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得温馨至极。
傅玄西大概很久没玩过吉他了, 一时间竟上了瘾,主动多弹了几首。
到最后,那样自信优秀的一个人, 带着点遗憾和自嘲说:“现在弹得很烂。”
随后他放下那把吉他, 伸手掏出一盒烟。
他垂着眼,从里面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 银质的打火机在他指尖很漂亮地一转,调了个方向。
一声轻响, 昏黄色火焰从打火机的一端冒出来。
白芷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探身过去, 从他嘴里夺了烟和打火机。
她想说,叫他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但却开不了口。
香烟的一头还燃着猩红的火光, 飘散着袅袅青烟,有些呛人。
白芷好像钻进了一个无法思考的怪圈, 一口含住了那支香烟, 在他咬过的地方。
带着一点泅湿的印记,像是间接接吻。
很快,呛人的烟钻进她的嗓子眼里,呛得她弯腰埋头咳嗽起来。
“咳咳咳”
傅玄西一愣神间, 她已经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
等回过神来, 觉得有些好笑,一边替她拍背一边笑:“你是不是叛逆期来得比较晚,怎么什么都想尝试?”
白芷又咳了几声, 抬头看他时,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双眼睛雾蒙蒙的,语气里也不自觉带着点委屈:“我就是挺好奇, 这有什么好抽的。”
傅玄西倒是真被问住了。
他从前是不抽烟的。
后来人生总是烦闷,就也这么抽了。
人总是选择一些会伤害到自己、像是慢性自杀的方式来麻痹自我,还当成救赎。
但他不像一般男友,哄着她说不抽了,也不说少抽了,更不生气她管得宽。
“好奇么?”他从她手里收回燃了一半的烟,咬嘴里吸了一口,随手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按灭了。
并没立即吐出那烟,而是直接欺身,抵着她后脑勺压过去吻上,那口烟才呼出去。
白芷被呛得眼泪迷离,又要咳嗽,被他很有技巧的吻劝堵住。
“并没什么值得好奇的。”他的吻从她唇上挪开,落到她眼角,吻去她眼角的泪,“因为不是什么好的。”
白芷好像隐约能懂了,眼泪一瞬收不住,哭得停不下来。
近来她总是哭,理由都千奇百怪,但都离不开:“你欺负我。”
傅玄西哭笑不得,抱着人哄了半晌。
“给个面子。”他说,“好歹我生日。”
白芷收住了,窝在他怀里享受温存。
这一次去瑞士,因为是十一月底,瑞士也进入了冬季。
和暑假那次差不多,白芷每天在季海的陪同下自己去逛街,记下一下想要和傅玄西一起去的地方,等他工作结束就和他一起去。
河边的银杏树枝干很粗,从河边横倒在河面上,一片金黄璀璨。
满地金黄的银杏落叶,像小扇子一样的叶片层层叠叠,经过太阳一晒,踩上去发出些微脆响。
白芷捡了很多,就坐在河边一片一片地重叠着,做成一朵朵的玫瑰花。
后来她带回去,送给了傅玄西。
傅玄西觉得挺有意思:“这要弄多久,手不冷的?”
他当时正在看一份文件,随手把她拽过去,握着她的双手搓了搓。
眼睛还盯着文件看,嘴里却念叨着她:“怎么跟小孩儿似的。”
白芷撇撇嘴:“你不觉得很浪漫吗?我做了很久哎!你不感动?”
傅玄西已经很有经验,知道她下一句话就是“你欺负我”,很有可能还会哭。
倒也不跟她计较,好脾气地把她抱起来放到腿上,手里去翻那文件,下巴搁在她肩头。
也没哄她,只说:“陪我工作会儿。”
他看的是一份法语原文的文件,白芷看半天也没看懂。
但大概能认得出是法语,便不由问:“你到底会多少门外语?”
“不太清楚。”他说,“除了特别小众的,应该都会。”
白芷:“?”
“你是人吗?”她惊呆了。
傅玄西一口咬在她下颌上:“我不是人?”
不知想到什么旖旎的事情,又低低笑了:“某些时候确实不是。”
白芷:“”
过了会儿,白芷实在觉得无聊,就开始打扰他工作:“法语我爱你怎么说?”
“Je t\039;aime”
“德语?”
“Ich liebe dich”
白芷:“”
她又想起郑淼淼喜欢看的韩剧,那里面男主说我爱你都有点柔,想听听他说起来是什么样的:“韩语呢?”
“? ??? ????”
