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二十八个灯

29 / 82 章 · 4,066

蒋勋赶到盛世酒吧的时候, 正好撞见马金武和金菲菲要把沈姜强行拖进面包车。

“马金武!金菲菲!”

“唔——唔——”

两人同时怔住,蒋勋怎么来了?他家离这里可不近。

他是骑摩托车来的,连钥匙都没来得及拔, 跳下车以冲刺的速度疯狂跑来。

一脚把马金武踹了个屁股墩,金菲菲承受不住沈姜的重量, 两个女生直挺挺往路面摔。

金菲菲脚扭了一下, 悲惨地啊了一声。

沈姜本就被两个人横抱着往车上拖,位置低, 仰面摔下来没什么痛感。

手脚得到解放后,她立马踹开金菲菲,从她手里夺回手机,躲到蒋勋身后。

她气急了, 眼中愤怒喷火,气喘吁吁,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搞死你们!

“马金武!金菲菲!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她拿起手机拨打电话,马金武和金菲菲眼色霎时大变, 好在被蒋勋及时拦住。

“滚开!”沈姜猛地一巴掌扇他手背,蒋勋不但没走, 反而用力抱紧她的双臂, 不让她打电话。

“沈姜,你冷静点!”

沈姜的咆哮像一串鞭炮, 惊得酒劲中的马金武和金菲菲立马清醒。

两人虽然提前预谋, 可真正促使他们行动的, 是那几杯酒。现在冷风吹来, 沈姜撕心裂肺的咆哮让两人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多么荒唐的事。

清醒过后便是无尽等到害怕和后悔。

是的, 后悔。

金菲菲哆哆嗦嗦扶住面包车站起来:“沈姜, 你别这样, 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

“滚!滚蛋!蒋勋你滚开!”她生气极了,扬言要让她爸搞死他们。

沈姜的父亲早年混过黑,这个她之前就讲过一次,大伙儿只当故事听。

马金武和金菲菲现在回忆起来,才惊觉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听到沈姜危险的发言,蒋勋哪里敢让她拨打电话。

如果真要追究责任,不止是马金武和金菲菲,以沈姜她爸爱女如命的性格,说不定今天所有在场的人都逃不掉。

“你放开,放开我!混蛋!蒋勋你混蛋!放开我!”

马金武怂地要死,早先什么抱得美人归的幻想霎时如泡沫戳灭。

金菲菲还在企图让沈姜冷静:“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姜姐您别生气,我可以解释的……”

“误会你妈!滚蛋!滚!我要跟你们绝交!滚——”

蒋勋攥紧她的手,牙齿打颤:“绝什么交,连我你也要绝交吗?”

沈姜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说:“你们本来就是一伙儿的!蒋勋,你现在来我面前装什么好人?还不让我打电话,你滚!滚蛋!”

骂完想起什么,沈姜冷笑,忽然镇定了下来。

使劲掰开蒋勋的手,冷眼看他:“其实一开始就是你们的计划吧?他们当坏人,你当好人,谋取我的好感,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吗?”

“呸!”

“猪狗不如的东西!滚——”

沈姜的话犹如惊天霹雳,霹得人骨头生痛。

蒋勋浑身力气被抽干,心脏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钝痛。

“沈姜,我……”

少女毫不留情推开他,拿起手机拨打电话,这次蒋勋没再阻止,马金武和金菲菲见不对劲赶紧溜了。

面包车绝尘而去,被怒火冲上头的一瞬间,沈姜浑身充满了力量,这会儿始作俑者逃跑了,沈姜的力气如抽丝般离开她的身体。

她斜靠在电线杆下,手指哆哆嗦嗦摁下熟悉的电话号码。

回过味来,她是真的害怕了。

但真是见了鬼,平时一打就通的电话,这次死活没人接。

接电话啊,倒是接电话啊!

一连打了五个电话给沈国辉,就是没人接!

