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二十九个灯

30 / 82 章 · 3,673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周鸣耀重重松了口气,才意识到自己手脚冰凉,后背又热地湿了一大片。

他忽然失落垂头, 带着浓重鼻音:“对不起。”

沈姜被他气笑:“你又没错,你说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 沈姜, 对不起。”对不起之前对你那样冷漠,对你那样避之不及, 伤害到了你,真的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这是第一次,沈姜在他面前示弱, 真正意义上的一句道歉。

不止是为了今天自己的鲁莽,更是为了从前对他的捉弄。

对上他灼热的“视线”, 沈姜不自然别过脸,不愿再谈。

“走吧, 你的盲杖呢?”

少年失落地说:“掉了。”

“掉了?掉哪儿了?”

周鸣耀没有目标地左右扭头:“在附近,我找不到它。”

沈姜抽离被他禁锢住的手臂, 撩开头发弯腰在漆黑的小巷子里找了一圈, 最后在一条干涸的小沟里找到了。

盲杖顶部的小手套没掉,她用橡皮筋绑了四层, 轻易不会脱落。

拍拍毛绒手套沾着的灰尘, 递了过去。

接过盲杖, 周鸣耀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感。

沈姜牵着他的手腕带着人往巷外走, 周鸣耀一路沉默, 沉默到只听得见两个人不同频的步调, 很久以后才问。

“我、我都说了有危险, 为什么还是去了?”

是不相信他吗?不相信一个瞎子的话,还是说,她压根不在乎他的话。

沈姜回头扫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哦,我没去,就是到处散了个步。”

周鸣耀当然不信她这话:“你找到他们了吗?”

“没有。”沈姜放开了他,双手插衣兜:“以后也不会再找了。”

语调是轻松的,态度也是诚恳的。

周鸣耀信了。

路灯将一高一矮两道影子照得冗长,秋风阵阵。

“沈姜,你以后,不跟他们做朋友了吗?”

马路旁的小秋菊,被风卷起一地碎片。

沈姜的心也如花瓣,零落成泥。

“他们……本来就不是我的朋友。”

不同频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第一次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其实就该重新审视这些“朋友们”,也不至于发生今天的事。

以后,便各走各的道吧。

夜虫叽叽,皓月横亘在天上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沈姜不太熟悉城中村的路线,乱糟糟的走了一段路,到最后完全不知走到了哪里。

点开导航才发现,居然走到夜宵摊这边来了。

于是转身,按照导航前往博园路,之前总在那里偶遇他,他的家应该就在附近。

周鸣耀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因为要用盲杖找路,所以不敢走太快,又因为想追上她,免不得走得急切,一个没注意踉跄着往前栽。

沈姜眼疾手快扶住他,叹道:“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你刚才就跑了……周鸣耀忍住,没开口。

她没再放开他的手,两个人手挽手并肩前行。

周鸣耀第一次被人挽着走,即使走得很快,他也不会走进坑里或是撞到墙壁。

他没想到,这种安心感竟是沈姜带给他的。

“你快回家吧,我找得到路,万一江老师发现你不在,你……”

“我知道,我等会儿打车回去,几分钟就到了。”

有沈姜的搀扶,周鸣耀走得又快又稳,沈姜心里却突然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怆。

如果他没瞎,他早就能找到她,何必在这里兜兜转转呢。

她想不通,这样优秀的一个人,命运为何会待他如此?

真是应了那句话: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

“沈姜,这里我熟我能自己走,你快回去吧。”见沈姜完全没有要回家的意思,他催促道。

“能回个屁啊,刚刚一直看你鬼打墙,要是回得去你还能在这里吗?”

周鸣耀无奈,其实是因为太急,平时他能摸索回去的。

“我可以。”

“哦,傻老师,既然你可以,那你说说这里是什么路?”

瞎老师又变成了傻老师,周鸣耀活到十八岁,没见过比她还会给人取外号的人。

周鸣耀想了半天也说不出来。

沈姜又笑:“所以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回家的路,难不成这里有你家的味道啊?”

说罢深深嗅了一口空气,只有泥土和灰尘的味道。

见她还有心情跟自己开玩笑,周鸣耀沉重的心不知不觉放轻。

她抓住他的手臂,速度加快:“走吧,别矫情,大晚上的不安全,而且你眼睛还有问题。”

“晚上和白天对我来说没区别。”他的声音轻轻的,温温雅雅,柔和如春日暖风,听在沈姜耳中,竟生出很想欺负他的冲动。

“是没区别啊,我的意思是,坏人都在晚上出没,所以晚上肯定没有白天安全呀。”

周鸣耀不再说话,因为这句话没办法反驳。

说话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博园路:“你家在哪里,具体位置。”

“你把我放到博园路,我自己可以回去。”

沈姜不依:“送佛送到西,快说。”

无奈,周鸣耀报了地址,两人继续同行了十分钟,终于来到了城中村的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六层楼楼房,墙面掉皮剥落,墙壁也被烟熏得发黑。

楼道口堆积了各种杂物,常年无人清理,三米不到的地方有一排垃圾桶,苍蝇乱飞,臭气熏天,沈姜一秒也不想多待。

可能是嗅到了那股臭味吧,周鸣耀找到了“家的味道”,然后稳稳地在大门口伫足:“就到这里吧,我自己可以上去。”

“都说了送佛送到西,走吧,几楼?”