白芷忽然觉得挫败:“你怎么什么都会。”
“也不是。”他说,“有些没学过的,不会。”
白芷拒绝跟高智商变态对话,窝在他怀里翻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开始学。
学了好半天,磕磕绊绊地把那几句也对他说了回去。
傅玄西还很贴心地纠正了她的发音,惹得她一下生气,从他怀里窜了出去。
后来傅玄西工作结束,已经是十二月十号。
白芷拉着他去自己之前标记好的地方闲逛,要在河边的银杏树下拍照,还要拍河面上那座横跨的大桥。
她还不知道那座桥叫什么名字,但夜晚亮了灯很好看。
只是她身高有限,怎么拍都不对劲。
正苦恼,两只胳膊从身后环过来,分别握住她两只手往上抬,调整了个方向和角度。
他的大拇指很修长,指甲被她修整得很整齐,就那么在屏幕下方的小圆圈一点。
一声快门声响过,拍下了一张完美的大桥照片,跟河面破碎的彩色灯光交相辉映,是看一眼都心动的程度。
白芷点开看完,有些郁闷地转头瞪他:“你别说拍照你也学过?”
傅玄西捏捏她脸,手指带一点温热:“中学那会儿拿过摄影奖。”
白芷:“”
算了。
见又给人整郁闷了,傅玄西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我手机拍照好看点,要不你用这个?”
白芷撇撇嘴:“不用!我这一千多的手机挺好的!”
她一炸毛傅玄西就想笑:“你那手机到底是个什么宝贝,第一次见你就用那个,这么久还没换?”
“要你管!”白芷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他的手机,“我要查岗!”
傅玄西懒懒地靠在河边的石围栏上,随意地挑了挑眉:“你查。”
白芷心是抖的,还以为他会生气,却没想到他这么大方。
胡乱点开几个软件又关上后,她什么也没看,做了做样子就把手机还回去:“查完了。”
傅玄西伸手,嘴里闲闲念着:“你这查岗不太用心啊,万一我真藏了什么呢?”
“藏就藏了。”白芷一不小心说了实话,“你开心就好呗。”
傅玄西眉头一拧,伸手按着她后颈往他怀里压,“说的什么话?”
“实话。”
一时无声。
半晌,傅玄西一声冷笑:“行。”
似乎生气了。
但白芷不知该怎么办。
所以感情多好笑,爱到最后,只希望他有所爱,能开心快乐就好。
至于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竟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晚上回去,俩人一直在闹别扭。
一直到睡觉时间,白芷觉得这人这么生气,一晚上都不理自己,大概也不想看见自己。
她打算跟他分开睡。
但是,又想在他面前找点存在感。
他的房间是双人床,白芷跑过去,抱起一个枕头就要跑。
还没走出去一步,被人拽着后领子拖回去摔床上。
“嗷”白芷痛呼出声。
下一秒,被人拽着衣服往上拖。
“你放开我!”白芷扭来扭去地吼。
“给我老实点儿。”傅玄西语气冷冷地低声警告,直接压了下来。
“你这是违法的!”白芷不敢看他,别开脸开始瞎扯,“你不顾我的意愿!”
给他气得冷笑:“我做什么了,不顾你意愿?”
白芷一愣,确实什么都还没做。
“那你就是想做!”
“哦?这么有自信?”傅玄西视线往下扫两眼,“也没多优秀啊。”
白芷:“!”
这回是真的又气又委屈了。
她转回头,抬眼跟他对视,见他一脸促狭玩味,伸手去推他:“那你下去啊!不优秀你找我干什么!你去找别人!”
倒也真想,这时候吵一架散了算了。
又想想,还是舍不得。
然后就哭了。
傅玄西瞧她半晌,看她还能撒个什么泼。
毕竟她一直都还挺乖的,撒泼少见,又让人觉得可爱。
谁想到他正准备看她表演,她就原地表演个黛玉落泪。
傅玄西头疼,败下阵来,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怎么又哭了。”
“你欺负我”
“”傅玄西闭眼,“换句台词。”
“你说我不优秀,你嫌弃我,你都睡.过了,就开始嫌弃我。”
傅玄西实在没忍住笑,胸腔都在震动。
白芷更委屈了:“你还笑!”
她穿着条丝绸的吊带睡裙,挣扎中早已卷了上去。
傅玄西覆手,往上。
“那我帮你变优秀?”