沈姜绝望了。

连她爸都不接电话,她霎时感到一阵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感。

微光透过缓慢移动的乌云时隐时现,夜深了,漫长寂静的街道看不见行人,盛世酒吧门口,只有他们两个。

沈姜蹲在地上双手捂脸哭得好伤心,她向来是骄傲的,自信的,蒋勋第一次看她这样,心脏传来的钝痛比方才更加强烈。

他也蹲下,愧疚地揽住她的肩膀:“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晚上金菲菲来了我家一趟,那时候我没接到你的电话,她把我支开,通话记录被删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沈姜……”

“滚开!蒋勋,我要跟你绝交,滚!”

出租车两分钟就赶到了酒吧门口,沈姜确认了一边车牌号,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望着沈姜决然离开的背影,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蔓延全身。

蒋勋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灰白的嘴唇毫无血色,喉咙酸涩如含了一团碎玻璃渣,很痛,却要忍着满口鲜血生生吞咽。

如果真要细说,这事儿他确实有错,错就错在,当初不该结识这帮家伙,更不该把沈姜介绍给他们!

想到什么,蒋勋拔腿就跑。

彼时马金武正在收拾逃跑的行李,不管最后有没有对沈姜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总归这个梁子是结下了,现在不走以后走不走得了真不好说。

马金武前脚刚进屋没两分钟,后脚蒋勋就追到了门口。

砰砰砰——

他用力砸门,马金武无动于衷,收拾行李的速度加快。

谁料蒋勋居然翻窗户进来了!这他妈是六楼!

“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怎么敢!”

马金武还看清眼前人,铁坨一样的拳头劈头盖脸砸下来。

“你他妈不知道老子喜欢她吗?”

第一拳砸在他的面门,打得马金武眼冒金星,不知今夕何夕。

第二拳往他胸口招呼,招招狠厉,招招不致命,打得他蜷缩在地,痛苦哀嚎。

偏偏马金武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家伙,不敢得罪沈姜,还不敢得罪蒋勋这个没爹没妈的野种吗?

不蒸馒头争口气,马金武快痛死了还要试图激怒他。

“我知道啊!你喜欢她怎么了,我就不能上她?”

蒋勋一巴掌扇爆他的脸:“老子喜欢的人,你也敢?”

马金武一口唾沫喷他脸上:“呸!我艹!别他妈以为自己就是老大,你他妈没来之前老子才是老大!”

蒋勋其实不是荣市本地人,他是荣市下辖的一个小县城,县城里某个村的农村人,前年蒋勋的父母得了重病,一家人迫不得已来到大城市治病,结果存款花光了也没能救活他的父母。

父母去世后,蒋勋没回老家,成了荣市城中村赫赫有名的刺头儿。

与马金武几个也是不打不相识,只是没想到蒋勋最后居然被大伙儿默契地当成了“老大”。

说来真是可笑。

蒋勋顿了一下,语气低沉:“我没想过抢你的位置。”

马金武哈哈笑起来:“是,你清高,你没抢,大家都默认,所以你很得意是吧!”

空气陷入窒息的死寂。

蒋勋打累了,拎起人高马大的马金武像拎小鸡仔一样轻松。

随手扔到墙角,鞋底狠狠在他脸上磋磨。

“马金武,今天的事,你最好让老天保佑沈姜不跟你计较,不然的话……”

马金武心脏大跳,鼻孔都流血了还佯装镇定:“她能怎么的?她要是敢把这事儿闹大,我就告诉她妈,她跟我们混一起,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江荟珠对沈姜如何严格,这事儿没少听沈姜提起,马金武也是看准了这点,知道大小姐怕她妈,不会让家里人知道。

蒋勋冷幽幽注视他,声音低得如深渊回响:“沈姜大不了被骂一顿,你可是差点侵犯了她女儿,你觉得她能放过你?”

他的目光冷森森,薄唇抿出毫无温度的弧度。

“马金武,好自为之。”

“艹!蒋勋!王八蛋都他妈是你的错!”

