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停课自主复习的时候,人人都开始畅想未来各奔东西的日子,发出去的同学录一张又一张,然后把最后的句号留在了高考考场上。
邱归收到的同学录多到出乎他的意料,他想来想去,还是在给齐莹夕的同学录上写下了希望她能更加自信的祝愿。
文亦没让邱归给他写同学录,只是偷偷拿出翻盖手机,歪着身子和邱归合了个影。
但到了真正拍毕业照的时候,所有的兴奋与期待也只剩下了淡淡的伤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穿上那被嫌弃过无数次的校服。
每个人眼底都写着认真,邱归站在最边上,还是在心里为安定明预留了一个位置。
他面对镜头,终于真切地笑了。
去学校查分的那个晚上,邱归的心里也是平静的,高考结果算是正常发挥,让他后来捡漏去了一所中流一本的中文系。
当高考出分时的烟花在耳畔炸响,一切尘埃落定,他望着漫天火光,冥冥之中,竟然会觉得自己和安定明在看着同一片夜空。
他们分别的时光已经远远多于相处的时间,安定明甚至还是带着谎言与他告别的,但在无数个渴望触碰的日子里,过往感情的每一个毛孔都被仔细放大。
不过从始至终,他都没想过要停止向前,这一次,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节约财力物力,邱归留在了本省读大学,高考假的时候他去超市点过货,去饭馆端过盘子,还去当过网管。
这些地方是不缺临时工的,尤其是邱归这种只做几个月的大学生,所以开出的工资自然被压得很低。
他明白这样的潜规则,也没有多加抱怨,左右先熬过这段时间,多赚点学费和生活费。
九月开学的时候,邱归背着布包,提着一个大编织袋,在客车上被挤站着两个多小时才到了大学。
结果到后来才发现,自己和齐莹夕还是校友,而文亦的大学只和他们隔了半个城,于是三人毕业多年也还有着联系。
他更没想到齐莹夕通过了学生会的面试,还在助贷部帮自己争取到了补助名额,但那时候的措施还不够完善,补助金和奖学金即使能拿到也是杯水车薪。
不过他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这么多年也还是扛了过来。
大学确实是一个新的开始,向尚且青涩的少年们展露了更多的世间百态,给了又一次选择人生的机会。
邱归印象最深的是老校区坐落在榕树边的图书馆,再次习惯独自一人后,他总喜欢没课的时候去那打发时间。
坐在图书馆二楼的窗边,风会沙沙翻动书页,阳光分割着文字,久未动笔的文思就会活跃起来,那是他为数不多的鲜活时刻。
写作课的老师都很赏识邱归,却也指出他笔下的文字充满迷茫,邱归也一直知道原因,因为他是无根之人。
于是他鲜少写情爱,因为读来无魂。
邱归从大一开始就习惯了假期留校,甚至有几次过年都没回去过。齐莹夕往往会给他带一些家里的年礼,而文亦还邀请过他跟着自己一起回家过年。他仔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果断拒绝。
邱归每年会在大年三十和初一的晚上去大学城的一家餐馆吃饺子,因为是家庭经营,所以老板全家都在店里吃年夜饭。
他往往会在天色刚擦黑的时候离开,不打扰一家人团圆,也不想让自己心里更加难受。
他那时虽然要时时为生计发愁,可也获得了更丰富的人生体验,坦而言之,当广阔的未来真正在自己面前展开,激动绝对是夹杂在惶恐中的。
在与其他大学生相比起来过于单调的日子里,他越来越不想去迎合他人,现在的他只有在独处时才是真实的,和在那人面前一样。
但当那人的面容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邱归开始怀疑当初的真实。
如果安定明能再次站在他面前,自己恐怕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再战考研失利后,他四处投递平平无奇的简历,干过许多薪资微薄的文字类工作。
其中时间最久的是做编辑,这是离邱归理想职业最近的时刻,他还和自己带过作者中最有名的一个成了至交。
那是个叫林卿许的女作家,总是用她细腻的笔触写出治愈人心的文字。但邱归觉得自己在整个职业生涯里也没帮上对方什么忙,反倒是林卿许在成名后对他帮助有加。
只是有些感情,他注定了没办法回应。
邱归本就觉得自己同寻常大学生相比少了些清澈,现在最后的一点懵懂也终于被现实尽数磨去。
人们年少时所喜欢谈论的那些万千光影,似乎也被尘世带走了,只剩下了麻木。
他习惯了无根漂泊,所以在花了几年时间打拼出一些积蓄后就开始辗转各地游历。
这样一过又是数年,走过了十多个省份,手机里的照片和联系人越来越多,他却逐渐找不到真实感,也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当一个人真正拥有独立时,仍旧在平庸的迷茫里挣扎,这十来年的人和事像是易散的轻烟,而更早的记忆又已模糊不清。
兜兜转转,还是在无根漂泊。
于是他在一个西南城市停留下来,托着朋友的关系盘下两层楼的店面开了个书店,还把二楼改成了他收集二手书的生活间。
不知为何,来他这寻找旧书的人更多,虽然条件有限,许多客人只能站着捧读,以至于他们出店时总是揉着脖子,但邱归却很欣赏他们的这种热爱。
在这个人们饱受生活节奏压迫的时代,不是谁都有心去发掘他开在巷道深处的这家小店的。
到了周末的时候,一些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也会来他这看“闲书”,他不会和客人有过多的交谈,但熟客们都知道他的好性情。
而有的误打误撞进来的生面孔,还会猜测邱归是来店里打工的学生,因为他的样貌和上学那会儿相差无几,岁月只是让他的心上蒙了尘。
当他们偶尔留到深夜将闭店时,这种猜测便随着邱归倚门吐出的烟雾一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