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招娣带着解南上楼, 开门说:“进来吧。”
“小舅舅快进来。”泱泱抱着他的腿开心说完,先跳着进去了。
解南走进,房子面积不大, 两室一厅, 布置温馨,房间整洁,看得出这是一个幸福的小家庭。
“吃饭了吗?我去把菜摘一下, 留在家里吃晚饭吧。”解招娣说。
“不用,我坐会就走。”
解招娣睨了他一眼, “来跟我摘菜。”
“泱泱,去给你小舅舅倒杯热水。”
“好,小舅舅你别走,泱泱好久没见你了,想和小舅舅你一起玩。”
解南低头看着又抱住他腿的泱泱,揉了揉她头发。
随后, 他跟着解招娣进厨房。
解招娣找着菜篮子,一边问他:“后来来过?”
解南顿了下, “嗯。”
解招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解南:“你要是不想我……”
解招娣拍了他肩膀一掌, “把菜给我摘了, 别说那些废话。”
解南看着强硬递到手里的菜,目光在已经转过身的解招娣身上停留了两秒,低头开始摘菜。
如果说他的存在为郭喜芬不喜, 那么解招娣完全就是一个被无视的存在了。
从初中起解招娣就在住校,后来高中生活费和学费都是自己打工挣得,随后草草上了个职高就出来上班挣钱,然后遇到现在的老公,脱离解家就再也没回来过。
那个让她从未感受过温暖的解家, 她不想有任何关系,甚至自己的姓名都是一种痛恶的存在。
然而在解南的生活里,那个家里从未给解南冷眼的人除了解洪,就是解招娣。
她只是用一种沉默的眼神和他对视,然后平静移开。
然而解南曾经几次在枕头下发现零钱,那不会是任何人塞给他的,除了那个自己年级轻轻,在所有女孩花季年龄享受着青春和恋爱时已经开始埋头打工挣钱,考虑着柴米油盐的女孩。
解招娣结婚后,从没回过那个家。
解南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不会把她拉回那个残酷深渊里,只是偶尔来这里的楼下坐坐,那个小女孩和楼里几个孩子在小区里玩的时候,解南一眼就看出了解招娣的影子。
虽然那个小女孩眼睛里充满青春活泼的笑容,解南却觉得看到了解招娣的影子,如果她不是总灰扑扑面容,拖着疲倦的身体和无止尽的工作,应该笑起来也是那样好看。
他的姐姐,大概都没能体认到自己是个漂亮女人。
幸好,她遇到了个不错的男人。
以往那个沉重、疲累的解招娣渐渐消失,他的出现不会再让她轻易感觉痛苦、煎熬、烦恼。
“泱泱都认识你,怎么不来见我。”解招娣问。
解南:“不想让你看到解家人。”
解招娣冷笑了一声,“我也姓解。”
她回头看他一眼,接着洗菜,“她还是那么刻薄吗?”
“她快死了。”
“哦。”解招娣没什么表情,“你不会是来给我说这个消息的吧。”
“不是。”解南摇头。
解招娣偏头看他,“为什么我都走出来了,你还是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解南身影僵住。
解招娣抱臂,目光落在他头顶的白色橱窗上,视线渐渐模糊深邃起来,“过了这么多年,我才明白,不爱我的人不值得让我不爱我自己。”
说不清有多少次,郭喜芬失望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种无望的眼神里充满了质问:你为什么偏偏是个女孩?
她也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她要是个女孩?
如果她是个男孩子,就不会有那个小孩在他家,沉默孤独,她回到家眼睛总不敢往他身上落,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罪,没招来弟弟,只能让一个小孩承担她的错误。
她不敢问郭喜芬要学费,不敢去见爸爸的骨灰盒,不敢再回解家。
只是后来她遇到了一个爱她的人,告诉她那些都不是她的错,她没有任何错,她只是需要被疼爱。
解招娣渐渐明白,出生起就背着的错误不是她的错。
她要逃离解家,郭喜芬反而追了上来。
似乎上次见解南,也是在那个时候。
车祸害的那对可怜父子相携上门问郭喜芬要钱,因为前段时间小儿子生病需要钱,那个男人无法支付一个多月的住院费。
郭喜芬知道解南没钱,来找解招娣。
解招娣刚好接泱泱放学回来,看到门口蹲着的郭喜芬,脸色难看起来,来自心底的寒颤和怨恨。
郭喜芬伸手说:“借妈妈一些钱,不然那两个讨债鬼赖家里不走。”
大概那对可怜人是由解洪造成的,郭喜芬爱解洪至深,难得没将撒泼属性发在那两人身上。
泱泱有点害怕地看着这个女人。
郭喜芬咧唇笑:“小朋友,我是你外婆,你很小还见过……”
“泱泱,回家。”解招娣拧眉说。
郭喜芬笑一顿,“招娣,怎么结了婚也不回家了,妈妈还……”
“你要多少钱?”