周鸣耀这回有点固执:“我自己可以,沈姜你快回家。”

“急什么,都到楼下了还在乎这几米的路吗。”

挽着他就往楼上走,脚下生风,周鸣耀只能在她的牵引下加快速度。

“沈姜,我可以自己……”

“别废话!”

周鸣耀默默在心里祈祷周巡山还没回家,他打算走到二楼就说到了,等沈姜走了再上三楼。

然而周巡山不但到了家,耳朵还极灵敏,一听门外有声音便将门打开,没见到人,又往楼下望。

“瞎子,瞎子!”

周鸣耀的心随着一声声的瞎子坠落谷底,偏生沈姜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步一步带着周鸣耀上了楼。

“有人叫你,是不是你爸?”沈姜以为这是父亲和儿子之间亲昵的“爱称”,没多想,三两步便将人带上了楼。

“大半夜的你他妈跑哪儿去了?早跟你交代了,怎么没给我准备夜宵!”男人气得将手里酒碗砸在他脚下。

哐啷一声,震破耳膜的痛。

直到楼道昏暗的壁灯亮起,周巡山才注意到儿子身边有一个少女,他下意识以为是楼上的哑巴,仔细看,好面生。

且两人姿势亲密,手挽手看起来关系不菲。

本就心情不好的沈姜刚从虎口逃脱,这会儿莫名其妙差点被一只碗砸中,火气蹭蹭直往脑门冲。

“你他妈谁啊!谁他妈给你做饭,你自己没有手吗!”

周巡山被骂得愣了好久,反应过来后上下扫视沈姜:穿着打扮瞧着不像正经人家的女儿,谁家正经闺女冬天漏大腿啊。

仔细瞧,哟,还化了妆,谁家正经姑娘化妆啊。

不着调地吹了声流氓口哨:“哟,谈恋爱了?谁家大小姐看得上我们家瞎子?”

沈姜目瞪口呆,望着与周鸣耀三分相似的老男人,再看看沉默寡言的周鸣耀,不敢相信这俩人居然是父子?!

捡起地上碎片往男人身上扔。

“他眼睛都瞎了,你还让他做饭?你有病吧?”

原谅沈姜脏话词汇量少得可怜,骂人都骂不出花头。

周巡山眼睛不瞎,后退两步便避开了沈姜的攻击。

他皱了皱眉,但没生气,反而笑容揶揄看向肩并肩的少年少女。

“哟,脾气这么爆?”继而戏谑望向护在她身边的周鸣耀:“原来你喜欢这款。”

周鸣耀低着头不说话,挽住沈姜胳膊的力道逐渐收紧,她从他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了不安。

“周鸣耀。”

少年漂浮的魂被她一声呢喃唤醒,从他身上浮起的阴沉气息霎时收敛。

沉闷的气氛里,他忽然笑了起来,无焦距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沈姜,你先回家吧,明天见。”

说完,抽开被她挽住的手,攥紧盲杖进了屋。

趁周巡山关门前沈姜挤了进去,肩膀狠狠一撞,把要凑过来的老男人撞开:“看什么看!”

周鸣耀没想到沈姜会进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稳稳攥住沈姜的手臂将她带进了房间,那速度,像逃命似地。

且没有使用盲杖,他对这里的每一个空间都太熟悉了。

锁上房间门,才觉得透过气。

昏暗的房间幽暗的灯,狭小的空间到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木桌,桌上只有一叠整齐的课本和一只水笔。床上更简单,一只灰色的枕头和一张印着梅花纹路的棉被,那种花纹很古老,沈姜只在年代剧里见过。

房间虽然小,好在还有一扇窗透气,窗户没有窗帘,窗框裸露在外,月光从这里投落,洒下一片清辉,显得小屋愈加清冷。

沈姜的第一反应是房间好小,第二反应是周鸣耀不该生活在这样死气沉沉的环境里,他不属于这里。

心下一紧,沈姜咬着唇,问:“他是你爸?”

“嗯。”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她的手,他局促地放开,说:“沈姜,你别跟他置气,快回家吧。你打车,让司机师傅停楼下……不,让他上楼接你。”

他怕周巡山欺负她。

“回个屁!”

周鸣耀越小心翼翼,沈姜越生气。

她想打开门跟那老男人对骂,没想到小心思被周鸣耀发现,堵住了房间门。

隐忍地压低声音,嗓音带着诱哄:“沈姜,别闹了,你快回家。”

她不走,固执地要帮周鸣耀讨回“公道”,周鸣耀也固执地不让她犯险。

沈姜抓狂指着门板:“他是你爸?你爸怎么跟流氓一样?”

“抱歉,他……”

“不是,你说什么抱歉?他才应该说抱歉吧?他平时就是这样对你的?”

咽下苦涩的笑,周鸣耀说:“没事,我都习惯了。”

“习惯个屁!”沈姜叉腰,气得要死:“这种事情也能习惯吗?那不叫习惯,那叫忍!你忍者神龟啊?”

沈姜脱口而出的形容词让周鸣耀短暂一愣,听着少女怒意盈盈的话,不知怎的,周鸣耀竟觉得安心和温暖。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他摸索沈姜的位置,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到窗边:“我明年九月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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