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宜大学某些时候会有点虚假的体贴。
或许是为了情怀, 给大四的学生期末考试时间比之前三年都合理。
三门课的考试,总共就花了一天半。
白芷考完试,签证都没办下来。
所幸也还不到出国的时间, 她干脆去学校双选会逛了一圈。
最近学校的双选会一波接一波, 许佳钰和冯怡有空就跑去看看,只有她和郑淼淼没去。
白芷到的时候, 正好在那里遇到了许佳钰和冯怡。
俩人见到她,还有些惊讶:“阿芷, 你不是说要回南城吗?今天来的这些企业大多数都是临宜和其他地方的。”
“对,你放心, 我俩每次都有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南城企业,今天没有。”
白芷笑了下,跟她们一起走:“没事, 刚好考完试,就随便看看。”
现场大多数人都换上了正装, 平常不着调的男生们换上正装后, 看着倒还真多了那么点成熟可靠的气质。
白芷想起傅玄西来。
工作的原因,他总是除了白衬衫就是正装,他穿正装是真的好看极了。
但转瞬,她又低下眼, 眼里添了些落寞。
他接管傅家家族企业的时候, 也不过才二十岁,才读大三呢。
大多数的大三男生们,要么谈恋爱, 要么打游戏,要么学习。
但却没有人,像他那样。
明明还是应该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年纪, 就已经要面对集团里比他年长、比他辈分高、比他有从业经验的人。
那些人会因为他年纪轻而瞧不起他吗?
想来就算表面上不表现出来,私下里也会凑在一起嘲讽吧。
谁又会愿意,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压一头。
那些顶着狂风浪潮的日子,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却也不止如此。
他的未婚妻是那样的大家族出来的人,却在跟他订婚后自杀。
听郑淼淼说,当时两家的气氛一直很紧张,那些不堪的言论,统统落到了他身上。
也在同一年,父母感情破裂离婚,爷爷生病退位。
而那样的一个父亲,在那时候却并不能替他抵挡些什么。
似乎,没有一个人替他考虑,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依靠。
当时大雾重逢,他的眼里满是倦怠和不厌烦,她还以为,是人长大了自然而然失去了少年气。
却不是。
白芷轻呼一口气,胸口有些闷,双选会也不太继续逛得下去,告别了许佳钰和冯怡先离开。
回到宿舍,只有她一个人。
灯关着,秋末的天有些暗,室内陷入沉闷。
白芷没开灯,顺着门板缓缓地蹲下去。
好半晌,她才吸吸鼻子,扶着床柱起身。
既然决定毕业后回到南城,那么宿舍里的这些东西,还要的话,就要收拾收拾,到时候等着寄回去。
白芷看着自己的书桌和床铺,却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收拾。
她想带走的,不是这些。
到了傍晚,临宜开始下雨。
这雨下得不够温柔,夹杂着轰鸣雷声,伴随着点亮天空的闪电。
室友们都不在,白芷东西也没收拾,趴在床上翻手机里的照片。
她的手机还是大二下学期买的,当时高中一直用的手机坏到不能修,她就咬了咬牙用兼职赚的钱买了一部1499的手机。
一直用到现在,内存即将崩坏,有点卡。
不是有点,是很卡。
64G的内存,之前还能凑合用,现在全被相册占据完了。
从前相册基本上没什么东西,自从跟傅玄西在一起后,这里面慢慢就被填满了与他有关的回忆。
照片、视频,晴天、雨天,室内、室外,国内、国外,热闹的、安静的。
有她偷拍的单人,也有她偷拍的合影。
那些照片和视频,他大多都不知情。
第一张是之前去听音乐剧的时候偷拍的。
当时她去了趟洗手间,再回去的时候,立在观众席外面,看见光线昏暗的观众席里,他姿态闲适地翘着腿认真看剧。
那时候她就觉得,虽然这人看上去对什么都是一副倦怠不上心的模样,但认真起来,特别专注又深情。
就比如,现在喜欢她,就愿意带她去见他妈妈。
白芷抿紧唇,不愿再往后翻,从床上爬下来,有些机械地收拾东西。
出国时间定在了11月23日,11月22日是他生日。
去年她没能有机会,今年有了这个机会,却已经是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她想自己应该开心地替他过个生日。
那些不开心的情绪,一定不要让他看见。
傅玄西生日这天,从早上开始就已经收到了不少祝福。
像他这样的人,永远都会有人比他更记得他的生日。
那些贺礼从一大早就开始送到了月迷津渡,都是白芷和春姨签收的,堆了满满一个房间。
春姨十分淡定,显然是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白芷有些好奇:“春姨,每年都会收到这么多吗?”
春姨一边将东西归类整理好,登记礼物和送礼人的信息,一边笑着点头:“是啊。”
“那每年都收到这么多,放在哪里呢,堆得下吗?”
