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记忆能封存,当年的许清辞绝对会选择将跟姐姐和楚酌言有关的记忆全部装进一个丢了钥匙的箱子里,然后埋入没有标记的地下。
过去的几年里许清辞常常失眠,即使她每天不到六点就起床,晚上十二点再睡下,只要她一挨上枕头,疲倦的脑袋就会瞬间清醒,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忽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慢慢爬进她的回忆里。
许母去了疗养院后,家里再也没有她的骂声,可那骂声又似乎无处不在,给客人量尺寸,裁剪布料,计算账本,甚至是停下来休息片刻……
难听的话语似乎一直缠绕在耳边。
许清辞从前并不在乎妈妈的谩骂,她不肯担下害死爸爸的罪名,那不是她的错。
可是姐姐的呢?
从十岁后,许清辞不肯再喊许世芙姐姐,她和姐姐的关系越来越僵。
可是她也曾在姐姐外出工作回家的第一天,扒着门缝偷偷地看许世芙。
许世芙打扮时髦,妆容精致,在扫到她投过来的目光时,习惯性地拧眉。
那时的许清辞也固执,从此不肯再多看姐姐一眼。
后来她上了大学,许世芙难得打来电话,“你什么时候开学?要我去送你吗?”语气听起来极为勉强,许清辞习惯了和她针锋相对,只觉她的话并不是关心反而是阴阳怪气。
“我才不需要你帮忙,你放心,我以后绝不回来,省得你看我碍眼。”那时的她是这样说的。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瞬,许清辞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很快挂断了电话。
后来姐姐陆陆续续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顾左右而言他,许清辞莫名其妙,渐渐连她的电话也懒得接。
许清辞后来常常懊恼,为什么当时的她那么迟钝,没发现姐姐的端倪。
如果早早发现了,那么是不是就没有当初的那个误会?
许清辞将脸贴上楚酌言的胸膛,近距离地听着他的心跳,放在他的后背上的手指渐渐聚拢,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
下一瞬忽然松开,许清辞猛地从楚酌言怀里挣脱。
她抬起头来,盯着楚酌言看。
这张脸和当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在灯光微弱的夜晚,温柔得让人忍不住靠近。
其实从见到楚酌言的第一眼开始,许清辞便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他,那张脸那么熟悉,她觉得自己似乎和他早就认识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在乎一个人,她觉得楚酌言是世上最温柔的人,尽管很多人都说他冷漠。
她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闹得全校皆知也乐此不疲。
甚至惊动了许世芙,她又一次打电话过来,“那个男生人品家世交友你都了解吗?你怎么这么傻?”
“就算你不爱听我也要说,你这样上赶着,人家根本就不把你当一回事,你还真把那儿当成自己家了?信不信你只要惹人家生气了,他们随时可以把你扫地出门?”
“要是没有利益可图,他们还会对你好吗?”
从小到大,无论许清辞做什么,说什么,许世芙总能挑出刺,然后再贬低她一通。
许清辞以为这次也不例外,她没有理会许世芙的话,可多年来的心理影响总让她隐隐担心许世芙说的话有一天会成真。
所以在汪明婉告诉她许世芙过来找她好几次的时候,她才会想也不想就往楚酌言的家里跑。
她害怕许世芙说的话是真的。
然而事实上她看到的是,许世芙亲手将一本存折交给楚酌言的外婆,还让楚酌言的外婆好好照顾许清辞。
楚酌言外婆笑着应下,她的表情,许清辞一辈子都忘不了。
许清辞没有勇气去对峙,她蹲在墙角,一直等到姐姐走了,才跑进楚酌言的家里。
然后就翻到了那本存折,数额不小。
一时之间,一种恐惧从心底最深处爬出来,许清辞脑袋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一遍一遍地回想着过去二十年来妈妈从未变过的厌恶的表情,看她就像是看街头的垃圾。
楚酌言的外婆恰巧在这时进来,看着她手里拿着的存折,一脸震惊犹豫,符合秘密被发现的表情。
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被击垮,许清辞下意识地逃了,头也不回,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耳朵被风声包裹,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奔跑,她没有地方可去,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她给许世芙打去了最后一通电话。
许清辞一直盯着楚酌言,眼底的情绪复杂,微张着嘴巴,似乎欲言又止。
楚酌言有些担心,他上前一步,想伸出手,却又在半空将手收回,“这不是你的错。”他出声安慰她。
许清辞却后退一步,明显有退缩之意。
楚酌言心中一紧,紧跟着上前一步,上次她能离开,是因为他不在,现在他绝对不肯许清辞再跑一次。
“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许清辞忽然低头,盯着地上看。
许母一直想让她背负着罪恶感生活,不允许她笑,不允许她过得幸福。
从一开始,许母就成功了。
纵使姐姐的死不是她直接造成,那也跟她间接有关。
她的话一说出口,空气似乎凝固起来,远处的灯笼一一亮起,笑声随着灯光飘过来,却轻巧地避开两人所在的位置。
热闹和他们无关。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楚酌言忽然开口,他的表情凝重,不肯将视线从许清辞的身上移开半寸,明明她就近在眼前,他却半点也抓不住。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现在的职业吗?”
