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二十七个灯

28 / 82 章 · 4,299

“啥?这不能吧, 姜姐您什么身份,五千八不至于吧?”别说五千八了,身上这件大衣外套, 五万八有没有?

沈姜慵懒斜靠在冰柜,慢悠悠的口吻:“哦 , 你们不知道吗, 我最近又被扣钱了,每个月五千块钱, 还要付三千的补课费给我同学,剩下的才是我的生活费。”

众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地看向沈姜。

穷到这份儿上,甚至比不上马金武, 人家修个车每个月都能有四五千!

“姜姐,这……”

“行了, 你们aa吧,我去上个厕所。”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沈姜转身进了卫生间。

大伙儿望着沈姜的背影全然傻了眼,都是穷学生, 谁他妈有钱啊!

“这怎么办啊?”金菲菲气得快哭了。

“你们说沈姜要来, 我压根没带钱出来啊。”

“我也没带。”

“我本来就没钱,你们是知道的……”

马金武面色阴沉盯着卫生间大门, 咬牙切齿问:“烟呢?酒呢?谁拿了, 还不还回去?!”

“哦哦哦对, 烟酒还没拆, 赶紧, 赶紧还回去。”

一伙人经常来这里消费, 早跟老板混了熟脸, 这会儿说想把烟酒退掉,老板犹豫了一下,想着没拆封又是经常来消费的“大客户”,最后同意了。

然后一算价格,单是饭菜钱也就不过一千八。

可见这大头都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啊……

这么一通弄完,大伙儿兴致大降,只是碍于沈姜在场,还得装作笑眯眯的模样,热情将她拥簇。

“现在去哪儿,酒吧吗?”出了卫生间,大伙儿都在门口等她。

室外室内温差极大,沈姜姗姗来迟,出来时金菲菲鼻涕都被冷风吹出来了,正想说要不进屋等,好嘛,人来了。

沈姜发问,大伙儿全看向马金武。

蒋勋不在,他就是做主的人。

“看你吧,想去ktv还是酒吧,都行。”主要是晚上除了这俩也没什么能活动的地方。

要是早个七八年,打台球也是他们这种不良少年热爱的娱乐活动。

脑海里蓦然浮起周鸣耀的话,沈姜深呼吸,说:“去ktv吧,酒吧太吵了。”

金菲菲挑眉,与马金武对视了一眼,嘻嘻打趣道:“等会儿歌唱起来,ktv也很吵的呀。”

“是啊,去酒吧吧,武哥有会员卡,能打八折,给姜姐省点钱。”韩香挽住金菲菲的手,建议道。

“都想去酒吧吗?”沈姜看向众人。

大家无一例外点头。

他们经常去的酒吧叫盛世酒吧,是城中村最大的酒吧,也是正规的酒吧。

最近荣市管得严,酒吧大厅里时不时还会有巡逻的安保人员,相比起来,ktv包厢显得还没酒吧安全。

想想,封闭的包厢,门一锁,想跑都没人能救她。

这么一想,沈姜便改口道:“嗯,那就去酒吧吧。”

上车前的一秒,沈姜把手机握紧。她设置了快捷键,只要往下划两下,就能拨出紧急联系人和报警电话。

“蒋勋呢,怎么没来?”

金菲菲刚想解释,马金武先一步说:“蒋勋泡妞去了吧,去他家没见到人,打电话也没人接。”

沈姜之前打电话也是直接给蒋勋打,没人接,后又打给了方超,还叮嘱他把蒋勋叫上,没想到来了以后大家都到齐了,就是没看见他。

“哦。”

后面就没话讲了。

“马上十点半了,我十一点之前就得回家,要不然我妈要来找我,我手机被她装了定位器。”沈姜面不改色撒谎道。

“啊……那只有半个小时了,玩得了什么啊。”韩香撅嘴抱怨。

方超赶紧催促:“武哥,你车开快点!”

