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兮祸兮上

8 / 9 章 · 17,303

“清幽,你怎么了”归澜关切地注视着龙傲池的脸,发现她的神色中比刚才多了一层无法掩饰的忧虑,他急忙问道,“难道真是中了暗算”

龙傲池犹豫了一下,终于是不忍让归澜如此为她担忧,轻声说出了原因“潜渊,我怀疑我有孩子了。”

归澜的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神采,琉璃色的眸子陡然一亮灿若星辰,他转忧为喜,主动将龙傲池揽在怀中,用一种很期盼很高兴的语气问道“清幽,你是说你有了我们的孩子我我要当父亲了”

龙傲池不敢抬头,反而垂了眼眸,咬牙说道“是我们的孩子,不过我不能要。”

归澜的喜悦没有说完就听到龙傲池这样的回答,他的眼神一黯心底揪痛,搂着龙傲池的手臂僵硬下来,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脸上却还是维持着刚才激动的微笑,只是再开口声音里已经流露出几分苦涩“对不起,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也对,我明白的。你不要委屈了自己。都是我的错,害你身体如此虚弱”

龙傲池不用多问就猜到归澜恐怕又是想歪了,她鼓起勇气仰起头,质问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想要这个孩子你还是不信我对你的感情么这是我们的孩子啊,可惜来的太不是时候。”

归澜恍然醒悟,惊喜道“你的意思不是因为那孩子是我的你才不想要,而是”

龙傲池点头,又赌气说道“你若再误会我,我就真不给你生孩子了。”

归澜脸色一红,柔顺地讨饶道“清幽,我错了。你怎么罚我我都认了,你别生气,身体要紧。只是这孩子既然已经有了,我真的舍不得。”

龙傲池言辞恳切道“我也舍不得。但是一路北上肯定是艰苦非常,楚国人的追杀在所难免。而我练的内功是一种特别的阴寒路数,当年师父曾经严肃叮嘱过,倘若我有孕在身之时就不宜动武,否则不仅胎儿难保我的身体也会受到很大损伤。所以为了确保我能及时赶回昭国,这孩子不能要,你应该明白我现在还是昭国的大将军,我肩上的担子容不得我有太多私心。潜渊,我们还年轻,有很多机会,等时局稳定后,不用你说,我也会迫不及待为你生个孩子。”

“嗯,清幽你说的对,我明白,但是”归澜咬着嘴唇,热切地望着龙傲池,坚定地恳求道,“可不可以给这孩子一个机会路上让我保护你,照顾你,只要咱们小心行事,不用你动武,或许也可以安全返回昭国。”

龙傲池懂得归澜的心思,她却冷静地反驳道“假设一切顺利,那么回到昭国之后呢我身为大将军总会在人前露面。目前两国交战在所难免,我若暴露女儿身的秘密,福祸难测,事关大局我不得不三思,不得不忍痛放弃这孩子潜渊,请原谅我。”

归澜将龙傲池紧紧搂在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明白她虽然说的冷酷,可她亦是不舍。他于是坚持劝道“清幽,信我可好就算回到昭国,你仍有替身可在人前,你只需隐于幕后。让我为你冲锋陷阵,让我替你分忧解难,可好”

这种情况龙傲池不是没有想过,可一思及归澜的身世,她不是不信他的忠诚,而是实在不忍让他与他的父兄为敌兵戎相见。

“清幽,你是怕我与父兄为敌,心中难过对不对”归澜仿佛心有灵犀,料到了龙傲池的顾虑,他反而微微一笑道,“我已经是你的师弟,我的立场一定会与你站在一起,既然两国交战在所难免,那我为何不发挥积极作用如果我能统领军队冲锋在前,我有更多机会掌控现场局势,或许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伤亡。我这样做其实比偏帮父兄,或是懦弱逃避,空讲那些迂腐的仁义孝道更有用一些吧”

龙傲池眼中的忧虑随着归澜的话渐渐消散,越发明亮,她不由自主仰起头,吻上他的唇。

一刻缠绵热吻,两人深情忘我,百千烦恼尽去。

“潜渊,就依你,我尽量不动武,靠你保护我。我要给我们的孩子一个机会。”龙傲池大胆宣告。

归澜大喜过望,正要激动地拥着龙傲池再多说些情话,却隐隐听闻远处情况似是有了变化,他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清幽,怕是有人给咱们送衣物粮食来了。”

龙傲池因高烧尚未退去身体虚弱,耳目不如归澜那么敏感,但她并不怀疑他的判断,只是眉头微蹙轻声说道“以景叔他们的能力,寻常人一定会被迷惑误导,找不到咱们这边。若来人真是楚国追兵,恐怕是由十分精通追踪之术的高手带领。我们现在撤离虽有时间,但既然能被追上一次,就会被追上第二次。所以我觉得不妨早点解决了那个高手,之后再走也能安心一些。”

归澜点头赞同,接着说道“我听着是有一人当先施展轻功而来,大队人马跟随,与那人相差一段距离。不如我们在此设伏,先将来人斩杀,再骑马逃走。”

“我也听见了,那人内功不俗,呼吸绵长,徒步奔走竟快过后方军马,不容小觑。”龙傲池略微有些担忧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人能发现我们藏身的踪迹,又胆敢孤身追过来,怕是真有几分本领。”

归澜自信微笑道“清幽,你尽管放心。我最擅长的就是打败比我强的对手。也许正式比武切磋我未必能够光明正大战胜武功比我高的人,可是遇到性命相搏的情况,我在死士堂的训练中真的学到了不少制胜技巧。你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去身形,看我迎战就好。”

龙傲池想帮忙却是有心无力,她明白此刻自己应该养精蓄锐,努力不成为归澜的拖累。她深吸一口气再不罗嗦,四处打量一番,寻了个稳妥的藏身之处隐去形迹。

归澜先是将乌云踏雪和赤兔胭脂兽分开藏好,让乌云踏雪遮遮掩掩露出几形。众人都知道乌云踏雪是龙傲池的坐骑,想必追来的人在看到乌云踏雪之时心态会是很高兴从而稍稍有一点放松。归澜又结合地形,迅速以藤条绳索做好了几个简单的陷阱。虽然这些陷阱对高手几乎无用,但足以拦截住普通士兵的战马,起到一定的防范和干扰作用。

