昦京西城,云昭府内灯火通明,莺歌燕舞。
靳无风神思涣散,面前的人已经弹完一曲,他却浑然不知。
今天白天巡视完回来,他碰到萧启带着二十几个校尉,还有裴凌嫣从外面匆匆赶回来。作为狄川的义女和近侍,裴凌嫣很少外出执行任务,这次突然跟萧启走得这么近,这让靳无风起了疑心。他软磨硬泡从其他人那里知道他们去了八方堂,驭卫司得了消息,逆党司南是八方堂的弟子,所以一路追了过去。
虽然萧启他们空手而归,但靳无风还是心神不宁。
寻碧的手搭在琴弦上,意味深长地看着不远处的驭卫使。这位云昭府的头牌姑娘今天穿了件粉色襦裙,整个人娇艳却不俗媚,笑道,“靳大人有心事?”
靳无风闻声抬起头,将杯中剩余的一点酒喝完,不答反问,“寻碧姑娘可想离开这里?”
男人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她愣住了,脸上神色变幻,“靳大人此话何意?”
“离开这里你就自由了,不用再赔着笑脸生活。”靳无风继续道。
寻碧眼里的光芒渐盛,但很快又慢慢熄了,似是自嘲般地道:“这里是云昭府,我一个籍没为奴的人,岂是轻易就能说走就走的。”
“当年沈大人如果是被人设计的……”
“沈大人就是被人设计的!”靳无风的话还未落,刚才还眉眼低垂的姑娘此时情绪波动,愤然站了起来,原本清丽的一张脸因气愤变得刚硬,没了半点之前的柔和。
看到她的样子,靳无风知道自己不该提当年的事情,放下酒杯沉默片刻,他示意寻碧坐下,复又问道:“说实话,你就不恨我?”
寻碧的笑有苦涩的意味,“之前恨,但现在……我也想通了。”
“那桩旧案,驭卫司抄了沈府满门,你也被没入奴籍,沈府上下百十号人尽数被屠……”
“靳大人,世道艰难,谁不是为个生存。” 寻碧打断了他的话。
靳无风笑了,却带着苦涩,“这么多年,你没有找过沈家小姐?”
寻碧将目光移开,表情陡然严肃起来,“大人说笑了,建元十五年,昦京宣慰同知沈衔以谋反罪被诛满门,哪里还有什么沈家小姐。”
靳无风哼了一声,“寻碧姑娘有时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大人过奖,这么多年在云昭府,寻碧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见多了,也便想通了。”寻碧抬眼看向靳无风,“这么多年,也只有靳大人您……”
“时间不早了。”靳无风打断了寻碧的话,放下酒杯,站起来,“我回去了。”
“靳大人慢走。”寻碧并未多言,看着面前的男人转身离开,自己身形却未动,“不送。”
酒未喝完,曲未听完,看来还是有心事。寻碧在靳无风刚坐过的凳子上坐下来,将他未喝完的那杯酒斟满,仰起头,慢慢喝了下去。
云昭府的门口,老鸨正领着几个姑娘在门口招揽客人,桃红柳绿好不艳丽。老鸨八面玲珑,一双眼睛滴溜溜在每个
路过的人身上扫过,靳无风哪里能逃得过。
他刚踏出云昭府的门槛,就听见中年女人殷切的声音,“唉哟靳大人,您不再坐一会儿?”
靳无风没理她,挥了挥手,径自往外走。老鸨望着那冷漠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再转过来依旧是满脸堆笑,突然,她望向人群中的目光突一怔,嘴上的笑语也跟着停了片刻。不过作为专业人士,她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快速迎上那位俊朗公子。
“哟!——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说话间,眼睛还上下打量他,“第一次来吗?”
青衫束发的年轻公子朝她粲然一笑,“这位妈妈,寻碧姑娘今晚可有空?”
老鸨面露难色,“哎呀爷,寻碧姑娘可是我们这里的头牌,想见她的人都排到一个月以后了,要不这位爷留个名儿,我给您排上?”
年轻公子叹口气,“我这大老远来一趟,白跑了。”
老鸨挤了满脸的笑容,朝身后一招手,立刻有位穿红杉的姑娘摇曳着上来。
“爷您看,招红姑娘可还行?”
年轻公子的目光落到红衣姑娘身上,笑道,“这位姑娘确实还不错,但比起寻碧姑娘嘛……可差远了。”
那位招红姑娘一听,立刻拉下脸,嘤咛一声扭头走了。
老鸨无奈,“要不您留个名儿,我给您排上?”
“好。”年轻公子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卷轴,“替我把这个送给寻碧姑娘,算是下次的见面礼,那落款的名字便是我了。”
老鸨望着年轻公子离开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将卷轴打开,只见卷轴间稀稀疏疏地画了几笔,满纸黑白,只有那个最后的落款是红色。老鸨看不懂画,更看不懂那红色的小篆落款,悻悻将画卷塞给一旁的黄衣姑娘,“拿去给寻碧。”
楼上,寻碧正在喝酒,听见有人敲门,她不禁皱起眉头。
敲门的人很有毅力,里面不答话就敲个不停,寻碧不堪其扰,忍着怒意道了声“进来吧。”
黄衣姑娘推门进来,见到眼前的情形愣了片刻,笑道:“靳大人走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喝上了。”她走到这位云昭府的头牌跟前,将手里的卷轴放到案几上。
“这是什么?”
寻碧的一只手还扶在酒壶上,看了眼卷轴。
“你自己看吧,又是你的仰慕者送的。”黄衣姑娘叹口气,言语间酸不溜秋地看了她一眼,悻悻地走了。
在云昭府,很多慕名而来的人给自己送过东西,还真没见过送这么文雅的。她挺好奇,过去摊开了画卷。
落到画卷上的目光由漠然开始,逐渐变得震惊不已。她霍地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房间外,莺莺燕燕,人头攒动,众人纷纷向她投来诧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