见施泊文的这一番话,施世朗才意识到自己这回闯的祸有多大。

他有些呆滞地坐在沙发上,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开口便问:“那邢珚呢,她怎么办?”

施泊文焦躁不已地直捶桌子:“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管那个女人!”

施世朗现下脑里一片混乱,六神无主地呢喃着:“可今晚就走会不会太快了?”

“还快?”施泊文转过来看着他说,“现在杜麒瀚的人在外面翻了天的找你,他放了话说要把你的手脚都卸了,让你一辈子都别没有机会再撬别人的墙角。”

听着施泊文的话,施世朗背脊一阵阵的发凉。

他知道,像杜麒瀚这种疯子,绝对说到做到。

书房里静下来几秒后,写字台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施泊文一接起电话,瞬间换了神情,压低声音跟电话那头的人通话。

这通电话讲了不到一分钟。

“好,现在出发。”

施泊文说完这句,将电话给放下,转过身看向吴舒平:“阿吴,备车。”

施世朗看着吴舒平走出书房,慌忙转过去看施泊文:“现在就走吗?”

施泊文第三次捶了写字台。

“马上就走!”

施泊文送他出门的时候,施世朗转过身来,用一只手扶着他的肩问:“那你怎么办?杜家的人会不会来找你麻烦?”

施泊文朝他摆摆手:“你别管了,就算他们来,找不到人,他们也拿我没办法。”

“再说,”施泊文正了正色讲,“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他父亲跟我还有生意上的往来,他不敢对我乱来的。”

“走吧,”施泊文摸摸他的脸,放缓了语气,“不要担心我。”

这时,外面传来了催促的汽车喇叭声。

施世朗急了,用一只手环紧了施泊文,贴在他的耳边说:“等我回来,我再陪你看好多好多的日出。”

施泊文拍拍他的肩,第五百零五次说出了那句令施世朗大喊“肉麻”的话。

车子启动后,施世朗在后座里转过身去,看见已不复当年伟岸的施泊文还站在门边,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他今生与施泊文的最后一面。

车子驶出施宅别院以后,沿着一条僻静的公路开。

施世朗看着外面的路景,意识到这不是去机场的路。

“吴叔,我们不是去机场吗?”

吴舒平从前面转过头来对他说:“我们不能直接从机场走,要去码头搭私人小艇离开,到了邻市,再送你去搭飞机。我查过了,那边的机场明早有一班直达巴黎的航班。”

施世朗听明白后,没什么精神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当车子驶进另一个路口时,看着外面的街道,施世朗忽然意识到,这里离一个地方很近。

他转过脸来喊吴舒平。

“吴叔。”

吴舒平回过头来:“怎么了?”

“我想去个地方。”施世朗说。

“不行,”吴舒平摇头,“船在码头候着 ,我们必须马上赶到那里。”

“就一会。”施世朗欠身说,“很快的。”

“不可以。”吴舒平一口拒绝了他。

施世朗急得直皱眉:“吴叔,就五分钟,很快我就回来了。”

吴舒平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说:“世朗,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杜家的那群手下都在找你,万一被他们发现了你怎么办?”

“不会的,”施世朗摇着头说,“你们不是放出风声说我现在医院吗?他们肯定都去医院找我了,不会守在原来的地方的。”

吴舒平蹙眉思考了几秒钟,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决道:“这太危险了,我绝不容许出现半点的岔子。”

施世朗的声音高了起来:“吴叔——”

“听话,世朗。”

吴舒平打断他,随即要转回去,冷不防被施世朗抓住了手。

他转了回来,看见施世朗黯着双眼,望着他讲道:“吴叔,我可能永远都不能回到这个地方了,求求你,就给我五分钟吧。”

吴舒平很是为难地思虑了几秒钟,最终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唐楼里,施世朗在吴舒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爬上了三楼。

“明先生,明先生……”吴舒平压着声音拍门。

施世朗见吴舒平敲了半天都没有人应门,于是抬起了手,忍着身上的疼痛,有气无力地跟着拍门。

“明决,明决……”

他们敲了好一阵的门,弄出来的动静没有引起明决的注意,反而把楼下的关先生给吸引了上来。

“施先生?”

关先生站在楼梯上,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后,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施世朗一见到他,立即欣喜起来,转向他问:“关先生,你有看见明先生吗?我站这里敲了半天都没人应门。”

关先生抬头望着他答:“明先生不在屋里。”

施世朗急切问道:“他去哪里了?”

“不是,”关先生更正自己的说法,对施世朗说,“明先生退租了,他走了。”

闻言,施世朗感到一瞬的昏眩。

过了几秒钟,他缓和过来,面色恍惚地回过神来,看着关先生,轻飘飘地问:“他走了?”

“是啊,”关先生点点头,“明先生应该是搭傍晚的邮轮出发的。”

“他有说他去哪里了吗?”施世朗问他。

“没有,”关先生摇摇头,“明先生只说他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一听到这四个字,施世朗心里顿然生出一种无言的凄意。

片刻之后,吴舒平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对他说:“世朗,我们走吧。”

施世朗靠在他怀里,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车子里,施世朗靠在后座的窗边,双眼黯淡地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时候已近午夜,天黑得深不见底,少有的几颗星星看上去是那么的遥远寒冷。

路边的树影就像生命里那些匆匆而别的韵脚,昏暗瘦枯得可怜。远方现代建筑的黑色轮廓常从施世朗的眼前过去,他却没有心思留意它们。

快到码头的时候,施世朗把头发后面扎着的那个发圈拿了下来,用手将它按在车窗上,静静地盯着它看了一阵后,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滑稽,抿唇笑了笑。

他还以为,太阳升起来后,这将会是他与明决两个人的开始,没有想到,这是他们之间的彻底结束。

他和明决之间的所有可能,都在这一场风波中,永远画上了终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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