一切准备妥当,归澜飞身藏入一棵大树之上,收敛气息举目远望。

那追来之人奔驰速度不减,而且似乎是因为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脸上洋溢起嗜血的兴奋之色。此人鹤发童颜,本名少有人知,江湖人称残影,乃大楚黑道第一高手。残影近年一直蛰伏隐逸,麾下集结一批徒子徒孙专门经营杀人的买卖。前段时间他门下弟子被皇后雇佣本想着大赚一笔,谁料竟然纷纷失手惨死,皇后还没来得及奚落他,残影自己就已经是觉得面子受损愤恨恼怒。买卖做不成损失钱财性命是小,他堂堂黑道第一高手岂能容那等无名小儿猖狂

残影主动提出亲自追杀龙傲池和归澜等人,皇后自然是高高兴兴,爽快地派了一批兵卒跟着他帮忙。残影也的确是有几分真本领,他很快就看破了景叔布置的障眼法,却故意不对旁人透露,只身追过去,打算先下手为强抢下头功。

归澜凝神细细探查对方的实力,随着那人的靠近,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席卷而来。那人周身散发着张狂之气,与常规杀手低调收敛的作风完全不同,然而此举绝非轻敌,那人的武功不容小觑。归澜咬牙运功,将匕首握得更紧,他已经判断出就算自己此时身上无伤,与那人硬碰硬也没有多少胜算。所以如果偷袭不成,必然面对一场惨烈之战,但愿他的身体撑得住,至少要拖住强敌,为龙傲池逃走争取更多的时间。

105福兮祸兮中

“小子找死”残影大喝一声,手中寒芒暴涨。

他这四个字尚未说完,只眨眼间, 归澜已经攻出十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攻不防,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狠过一招,招招袭向残影的要害。这是归澜最凌厉的刺杀招数,没有华丽的姿态动作,没有大开大合的气势,只有简单快速直指要害的狠,他又是出尽全力,对付寻常高手想要取其性命轻而易举。

可惜归澜今日的对手是残影,是黑道中顶尖高手,杀手之王,天下间凡刺杀追踪相关的技巧他都是极为精通。倘若归澜用刚才那一系列杀招迎战一位正派宗师,或许能有一定效用,但是对付残影就明显是落了下风。

残影用的是奇门兵器,左手执钩右手使刺,招式亦不求华丽,与归澜一样是攻击要害为主要目的,招招狠毒。再加上他成名已久,一甲子的内力修为,单凭这等内力江湖上已是屈指可数少有人能及,他杀人无数临敌经验丰富,遇到突然偷袭反应极为迅速,几招过后便能看出对方破绽,反守为攻。

即使如此,残影还是惊出一身冷汗。除了杀人之术,残影最得意的就是轻功身法,自从练成此技,还不曾被人在十招内就欺身攻到近前。他急忙运起全部气劲,提了十二分小心,迅速反击。若不是仗着内力深厚敢于硬碰,他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躲开所有攻击。

归澜十招全部落空,周身陷于残影的强大气场之内,只觉得胸闷气短,原本一身未愈的伤口纷纷绽裂,鲜血直流。他咬破舌尖,强提心神,一口鲜血就向空中喷去。

空中血色一乍,接着归澜掌中匕首如幻施展,直叮向残影心口。他不只能以匕首尖峰击敌,连侧锋、手柄,自己的手腕手肘以及整个身体都仿佛化作一柄利器,狠狠袭向对方。

残影不由自主后退,护体罡气仍然被归澜冲破,那漆黑的匕首与那血光中勇往直前奋不顾身的少年让他心头剧震,联想到当年他也是这般年少不畏死这般狠辣不服输,明明知道对手强过自己,仍然是不肯放弃。

交手几招,残影就已经看出这少年内伤外伤都不轻,就已经断定这少年的体力不够与他周旋百招,他只用拖延等待甚至不必刻意还击,这少年便会因力竭或伤痛昏厥。这少年应该也是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才一味强攻不防守。如果这少年没有伤,如果这少年再多几年内力,凭这等坚毅心性和资质根骨,想要杀了他或许有五成以上的胜算。

残影暗中叹息,自己虽然拥有一众门人,却没有一个及得上眼前这少年的光彩,这是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为何偏偏成为他要杀的人难得的一丝不舍一丝犹豫涌上残影心头。残影又细细打量,发现这少年几乎是衣不蔽体,的双肩上都有清晰的奴隶烙印,新伤旧痕层层叠叠惨不忍睹,这是个身怀绝技的奴隶么那么只要成为这个奴隶的主人,是否也能得到如此忠心呢

“识相的莫要再斗,本尊留你一条性命。”残影这辈子很少说这样的话,自以为给了对方很大的面子,“认我做你的主人,你一定会比现在过得舒服许多。”

归澜闻言禁不住觉得好笑,为什么总是有这样自以为是的人出现口口声声为他打算,其实骨子里仍然当他是低贱物品予取予求,丝毫不会认真考虑他的感受。

“答应你也不难,就只有以上那些好处么”归澜假作认真地回了一句,他怀疑残影是诈他,他也不妨用这办法回敬对方。

残影以为归澜是已经有些心动,要试试他的诚意,他下手就又留了几分情面。

归澜自然不会放过这等良机,看出残影退让他反而是攻得更紧,一心想着是抓紧时间,若是不能杀死残影,拼了性命也要让残影重伤,为龙傲池能安全逃走争取最有利的局面。

“你怎么还不停手”残影发现归澜似乎并没有投向的意思,恼恨地问了一句,又耐着性子继续劝说道,“我知道你们这等奴隶死士定然是服了毒药才会拼命为主人效力。本尊这里有良医灵药可救你性命。你只要停手,本尊一定说话算数。”

归澜皱眉,招式渐渐缓滞,不是因为听信了残影的劝诱,而是察觉大股追兵已经靠近,同时归澜意识到自己的体力无法支撑更长的时间,他完全透支,现在还没有倒下失去意识只因惯于忍痛而已。倘若对方下狠手,他怕是躲不过十招就会重伤,未必还能爬起来再战。

残影见归澜神色犹豫,招式慢下来却不肯停,他若有所悟。他一向是号令旁人高高在上的主,何曾这等温言劝诱一个奴隶入伙软的不行,他立刻就换成硬的,虽然仍是不想取归澜性命,却是打算先将其重伤让其无法逃走,抓回身边慢慢再磨。于是残影的攻击重点换成了归澜的下盘,专门针对归澜的腿脚发力。