许清辞抬起头来,楚酌言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神低沉,仿佛从黑白默片中走出来的角色。
她想起来,那年暑假,为了吉信证券的面试,楚酌言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星期,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学霸也是需要认真学习的。
“当初你不告而别,老实说,我恨过你。”楚酌言抬起头来,望着夜空中的圆月。
“可是后来我忽然明白,我哪里有资格去恨你,我什么都没和你说,什么都没跟你承诺过,甚至平时和你说的话也很少。”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不论我走多远,你都会在原地等我,我从没想过你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楚酌言稍稍停顿一会儿,从小到大,他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不论是学习还是人际关系,他从来都是被追随的那一个。
“你走的那一年,我回学校去找辅导员要你的地址,我去了那个地方,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后来我想,既然我找不到你,那就让你看到我,我害怕你有一天把我忘了。”
“我的名气越来越大,可是我越来越不安,我每去一个新地方,都会习惯性地看向欢迎我的人,我期盼着有一天能从那群人里找到你,这种状况持续了两年,我忽然明白,也许你已经彻底把我放下。”
楚酌言忽然转过头,紧紧盯着许清辞看,接着说:“可我还没有放下,我这次休假,根本就不是休息,而是为了来找你。”
许清辞怔怔地听着他的话,不敢相信这些话会从一向沉默寡言的楚酌言嘴里说出来。
在自己追着他跑的时候,他从来都是淡然处置,她从来不敢奢望楚酌言会挽留她,所以她没敢等到楚酌言面试回来的那天。
“也许那时的你和我都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对你有好感,从你忽然挽住我的手臂那天开始,我的脾气并不好,却总是对你特别有耐心,我喜欢看你笨拙懊恼的模样,喜欢看你在我面前笑,喜欢你出现在我周围,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身边没了你会不习惯,知道你不是因为我而出现会有些失落。”
“你说的玫瑰花,婚礼,爱吃的菜……我全部都记在心里,我开始尝试喜欢你喜欢的东西,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那些埋藏了好几年的话,楚酌言终于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他看着许清辞微愣的模样,抬脚上前,这一次,她没有后退。
楚酌言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过去的岁月他终究是错过了,可现在他想握紧,不想再让她溜走。
“我一直来不及说,从一开始,你就已经走进我的心里。”
他掌心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外套传递进来,许清辞抬头看着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楚酌言,祈盼又害怕。
许清辞张了张嘴,“我脑子有些乱。”
过去她仿佛一直飘在水上,无论如何努力都游不到岸边。
楚酌言的话如同给她指引了一个方向,让几乎要窒息的她得到喘息的机会。
楚酌言伸手握住她的双手,他的大手温热,驱赶寒冷。
“这并不是你的错。”楚酌言再一次说。
许清辞抬起头来,下意识追问:“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嗯。”楚酌言上前一步,将呆愣的许清辞拥入怀里,他的双手放在她的腰上,想抓紧却又不敢。
许清辞靠在他的怀里,多年来一直压抑的情绪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个宣泄口,她忽然揪住他的衣服,一遍遍地问:“你没有骗我吗?”
“没有。”楚酌言耐心地一遍遍回答。
他最后说:“你相信我,我一直爱着你。”
许清辞忽然安静下来,“好。”许久以后,她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