他说着,兀地收紧了手指。
白芷呼吸一滞,闭嘴没再哭。
“你挺喜欢?”傅玄西看她,见她双眼紧闭,凑上去吻在她额头,“叫声哥哥,我乐于助人,好好帮你。”
白芷忽地一下睁开双眼,娇嗔地瞪他一眼。
含羞带怒的,叫人很难不心软。
“不叫也行。”他说,嗓音里带着点哑,勾住丝绸睡裙的吊带一拽,“不温柔,别怪我。”
白芷咬牙,就是不叫。
连求饶也不,就只是闷哼。
到最后泪眼连连,也只是小声地啜泣。
“喜欢哭是么?”他低沉的嗓音伴随着热气落在耳边,“那你哭大声点。”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白芷被迫往上一滑,头差点撞到床头柜。
却又在电光火闪的一刹那,撞到他的掌心。
偏生她此时倔强,咬紧下唇就是不发出声音。
“挺倔强。”他在她耳边低笑了声,更狠了,“那你好好忍着。”
到深更半夜,这冷战才勉强结束。
白芷眼泪都流干了,浑身无力,开口时嗓子都是哑的:“饿了。”
傅玄西翻身下床,捡起睡裤套上,“要吃什么?”
“随便。”
“等着。”
房间里味道不太好闻,白芷从床头柜上摸了遥控器打开换气功能,一低头,细腻雪肤上痕迹遍布。
她甚至都懒得害羞,扯了枕头垫在身后靠着,半躺着玩手机。
傅玄西煮了份意面回来,见她连被子也不扯上去,亲自过来给她扯了盖好。
“不怕感冒?”
白芷撇撇嘴,头也不抬:“热。”
傅玄西凑近了捏着她下巴抬起来,满足过后心情极好,好脾气地哄她:“还生气呢?”
白芷不搭理他,他就凑上来亲亲额头轻轻眼睛亲亲鼻子和嘴巴:“你别那么气我。”
他把手机塞她手里:“给我好好查查。”
白芷看着手心里忽然多出来的手机,有些茫然地抬眼看他:“查什么?”
“查岗。”
白芷:“”
就在这一刻,心里所有的委屈和生气都消散了。
她低眼看着手心里他的手机,忽然很想问:“你想和我结婚吗?”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
只是按照他的意愿,将他的手机软件都打开看了一遍,什么暧昧的迹象也没有。
正是因为这样,她好像才更难过了。
离开苏黎世的前一天晚上,白芷拉着傅玄西出去逛街。
这时候临近圣诞节,街上的圣诞气氛已经十分浓厚。
班霍夫大街沿街的路灯上都亮起了星星灯,而在街道上方,漫天的小彩灯从空中垂落,像是整条的银河都倾斜而下,十分梦幻。
白芷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忍不住拉着傅玄西拍下了视频跟合影。
她欢喜地在前面蹦蹦跳跳,傅玄西揣着兜走在后面默默跟着,不时拿着自己的手机给她录一段视频。
后来去了法国瑞士意大利交界的小镇夏慕尼,在小镇休憩了一晚后,第二天乘坐缆车去了南针峰。
白芷从前也见过下雪,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壮观的雪景。
天地万物,一片苍茫,像是走进了冰雪大世界。
极致的白,让人感觉到震撼。
还一起去滑雪,白芷不会,傅玄西却是滑雪高手。
不同的雪道满足不同水平的需求,傅玄西却心甘情愿陪着白芷在初级雪道上耽误时间。
“要不我自己在这里先练练,你去你的雪道上玩会儿?”白芷不愿耽误他,“滑雪不就是要刺激才爽吗?”
傅玄西却认真地教着她:“怎么能丢下你。”
就只有这简单的一句,后来白芷每每想起来,都依然觉得心里会猛地一动。
他是第一个对她说这句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对于一个从出生后就被抛弃的人来说,大概没有人能体会到听见这句话的心情。
白芷很用心地学着,到最后竟上手也很快,可以去往一些难度更大的雪道。
既然他不愿意丢下她,那她就努力追上他的脚步。
滑雪到尽兴,有些饿,傅玄西带她去吃了经典的奶酪火锅。
熬到浓稠的奶酪锅底,在寒冷的雪山上,真是闻一闻看一看就忍不住食指大动。
第二天,他们换上了专业的雪地徒步工具一起去徒步,走在白雪覆盖的松林间。
层层叠叠的松林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白芷惊奇地发现,只要大声说话,松树上的积雪就会掉落下来。
“傅玄西!”她立在松树下大喊,果然,那些噼里啪啦地往她身上掉。
傅玄西转头看她,见她一脸新奇的笑,有些好奇:“嗯?”