归澜料到残影的用意,对自己的安危并不在意,而是趁着清醒凝聚心神传音入密对龙傲池说道“追兵以至,你骑马先走,我随后就来。”

龙傲池藏身远处一直紧张观战,她看出归澜是拼尽全力勉强拖延,看出他不敌那鹤发童颜之人,她也听到了远处追兵人声嘈杂马匹嘶鸣怕是马上就要杀到,她再不逃或许就再没机会逃,可她又怎能抛弃他独自离去

她绝非懦弱胆怯贪生怕死之人,临危境心反而能迅速镇定,她一咬牙不再犹豫,决定和二人之力,先将这强大的敌人击毙或重伤,然后两人再相互扶持一起骑马逃走,楚国追兵的马应该是跑不过他们的良驹。

龙傲池强提真气,向着归澜与残影的战团纵身一跃,拔剑在手,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团剑影直袭残影的面门。

随着她那一跃临近,她手中剑影忽由虚返实,由实蕴锐,由锐而颤,刺痛了残影的双眼。那一颤之下,剑光就灿成一片银灰色的郁黯,喑哑嘹呖,种种不同甚相反的极暗乃至极灿、极压抑乃至极高昂的一抹剑意从她手中飞出。如鹤鸣九皋、声闻于天,天地间闪起一抹银灰色的嘹亮。

这样强大的攻击,这样仿佛刺破天地的剑意,是残影平生仅见,倘若早见到,怕是活不到现在。在看清攻击他的人是那样年轻之时,残影的震撼比刚才被归澜偷袭时尤甚。

不应该啊,这人只是二十来岁的样子,为何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力残影在心中质疑,可那随剑而来的气势,那由繁化简快到不可思议的招式轻而易举就突破了他的气场,压得他几乎窒息。

归澜本来是背向着龙傲池,此时也感觉到了那强悍的攻击,他先是一喜而后忧虑更重。龙傲池私下里曾经对他说过,师父去世时将内力传给了她,所以她才会在武学上有超过常人的造诣。但毕竟不是自己练出来的内力,这股极强的气劲猛然运用起来,会对经脉产生极大的冲击,每次动用之后反噬之力需静养调息方能化解。而今龙傲池拼力一击,是为速战速决,就算能杀了那强敌,眼看追兵就要到,他们仍需马上逃亡,哪有时间调息何况她的身体已经不比平时,她能否承受他们的孩子怕是无法保住。都因为他不够强,竟护不了她,还要她来救他。

虽然是不舍虽然是忧虑,不过既然龙傲池已经出手,归澜不能不利用这样的时机。在她的剑芒掩映之下,在她的夺目袭击之中,他一咬牙,将自己的身体穿入残影右手的长刺之内,用肩胛骨骼卡住那兵刃,用血肉之躯牵制住残影的防守之力。然后他强行拧身,就带着体内的利刺纠缠着残影的右手转到残影身侧,匕首迅速切向残影的颈项。

残影没想到这奴隶竟使出如此损人不利己的招数,他若回撤右手定然来不及,只能靠左手钩子以很别扭的姿势挡在归澜的匕首之下,而龙傲池的宝剑尖峰已经迫在眉睫。残影也是狠辣之人,面对这种危境反而清醒镇定,一发狠就直接将右手利刺穿透归澜的身体,迎向龙傲池的宝剑。

龙傲池眼见归澜又添新伤,怒急攻心,大喝一声,声彻云霄,掌中剑去势不变,左手手腕微微一抖,一直藏在左手袖口里保命用的银针机关悄无声息被扣动。

一般江湖正派都不屑于用暗器伤人,可龙傲池久经沙场,为求速战为求自保,往往无所不用其极。这银针上啐了剧毒,机关扣动瞬间发射,速度极快悄无声息。而她攻击的目标正是残影的下盘。

残影的目光完全被龙傲池的剑芒吸引,他仅余的注意力也被归澜牵制,他以为用右手的刺能挡上一挡,以为大不了就直接用归澜的肉身做盾。可龙傲池的银针后发先至,在残影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银针已经刺入他的肌肤顺着血脉行向他的心脏,他的腿一僵,顿时麻痹无觉。

106福兮祸兮下

残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一时轻敌一时犹豫,竟然栽在两个小娃娃的手上,他不甘心,可他亦知道命不久。所以他不再挡不再防,死也要拉上垫背的。他松开右手的刺,凝聚全身力道击向归澜胸口。

归澜的身体立刻向着龙傲池的剑尖倒飞出去。

残影紧接着挥动左手的钩,贴在归澜身后作掩护,如毒蛇一般逼近,对着龙傲池发出致命一击。

归澜被残影那一掌打得眼前一黑,肋骨噼啪作响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出,意识渐渐模糊,但是他知道残影的目标是龙傲池,他不能让她受到伤害。他顾不上护住心脉,反而是将所有功力运到右手掌中匕首刃锋之上,向着残影颈项要害攻去。

归澜的匕首明明与残影的颈项还差了几寸,并没有直接接触到残影的肌肤,可是残影突然觉得肌肤一阵寒凉刺痛,竟被附着在匕首刃锋之上汹涌而出的气劲割伤。他急忙挥舞左手弯钩试图攻击归澜头脸,阻止那匕首的袭击。

归澜临危不惧,不躲不闪,手中匕首向前一推,在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终于是划破残影颈项血脉。

说时迟那时快,龙傲池看出归澜是以命相拼,她亦来不及变招做更多的维护,她唯有硬碰硬架住残影左手弯钩,却已经是无法替归澜挡开残影临死时又发出的那一掌。

残影那一掌虽然已经力尽,却是极为歹毒,重重击在归澜肩胛上卡着的利刺之上,那利刺完全穿透归澜身体激射而出,带着一股血剑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犹自颤动。

归澜顿时痛得昏厥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地。

而龙傲池变招时太急,虽然架住了残影的弯钩,但自身气息难调,亦是喷出一口鲜血,全身几乎虚脱,头晕目眩。

追兵已经策马而来,看到了龙傲池,才不管那残影死活,只高声呼喊“快来,他们在这边快射箭”

