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樱前脚刚回到住处,易静后脚就到了,仍然是急匆匆的脚步。
“师兄,你这刚好就往外跑,难怪师父一天到晚老是不放心,让我盯着你……”易静心直口快,一股脑儿把话都讲出来了,才发觉好像说太多了。
沈樱脱下披风,整了整略凌乱的头发和衣物,坐下喝了口茶,“别告诉师父我出去了。”
易静在她对面坐下,惊恐道:“那你不是让我欺骗师父么!”
沈樱不屑,“多大点事儿。”
“我看你就是不老实。”易静低头嘟囔。
沈樱瞥了他一眼,“你小孩子不懂。”
易静这下不干了,颇激动,“我才不是小孩子!”
“好了,我们就不要斗嘴了,言归正传,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这一提醒,易静想起来了,“瞧我,把正事儿给忘了。师父让你画一组屏风。”
“画屏风?又是哪位大人来讨要的?”
易静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师父没说,只说一组屏风三块,每块高六尺,宽四尺,十日内完成。”
这是个浩大的工程,时间也紧,沈樱觉得脑壳疼。
“师兄你抓紧哦,师父说七日之后便要。”
“七天!”沈樱惊的声音都变了调。
“师兄加油。”易静比了个奋斗的姿势,窃笑着走开了。
七日后,泰阳门。
守卫今天早早开了城门,虽然长官并没有告诉他们提前开城门的原因,但有消息灵通的人得了消息,说是燕王朱曦和大将军胡苏在漠北打了胜仗,今日凯旋回京。这不,虽然前方还没传来确切消息,但守城门的千总为了借机表现,时间未到便命人开了城门,亲自带人迎接。
他们并没有等多久,远处有尘土扬起的时候,门千总看到了那条蜿蜒的队伍。
不多久,那条队伍的前阵人马已经到了城门前,千总大人的目光准确锁定在队伍前首,那个一身黑色铠甲,身材魁梧,眼神深邃的武将身上。那就是当今皇帝的次子,有善战之名的燕王朱曦。他的旁
边,那位身穿银灰色铠甲,稍微年长的武将,便是大将军胡苏,当今太子妃舅父。
门千总整个人提起了精神,在燕王一行人刚到之即,率众人齐齐拜了下去。
燕王虽不是太子,但此次大败北梁,必将在朝中声望日隆,这些武将们还不趁机表示表示自己的敬仰?
燕王长长的队伍穿过了泰和门。
朱曦没有首先去五军都督府交还将印,而是跟胡苏直接去了敬天殿,皇帝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老皇帝高坐在龙椅上,他的下方,平时朝臣们上早朝的地方,站着位黄衣的男子。男子个子很高但偏瘦,不用猜,就是当今太子朱暄。
看到那背影的刹那,朱曦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于此同时,他的目光瞥到一旁的大将军,胡苏在看到太子的时候明显眼睛亮了起来,连步伐都忍不住轻快起来。
在这大殿上,只有君臣没有父子,无非是论功行赏,谢恩叩拜。
完成这一整套流程,老皇帝才提到了家宴。太子领皇帝命,晚上将于府内设家宴,为燕王和大将军接风洗尘。
走出敬天殿,朱曦向太子以及大将军拜别,他要先回自己府中整顿整顿,待晚上再去太子府。
朱暄的脸上一直是和煦笑容,而他身后的胡苏却在燕王转身后,将脸拉了下来。
胡苏一向认为太子爷过于宽厚,此次漠北之战后形式已发生了微妙变化,但这位太子爷似乎全然不知,仍然以大哥自居,为自己兄弟的赫赫战绩感到高兴。
朱暄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叹息声,转身便看到胡苏满脸的惋惜。
他不解,“大将军为何叹气?”
胡苏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太子,您虽已是储君,但对燕王不得不防啊。”
朱暄笑了,“大将军这是何意?难道二弟有什么不轨之心不成?”
