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连城的第一场彩虹, 让整个城市都陷在童话故事般的甜蜜美好中。
丛灵拉着行李箱,登上绿皮火车,转身离开了这座在异国他乡反复进入她梦中的城市。
解南骑着自行车载李桔去研究院, 两人见不得光的恋情还在风中云中大雨中。
路上, 解南给李桔讲了丛灵为他做的事,李桔听完,抱着解南的腰很久没有说话, 解南穿着并不薄的毛衣,还是察觉了衣服的泅湿, 润得他胸口也湿漉漉。
事情和李桔料想的差不多,丛灵眼看解南进不去实验室,就想通过和广晋海产生暧昧不正当的师生关系来举报他。
只是,广晋海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的关系不是她能撼动的。
丛灵反被广晋海咬一口,以试图保研从而走不当之路诱惑老师、污名老师等各种名义开除。
那天, 解南看到师门一连串消息后疯闯进院长办公室。
副院长、系主任、广晋海等都在里面,丛灵颤抖着蹲在沙发边的地上哭泣。
旁边, 广晋海还在义正言辞自证清白, 并拿出办公室监控给各老师看, “我弟子也能做证,他再清楚不过我的为人。”
有老师诧异疑惑:“这两位不是男女朋友吗……”
广晋海摇头,笑吟吟看刚走进来的解南。
“小解啊, 你来说,这事你怎么看?”
解南目光死死看着丛灵。
丛灵抬头红着眼看他,几不可见地朝他摇头。
解南眸子仿若死水,身后的握着的拳头发颤变白,漆黑眸子看向广晋海时平静无波:“我相信老师。”
背刺丛灵得来的再进实验室的机会, 对解南来说是一条从十八层楼扔下来的一根黄色麻绳,哪怕越往上爬寒风越戾,绳子摇摇欲断,双手磨破了皮流了血,他依旧要牢牢抓住往上爬。
夜以继日的在实验室,初冬一个月半,手上的实验终于有了进展。
广晋海看完难得对他和颜悦色,又交代他一个任务,帮他手下的几个博士打打下手。
解南当然不会拒绝,哪怕其中两个是一力推荐他去留学的人。
凌晨两点给人记录数据,连夜查资料帮翻译国外论文,白日代替他们参加不想去的无聊学术交流会议。
博士延毕三年的张景浩拍他,“解南,早知道你这么听话,师兄当初可不舍得让你去国外。”
解南:“那时候年轻,太恃才傲物了。”
张景浩笑着拍拍他,不置可否。
隔两天,给他发消息:“导师手头那个重点的国家项目,你也加进来吧。”
解南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站在实验室的机器前,手几乎发颤。
刚入学前,他原本进入过这个项目一段时间,只是后来广晋海不喜他,以让他找准自己研究方向做点自己的事情为由赶了出去。
几乎两年,他终于再次加入。
这个项目倾尽着广晋海所有的心血。
陈绝缘体在强磁场下的演化规律是一个未知的领域,广晋海在本征磁性拓扑绝缘体MnBi2Te4中发现了陈绝缘体在高达61特斯拉的超强磁场下存在一个以零级霍尔平台和螺旋式边缘态输运为典型特征的新拓扑物态,他想通过这个研究发展脉冲强磁场下微纳器件的输运测量技术。
这是一个重要项目,只要解南加入,才算是真正进入了广晋海的核心队伍。
微信上,张景浩还在发消息:别怪师兄不疼你,我可是多次在导师面前夸你你才能进来,以往参与这种项目的至少得博士。博一的也只是个打杂的,你要进来可是跟着我们开干。
解南沉着眼打字,嘴角的笑一点点扩散起来,凉薄冷漠。
“我会好好感谢师兄。”
一个多月的实验,解南忙的脚不沾地,迥然不同的另一边,李桔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
虽然她是办公室的编辑,但办公室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有三个编辑了,实际上并不缺人。
某天她上厕所,无意中听到外面同组的人在聊天。
有女生艳羡地说:“我也好想当个大小姐,闲得时候就出来感受感受生活。”
旁边人甩了她一脸水,“醒醒,你该回去审昨天剩下的29篇文章了。”
“是啊,她交过来的我还得看一遍,不过我看她修改的地方还挺准确的,她不就是个本科生吗?”