亏得归澜当初布置的陷阱,现在终于是派上了用场,埋在草丛中的绳索绊住追兵马腿,一时人仰马翻。射箭的人不明所以,惊惧害怕一刻犹豫,为龙傲池争得了短暂的脱身时间。

龙傲池再次强提真气,将归澜抱在怀中,腾出一只手放在嘴边吹出口哨召,飞身向着他们的坐骑而去。

乌云踏雪听见主人的呼叫,飞驰而来。

龙傲池纵身一跃跳上马背。她知道归澜此刻昏迷不醒已经不能自己骑马,她解下自己的外衣凝成一股绳,将归澜捆在自己身前,一手控制缰绳策马疾驰,一手挥剑防范追兵射箭偷袭。不用她招呼,赤兔胭脂兽似乎也明白了情况紧急,它尾随在乌云踏雪旁侧,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昏迷不醒的归澜,充满忧虑。

追兵只是被阻了一下,他们的马儿虽然跑不过乌云踏雪和赤兔胭脂兽,箭矢却能勉强追上。

龙傲池挥剑拨打漫天箭雨,体力明显不支,刚才强行催动内力带来的反噬愈发严重。箭簇十分密集,她为了节省体力只优先护住要害,必要的时候甚至用自己的腿为马儿挡住箭矢攻击。龙傲池相信能挺过一刻的时间,乌云踏雪一定可以将那些追兵落得更远,那时箭矢也射不到,他们就安全了。

乌云踏雪明白主人的心意,发足狂奔,跑了一阵终于脱离了追兵,它还是不肯停下,继续向北而去。跑的越远主人就能越安全,它陪着龙傲池久经沙场,自然懂得这种道理。

龙傲池的腿上中了两箭,幸好因归澜是被她护在身前没有再受伤。可他仍然昏迷不醒,伤势严重,失血过多身体痉挛抽搐,这种情况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为他疗伤,否则他性命堪忧。

龙傲池咬牙直接将箭从腿上拔出来远远抛开,借着内伤外伤的痛保持清醒。她明白自己绝对不能倒下,归澜是为了她才伤得这么重,此时此刻国家大义自身重任种种束缚她已全然不在乎。她眼里心中只剩归澜,她要他活,她不能丢下他

猛然间她想起自己随身带着的灵药醉魂丹,当时为归澜用那偏方疗伤时怕他无法忍受痛楚曾经给他吃过一粒,如今还剩两粒。她急忙将药倒出一粒喂入归澜嘴里,剩下的这一粒她自己却舍不得吃,又倒回瓶中。她知道前途难测,说不得还有硬战,那时为了迎敌减轻痛苦再吃不迟,现在就不妨由着那强烈的痛刺激着她的精神,让她暂时维持清醒。

跑着跑着前方现出了多条岔路口,龙傲池灵机一动,抱着归澜翻身下马。这路口他们来时曾经走过,左手边直接向北是最快能通达边境的道路,但沿途都是驻兵城池。中间这一条去往茫茫大山中,道窄难行,马匹走起来很吃力,大部队进出不方便,零散分布着村落小镇,翻山越岭绕些路也能到昭楚边境。右手那一边则是去往河畔水路,沿河顺流直下是楚国都城方向,逆流而上则是往原澜国地界而去。

昭国使团与楚曦玉的人马来时也是赶时间,从左手边的大道由北向南经过。龙傲池心想这个时候恐怕来时道路上的关卡要塞已经接到消息,加紧了防范,她若是带着归澜向那边逃,风险比较大。走右手边,将来从水路逆流而上,从澜地再回昭国也许是一个办法。不过龙傲池权衡之下,决定走中间这条路。

她先是把归澜从身上解下来,为他裹好她的外袍,赤兔胭脂兽主动走过来,让归澜能依靠在它的身上。

龙傲池将乌云踏雪马鞍上褡裢里的东西全都清空放入赤兔胭脂兽的褡裢里,又拖着受伤的腿从道边草丛中搬了几块大石,装入乌云踏雪的褡裢里,虽然重量比不了两个人,但是乌云踏雪的蹄印已经明显比没有负重的马匹蹄印更深。

龙傲池拍拍乌云踏雪的脖子,叮嘱道“小雪,到了河边向上游跑,别再回头。”

乌云踏雪不安地瞪了瞪蹄子,表情是恋恋不舍犹豫不决。

龙傲池却狠了心,亮出手中宝剑,狠狠刺在乌云踏雪的屁股上,低声命令道“快走”

乌云踏雪的身上顿时流出鲜血,它委屈嘶鸣,但是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也看出了主人的决心,它终于是扬起马蹄,沿着最右边的道路向着远方河边而去。

龙傲池不敢耽搁,将归澜负在自己后背上,用衣襟捆扎好,又拍拍赤兔胭脂兽的脖子,说道“你向左边跑,绕一大圈回这边山中接我们,明白么”

赤兔胭脂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大眼睛里满是焦虑。

毕竟不是自己训练出来的马儿,龙傲池没有太指望赤兔胭脂兽真能听明白她的意思,看到马儿不安犹豫,她又安抚道“算了,你只管向左边跑,不要回头就好。”

赤兔胭脂兽这次像是明白了什么,嘶鸣一声,向着左边那条大道疾驰而去。

龙傲池又抓紧时间消除了他们曾经停留的痕迹,简单包好自己的伤腿,咬牙提气施展轻功,背着归澜向着附近一片小树林而去。

她记得来时曾经去过那片小树林,林木树冠并不茂密,若藏身树上远远一望就能被人发现,但是林中有一个干涸的深坑,多雨季节应该是小水潭,现在里面积满泥浆落叶,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龙傲池扒开落叶将归澜平放在坑内,自己也挨着他躺好,再用落叶掩盖住两人的身形。等这一切做完,已经可以听闻马蹄声渐渐逼近。龙傲池强打精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追兵来的方向,静静等待。

107生离死别上

不出龙傲池所料,追兵在岔路路口这里停了下来。

虽然少了残影那样的追踪高手,不过这些人里也有一两个懂得寻迹之法。他们知道龙傲池是两人两马一起逃走,自然是优先追着马蹄印的方向。但是路口左右两边都有马蹄印延伸至远方,很明显是两匹马分头走的,到底该追哪个方向

领头的本来打算分兵两路,不能放过任何可能。这时有人发现了马蹄印的轻重问题,并且看到向右的路上草叶子上凝了血迹。他们自然猜不到那血是乌云踏雪留下的,认定了这个方向跑的马是驮着伤者负重而行。

