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积攒的情绪像天边密布的乌云, 轰隆隆就下起了大雨。
李桔情绪的决堤,让姚邓两人彻底吓住,说什么都要送她回去, 李桔不知道解南现在在哪, 怕这三人碰上,好不容易才打消她们的念头从寝室逃出来。
红肿的眼睛在寝室滚了好久鸡蛋,现在终于好许多。
李桔在一楼落地镜子前照了照, 确定自己看不出端倪才走出楼外。
刚出门,就被人喊住了。
李桔听到她的名字回头, 看到一个许久不见的面孔。
“你是……解南的师姐?”李桔看她。
饶妙春点头:“我在等你。”
她从学校门边那个餐厅走过,在玻璃外看到了正痛哭的李桔,看着她回寝室,一直等到现在。
“有事吗?”
饶妙春默了下,露出略显生涩的和善笑容,“我们可以去食堂坐会吗?”
两人来到食堂一楼的咖啡厅, 上课时间,店里人不多, 在偏僻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饶妙春问她想喝什么, 李桔摇头, “师姐有事直说吧。”
“那我来点吧,我来过几次,对这家店的口味比较了解。”饶妙春从菜单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要说的事有些长,我怕你听累了。”
李桔看了她几秒,对服务员说:“麻烦我的香草咖啡换成果汁吧。”
她对饶妙春解释:“最近有些失眠,还是少用咖啡因了。”
饶妙春愣了下,笑着说:“麻烦我的也换成果汁吧。”
点完单, 饶妙春却一直沉默。
“师姐是想找我问解南的事吗?”除此之外,李桔想不到解南师姐找上她的理由。
饶妙春笑了下,点点头,低道:“算是吧。”
李桔唔了声,“如果你是想说他在学校的近况,劝我离开他的话,就不用麻烦了,我已经知道他在面对什么。”
饶妙春偏头看她,“那你要离开他吗?”
李桔笑了声,声音有点苦涩:“这是最近唯一问我要不要离开他,而不是请求我离开他的声音。”
饶妙春目光落在她身上,女孩长得漂亮,骨肉匀停,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与此不同的是透亮的白皮肤,一看便是好家境里养出来的女孩,和她那个常年穿着一双帆布鞋的学弟截然不同。
他们都有一对漂亮的眼睛,乌黑深沉,女孩眼睛更有灵动水光,眼睛轮廓不同解南的深,平静看向人时有不动声色的魅力,唇角有似有若无的浅笑,让一个女孩子看起来有亲近感又有意味深长捉摸不透的聪明。
“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解南从试验台上抬起头来。”
饶妙春想起她第一次见这女孩时,只是站在教学楼里,旁边人行色匆匆,她和解南站在非常安全的距离,只是她看到解南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淡淡的温度,以奇异又不违和的温柔同女孩说话。
“看到你后,我又觉得不奇怪了,好像就是该有一个你这样的,聪明、漂亮、有力量感,让解南为物理而生的大脑因你分神。”
李桔端起刚端过来的果汁,闻言手颤了下,橙汁差点洒出来。
她喝下一口,压下嘴里又涌上来的苦意。
“我未必有你看到的那么好。”
饶妙春摇头,“我看得出来,你们都是很认真生活的人。”
“嗯?”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万想不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评价,要是她知道他们是怎样走到一起,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报团取暖,大概要立即收回自己的话。
“解南和你聊过我这个师姐吗?”
