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施世朗醒过来后,动弹不得地坐在病床上,见到一个进来的人就抓着他询问明决的下落。
“医生,昨晚送我来的那个人呢?他去哪里了?”
“不清楚哦,来,抬手看看。”
十五分钟后。
“护士,有没有看见昨晚陪着我的那个人?”
“刚才我还看见他呢,家属应该是去买早餐了。”
半个钟后。
“护士,我的家属回来了没?”
“没有呢,施先生。”
四十五分钟后。
“施先生,来探下|体温。”
施世朗坐在病床上,等护理师把体温计拿出来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地问她:“护士,我的家属,他是不是潜逃了?”
护理师好笑地摇摇头:“怎么会呢?他只是外出久了而已,昨晚他都在这里陪了你一夜了,可能是回家换洗去了。”
“你说,”施世朗慢慢将脸转向了窗外,看着外头那一棵面绿背淡的公孙树,怔怔地开口问道,“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的,别多想。”
护理师收拾完东西,便准备离开了。
她走到门口,一打开门,就看见了提着一份早餐准备进来的明决。
“家属终于回来啦,”护理师笑着对明决说,“施先生醒了,到处在找你呢。”
她已经是第四个对明决说这句话的人了。
如果不是施世朗不便下地,他有绝对的理由相信这个人会抓住全医院的人追问他的下落。
明决保持着面上的微笑,朝她点头:“谢谢,辛苦了。”
“不客气,”护理师朝他摆摆手,“快进去吧。”
她一走,明决的唇线立即抿平了。
他推门进去,坐在病床上的施世朗下意识转过脸来,一看见他,立即睁大了双眼。
“你去哪里了?”
施世朗问他,语气听不出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明决靠站在门边,静静看了他一阵后,开口喊他的名字。
“施世朗。”
施世朗一听见他叫自己,立时坐直了些。
“什么?”
“你每天都去找女人,”他语气平淡地讲,“是缺爱还是缺安全感?”
“你说什么?”施世朗看起来有些迷惑。
“这里有那么多人陪着你,”明决抱着手臂说,“你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喜欢的不喜欢的,他们都不能填补你内心和身体的空虚吗?”
他远远看着施世朗,甚是无语地说:“我只不过是看你睡着了,回家换了身衣服。你有必要随便见到一个人就抓着人家问我去哪里了吗?”
他补充道:“外面那个清洁阿姨还以为我是对你施暴的打手,告诫我做人要直面错误,不可以逃避责任,让我立即回来照顾你。”
说着,他略显疲惫地按了按眉头:“昨晚我已经被你缠着在这里陪了你一夜,连觉都没得睡,你还想我怎么样呢?”
施世朗本来见他回来了高兴得不行,现被他这一通教训得无话可说,有些失落地抿了抿嘴,抬眼静静望着他。
每次施世朗跟个可怜的小狗似的这样巴巴地望着他时,明决就觉得头疼,好像自己没答应这个人的请求就像是犯了什么道德罪一样,明明这个人才是个一等一的寻事惹非者。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将病房门合上以后,来到了施世朗的护理床边,把买来的早餐放在了移动餐桌上。
施世朗瞅了一眼他的脸色,轻声轻气跟他开口说:“谢谢”。
明决拖着语调回他:“不客气。”
随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打开了手里的报纸。
施世朗寻思着他是要快速浏览什么内容,便很懂事的不出声打扰他,在一旁耐心候着。
明决低着头看了五分钟的财经新闻,忽然发现病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些不明地抬起头来。
他一放下报纸,就看见施世朗用一种与他本人极为不符的纯真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明决不解:“你干嘛?”
说完,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份包装完好的早餐,瞬间明白过来。
“不饿是吗,”他站了起来,“那我拿去给护工吃了。”
他提起那份早餐,转身往门口走去。
这跟施世朗设想的可不一样,而且明决的行动快得超乎他的想象,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明决已经走到了门边。
“我饿啊!”
施世朗在明决按下门柄的那一刻喊了出来。
门柄伴随着机械性动作缓慢复位,明决转过脸来,看施世朗的眼神像是在问: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过了一会,那份早餐又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
明决看了两页报纸,抬起头来,那份早餐还是原封不动地搁在餐桌上。
他抿了一口气,拿开手里的报纸。
果然,施世朗在那里等着他呢。
他耐心地将报纸给折好,而后望向施世朗,平静地看着他问:“说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施世朗像个好孩子一样端坐在床上,很诚实地回答他:“我在等你喂我。”
如果不是外面照进来的阳光晒到了明决的手臂上,令他明确感受到了夏季的炎热,他一定会认为自己现在做梦,还是一个荒谬的梦。
他保持着自己多年的教养,展颜笑着问施世朗:“你说什么?”