“猴子他们的摩托在后面,开快了就跟不上了。”

“哎呀,又不是第一次去盛世,跟不上他们自己也找得到路嘛。”

“也是。”

轰的一声巨响,车速加快,身后两辆摩托车逐渐没了踪影。

马金武的舅舅做二手车生意,这辆面包车还是借来的,十二年的老车,发动机引擎声巨响,空调也是坏的。

车里人挤人,前排坐了两个瘦小的女生,后排挤了沈姜和另外三个男生,其余几个大高个自己骑摩托车。

车里人多,跟几个大老爷们挤来挤去很快给沈姜身上挤出汗。

打开车窗吹风,冷得直颤,关上又热,如此反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沈姜一路紧绷神经,见汽车一直沿着熟悉的路开,没窜到什么陌生的小路才松了口气。

现在就是十分后悔,非常后悔,为什么听了周鸣耀的话还要赴约,就为了找真相吗?

偏偏蒋勋那混蛋还不在,到底是巧合还是?

越靠近酒吧,沈姜的心越慌,她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

“怎么了?”无数双眼睛黏在了她的身上,疑惑地问。

终是泄了气:“没什么。”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她真想看看这几个人到底想搞什么幺蛾子。

酒吧里那么多人,还有安保巡逻,等会儿出了酒吧就打车回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对了,也不能喝酒,一滴也不能碰。

晚上九点一过,是酒吧最热闹的时间,充斥着俊男靓女,在各个黑暗的角落贴身热舞,拥抱亲吻。

低俗肆意的调笑声,爆炸式的音乐轰鸣,无一不挑战沈姜的耐心。

周鸣耀的担忧并不夸张,金菲菲几个果然拼了命地灌她酒。

沈姜借口来大姨妈不能喝,金菲菲无语放下酒杯:“哎呀,那你来干什么嘛,又不喝酒又不跟我们玩。”

“玩啊,要玩什么,我陪你们就是。”

“你不喝酒,玩什么都没意思。”马金武盯住她,锐利的三角眼散发出诡谲的光,被乱七八糟的彩灯掩盖结实。

沈姜皮笑肉不笑:“我来本来就是为了找你们聊聊天,打发时间啊。”

“打发时间也要吃点东西嘛,来来来,姜姐,知道你最近手头紧,我们不让你付钱了,请你吃请你喝,你尽管造,怕什么,不能喝酒饮料总能喝吧,来。”

金菲菲挽住沈姜的胳膊,拍开方超递过来的可乐:“女孩子来例假很痛苦的,走开。”

说罢,十分体贴地上前台给她拿了杯热咖啡。

沈姜第一次知道酒吧还有咖啡,而且还是热的。

“这下总能喝了吧,姜姐?”

沈姜扭头瞥她一眼,再看向她手里热气腾腾冒烟的咖啡。

手慢悠悠搅动着,浑浊的一杯,里面就算放毒药你也看不出来,且味道浓郁,也没办法靠嗅觉闻到异样。

这几人一直拉着她不是让她喝东西就是吃东西,这太显然了,说没问题都不可能。

沈姜的心彻底坠入谷底,接过咖啡放在鼻前嗅了嗅,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把咖啡杯倒过来,哗啦啦啦——整杯喂了地板。

金菲菲的脸刷的变绿,其他人的脸色也僵硬到死寂。

“姜姐,你什么意思啊?我辛辛苦苦给你泡来的热咖啡!”

沈姜抬眸,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闻着有点想吐,所以倒了。”

“你……”

她还是那个拽上天的沈姜,此时笑意浅浅,如沐春风,可眼下的情景没人觉得沈姜的笑是开心的意思。相反,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如藤蔓缠身,带着尖锐的刺。

金菲菲心下大惊,沈姜难道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啊,这事儿只有她和马金武知道,不可能告诉别人。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然。

看她实在不喝,也就没人敢再逼迫。

尴尬的气氛被方超几个男生打岔含糊过去,但气氛冷了就是冷了,想再升起来就变了股味道。

一场酒喝下来实在浑身难受,九点四十,还没到十点,大家就坐不住了,一个个找理由回家。

“走吧走吧,再晚姜姐她妈该找过来了,武哥,赶紧送姜姐回家。”

“行,正好我也困了,走吧。”

沈姜脱离队伍兀自来到马路边,其他人则被金菲菲打发走了,最后只剩马金武和金菲菲。

“走吧,上车。”

沈姜避开马金武的触碰,摇头直视前方:“不用了,我打车回去。”

“姜姐,今儿个情绪不对啊,怎么,看不上我这破车?”