领头的十分得意,下令就要沿着右手这边的道路追去。

偏有个心细的兵卒提醒道“头,右边那条路通到河边,沿河顺流而下是回都城的,逆流而上去往澜国,姓龙的想要逃回昭国明显很绕远,怎会带着伤患向那个方向跑小的看他们是中了箭受伤不轻,多半藏匿在附近,故意误导咱们。您看那边树林还有附近草丛都可以藏身,咱们是不是搜一下若是没有收获再接着追如何”领头的觉得有几分道理,可是当他举目望向那片树林,却哈哈大笑道“你们看那片林子树冠光秃秃的,树干又细,若是藏了大活人,老子一眼就能看到。”

那个兵卒脸色一红,不过还是坚持说道“头,我带人用枪扎扎草丛吧没准儿他们会弃了马,向中间那条路走。小的知道中间的路是进山的,骑马难行,最适合逃犯藏匿。”

领头的早就嫌那小兵卖弄聪明太罗嗦,脸色不悦道“你小子懂什么姓龙的精通兵法,这手叫声东击西。左边大路上都是关卡,他们自然不敢去,中间适合逃逸藏匿这谁都知道,所以老子断定他们是向右边走了。澜国地界现在已经是昭国管辖,他们逃过去正合适说不定还有接应。你若有异议,就带两个兄弟从中间这条路追。其余人全都跟老子走”

那小兵知道龙傲池的厉害,心里虽然觉得自己说的对,但又想到就算真有人愿意听他的与他一道从中间追踪,估计遇到龙傲池也只有送死的份,他还不如省省力气跟着大部队走。他于是不再多话,用长枪潦草地在附近草丛戳了几下,不敢再耽搁,追着领头的向右手那条路跑去。

龙傲池听得这一批追兵走远,她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她努力想要从坑里撑起身体,按照原计划带着归澜从中间那条路逃逸,却忽然觉得小腹一阵绞痛,身下双腿之间顿时濡湿,她意识到可能是孩子保不住了,心头痛楚难当,内力反噬的副作用再也压制不住铺天盖袭来,她整个人顿时昏死过去。

龙傲池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再睁眼四周已经是漆黑一片,幸好归澜还在身边。她先是静静聆听,确认周遭没有人声,可能是下一批追兵未到,又或者早已经经过离开这里。

惊雷炸起,闪电划破天空,下一刻大雨倾盆而至。只有南方冬季里才会有这种雷雨天气,寒冷潮湿,与北方铺天盖地的风雪一样让人难熬。

龙傲池知道他们不能再继续躺下去,否则这样一身伤淋了雨受了寒泡在积水的坑内,伤口会溃烂发炎不利于恢复。她咬牙直起上身,发现腰部以下都十分僵硬,尤其中箭的腿可能是之前动作太大失血过多现在已经麻木无觉。她急忙运气调息,却沮丧地意识到丹田空荡荡,反噬之力耗光了她的元气。现在她想要自己爬起来行走都很困难,如何还能带着归澜离开

冰冷的雨珠毫不留情落在两人身上。

归澜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仿佛以前受刑后的样子,下意识蜷缩躲避着倾泻的冷水。可是躲不开,哪里都会被淋到,枯叶根本遮不住,全被冲刷四散,他伤痕累累的暴露在凄雨冷风之中,无助地颤抖。

“潜渊,你醒醒。”龙傲池挣扎着抓住归澜的手臂温柔呼唤,面对这样的困境她并没有绝望,因为她相信只要他们都活着,一定会有办法,也许归澜醒过来,两人就可以相互搀扶有个支撑。

“主人不要抛弃下奴”归澜模模糊糊地喊着,眉头紧皱神色哀伤。

龙傲池想或许他又梦见了当年在澜国受虐的场景,又梦见了他那狠心的母亲折磨他的凄惨过程。

“主人清幽我真的可以一直这样叫你么真的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么”归澜细细呻吟,继续梦呓,说着清醒时绝对不会说的话,“其实你只要这样对我说说,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我真的盼望在我活着的时候都能与你在一起请不要抛下我。清幽快逃,孩子,保住我们的孩子”

“孩子”龙傲池痛彻心扉一阵窒息,她此时已经能够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孩子恐怕是没有了,可那是归澜期盼的,他与她的孩子啊。她答应过要努力保护这个孩子,但是没有做到,如果归澜知道了,会否更伤心。就算他表面上不在意还会安慰她,他内心深处恐怕又添了更多不安和担忧吧她曾经或亲手或间接加诸给他的那些伤害,至今都留在他的身上心中,他不敢真正相信她的爱,他仍然怕被她抛下,他潜意识里的阴影尚未完全消散,他还是将她当作主人么

“潜渊”龙傲池贴在归澜的脸侧,忍着汹涌而出的泪,夹杂着愧疚深情地呼唤着,“快醒来,我不会抛下你,我现在需要你。”

归澜的眼皮动了一下,被龙傲池紧握的手微微颤抖,仿佛已经感觉到了她的温度她的气息。他猛地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渐渐找到焦距,终于定在了龙傲池关切的脸庞之上。她没有抛弃他,她仍然与他在一起,她好像说她需要他,他欣喜微笑,身体内外的痛都似乎感觉不到了。

“清幽,这是哪里我们成功逃脱了么”他气息并不连贯,勉强说了几个字,又开始重重喘息,身上痛得痉挛,不过他的神智在冷雨中渐渐清醒过来。

“如果你能起来,请扶着我,咱们要抓紧向山里逃,我怀疑还会有追兵来。两匹马儿都让我放掉引开了一批追兵,但楚曦玉应该是不找到我们绝对不罢休的。”龙傲池趁着自己还清醒,赶紧说重点,“你的伤一定要治疗,我的身体也撑不住了,必须寻个安全的地方运功调息好好休息。这里太靠近大路,趁着夜黑暴雨,能冲刷咱们的行迹,快走。”

归澜的外伤比龙傲池严重,幸而内力尚在又有醉梦丹缓解痛楚,他清醒后很快就能集中精力默默运功。这时他通过龙傲池的手感觉到她的虚弱,感觉到她的痛楚,接着发现了她腿伤无法自己站起这样残酷的现实。他咬牙深吸一口气,也不顾再度撕裂身上的伤口,挣扎着站立而起,小心翼翼将她扶上了他的脊背用衣服捆扎好,背负着她开始艰难前行。

才走了两三步,归澜就已经感到体力不支,必须扶着树干站稳歇息片刻,否则说不定在抬腿就会晕倒,那样更浪费时间。他肩胛被利刺贯穿的地方鲜血不断涌出,肋骨生疼可能是有裂痕断茬,再负了一个人的重量,由着雨水淋着,脚步越来越沉重。这样的速度,或许走不出这片小树林,他就会再次没了知觉。可他必须快走,必须在雨停之前带她去到更安全的地方,否则会留下痕迹引来追兵。