李桔摇头。
“也是,他不是背后议论别人的人,哪怕这个人对他刻薄成什么样。”
李桔蹙眉,“师姐……”
“我和广晋海的事你知道吗?”碍于学校,她很小声的点到那个名字。
李桔心剧烈一跳,开始慌神,“你、你们……”
她不由开始坏想。
饶妙春看到她糟糕的神色,唔了声,“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李桔支吾,“我、我只是以为他……学风不正。”
就算发生丛灵那样的事,她也只是以为丛灵知道他品行不佳,想要从这里下手试试,只是没想到广晋海真的恶劣到与学生,而且是……
李桔不可置信的看着饶妙春。
饶妙春低头搅着杯里的酸奶椰果,头发半垂落在她脸边,看不清她什么神色,只是声音平静到失真,好像两年多前将她人生彻底推入荒唐绝境的一天也能成为随口张来的闲谈。
“他是个衣冠禽兽,而我……”
她轻轻笑了声,这声音好像在磨砂石上摩擦过勾起陈年难以痊愈的血丝。
“我是个可悲的胆小鬼。”
研二这年,饶妙春要做的研究才有了个大方向,只是到底怎么做还是个迷。
她拿着手头能搜集到的所有国内外资料去询问广晋海,只是办公室没有人。
她发消息去问,“广老师请问您在哪?我已经到您的办公室了。”
广晋海的电话很快回过来,“妙春啊,老师家里有点事,已经先回来了,你的资料送来我这吧。”
广晋海发了个地址给她。
饶妙春生起退意,虽然不远,但去他家里终究不合适。
只是没一会广晋海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妙春啊,你到哪了,你师兄还有城年都到了,你怎么还没来。”
饶妙春闻言,赶紧往广晋海家里去,广晋海为人宽厚,平时师娘在家,也会邀请同门一起去家里吃饭。
她紧赶慢赶,广晋海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红着脸喘气,好笑地拍了拍她肩膀。
饶妙春走进,却听客厅安静。
“老师……”
广晋海和煦笑:“你师兄几个有事都先回去了,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饶妙春心惊,赶紧往外走,“那老师我先回去吧。”
“你来都来了。”广晋海拦住她,拿走她怀里厚厚的一沓文件,“饭菜还剩着,你先吃饭,我在旁边给你看看。”
“老、老师,我就在这看着好了。”
广晋海蹙眉,“你这孩子,都进师门这么久了,还跟老师客气什么?”
饶妙春进退为难,看广晋海已经坐在旁边沙发上看起论文,自己手足无措,房间静悄悄,广晋海认真翻看着资料,她只得坐到凳子上,只是桌上的碗筷一下也不敢动。
广晋海好笑地看她,“害羞什么,不想吃就给自己倒点水喝吧。”
“好,好的。”饶妙春点点头,只得硬着头皮去给自己倒水。
上百页的资料广晋海要看许久,饶妙春低头安静等着,在广晋海好笑地说别光愣着了,“吃点菜,吃完我那有几本你相关的资料,拿来看一看。”
“不用不用。”饶妙春赶紧摆手,“我喝点水就好了。”
一杯温热的水下肚,饶妙春去拿了本书远远坐在饭桌后面,好躲避这如坐针毡的情况。
那时,她以为最难的时候就是卑微学生在牛逼大佬前谨小慎微,坐立难安。
等她再睁眼,看到身边睡着的年老男人,白色头发和难掩岁月衰老发皱皮肤上隐隐的老年斑,愣了很久。
如果如坠冰窟是个动词,她一丝不挂的被摔进寒冷的冰冷河道的时候,宁愿自己从来没有醒过。
广晋海笑吟吟的醒来,握住她的手说:“妙春,跟着老师好好做,你能越走越远。”
饶妙春看着自己光滑年轻的手被一双黑色、发皱的手握住,猛地就吐了出来。
此后种种,都像是趴在马桶边反复作呕的呕吐物,只是有人威胁的话像苍老的手抓起那些呕吐物硬要灌入她嘴里,“你家里什么情况妙春你也知道,你辛辛苦苦考过来,要是被学校开除,你路边卖红薯的爸爸以后还怎么上大街,你妈妈好像是个家庭妇女,你们家还要你来养活啊。”
“老师也是想对你好,你想做什么研究,老师能帮一帮的,都尽量帮你。”
还有令人作呕的话在耳边响起,传入她耳朵的过程好像把呕吐物赛回她嘴里,温柔的用力塞着,劝她把那些恶心的东西吞下去。
饶妙春以为,她趴在马桶边脏的如同呕吐物,已经是她人生所能经历的最惨境地。
她仓惶推门逃出,撞上敲门的解南。
解南眼神一震,深邃眸子看着她。
饶妙春几乎站不稳的双脚和疼的要裂开的肉|体在看到解南那一刻,被重重扔地上踩了几脚。
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应该是解南在这里。
她推开他出去,解南跟过来。
“你需要去医院。”解南拧眉,眼神沉沉,紧紧抓着她的手,饶妙出感觉自己要被捏碎了。
饶妙春惨白着脸看解南,“医院,我去医院,我爸妈怎么办,就算我是受害者,其他人都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我,用什么样的目光看我的家人,你知道吗?”