马金武戏谑地笑起来,他逆光站在路灯下,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沈姜没注意到他逐渐阴翳的眼神。

金菲菲笑着附和他:“怎么会啊,姜姐才不会嫌弃咱。”

她向来最擅长把沈姜捧高,说白了,就是“捧杀”。

沈姜一直不怎么待见这位姐,之前没想通为什么,只以为性格原因,现在她知道了。

可惜的是她以前居然完全没意识到这点。

两人等着沈姜说不嫌弃,结果沈姜嫌弃地睨了那二手面包车一眼:“是啊,连空调都没有,怎么坐?”

哈?这么直白?

两个人都不是傻的,沈姜的反常让他们隐约猜到了什么,对视一眼,趁沈姜掏出手机打车的时候,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抱起来。

“干什么!放开我,放开!”路边可没有巡逻的安保,沈姜叫天天不应。

“救命——救命——”

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滑动两下,第二下却没滑成功,她的手机被金菲菲抢走了!

……

夜深沉,浓雾稠到刀割不开,针也刺不透,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

寂静的老旧小区倏地响起吹口哨的歌声,蒋勋哼着歌下楼扔垃圾,想顺便买个夜宵,将将走出巷子,拐角便遇到了周鸣耀。

黑夜浓重,起先他没注意到他,只是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跌跌撞撞走来,走得着急,时而往墙面撞两下。

蒋勋嗤的一声笑出来,心道谁家的傻儿子。

走得近了,才听见少年口中的碎碎念:

“沈姜,沈姜……”

蒋勋脚步骤停,打开手机电筒光亮对准了少年,少年对突如其来的刺激光线毫无反应,只一个劲儿地呼唤沈姜。

原来是那个瞎子家教老师啊。

路都看不见,就这样还想找人呢。

蒋勋好笑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喂,你找沈姜啊?”

“是,我找沈姜,您认识她?”像找到了救命稻草,周鸣耀握紧他的手臂。

“认识,何止认识啊。”蒋勋舔了口后槽牙,视线一点一点从他的脸扫到脖子,再到他手里的盲杖和脚下的鞋。

他问:“你是瞎子?”

周鸣耀没回话,着急地问:“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蒋勋看了眼手机:“都九点半了,她能在哪里,在家呗。”

周鸣耀疯狂摇头:“不是,她去了酒吧,盛世酒吧。”

“酒吧?”

不能吧,之前去了一次就说永远不会再去了,而且她没什么朋友,就算要去,怎么可能不叫蒋勋。

“不可能。”

“我亲眼看见她去的。”周鸣耀坚定地说。

蒋勋没忍住,笑喷了:“你就是个瞎子,你还亲眼看见她去?”

因为着急,周鸣耀的脸色急速变红,语气却是十分的认真:“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去了。”

蒋勋还是觉得好笑,笑得喘不过气。

周鸣耀总算回忆起了他的声音,他是之前欺负他的同伙,也是沈姜那群不着调的朋友。

于是敛了眉目,十分严肃地告诉他:“沈姜现在有危险,您要是知道酒吧的具体位置,能带我过去吗?”

蒋勋要是晚来两秒,周鸣耀都打算报警了。

听他说沈姜有危险,蒋勋不再吊儿郎当,怀疑道:“真的?”

“真的,我让她别去,她还是去了,我已经找了她很久,可是没人帮我……”他手里握着一部盲人按键手机,颤抖地说:“她把我电话拉黑了,我甚至没办法联系她。”

蒋勋拧着眉头用自己的手机给沈姜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就算在家里睡觉,一般也不会静音,以前半夜一两点打电话她都接过,这会儿才十一点……

真出事儿了?

“我刚才听见有人说想把她约到酒吧意图不轨,她真的有危险,你相信我。”

艹!

“你他妈就是个瞎子,去了有什么用?盛世酒吧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你就是走死了也走不到!”

无语地骂了一句“傻逼”,蒋勋匆匆跑走了。

这是周鸣耀第一次感到强烈的颓败和无力感,比当年发现自己眼盲还要来得迷茫和无助。

眼盲的过程突然而迅猛,逼迫他不得不接受。

可沈姜遇害是提前预支的小火慢炖,这一段时间是格外煎熬的一种感受。

蒋勋说得没错,他就是个瞎子,他就算找到酒吧又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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