就在他痛苦地支撑,艰难地前行之际,他忽然听到了雨声中夹杂着马蹄声,渐渐逼近。

108生离死别中

归澜的第一反应是赶紧趴伏在地,也许能隐藏在泥水中侥幸不被发现。可他定神细听,分辨出来的只是一匹马,甚至没有人声。

虽然还看不见马儿身影,但是归澜的心头不由自主萌生出了一线希望,也许是赤兔胭脂兽这么快的行进速度,这样强健有力的脚步,还有那低沉焦急的嘶鸣,应该就是它。

归澜轻轻打起了口哨。

赤兔胭脂兽的耳朵比人灵敏,在嘈杂雨声中竟听出了主人的声音,它再不犹豫,飞快向着主人的方向跑来。

马儿跑得近了一些,归澜看出果然是赤兔,闪电雷鸣之中,赤兔的鬃毛仿佛散着奇异的红光如一团希望的火焰。它应该是跑了很久很疲惫,可是见到主人它兴奋雀跃,又来了无穷精力。

“赤兔,来的真是及时。”归澜欣喜微笑松了一口气。

他牵住缰绳,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倚靠在它身上,调息了片刻,才有力气背着龙傲池翻身上马。龙傲池此时已经是神志模糊没有了声息,他不敢再耽搁,策马向着中间那条入山的路疾驰而去。

雨水很快冲刷掉了他们曾经停留过的痕迹。

等到黎明雨停之时,他们已经藏入了深山中的一处隐秘洞穴。寻常马匹根本无法上到这个高度,而赤兔胭脂兽负着两个人在陡峭的乱石中跳跃,不怕坡陡路滑,不畏惧满山荆棘,宛如生了双翼。

“果然是宝马良驹。”归澜暗中赞叹,真没想到绝处逢生,要是没有赤兔,他绝对无法带着龙傲池走出这么远寻到藏身的地方。

归澜先在山洞内将龙傲池安顿好,又将赤兔也牵了进来,在洞外做了充分遮掩。这样就算是从下面那条小路经过,正巧对着山洞这边抬头仰望,以一般人的眼力也丝毫无法发现破绽。

山林之中不必发愁食物,归澜决定就在这山洞里休息几日,等着两人身体恢复一些,有赤兔胭脂兽代步,再向北而去,成功穿越边境回到昭国的机会更大。

两天,眨眼间过去。

没有冷雨,没有阴云,没有追兵的动静,归澜和龙傲池在山洞中互相治疗伤势,抓紧恢复体力,日子过得算是难得惬意。

虽然孩子没有了,对两人而言是锥心之痛,可毕竟他们都活着而且在一起,无人打扰,相濡以沫,哪怕茹毛饮血哪怕衣不蔽体哪怕明知道将要面临的可能还会是惨烈追杀,他们仍然很高兴很幸福,痛并快乐着。

然而好景不长,到了第三天日落时,大片阴云遮没天际,远处传来滚滚雷声,还夹杂着大部队的马蹄人声,向着山中而来。

龙傲池的腿伤还没有收口,行动不便,归澜的伤虽然也只是刚刚有起色,不过他硬说好的差不多,至少腿脚灵便,主动包揽了外出寻找食物打探情况等活计。

这次两人听见异样,归澜不免担心,悄悄去到洞外,攀上崖顶向来路张望。他看见旌旗飘扬火把通明,映出来硕大的楚字,难道是楚曦玉亲自率领兵追来了以楚曦玉的见识和智慧,可能不会被之前那些障眼法迷惑,也许是带来的兵士足够多,已经分兵三路,楚曦玉恰好选了中间这条。

总之,归澜意识到,他和龙傲池现在危险临近。

归澜急匆匆回到山洞内将所见告知龙傲池,担忧道“我们现在骑着赤兔向北,或许还能甩开楚曦玉的追兵。我探查过前路,一般马匹都不容易行进,最多就是楚曦玉的夜照玉狮子才能追得上。我们两人合力对付他一个绰绰有余。”

龙傲池冷静问道“我知道你为了照顾我一直是强撑着伤势其实一点也不比我轻,而我的腿伤不方便跑跳,内力也才恢复两成。万一楚曦玉的队伍里有残影那样的高手追上来,我们该怎么办”

残影的强悍凶狠,归澜记忆犹新,的确不能排除再遇到那种强敌的可能性。

“那我放走赤兔胭脂兽,让它引开追兵。我们躲藏起来,再寻别的路逃跑。”归澜再次建议。

龙傲池摇摇头“前面道路难行,如果楚曦玉是大队人马入山,发现了赤兔胭脂兽逃逸的踪迹,或许只会先派一个小分队向前追踪,大多数人扎营停留在此。我听雷声逼近,就要有一场大雨,万一我们这山洞周遭的伪装被冲毁,我们留在这里很容易暴露出来。没有赤兔代步,你背着我能跑多远,比得过夜照玉狮子么”

归澜面露忧色,咬牙沉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你可以骑上赤兔胭脂兽先走,我在后边拦着他们,将他们引去别的方法。这样更稳妥吧我刚才就想到了,怕你舍不得才没说。但是情况紧急,又没有别的法子,清幽,你别再犹豫了,你肩负重任,龙家军还需要你来统帅,你先走吧。你放心,我是楚帝亲子,就算落在他们手里,楚曦玉还能枉顾兄弟之情杀了我不成只要我活下来,就会想办法逃走,回昭国去找你。”

“潜渊,来的路上,我们一起趁夜探查的城防驻军情况,你都记下了么”龙傲池忽然问了一句。

归澜点头,不解道“我自然是记得清楚。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龙傲池微微一笑,仿佛胸有成竹道“我有个计划,比你的或许更稳妥。你应该知道他们最想杀的人是我。如果我骑马逃离,他们一定会穷追不舍,你一个人能阻拦他们一队人马么何况还可能混有高手,寻着我的踪迹一直不放,你不在我身边,我一个人危险更大。所以我想你骑马先走,而我留下。”

归澜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劝阻道“不可以,你一个人没有马,行动不便,如何从那群追兵眼皮底下逃走”