“是吗?那也不能掉以轻心……”
两人声音渐渐远去。
李桔按掉抽水马桶出来,今天上班来得早,没去办公室先来了趟厕所,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个墙角。
她面无表情看向镜子里,透过镜子看身后的厕所门,想起刚来的时候看几篇论文就要冲进来呕吐不止,最近倒是好多了,不过要是早知道她看完的别人不放心还要看,她何必忍着恶心。
之后李桔就没那么走心,清楚自己就是摆到这里的花瓶后反倒轻松起来。
周围人轻松,宗雅丹满意,她……
她爱干啥干啥,没人管。
这天,一下班李桔拎着包就要离开,办公室组长进来,说杂志马上就8周年了,全组要去聚餐庆祝一下。
李桔想提前走,被组长给拉住了,“小南啊,你可不能走,你是我们组里刚引进来的人才,怎么能缺席呢。”
李桔看着眼前笑得和煦的地中海中年组长,不知道他是在嘲讽她还是被学术挤了大脑说话不用情商。
能进这个研究院的不是顶尖学校的研究生,就是博士出身,她一个本科生倒像是个奇葩。
李桔没说什么,只勉强留下来。
反正回去也是对着宗雅丹不满的脸,还不如聚会出去走走,只是三轮酒局后,她就想把单纯无知的她揍一顿。
李桔万万想不到,平日里不修边幅,一个个似乎要为手头的数学忘我的理科男,喝起酒来没完没了。
组长姓年,坐在上首的位置,三轮灌酒后,他大手一挥叫酒接着喝。
“我们杂志社8年了,风风雨雨的走了8年啊,一切都在不言中,话不多说,喝酒!”他说着,看向被他喊过来坐在旁边的李桔。
他虽然不清楚这位姑娘家里什么背景,但是当初领导可是交代要好好照顾,不要什么累活杂货都往她身上丢。
年组长想着,又笑着给李桔碟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有什么想要的还能加。”
李桔嘴抽了抽,旁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复杂起来。
李桔抬头看这个喝得红光满面的组长,看他热情又嘘寒问暖的,摸不清他这是想讨好她还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不用了,我出去上个厕所。”
说完,她转身出去,把屋子里浓浓的酒味和烟味挡在身后。
平日里院里管得严,只能在厕所偷偷吸烟,现在这些人放开,吸起烟来就不离手,一根接一根,一个个拿笔的青年,手上熏黄得像个老头。
李桔想到解南的手,他很少吸烟,极其克制。
内敛规矩,在所有人都觉得他狂肆、高傲、野性的时候,他又偏在某些地方安分乖巧的像个小孩。
难怪他的手玉白漂亮,指骨分明,修长如玉笋。
“李桔?”熟悉带着浅笑的声音。
李桔偏头,对上陆正威笑意悠悠的目光,见她看过来,挑眉问:“怎么在这里?”
说完他蹙起眉毛,靠近她轻嗅了嗅鼻子,“你掉酒窖了?”
“工作狗都这样,没见过?”李桔说。
陆正威好笑,“谁灌你酒,带我去看看。”
“不用了。”李桔转身要走。
陆正威跟了上来。
“干什么?”
“好久不见,你对我就这么没热情?”他意味深长看着她笑,“我还以为我们关系突飞猛进了。”
“我看是你掉酒窟了。”
陆正威不在乎她的嘲讽。
两人走回包厢门口,李桔撇头看他,一副你怎么还在这的嫌弃。
陆正威手臂越过她身侧,抬手按下门把直接进去。
听到动静,有几个人看了过来,随后扯扯旁边的人,很快,房间微妙的都静了下来,只有空中白色烟雾还在缓慢飘着,桌上杯盘狼藉,有酒顺着桌布往地下慢慢流着。
所有人都看着李桔身后器宇不凡的男人,一身黑色休闲西装气度洒脱,伟岸挺拔的身形,不是昂贵的西装衬人,反而是他将身上的西装穿的价值不菲,他慢悠悠目光扫了下全场,自在随性。
面孔俊美年轻,噙着笑的眼睛像个慵懒的狮子,不动声色的让人呼吸都慢下来。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我未婚妻,如果在座不介意,我就把人接走了。”
旁边几个年轻女职员轻呼,惊讶的看着李桔,带着几分羡慕。
年组长闻言,李桔的未婚夫岂是普通人,忙站起来想要留人,“这,这位先生要留下来喝几杯吗,我们杂志八周年庆,赏脸……”
陆正威打断他的话,“好意就心领了,不过我家这位满身酒气,我还是想尽快送她回去。”
语气温柔,说话时瞥向李桔的目光里尽是缱绻爱意,旁边女生咬了咬唇,可怜她喝了这么多酒,也没人心疼。
闻言年组长冷汗,哪还不懂,又是道歉又是笑着送他们出去。
走向停车场,李桔哼了哼,“陆公子可真是个演戏的好手。”
陆正威无奈地看着她,笑问:“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相信是我这个心在你身上真情流露呢?”
李桔:“在不在你心里清楚。”
走到这,李桔又喜悦起来。
这一个多月,她还真的每隔十天就和解南见一面。
彼时,他站在数学院对面的马路边,而她站在五楼的窗户边,隔着半开的窗户,隔着几十米的高度,隔着安静的马路,谁也没有大幅的招手叫喊,两人只是笑着对视。
不能打电话,不能发短信。
在通讯如此发达的21世纪,他们站立两边,只不过安静的看看对方,感觉也很好。
她看着解南头顶的树叶十天枯黄,十天变干,又十天彻底落下,随后那棵树彻底变得光秃秃。在小院香椿树早都落了干净,小区路上的枫叶也早都成了秋日地毯时,那一排杨树还能支撑那么久,也是不容易。
有一次,同事端着刚冲的咖啡从她旁边路过,往窗外也瞥了一眼。
“你看什么,笑的这么开心?”