……

夜风呼啸,滑过耳畔带来刺骨的疼。

沈姜没关窗,任由冰冷的风裹挟着灰尘扑在脸上,她闭眼,深呼吸,空气里到处都是烟熏的味道。

睁开眼,才发现车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城中村的小吃街,十点钟,夜市摊最繁华热闹的时间。

她冷冷看着眼前景色一点一点后退,最后视线恢复黑暗,又来到了渺无人烟的居民区。

深夜的巷子是空旷而安静的,一道熟悉的男音打破寂静。

“沈姜,沈姜!”少年踉跄地在黑夜里摸索,一声声的呼唤没人回答他。

此刻他好恨自己是个瞎子,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寒风呼啸,他双手双脚冻成冰块却毫无知觉,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一次又一次地求助,逮着个人就问:“你好,麻烦能带我去盛世酒吧吗?”

“自己看导航吧,盛世酒吧太远了,这么晚没法带你去。”

最近电信诈骗和各种诈骗层出不穷,大半夜的带路绝对是危险的差事,几乎没有傻瓜会同意。

周鸣耀的盲人导航也不是随便都能导的,需要眼睛看得见的人提前把路线输入,然后他再按照快捷键打开,所以现在这样的情况他没办法让导航带他到酒吧。

一晃而过的画面让沈姜心大跳,才想起来她去酒吧的时候完全把周鸣耀忘记了。

“停车!停车!”沈姜马不停蹄打开车门下了车:“师傅你先走吧,我这边有点事!抱歉啊等会儿会给你打赏。”

司机脱口而出的“无语”两个字随着沈姜说的打赏重新闭嘴。

汽车扬长而去,空旷安静的小巷只剩少年踉跄的步伐和少女急切的跑动声。

周鸣耀敏锐地注意到脚步声,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抓住她激动地问:“你好,麻烦您能带我去盛世酒吧吗?我妹妹在那里遇到了危险,我必须找到她!麻烦您,求您带我过去……”

他近乎卑微的祈求,听得沈姜鼻尖一酸,不知怎的,心口好像堵了一块冰,怎么也化不了。

“瞎子!谁是你妹妹!”沈姜咬着牙骂他,攥住少年的手腕。

他手臂的温度凉地吓人,寒冬腊月,这人到底在外面晃悠了多久!

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从都齿缝里挤出:“周鸣耀,我看你不是瞎子,你是傻子!”

“沈姜?”少年起先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用力抓紧她的手腕,不可置信道:“沈姜!”

确认了到眼前人就是她,周鸣耀几乎想也没想,行动比大脑先决定,他颤抖着双臂将她抱紧,二十公分的身高差使得他必须躬下腰,他的下巴撑在她的肩窝,不用刻意加重呼吸就能嗅到她的味道。

他显然被吓到了,手臂没有停止颤抖,一遍又一遍重复“沈姜”两个字。

沈姜感觉耳朵上有湿湿热热的水痕,不知是他的汗,还是泪。

他哭了?

他会哭吗?

如果哭了,又是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抱她呢,是害怕吗,是后悔?还是……

她想不明白,心霎时变得沉甸甸,像装满了水球,晃一下便觉得喘不过气。

凉风拂来,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沈姜深深吸了一口,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

沈姜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他的背,不止是手,他的衣服也凝结了一层寒霜,落在她的掌心,沁人心脾的凉。

直到月光耗尽,少年的身体在拥抱中回暖,才恍若梦醒。

“你没事吧?你真的没事吗?”他双手颤抖,连声音也是颤的,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见他水迹斑斑的面颊。

沈姜就没见过表情管理失败的他,在她面前,周鸣耀向来的从容淡然的,即使被她挖苦,也永远一副如沐春风的笑。

鼻尖被风吹得一阵酸涩。

沈姜语气如风,柔得能盛满水:“没事,有事我还能站在你面前吗?”

寒风寂寂,周鸣耀觉得他的世界一瞬间如春花绽放,那双美丽如星星的眼睛再次蓄满了晶莹。

橘黄的灯光下,沈姜抬头看见了他眼底的水润。

那一瞬间,沈姜觉得自己简直罪大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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