“要下大雨了,山中往往会出现山洪。你吸引走一批人,我再突然现出身形,造成逃跑途中被山洪掩埋的假象。让他们都亲眼看到我死了,他们畏惧的龙大将军死了,他们就会放弃追踪,你就有更大希望快些逃回昭国。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你都不要管不要回头,快去昭国搬救兵。他们不知道我是女人,就算怀疑我没死,仍然在附近搜索,我也有很多方法掩藏自己的身份逃回边境,等待你的救援。”龙傲池顿了一下,深情地望着归澜,仔细叮嘱道,“汇合地点就定在来时那个港口,你看如何那里本来是约定要开通互市的地方,就算开战,百姓撤离也还需要时间,应该是混乱一片,楚国的守兵们说不定自顾不暇。等我腿伤好一些了,甚至可以摸黑泅水渡河。”

归澜计算过,以赤兔胭脂兽的脚程,驮着一个人从这里跑到边境,便是一路只走狭窄艰险的小路,也用不了七日应该就能绕到他们来时渡江的那个港口。但如果载着两个人的重量,或是龙傲池骑马他步行跟从,速度就会慢许多。而且正像龙傲池分析的那样,两人在一起逃跑速度减慢,若再遇到一个残影那样的高手,怕是不会再幸运的双双生还。龙傲池的办法听起来最可行。

龙傲池看出归澜已经开始动摇,她又说道“你放心,我经历那么多场战役,像如今这般逃命的时候不是没有过,也为阻隔或迷惑敌人故意制造多次山洪。如果运气好,不仅能演出我的死亡假象,还能消灭大量追兵”

归澜虽然相信了龙傲池有这样的本事,可他不愿与她分开,他恳求道“让我陪你一起吧,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龙傲池毅然决然地拒绝,耐心解释道,“我需要有人骑马在前面吸引追兵的注意力,光是一匹马跑,他们哪肯上当只有让他们看到足够有吸引力的饵,才会不顾隐藏的危险深入到山谷里。你若不去,那我自己骑马,你留在这里控制机关引发山洪。但万一有高手袭击追上我,我该怎么办你一定不愿我冒太大风险吧”

“嗯。”归澜点头,心里无来由觉得不安。

惊雷炸响在头顶,倾盆大雨终于是落了下来。

“潜渊,我是你师姐,这次就听我的吧。”龙傲池不给归澜更多思考的时间,霸道地以身份压他,催促道,“快去砍些粗壮的树干树枝,抓紧时间帮我做好机关。一会儿等我制造的山洪爆发之时,我就可以躲在那机关之下,万无一失的。记住以大局为重,你先回到昭国边境找贤王殿下的人接头,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帮着他们安排作战计划,为贤王殿下分忧解难,别因为我不在,让他太过操劳。而我或许还要先找地方养几天伤再向北走,你随便派个人在约定的地方等着我的消息就好,切莫亲自跑那里傻等,只为儿女私情只为我一个浪费了你一身本领,我是绝对不允许的。你想不想光明正大娶我这次两国交战是个大好机会。就算你是我师弟龙潜渊,没有赫赫战功,不能独当一面,我也不会嫁给你。”

这还是龙傲池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如此明确论及婚嫁之事。归澜突然明白了,她是想要嫁给他的,她是希望他光明正大来娶她的。他幸福得热泪盈眶,他又怎能不满足她的心愿

“嗯,都依你。”归澜欣慰而激动,热血沸腾,不再多想,按照龙傲池的安排开始了紧张的筹备。

109生离死别下

大雨如瀑,山洪来袭,归澜纵马疾驰。

一切都好像龙傲池预料的那样,楚曦玉的追兵被吸引进入山谷,刚刚行到那山洞下方,龙傲池就故意现出了身形。然后从山顶滚落的大量泥水,迅速淹没了半山腰的一切,泥水乱石没有停,继续向着山谷中的楚国军队而来。

楚曦玉察觉情况不妙已经是晚了,又因亲眼目睹龙傲池被山洪吞没,他心急如焚,却不得不在伤心慌乱之中指挥着兵士们后撤,再顾不上去追归澜。

那山洪非常真实,比想象中威力大了许多,归澜怀疑或许是他们做的机关引发了真正的山洪。他心中不由自主浮起一层不安和怀疑。但他坚持按照龙傲池的叮嘱,不回头,不后退,只骑马向前冲,一刻不耽搁。

再不分昼夜,人累了就在马上闭会儿眼睛,马累了人去找吃喝,归澜只身逃亡的这七日过得浑浑噩噩。然而他心中对龙傲池的牵挂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他会冒着很大的风险靠近小城镇打听一些官方消息,他会在所经的路上寻找己方的联络记号,并想方设法留下隐秘的消息有用的物品,期待着龙傲池路过时能获得补给。不过楚国境内已经是谣言四起,都说龙傲池行刺楚帝未遂,逃命时被山洪活埋死于非命。据说楚曦玉等雨停后曾经派人挖掘乱石泥浆,只找到了破损严重难辨容貌的尸体,尸体的身上穿着龙傲池的衣服。当时楚曦玉险些坠马,没有任何理由就是不信龙傲池已死,发了疯似地下令继续搜捕。

旁人都当楚曦玉是怕龙傲池诈死,将来留下后患,可是归澜明白楚曦玉的真实心思,他是爱龙傲池的,见不得龙傲池就那样死去。归澜暗中得意,却不可能完全没有一丝担忧。

不过因为楚曦玉调动了大量人马搜索龙傲池,归澜逃回昭国这一路还算是有惊无险。

到了第七日夜晚,岸边已经望不见民用的渡船,归澜不敢等不敢耽搁,顾不得身上的伤尚有多处没有收口,咬牙跳入冰冷的河水游向对岸。赤兔胭脂兽亦是会游水的聪明马儿,开始时水冷不适应游得慢些,而后渐渐如鱼得水,超过归澜游在前面,归澜手里握着缰绳被赤兔牵引,省了不少力气。

归澜上岸后没多久,就遇到了昭国沿河盘查的巡逻队伍,归澜对上口令,被带入边关大营之内。

景叔满面欢喜迫不及待迎了出来,看见只有归澜一人,顿时沉了脸,失望而担忧地问道“归澜,小龙呢她怎么没有和你一起”

归澜看出景叔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多处包扎都渗着血色,可他拄着拐杖坚持着跑出帐篷,跑来迎接他,应该是无比担心龙傲池的安危吧而归澜是龙傲池的奴隶,是她的师弟,是她的丈夫,无论哪个身份,他又怎能在危难时刻独自逃离,没有守护在她身旁呢