“那棵树枯了。”她指。
“唔……”女人奇怪地看她一眼,莫名其妙的走了。
李桔接着看回窗外,那颗树枯了,温暖的冬日阳光静静照在解南离开的背影上。
没有路边叶子遮挡,她能看他更久一点。
“陆正威……”李桔喊他。
“不行。”陆正威眼皮一跳,目光沉了沉,“别这么喊我,上车。”
李桔看着他上车,站在原地不动。
“现在这个点公交已经停了。”
“我知道。”
“你喝了酒。”
“嗯。”
“你准备坐他自行车回去?明天醒来你就得头疼。”陆正威凝眸看她:“我不是非要对你做什么,把你这么叫出来也是为你好,送你回去只是想让你能更快睡觉,你不用这么忌惮我。”
“我没有忌惮你,我只是好想他。”李桔小声:“你帮我打电话给他好不好。”
“哪怕明天头疼来上班?你住的地方来上班要转公交是不是。”
“是,是。”
李桔一一应答,然后目光坚定的看着陆正威。
陆正威心口像是落下一个小拳头轻轻打过,闷闷窝憋,半晌,他说:“要是张思语能有你这样就好了。”
这是两人认识这么久,陆正威主动提起张思语,用如此遗憾的语气。
李桔想到同样落寞的张思语,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沉默。
陆正威送了李桔半道,遇上骑着自行车一路急冲冲赶过来的解南,李桔就迅速的弹开安全带要下车。
解南车停在旁边,陆正威降下车窗看两人。
李桔飞速跑到解南身边,头埋在他脖窝紧紧抱住他。
解南松开车把手,回抱圈住她的腰,紧紧勒着人带进胸膛,沾了冷风的脸只敢蹭过她肩膀温热的衣服。
漆黑夜色下,两人像两股被分开的麻绳,一遇见就紧紧抱在一起缠住,成为一根结实绳子。
解南闻到李桔身上的烟酒味,摸了摸她的头发,“参加聚会了?”
“嗯。”李桔委屈地说:“哪知道他们是一堆烟鬼。”
“呵。”陆正威凉凉笑起来,“要不是我,你还在那被人灌酒吸二手烟呢。”
“嘶。”李桔恼怒的回头瞪他。
陆正威不客气地看向解南,又说起他反复强调的话:“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竞争,我把她从恶劣环境解救出来,你坐享其成?你觉得我会傻到一直帮你还是你们靠这样就能走到一起。”
“陆正威。”李桔心里不太舒服,“我很感谢你带我出来,但是没有你我也能出来,你没必要这么说话。”
“觉得难听?你问问他,我说的话假吗?”
李桔一噎,心疼地看向解南。
解南拍了拍她,手心安抚温柔,朝她笑了笑后,又看向陆正威:“谢谢你的帮忙,你的鞭策我也会牢牢记住。”
解南摸了摸李桔的额头,问:“冷不冷?”
他接到电话就从学校冲了过来,急得没顾上去寝室拿衣服,他把黑色长风衣脱下搭到李桔肩上,“坐上车后罩到头顶,包好自己。”
“不用。”李桔蹙眉,“你就一件毛衣,感冒了怎么办?”
“你刚喝了酒,更不能吹冷风,小心偏头疼。”
“呵。”陆正威嗤笑了一声,“这年头就是有人有车不坐非要在路上受冻。”
没人理他,李桔知道她不要解南宁愿让她坐车,只得乖乖搭好衣服。
解南掉转车头,李桔坐上车,抬起衣服罩到头顶把自己都包裹住,然后撑开衣服抱住解南后背腰腹两边,将他后方都围在温暖里。
解南踩上自行车,两人依靠着离开。
陆正威看着远处缓缓离开的两人,寒风瑟瑟中,一双风衣紧紧包着两人。
前面的人只怕不知道,后面的人举着衣服两端紧紧护着他的后背,风衣下摆翻飞,身后的人却没管她漏风的后背。
陆正威低头看向一直在响的手机,宗雅丹三个字闪着。
“小陆啊,你在家吗,我派司机去接李桔回来吧。”
宗雅丹也知道在他那里终归不好。
他看着远处夜色中融在一起的身影,沉默少顷,“她已经睡着了,不用麻烦,今晚就让她在我这吧。”
回到小院,李桔就被解南推回了床上,给她掖好背角,说:“你先躺着,我去烧点热水。”
李桔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寒冷的脊背渐渐在绒绒被子里复苏暖意,她无辜眨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闪着蔫坏:“你这么急不可耐带我进来,我还以为你要……”
她欲语含羞的又眨眨眼。
解南好笑,在床边蹲下,手指慢慢划拉着她额前的头发,目光格外安静的看着她。
李桔感受到额边温热清晰的指腹擦过,鼻子忽然一酸。
两人对视,黑色眸子倒映着身前人笑着的面容,呼吸清晰可感,没有几十米的高度,没有宽阔的马路,只要想,她就可以触碰到他。
李桔眼底隐隐湿润,流光辗转。
“解南。”
“嗯?”
“我也不想做|爱了。”
他宠溺的笑起来:“为什么?”
“相较于纠缠的热汗,我更想看看你,碰碰你,空气清爽,周围都是爱你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