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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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去世的那天,许清辞浑浑噩噩地到了医院。

明明前一刻还在和她说话,怎么下一秒就一动不动地躺着?

许清辞不敢接受事实,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的白布,既不哭也不闹,似一桩被挖空的树干,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不知过了多久,许母忽然冲进来,整个人扑到姐姐的身上,哭得声嘶力竭。

根根白发突兀地闯入视线,从前那个浓妆艳抹的妈妈如今素面朝天,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脊背开始微弓,身材渐渐走样,一张脸弥漫着颓败之色。

许清辞下意识伸出手,想安抚她的妈妈,却被妈妈一把推开。

她将许世芙护在身后,瞪圆了双眼盯着她,如果眼神能杀人,她恨不得将许清辞千刀万剐。

“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又是你?”

“我早就说过她是个祸害,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白白搭上自己的命!”

许母只是瞪了许清辞一瞬,又立马转向许世芙,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扯着白色的床单。

她隐约记得,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瘫坐在地上,拖着刚刚生产完的身体,地板冰凉刺骨,所有人都劝她要为了孩子着想,不要哭坏了身体。

那段时间,孩子哭她也哭。

她哭是因为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丈夫,而孩子哭却仅仅因为肚子饿了。

每到夜晚,她独自坐到半夜,近乎着魔地看着摇篮里酣睡的婴儿。

看得久了竟然渐渐地恨上了她。

明明丈夫因她而死,而她却没心没肺,整日吃了喝,喝了睡。

为什么我这么痛苦,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无知无觉?她怎么可以忘了,她怎么可以毫无负担地生活下去?

尚在襁褓中的许清辞就这样被许母定下了罪名。

她在家中过得如履薄冰,即使小心翼翼也讨不来许母的爱护,姐姐大她八岁,却全然没有姐姐的模样,仗着比她大就欺负她,她不过是在路过客厅的时候笑了一下就遭到姐姐和妈妈的谩骂。

她不能长期在压抑的环境中生活,她得找个出口,否则迟早有一天会疯掉。

许清辞选择了自我催眠,她每天都告诉自己,今天又是值得开心的一天,小到早餐多买了一个鸡蛋,大到语文课上不用抽查古诗背诵,每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她都小心翼翼地记在心里。

等到又一次遭到妈妈的冷眼时,她可以一件一件地数着那些让她高兴的事情,借此冲淡心里的难过。

随着年岁渐长,许清辞进入了叛逆期,她不再逆来顺受,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大不了就是大吵一架。

后来上了大学,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回过家,今天是她和妈妈时隔两年的再一次相见。

妈妈一如既往,一见到她就恨不得杀了她。

许清辞没再像以前一样和妈妈争吵,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再也不会醒来的许世芙。

没过多久,警察过来把她叫走,并交给她一部手机,警方将这次的事故定为交通意外。

距离事故发生五分钟前,许世芙有两段通话记录,一个是打给许清辞的,一个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许清辞一看到通话记录就懵了,根本没去细想另一段通话记录是打给谁的。

她痴痴地看着打给自己的那段通话记录,“你先冷静一下,我回去再跟你解释。”姐姐最后的话在脑袋里不断地回响。

许清辞痛苦地捂住头,然后猛地发现,她的任性终究还是害了姐姐。

“都是你的错!”,“为什么是你活着?”,“为什么你可以若无其事地活着?”……

妈妈过去二十年来的谩骂如走马灯般在她的脑袋里一一闪现。

那天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已经两年没用的房间一尘不染,干净得像是昨天才打扫过。

许清辞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洁白的天花板。

她应该是伤心的,可却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

许母自从医院回来后整个人就不太正常,经常在客厅里踱步,然后走到许清辞的房间,指着紧闭的房门用最恶毒的语言谩骂。

许清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都没有出门。

昼夜颠倒,分不清白天黑夜,在她脑袋昏沉几乎要晕过去时,房门忽然被拧开了一条缝。

刺眼的阳光随即溜了进来,一同溜进来的还有两岁的许疏然。

那段时间,是两岁的小家伙将她从深渊中一点点拖拽出来。

她恢复过来后也曾想去姐姐的房间里查找许疏然的身世,可每当许清辞靠近许世芙的房间时,许母都会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溜出来,守着房门死都不让她进去。