愧疚和不安被渐渐放大,加上连日逃亡的辛苦,归澜只觉得眼前发黑,身形打晃不住颤抖。

随着景叔出来的兵卒赶紧上前搀扶归澜,归澜却咬破嘴唇硬撑着说道“景叔,主人她用了诈死之计,她让我先逃回来”

此时从主帐方向又奔过来一道身影,跑到近前竟是身穿素衣的阿茹。

“归澜怎么只你一个人”

阿茹虽然没有责怪之意,但她对龙傲池的思念盼望远胜于旁人。归澜心头更是不安,张嘴欲解释前后原委,却听阿茹压低声音说道“你先别急着解释,赶紧看看伤势,收拾干净,和我一起去见贤王殿下。殿下已经来到边关就在营中。”

归澜闻言心头一惊,他知道贤王的身体一向不好,整日药不离口,如此不顾舟车劳顿从京中来到边关,而且从时日上推算,应该是楚曦玉回国之后没多久贤王就已经出发,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到,究竟为了什么难道大局又有了变化

归澜压下疑惑,怕让贤王殿下久等,也没有吃饭休息,咬牙硬撑着简单包扎擦洗干净,跟随阿茹去到贤王的寝帐。

贤王体虚畏寒,以往冬季很少出行,这次是首开先例。当时离京对外宣称的借口是贤王代替圣上去边境视察互市开通的筹备情况,顺便于年底犒劳兵将。其实少有人知贤王此行真正目的是为了伐楚。

贤王能在楚国变故之前就动身,因为他正是操纵棋局之人。另外时局变化也要比他预计的麻烦一些。贤王才刚收到的最新消息已经证实楚国暗中屯兵备战筹划多年,若没有他的局,楚国近一两年间也会北伐。两国交兵在所难免,而昭国将士连年征战尚未恢复元气,澜王金蝉脱壳潜逃酝酿隐患,稍有不慎昭国就会限于多方夹击的被动态势。

贤王不能留在京中,那里离澜地离楚国都太远,就算是飞鸽传书加急快马,往来传递消息和指令都会有延迟。耽搁一时说不定葬送千万将士性命,必须尽量减少这种损耗的时间。何况,贤王对龙傲池的牵挂从来没有停止,愈演愈烈。他想要早一点见到龙傲池,唯有去到边疆,才能有机会。他有预感也许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到龙傲池再次凯旋回京。

所以贤王配了药,让自己能终日昏睡在车内,麻痹痛苦,不远千里坚持来到边疆。

贤王现在倚靠在软榻之上,忍着病痛挑灯看公文。他睡的寝帐虽然特意加厚密封更严,又有阿茹端汤奉茶服侍周全,但整体生活条件比在京中王府内差了许多。寒风、灰尘、紧张的气氛,一切都在无形中消磨着贤王的精力。

然而到了边关,他就不再喝安神的药物,统统换成提神的。他恨不能三头六臂,不吃不睡将己身分成数人,毕竟开战之前有太多要谋划筹备的事情,他一个人真的是忙不过来。他尽量将工作分成数份,拆解为可以让更多人分担的程度,甚至是平庸兵卒不识字的莽夫都能为他所用。可还是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才智更多的精力,需要有能更快理解他意图的知己与他讨论完善具体的计划,帮他分忧解难。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培养这样的人才,但他将那些人留在了更安全的地方,而且京中要务仍要有人接续,替他挑起大梁。所以他计算了许久,每一分人力都用在了刀刃上,再不够唯有压榨自己。既然早晚都会死,鞠躬尽瘁在前线,也算是贤王平生所愿。

归澜的归来对贤王而言是非常好的消息,他迫不及待需要归澜,无论是领兵还是出谋划策,归澜的智慧和见识都不是寻常人能比拟的。

归澜在外帐守着火盆调息运功,驱散身上寒气,这才敢进到内帐叩首见礼。

阿茹知道他们接下来很可能会谈论军机要务,就没有跟进去,却还是支愣着耳朵期待着能早点听到龙傲池的消息。

“下奴归澜拜见贤王殿下。”归澜在门口就跪倒,以奴隶礼仪匍匐叩首。

贤王放下公文,没有时间纠正归澜这种过于谦卑的行为态度,只关切问道“楚帝遇刺之后楚国的情况我大致已经了解了一些。听闻清幽遇到山洪,这是她诈死的计策么否则你不会这么快就能脱身归来,对不对”

归澜将过去几天的经历简短讲了一下,肯定地说道“没错,正如殿下所料,是主人设了诈死之计。可楚国大皇子尚不知主人是女子就已经对主人萌生爱意,这是他亲口对下奴说的,所以他一直不肯放弃追寻主人的踪迹。主人说她会再拖延一阵,养好了腿伤,才能回来。”

“嗯。”贤王稍稍放心,仔细将归澜说的事情又想了一遍,忽然脸色陡变,颤声道,“你说机关可能引发了真正的山洪你再讲一次,你们用了多少木料搭建机关和庇护之所。还有,潜渊你是不是隐瞒了清幽的伤情,她实际比你说的伤势更重否则以她的武功和心性,不是逼到绝处她不会用山洪这种危险极大很难控制的手段。她应该是自信不足,或者她已经觉得会拖累你,才”

归澜的脸色越发苍白,将搭建机关的过程又叙述了一遍,接着不敢再隐瞒什么,忧伤道“我们那时遇到一个强悍的敌手,合我们两人之力才将那人杀死。可清幽因伤小产了。”

贤王的眼睛眯成一线,开始剧烈地咳嗽,归澜想要爬得近一些为贤王顺气,贤王却狠狠瞪了归澜一眼,不让他靠近,恼恨道“潜渊,你怎能让她在这种时候怀孕你怎能不尽心保护她,害她小产你不知道女人的身体比男人脆弱,尤其是小产之后,她又有那么重的伤,你看不出来么你你真不应该独留她一人在危险之地。”

“下奴知错,请殿下责罚。”归澜心中的愧疚和自责更重,头一直垂着,身上的伤痛也越发明显难熬。看贤王的反应也许龙傲池的情况并不乐观,他的心也跟着一沉,难道是她真的隐瞒了伤势故意哄他先走,而她一个人面对不可控的山洪,为他争得更多时间逃离,是诈死之计还是以命相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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