“你想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解南抓住她,紧紧咬着压,愤怒到乌黑的眼睛冒出浓烈的火,“师姐,你,你不能放过他。”
饶妙春心口系着一块重重石头往下沉。
她去医院,然后呢?
他爸以后还怎么上街卖红薯,其他人将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她。
饶妙春觉得自己被架在烈火上炙烤,没有一处不是皮开肉绽的疼意。
她一把甩开解南的手,“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师让你帮他学术作假,我揭发他,他要出事了,你就能坐享其成换个好老师好好搞自己的学术了是不是。”
解南瞳孔一缩。
饶妙春:“那天你们在办公室门外的谈话,我偷听到了。”
即便解南是天才,也解不了一时之需,广晋海急需高质量学术成果,将目标看准了自己这个聪明的弟子。
饶妙春可笑的指着他手上厚厚的资料,“你以为你拿这么多东西可以说服他?解南,我劝你不要太天真了,你这样优秀的人,他已经盯上你了,你根本逃不了。”
解南:“我不可能帮他做那些事。”
饶妙春感觉双腿流血,心口滴血,她惨白着脸指自己,“我也不可能让任何人蘸着我的血吃我的人血馒头。”
她趔趄着走远,解南看着她愤怒破败的背影,攥着文件的手指发白。
饶妙春这样说解南,她又如何逃得了。
广晋海看她没有生事,很是满意,大手一挥就给她指了个不错的选题和研究思路。
聪明和腥臭的大脑相撞,泛臭也掩盖不了学术上的漂亮。
只是饶妙春越来越憔悴,她在看到解南的时候,他已经被赶出项目组,就连实验室都进不去。
没了实验的解南,坐在树下的木头凳子上,可怜的像个乞丐。
饶妙春在他身边站住,“解南,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血性。醒来的时候,如果我手边有刀,现在你应该可以跟着一个不错的老师了,可惜我没有,你不知道我父母是怎样把我辛苦养大的。如果我今天出事,明天他们大概就会从你身后的湖里投下去。”
说完,饶妙春从他身边走开。
“你去见他?”
饶妙春僵住,半晌,朝天冷笑了声,“活着,该死的活着。被一个老男人进进出出和投湖让人蘸着我父母的人血馒头,我总得选一个。”
“我能怎么帮你?”解南盯着她,声音低哑,“师姐,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饶妙春沉默许久。
“你能帮我杀了他吗?”
她回头看他,眼神阴沉,“解南,你能帮我杀了他吗?”
解南看着她凄冷阴戾的笑沉默。
饶妙春:“那你就先等着吧,说不定哪天我就帮你先杀了他,到时候就祝你好运了。”
“不过,你也没资格笑我,我们不过同样是懦弱的小丑。”
“或者,你现在比我还不如,解南,你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饶妙春说尽狠毒锐利的话,把刀缓缓捅进别人的胸口掩盖她流血的身体和灵魂。
“是不是我是个活该被坏男人操的贱货,因为我太坏了,我向唯一一个同情我的人发泄我无处释放的怒火。”饶妙春哭着看李桔,身体忍不住颤抖。
可是,饶妙春对着这个已经得到解南目光的女人说不出,她可以容忍任何人的同情。
为何那个人,为何那天出门撞见的,偏偏是解南。
饶妙春抖着手端起面前的果汁一口灌下,才惨白着脸可看向李桔。
“你要是不能离开他,就是带着他走吧。”
“李桔,你们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