后来许母的精神渐渐不佳,被送去了疗养院。

许清辞为了更好地照顾许母,决定搬家到旧街镇,收拾行李那天,她鼓足了勇气才踏进姐姐的房门。

出乎意料的是,她找不到一丁点儿关于许疏然爸爸的东西,反而全是关于许清辞的。

姐姐的屋里有一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各种玩具还有一本记事本。

记事本上几乎对每一个玩具都写了一篇日记。

“妹妹会叫我姐姐了,我给她买了一个洋娃娃,可是妈妈很生气,我只好撒谎说是给我自己买的。”

“今天是我十三岁的生日,可是妹妹偷吃了我的蛋糕,我把她打了一顿,她却哭着说:‘我也想过生日,我怎么没有生日?’,她还想有生日?想得倒挺美。”

“今天让妹妹给我送情书了,这小家伙有时候还是有点用处的。”

……

“今天又是加班的一天,失眠睡不着,我怎么想起许清辞了?我才不要想她。”

“许清辞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了,我要不要奖励她电脑和手机?”

“快递不收,电话不接,家也不回,许清辞,真有你的。”

“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擅作主张,我只是不想她和我一样走错了路。”

许清辞怔怔地翻到最后一页,视线早已被眼泪模糊。

她忽然发现,许世芙对她的态度早已发生了变化,只是她不敢相信,一直逃避。

让她生生误会了好多年,一直到这场意外的发生……

许清辞渐渐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胸腔被凉风扎得刺疼,她从楚酌言怀里挣脱开来,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姐姐手机里的最后一通电话在自己脑袋里蹦出来。

她竟然忘了那通电话?

许清辞上前一步,“你和她的最后一通电话是不是在五年前的九月份?”她面色平静,声音清冷。

张崇安一顿,陷入回忆。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确实在九月份给许世芙打去了电话,她已经和自己分手了好多年,无论他怎么挽留,她都不肯回头。

忽然有个朋友告诉他,偶然撞见许世芙抱着一个小孩去医院看病,那个小孩差不多两岁,和他们最后分手的那段时间恰巧对上。

一听到这个消息,张崇安欣喜若狂,从医院里要来联系电话,急不可耐地给许世芙打去电话。

一开口就说:“你不愿见我没关系,但我是孩子的爸爸,你不能不让我见孩子。”

电话传来有些慌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张崇安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让我见见孩子吧。”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瞬,张崇安放下心来,他以为许世芙绝对会答应他,哪知却等来了一阵刺耳的巨响,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后来无论他怎么拨打都打不通了。

许世芙从此与他彻底断联,为了找她,张崇安心不在焉,卖掉了家里的资产,哪里有许世芙的消息,他就去哪里,可惜每回都是扑了个空。

看着眼前的许清辞,张崇安从兴奋到失望,表情颓然至极。

他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他赶紧说:“你认识许世芙对不对?我有事找她,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好话。”

见她死死瞪着自己,又赶紧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给她打过电话,你……”

他还没说完,许清辞忽然冲了上来,扬手甩了他一个大耳光。

张崇安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他捂着脸抬起头来,他想发作,但见许清辞一脸恨不得杀了他的表情,张崇安没来由地不安起来,“世芙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上前几步,却被楚酌言挡住。

楚酌言冷冷地盯着他,冷声说:“张崇安,你还记得我吗?”

张崇安一愣,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耳熟,“是你?昨天的电话是你打的?”

“对,我约你到贺市见面,可是你没来。”楚酌言目光一凛,接着说:“我说过的,过时不候,你想知道许世芙的消息?绝不可能!”

张崇安一听这话顿时慌了,他祈求道:“别别别,我,我是想去贺市的,可是有人让我别走,还说我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世芙。”

“你现在说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肯告诉我世芙在哪儿。”

张崇安两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

楚言酌嗤笑一声,他看了一眼许清辞,转头盯着张崇安说:“现在立刻给我滚回贺市去,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这里。”

“好,好,我现在就回去。”张崇安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向前跑去。

周遭顿时安静了下来,许清辞呆愣地杵在地上,整个人瘦弱单薄,仿佛风一吹就倒。

楚酌言向前几步,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虽然不了解事情的经过,但也隐约察觉出许世芙的死和张崇安有莫大的关系。

楚酌言伸出手,犹豫了一会儿,轻抚她的肩膀。

许清辞似是从迷惘中回过神来,她转身抱住楚酌言,他的肩膀宽阔,身体发烫,微凉的指尖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度。

她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原来我一直都做错了。”许久,许清辞缓缓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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