“先生都让做慈善捐了。”
白芷有些怔愣,捐了?
但转瞬,她又释然了。
想来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也不介意捐了东西那些人会不开心。
临近中午,季海就开车回月迷津渡来接白芷。
今天是他那几个发小给他准备的生日会,去的是秦泽沅家那个酒庄。
城堡一样的房子里,灯光璀璨,客人穿着得体精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傅玄西兴致一般,但跟平常比起来,倒是会在别人上前祝贺敬酒的时候露出点笑模样。
那些人有比他年幼的,有跟他同龄的,也有比他年长的,但无一例外,对他都带着些敬意或者讨好。
再不济,年长的长辈们,看着他的眼里,也满是欣赏。
这不全然是因为他现在挑傅家大梁的身份,更是因为这几年来他做出的事,做出的成绩,那些果决的手段,让人折服。
白芷陪在他身边,很安静地看,只觉得心疼。
从一个潇洒恣意的少年郎,变成如今人人尊敬的傅先生,他背地里,受了多少苦呢。
晚宴后半场有舞会,沈思言他们几个要怂恿傅玄西去跳舞。
郑淼淼也怂恿着白芷:“快,让我看看你跳舞有没有进步!”
盛雪今日也来了,还是那副很具有她个人特色的红裙卷发打扮,捏着一只装了香槟的高脚玻璃杯靠在一旁看。
白芷一抬头,对上了她带有玩味笑意的脸。
那一瞬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冲动,她主动邀请傅玄西:“我们一起跳。”
傅玄西看着她,眉头一挑,若有所悟似的,朝着盛雪那边看了一眼,只对上盛雪耸肩一笑。
“好。”
白芷嘴角翘起,跟他一起进入舞池。
经过他的悉心教导,亲自带跳,她的舞步已经很漂亮了,跟他在一起跳舞并不会突兀,反而让人觉得很般配。
舞池里的俩人登对至极,在灯光和音乐下默契共舞,看起来十分甜蜜。
盛雪没去跳舞,就那么靠在一旁的酒桌上看。
郑星野端了杯香槟凑过来,悠悠道:“别看了。”
盛雪轻笑一声:“你不也在看?”
郑星野嗤笑一声,放了酒杯,又是那一脸不着调的坏笑:“他你是别想了,要么来跟我跳?”
盛雪秀眉一挑,捏着酒杯的手收紧了一瞬。
转而,她又笑起来,放下酒杯,纤细的手指搭上郑星野伸出来的手:“勉强陪你跳一支。”
另一边,郑淼淼也被秦泽沅拉着到了舞池里跳舞,就剩沈思言一个人,转头一看,怎么全都成双成对?
“靠失策啊。”沈思言闷闷地仰头喝了一杯酒,开始满场寻人跳舞去。
今天白芷穿的是一件露背的裙子,肩胛骨那只蝎子栩栩如生,在灯光下十分亮眼。
在她转圈的时候,傅玄西忽地又看见那只蝎子。
等她再转回他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的时候,没忍住问:“为什么纹了只蝎子?”
“嗯?”白芷抬眼看他,对上他如同深海的眼睛,垂了眼皮,“随便纹的。”
傅玄西一时没应声,过了会儿,又开口:“是我?”
“啊?”白芷薄唇微张,笑了下,“什么呀。”
傅玄西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之前因为这纹身给人凶哭了,就没深想这图案。
这会儿看见了,略微一想,就有了方向:“是我的星座?”
白芷没想到真给他猜到了,有些脸热:“嗯。”
傅玄西笑了下:“这么喜欢我?”
“是。”白芷说。
是啊,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所以,想让你靠近我跳动的心脏。
那样,你会听到,我的心跳已经震耳发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疯狂地叫嚣。
我喜欢你,无法自拔。
也,不愿自拔。
生日晚宴结束,俩人回到了月迷津渡。
之前在晚宴上有大家准备的多层大蛋糕,回到家以后,有白芷亲手做的小蛋糕。
说起来,这蛋糕还花费了她不少心思。
她厨艺是不错,但那样的生长环境并没有给她提供做甜品的条件。
跟春姨学了好久,失败好几次,才勉强折腾出来这么个像样的蛋糕。
蛋糕上面插着两根数字蜡烛,一个“2”一个“8”。
白芷从傅玄西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蜡烛,双手捧到他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许个愿吹蜡烛吧。”
傅玄西是有些意想不到的,愣了下。
从他二十岁后,他就不怎么注重过生日这件事。
每年倒是也有生日会,却更像是一种社交方式,他并不觉得像生日,尽管每次都有各种豪华又昂贵精致的大蛋糕。
但没有哪一个,有眼前这个小蛋糕让人心动。
尽管,上面这个巧克力奶油做的蝎子有点胖胖的。
傅玄西笑了下,当真闭上眼许了个愿,睁眼时吹灭蜡烛。
室内陷入黑暗,白芷把蛋糕放到桌上:“我去开灯。”
刚要动身,被人拽住手腕。
下一瞬,被拉进了温暖厚实的怀抱。
“谢谢你,白芷。”傅玄西下巴在她头发上蹭了蹭,“我很开心。”
白芷慢慢地伸出双手将他环抱住,眼眶渐渐有些热。
“生日快乐。”她说,“不止生日。”
永远快乐啊,我爱的那个少年。
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白芷叫他:“傅玄西。”
“我在。”
“我有礼物给你。”
开了灯,白芷拿出了自己的礼物。
是一把吉他。
傅玄西看见吉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闪过,笑起来:“怎么会给我送把吉他?”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不受控制地拿起那把吉他试了下音。
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一声脆响。
“这吉他不错。”他笑着点评,眸光含笑地朝她看过来,“但我还是好奇,怎么会送我吉他?”