郭喜芬僵了下,慢吞吞比了五个指头。
谢招娣看见后脸色难看起来,“我和他爸爸都是普通打工人,没有那么多钱。”
其实这个钱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谢招娣没有拿钱的理由,况且这个钱确实会让她们这段时间过得紧张。
解南赶到的时候,谢招娣和郭喜芬仍在门口对峙。
12层回荡着郭喜芬愤的声音以及出现在解南眼前的解招娣难看脸色。
饶妙春质问他:“你能帮我杀了他吗?”
那个冷笑着看他的眼神里只有:你不能。
除了看着,解南你什么都不能。
饶妙春苍白着脸转身离开,解南沉默的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几乎与身后冰冷的石头融为一体。
等他僵硬的身体顿了顿,终于回神的时候,发现手机仍旧在闪烁。
看到一连串郭喜芬的来电以及现在解如龙打来的电话,解南眼神冷漠地按下接听。
“你他妈去哪了,家里有人赌债都堵到家了你往哪逃……”
解南挂完电话,直接往谢招娣这里跑。
郭喜芬看到他,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夹杂着终年萦绕心口散不开的愤怒,“钱呢!钱呢!那对父子你负责,钱呢!你还想不想我活了?!”
解南看见旁边白着脸的解招娣,拉着郭喜芬要出去。
郭喜芬啪地打开他的手,“你有钱吗?”
解南:“医疗费我会想办法。”
“你松开我,我问我女儿要钱,你有什么资格拉我?”郭喜芬涨红着脸要甩他的手,“快给我钱,我不想看到那对父子,我不想看到那对父子。”
郭喜芬痛哭出声,“他们害死了你爸,给我钱让他们走!我不想在家里看到他们!”
解招娣抿唇,看到摔坐在地上的郭喜芬,抬头看向解南。
好久不见,他还是这幅样子。
沉默,漆黑,
身边有着随时疯狂暴怒的郭喜芬,还陷在望不尽的深渊里。
“郭喜芬,我的话说的很明白了,就算给我也只能给你一半,我不可能帮你承担所有医药费。”
郭喜芬愤怒地指着解南,红肿着眼睛看解招娣,“难道你想指望他拿钱,连每月水电费都要我巴巴的要,难道你觉得他能拿出剩下的医药费?”
解南看着愤怒痛苦的郭喜芬,那对父子突然出现在她身前,让她彻底失去理智。
在那场车祸后,郭喜芬就避而不见那对父子。
只是解南想不到,郭喜芬会找来解招娣这里。
他去拉她,“没人想看你疯闹,她也没理由给你钱。”
已经有左邻右舍好奇地从家里出来,解招娣好不容易从以前那个氛围里逃离,解南不想让她再与以前有沾染。
“那你,你有钱吗?”郭喜芬红肿眼睛看他,拍打他胸口:“你为什么那么没用!解南为什么是你活着?你能干什么?你什么也干不了!你就是个废物!你还活着做什么!”
“够了!”解招娣看着发疯的郭喜芬,好像再次回到往日让她埋头到桌面不敢去看的场景。
谢招娣白着脸嘴唇颤抖:“这钱,我来出。”
“你别再打他!你们都给我走!”
眼前种种,都在把她往那个绝望的,你不是女孩一切都是由你而起的深渊里拽。
“你们都给我走!”