施世朗看着他问:“我受伤了,你让我自己吃吗?”
明决重新展开报纸,一边翻页一边没有人情味地对他说:“我记得,你另一只手,好像没断。”
施世朗提高声量跟他强调:“可也被他们踩了几脚。”
“但还是能动的对吧。”明决头也不抬地回。
“可是——”
施世朗还想继续说,明决已经把报纸抬高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施世朗对着空气用力地翻了一个白眼。
龇牙咧嘴了几秒钟后,他抬起右手,气鼓鼓地开始拆早餐的包装。
这个时候,护理师从外面进来帮施世朗换吊瓶。
当看到施世朗在那里用一只手有些艰难地揭着粥盒的盖子时,她边走边随口说了一句:“家属要多照顾病人噢。”
话落,两个人都下意识抬起头来。
施世朗静悄悄偏过脸去,看见明决的眉头明显地微皱起来,沉默了一阵后,不情不愿地把报纸放到了一边,接过了他手里的粥盒。
护理师换完点滴离开后,施世朗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得意,开始调侃在那里用勺子翻搅着白粥的明决。
“天啊,我上辈子是修了多大的福气,居然能让养尊处优的明公子来照顾我。”
明决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说:“你还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倒了。”
施世朗一听急了,忙不迭点头:“吃,我吃。”
明决垂下眼去,一言不发地搅了几下碗里的粥后,拨了一勺递到施世朗嘴边。
施世朗只顾盯着明决的脸看,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勺子上直往外冒的热气,张嘴一口迎了上去,被烫到后直接叫了起来。
“咝!烫啊!”
明决完全没有关心他是否烫到,只是用一种像看待什么迷惑行为的眼神看着他说:“烫你自己不会吹一下吗?”
施世朗一边用手背给自己的嘴唇降温,一边皱着眉驳他:“哪有人让别人自己吹的,明大公子是第一次喂人吃饭吗?”
明决侧过脸来,一脸平静地反问他:“你觉得呢?”
本来被烫到,施世朗的心情不太好,但一听到明决的这句话,整个人瞬时豁然起来。
他忍住发笑的冲动,装作很淡定地清了清嗓子,而后出声恭维明决:“当然是第一次啦。”
明决无计可施地摇了摇头,继续像个机器人一样搅着碗里的粥,很快又拨出一勺,在捻起来准备直接递过去的时候,手蓦地定在了那里,迟滞两秒后,他把那一小勺粥放到自己嘴边,轻轻吹了两口凉气,才把它递到施世朗面前。
施世朗把他的动作观得一清二楚,胸腹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欣然,不找麻烦地吃完了这一勺还是很烫的粥。
碗里的白粥吃剩三分之二的时候,明决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忍耐着看施世朗。
施世朗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怎么了?”
“你是女孩子吗?”
明决不满地对他皱眉:“一小勺粥分两口吃,速度还这么慢。这么一碗粥要吃到什么时候?”
平日里,施世朗吃饭确实不快,但今天的确慢得不太合理。
“我嘴角有伤啊,”他对着明决努唇,“而且吃饭慢有错吗?”
明决是彻底败给这个人了,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大勺伸到他面前,不太亲切地对他说:“吃快点。”
施世朗只快了两勺,很快又恢复原状,依旧按着他的速度来。
明决对着他,是完全没辙了,到后面,连说都懒得说了。
施世朗吃完早餐后,明决趁着扔垃圾,顺便去找医生了解施世朗的情况。
等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施世朗居然睡着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现在才上午十一点。
天知道这人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明决放轻脚步,走过去帮他拉上窗帘,拉好以后转过身来,看见施世朗的左脸上覆着一小绺发梢。
他走到病床边,从居高临下的视角打量睡着了的施世朗:一小半的右脸埋进了枕头里,压出了很浅的阴影。床单是蓝色条纹的,他略显长的黑发自然地散开来,雪白的皮肤裸露在病服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很纯洁一样。
很快,明决便为自己的这个念头笑了笑。
随后,他俯下|身来,用手指轻轻地帮施世朗拨开了覆在脸上的发梢。准备收回手时,因施世朗在梦中动了一下,指尖不小心触到了他的脸。
明决怔了怔,很快将手收了回来。
过后,他冷静下来,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
被发现了又怎么样,他看着施世朗的脸想。
又不是没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