胡苏不好明说,虽然在此之前,那位皇子也上过几次战场,但都表现平平,并没有让朝野上下注意到。而此次他亲眼见到了朱曦的非凡军事才能,不能不惊讶和担心。
“殿下,燕王善战,手中掌兵,您要提早布局才是……”
“好了,我看大将军你是过虑了。”
“殿下……”
“不用多说,你也先回府去吧。”
胡苏无奈,只得先行告退。
天刚蒙蒙亮,八方堂的山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小沙弥拿了把扫帚从里面走出来。山中雾气未散,空气中飘着薄薄的水气。一阵凉意袭来,小沙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忙抬起扫把干活儿。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小沙弥并未在意,此时天色已亮,想必是山下的人起了大早来烧头柱香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沙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这密集紧凑厚重的脚步声,不像是一般的善男信女啊。他停下手中活计,朝山门下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要紧,眼下黑压压的一队人,队伍最前方醒目的红色旗帜上是个偌大的“燕”字。
小沙弥吓得扔掉了手中比他还长的扫把,扑通一声跪下。
年轻僧人领着朱曦一行人,穿过大雄宝殿,穿过幽静□□,来到一处僻静院落,慧海的禅房便在那里。
此时慧海已早早等在门口,见到燕王,他将右手举至胸前,念了声佛号,躬身拜了下去,“殿下。”
朱曦适时拦住了他,“慧海师父不必多礼。”
慧海起身,将他迎近屋内。
大半年没来这里,朱曦一走进慧海的禅房便察觉到了变化。放眼望去,果然在原本素净的房间里,多出三个一人多高的屏风。屏风上分别画了山水、花鸟和人物。
远远望去,妙得很。
朱曦被吸引,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径自朝那些画儿走去。
慧海跟在他身后,笑问道:“燕王殿下竟是来看画的么?”
朱曦没有说话,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头。这几幅画应该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构图别具一格,勾勒渲染手法纯熟,气质雅静轻盈,留白更是别有一番意味。视线转到落款处,红色的篆刻在黑白画面上格外醒目。
“司南……”朱曦念出了作者的名字。略加思索,转身问道:“就是那个名躁昦京的词人?”
慧海点头,“正是。”
朱曦在桌前坐下,忍不住又看了几眼那些画。然而片刻后,他的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慧海乃燕王谋士,但燕王只在遇到实在无法解决的难题时才会来找他,慧海深知这一点。燕王此次北伐大捷,表面看是在朝中声望日隆,其实已然陷入危险境地。
太子是皇帝最钟爱的儿子,虽不是几个皇子中才能最出众的,但因性格仁慈宽厚,在诸王中威信最高。如此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的储君,唯一的缺憾是没有战功。
而燕王,却日渐展露出自己的军事天赋,此一役更是让举国上下都知道了西祁有位善战的皇子。
面对如此形势,就算太子殿下没什么想法
,但他那些幕僚,太子党们怎么会没有想法。重重舆论下,那位向来善猜忌的君王又会持怎样的态度?
各种势力纠葛在一起,一时竟让燕王倍感艰难。
慧海跟随燕王多年,怎能看不出他的忧愁。他在朱曦身边站定,目光从那些能让人心生平静的画上收回,看向身旁面有愁容的皇子,“殿下,眼下您尽力辅佐皇上便是,其他的事情不必过于忧虑。”
朱曦看了眼自己最得力的谋士,慧海比他大了好几岁,可能是因为常年理佛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好多。看似平静的眼里,细看之下却仿佛一潭深泉,深不见底。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朱曦叹了口气。
慧海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殿下,无论眼下局势如何,在我看来,您只需要岿然不动即可。”
朱曦疑惑地问,“此话怎讲?”
“殿下您立下战功,这是不争的事实。此时若是言行轻浮,便有居功自傲之嫌。但若您比以往更加谦逊,难免又会被说成是想趁机笼络人心,居心叵测。左右不是,所以,您只需跟以前一样,别人便找不到突破口。”
朱曦似乎想通了,长舒一口气站了起来,看着不远处的屏风,“这些画,看得久了竟能让人豁然开朗。”
“殿下,贫僧有一事相求。”慧海的声音有些低沉。
朱曦回头,略显诧异,同时又暗暗高兴。这么多年,他的这位谋士还从来没向他求过什么东西。
慧海深鞠一鞠继续道:“殿下,司南因作诗暗讽狄川获罪,驭卫司爪牙遍布天下,还请殿下将其带进府中,暂避此祸。”
朱曦将眼前的人扶了起来,笑道:“这是小事,正好我府上还缺一位画师。”
慧海拱手,“谢燕王殿下。”
朱曦背着手,再次打量起那些画,“看来这位叫司南的画师让慧海师父你很是介意啊。”
慧海略尴尬地笑了笑,“司南乃贫僧俗家弟子,俗家的名字叫沈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