白芷没说实话:“就挺喜欢弹吉他的男生的,所以买了给你,让你弹给我听,你会弹吗?”
“当然。”傅玄西挑眉,少年意满的样子忽地闪现,“想听什么?”
“我想听。”白芷顿了顿,唇角弯弯,“《挪威的森林》。”
“这首吗”傅玄西的声音变得很轻,但转瞬,弯了弯唇角,“我试试。”
白芷坐到他对面,见他低头,手指拨弄吉他弦,动听的前奏缓缓响起,流淌在这静谧的夜晚。
一如当年他在江南烟雨里的二十岁。
那天傍晚,夕阳散尽,天色昏暗,沿河的彩色灯笼全都亮了起来。
春塘古镇的河边酒吧里,驻唱歌手声嘶力竭唱情歌,一曲结束后,一旁的男生推了推临河而坐的傅玄西:“快去给他露一手!”
“对对对!快去快去!”
傅玄西没动,嘴角噙着笑,修长的手指在酒吧的木桌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敲着,还是那副慵懒的坐姿。
直到酒吧的驻唱歌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主动笑着邀请他:“嘿!那位坐在河边的帅哥,要不要来一曲?”
引得满酒吧的客人都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傅玄西没再继续扭捏,大大方方地登台弹了一首《挪威的森林》。
那是一把电吉他,他试了下音,简单调了下设置。
酒吧舞台的高脚凳上,他单腿支地,一只脚踩在凳子中间的横杠上,吉他搁在腿上,开始那天的弹奏。
彩色闪烁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明明是艳俗又刺眼的灯光,在那一刻却变得十分完美。
他浑身的意气风发,他眉眼间的欢喜,他隐在明暗交错灯光里的侧脸,都在那一刻像是会闪闪发光。
那只修长的手拨弄着琴弦,像是在拨弄十三岁的白芷的心。
她躲在酒吧的角落里满眼倾慕地静静看着台上耀眼的他,只觉得那一刻,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满酒吧的客人,在台下打开了手机电筒的灯光,举起来,随着音乐的节奏挥舞。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在他的吉他声里,一起来了一首大合唱。
那时候白芷还没听过这首歌,但歌词一听就好喜欢。
她一直都记得,他们在唱:
“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依然爱我无法自拔,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啊。”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那里空气充满宁静,雪白明月照着大地。”
那时候只有十三岁的白芷听不懂情歌,但就是对这首歌莫名心动。
台下的游客们为他默契伴唱,而他在台上拨弄着吉他的弦,不时抬头看向台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那时候的他一定特别开心快乐。
所以,白芷送了他这把吉他。
也许他在肩负重担之下早已不能像年少那般自由快乐,也许他被迫丢弃了很多爱好。
但是她想送给他这份快乐。
想让他,永远爱有所爱。
此刻只有他们俩人的夜里,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吉他声流淌在整个客厅里。
傅玄西翘着腿,把吉他搁在腿上,时而低头,时而抬眸跟她对视。
白芷静静地看着他,看见他的眼里似乎重新有了年少时的那般光亮和欢喜,心里也忍不住替他开心。
就算他仍旧要面对那些糟心的事,也希望,在他摸上吉他这短短的时间里,是单纯而快乐的。
那天傍晚的酒吧角落里,她被酒香气闷到微醺,在那首合唱后特意学了这首歌。
如今,在时光仿佛重叠的吉他声里,像当初台下众人为他伴唱时一样。
她轻轻开了口。
做了他唯一的伴唱。
“只是爱你的心超出了界限,我想拥有你所有一切。”
“只是心中枷锁,该如何才能解脱。”
我爱的少年,希望你永远快乐。
永远,不会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