谢招娣从家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扔到郭喜芬面前,卡从她身上重重摔落到地面。
说完,她转身进屋啪地关上门。
郭喜芬颤抖着手捡起卡,看也不看解南只抬手把卡塞给他,“去,去给他们。”
她好似耗尽了所有力气说完这句话。
解南看着手里的卡,回到家,解如龙烦躁的坐在桌边喝酒,旁边年轻男孩局促的跟在轮椅男人身边。
解南垂下眸子,把卡递过去。
他说:“我送你们出去。”
男孩摇摇头,推着沧桑沉默的男人离开,他看着男孩蹲在轮椅前,艰难的背起男人,腿根颤抖,咬牙扶着扶手一层层台阶往下走。
解南站在门边,听着楼道里一声声沉重气喘在耳边响起,像一个石锤一遍遍重重落在他胸口。
身后房间酒气萦绕,空气不畅,好像从多年前起这里逼仄的空气就停止了流动。
解南看着男孩气喘吁吁上楼拿轮椅,擦掉额头的汗,瞥了他一眼又扛起轮椅下楼。
过了很久,解南移动沉重的身体,关上身后的门。
天已转黑,冷风飕飕如利剑般从胸口穿过。
走到校园口,忽然发现自己进不去实验室,他低头冷笑了一声,身体好像被周围夜色揉挤,无一处不散着疲倦。
而此时,有人的身体正被一躯马车肆意地被行驶、穿透、碾驰。
“解南,你能帮我杀了他吗?”女人凄冷的声音穿过耳膜,重重落下。
“解南,你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解南,你有钱吗?”
“你为什么那么没用!”
“解南为什么是你活着?”
“你还活着做什么!”
接连的声音闯入解南的大脑,像飞速涌动的毒液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夜晚冷风如刀,他反问自己。
他这样一个废物,没了实验,没了钱,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要好不容易从那个家逃脱的解招娣帮忙,他活着为了什么?
解南手指发颤,失魂落魄走到门口杂货超市,停在文具柜前,拿了张a4纸和铅笔,往外走经过杂货时,目光扫到一把匕首。
坐到一家人少的烧烤摊前,解南叫了很多瓶酒,点燃一根烟,白雾冲脸,睫毛眨也不眨,烟叼在嘴边手撑开桌上的白纸。
周围人声嚷嚷,他低头沉默地画起了画。
从勾勒那个思念的轮廓起,手就在忍不住颤抖,烟灰落在指尖,解南一无所觉。
从天黑到深夜,那个画画的姿势一动未动,只是手边已经一排空酒瓶。
周围喧闹的嚷声渐低,解南僵硬的身体才迟缓的动了下,像陈年忘上油的机器,每次磨动都是骨头干硬碰撞擦出血液。
漆黑的眸子静静落在那张画上,温和笑着的男人看着他。
解南上衣放着的匕首好像已经捅进胸口,缓缓旋转,往深处捅了又痛。
鲜血淋漓,他面无血色。
——“好儿子,等着爸爸,我一定会赶在你生日那天回来,带着你去报画画班。”
——“爸爸,我会好好画的,我要画的第一个人就是爸爸。”
解南攥笔的手青筋突起,紧咬的下颔发颤。
画上那个男人静静看着他。
而他是如此的窘迫。
贫穷,可怜,一事无成,只是一个没必要活着的废人。
解南喘息声渐重,紧捏着拳头才压住哽咽的泣意。
他颤抖着手在画上写:“爸爸,对不起。”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爸爸,我只是个懦夫。
对不起,爸爸,我好想你,我想去找你。
解南起身,左手摸到怀里的匕首,仓惶收回了手。
他看着手里的画,忽然暴戾揉成一团狠狠摔到地上。
他肮脏的手,不配再去碰这张画。
血液沸腾,在黑夜的愤怒喧嚣中不可收拾的决堤,仿若一朵黑玫瑰在胸口攀岩生长,每根荆棘都刺穿血肉。
解南,去杀了他。
杀了他。
你只是个废物!
杀了他揭露所有罪恶你才配活这么久!
杀了他你就可以去见爸爸了。
太累了。
解南,没人需要你。
那大概是你唯一能做的有意义的事。
往学校走,穿过整个青连大从东门离开,直着往前走半个小时你就可以到那个男人家。
无论是谁蘸着你的血保博还是在你的坟前大搞媒体狂欢。
根本没人在意。
解南你就是个废人,你不必活着,你只要痛快干掉罪恶就够了,你可以见到爸爸,可以对他说你真的很想他,可以对他说对不起你让他失望了,可以对他说只有你在乎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但你真的没办法,活着就是一场痛苦的反复温习。
解南眼里的浓烈血色疯狂燃烧,魔鬼的双手已经按在他肩头,唯有鲜血可以浇灭愤怒和绝望。
寒风锐利,刮面如刀。
他大步往前走,忽然袖口被抓住,一个害羞、紧张、温柔的声音闯入他耳朵。
他转身,女孩咬唇,疲累紧张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他,穿过他漆黑的眸子,指向不远处红色亮灯钟点房。
“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