“傅玄西——”白芷却只是继续大声喊她,松树上的积雪依旧往下掉,砸了她兜头满脸,她还笑着伸手去接。
傅玄西转瞬似乎明白了,回头将她头发上和衣服上的雪都拍掉,有些好笑:“小朋友。”
无尽宠溺。
白芷一边走一边叫他的名字,只有他们两个人行走的松林间,不断回响着她的声音。
她喊一声:“傅玄西——”
雪地里松林间的声音就渐次传递开,隐约有空荡荡的回音在呼应她:“傅玄西——”
冷风肆虐的雪山里里,她一直扯着嗓子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像是要留下些什么,或者抓住些什么。
嗓子干哑,被冷空气钻进去,冻得有些发干发疼。
她却恍若未觉,仍旧不停。
穿过一根横倒的松树,积雪在上面形成了一个雪桥。
白芷兴奋地在下面穿来穿去,回头问他:“像不像结婚的那种花桥?”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结婚的字眼,傅玄西有片刻的怔愣。
白芷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跑回来,拉着他一起从那松树弯成的雪桥下走过去。
她悄悄地闭上眼,幻想这就是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自己已经,嫁给他了。
白芷的情绪收得很快,没让他看出一点不开心和落寞,欢快地拉着他在雪地里行走。
好不容易爬上去一些,白芷又觉得累了,破罐子破摔地拽着傅玄西,说要滑下去。
傅玄西:“?”
白芷不管他,拽着他的手往下一用力,一屁股坐到雪地上,拉着他一起往下滑。
傅玄西:“”
这边的坡道比较平缓,没有滑太远就自动停下。
白芷笑疯了,傅玄西原本还想训她两句这样不安全,一看她难得这么开心,又收了回去,只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小疯子。”他一边骂着一边身上去拍拍她衣服裤子上的雪,见她屁股后面的裤子都有点湿了,眉心拧了下,“疼不疼?”
“不疼啊!”白芷玩得特别开心,一双眼在雪地里也这样亮,双手挽住他胳膊仰头看他,“你没生气吧?”
傅玄西好气又好笑:“你也知道我会生气。”
“那你生没生气?”
“没。”
白芷嘿嘿笑着,拉着他要去找地方坐缆车:“走不动了。”
没走两步,傅玄西停下,半蹲下去,示意她上来:“背你。”
白芷趴上去,双手勾着他脖子,很乖:“只要背一会儿就好了。”
“觉得我背不动?”
“不是,怕你太累了呀。”
“不累。”
白芷笑笑不说话,没多会儿,走到一片没有树的雪地,就闹着要下来。
一下来,就从地上捧了雪砸他,要跟他打雪仗。
傅玄西一开始觉得头疼,但架不住白芷发疯,要把他往雪地里按。
玩到最后,白芷也疯不动了,躺在雪地上喘气:“我好开心啊,你、你开心吗?”
傅玄西跟她一起躺着,侧过身看她。
小姑娘穿得圆滚滚的,鼻尖冻得发红,戴着帽子好像一个洋娃娃。
这洋娃娃还喘着气,一团团白雾腾腾升起散开。
傅玄西勾唇笑了下:“开心。”
疯了几天后,因为恰好在法国意大利的边境,傅玄西带着白芷去了趟巴黎,弥补九月份她因为要上学而不能过来游玩的遗憾。
没有待太久,白芷像做任务似的拉着傅玄西去了埃菲尔铁塔、战神广场、塞纳河畔去打卡合影。
又去了卢浮宫、凯旋门、莎士比亚书店,走马观花似的通通走了一遭。
傅玄西不理解她为什么总是匆匆:“又不是没时间,想玩就多待几天。”
白芷摇头:“足够了。”
眼看快到圣诞节,俩人从巴黎去了意大利。
傅玄西的母亲定居在意大利的中部城市佛罗伦萨。
白芷以前有在书上了解过这座城市,是文艺复兴的发源地,徐志摩曾将其翻译为“翡冷翠”。
没想到,第一次来这里,竟然是要去见傅玄西的母亲,替她庆祝生日。
蜜月旅行度过了,“婚礼”在阿尔卑斯山的雪桥下过了,最后一环,是见家长。
那是一种,夹杂着忐忑的、末日来临前的狂欢。
是兵临城下、箭在弦上之际,最后的歌舞升平。
白芷觉得自己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