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关之乱下

7 / 9 章 · 46,303

龙傲池手里握着安抚使刚刚交给她的圣上密旨,反复读了几遍,心中波澜起伏。

圣上亲笔手谕简单明了,命她不择手段借着刘捷叛军和奴隶闹事的当口,除去澜王及随行亲族。如果刘捷叛军真愿接受招抚,却洞悉内幕不肯背黑锅,一律格杀勿论,而所有奴隶最好的结局就是配往苦寒之地,自由只是一纸空文。

龙傲池轻轻叹息,此计实在高明且狠毒。

众所周知澜王世子护送王妃及几位内眷都已经进京为质,一般人会觉得澜王定然不敢闹事,此次被叛军劫持扣押十分无辜。澜王应该是求着圣上庇护,早日救得他和随行族人脱离险境才对。老谋深算一些的人则会想到澜王是吃准了圣上不敢动他已经送到京中为质的妻儿,否则澜地降臣心寒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就像龙傲池怀疑的那样,澜王应该是所有叛乱的幕后主使,偏偏动不得还要保他性命。

龙傲池分析澜王这一步棋做了两手准备,倘若圣上诚心诚意安抚,满足了刘捷和那些奴隶的要求,澜王就能得一批亲信兵力,同时为世人作出样子,刺激澜地内还在闹事的奴隶们纷纷效仿,也劫持朝臣换得好处。倘若圣上不安抚,出兵围剿,常规道理也会将澜王及族人救出,确保他们安全。那时被救走带回京城的就只是一个替身,澜王本人可以借机秘密潜回澜地,暗中组织旧臣谋划复国。这种手段其实已经不算是阴谋,而是阳谋,寻常人就算能想到这一层算计,却也明白圣上为了安抚民心不得不由着澜王牵着鼻子走。

而圣上这次则更胜一筹,以狠绝之法因地制宜,凌厉斩断澜王的妄念。圣上必然已经洞悉了澜王的想法,明面上派遣安抚使作秀,暗地里无论枫华城内现在是否澜王本人,圣上要的结果都是世人们看到澜王及其亲族被叛军所杀,或者因叛军作乱被殃及无辜丧命。此事一旦经过朝廷的故意宣传,到时候想抹黑叛军嘴脸让无知的民众对叛军和叛奴产生敌意是非常轻松的。就算有人指责昭国军队保护不利,大不了随便查办了护卫队的将领,也足够抵挡舆论的压力。

接下来圣上可以为澜王大办丧事,封世子继承澜王爵位。日后澜地内再冒出什么人自称是澜王,那就纯属假冒,倘若经多方证实那真是“幸免于难”的澜王,圣上还可以理直气壮派人将其接入京中好生奉养,总之澜王是在劫难逃。朝廷将掌握着主动的控制权和舆论导向。

唯一可能会担责任受处罚的就是护送澜王一行的军队。不过龙傲池先是提前返京,之后又是秘密前往出事地方,并不公开露面,一切都与龙大将军没有直接关系。圣上给龙家军,给她龙傲池留足了面子和退路。

龙家军作为圣上的一把利刃,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都在所不惜义无反顾,何况仅仅是背黑锅牺牲声誉,落个残忍恶名

龙傲池一向以冷面杀神著称,杀人屠城的事情做起来绝不手软,难度在于如何达到圣上期待的最佳效果。如果叛军拒不服从招安是最好办的,让无知的百姓能亲眼目睹叛军叛奴们的凶暴狂妄,龙家军围城剿灭不费吹灰之力。倘若刘捷开城,服从招安,就要费些手段,一面显示出圣上安抚的诚意,一面又巧妙营造机会让她可以冠冕堂皇下令诛杀。

枫华城内,夜幕低垂,景叔收到了从营中传来的最新指令。

景叔沉声对归澜说道“大将军有令,改变最初计划,今晚首要任务是确认刘捷是否真心接受招安,寻不到澜王本尊也无妨。明天日出之前回复消息。倘若刘捷是使诈,打算将安抚使骗入城中,我们就率先诛杀刘捷及叛军主要头领,打开西城门接应攻城部队。倘若刘捷诚心诚意开城,我们就要混入叛军和叛奴的队伍,在关键时刻攻击澜王和安抚使那边的人马,制造混乱。”

归澜皱眉稍加思索立刻了悟,点头道“我明白了,无论哪种情况,大将军的意思都是想借机除去澜王及其亲族,再栽赃给叛军叛奴对不对”

景叔惊讶地望着归澜,没想到这奴隶竟能有如此敏捷的心思一下子想到这一层。景叔是多年军中历练见惯了各种阴谋和下作手段,也还是仔细想了想才隐约猜到。景叔不禁赞叹道“小子挺聪明啊,不过我们无需多想,只用按照大将军的命令严格执行。想多了,事到临头反而会犹豫下不去手。”

“我明白。”归澜不再多言,心内却生了无比惦念,因他看得更多想得更远。他明白这命令未必是龙傲池的本意,更像是帝王手笔。澜王的阴谋也唯有用这种狠绝的杀伐来遏制,否则将来会留下更多隐患。而且澜王真身藏匿逃逸,这让归澜更少了顾忌,否则因着澜王是明月的父亲,他或许忍不住手下留情。

所以归澜现在没有负担,反而是心内充斥着龙傲池的寄托希望,跃跃欲试,等待着早日完成任务,与龙傲池重聚。

最快,明日一早,他就能见到龙傲池。最慢,也就是大军攻城,不过有他们策应,想必迟不过中午城必破。

黎明之前,景叔等人已经确认刘捷是真心投诚,唯有带头反叛的奴隶头领害怕被朝廷戏弄,表露不同意见与刘捷闹僵。刘捷本来是澜国安插在昭国的奸细,澜王早已向他许了不少好处,让他故意闹一闹掩护澜王金蝉脱壳,将来复国后,定当封赏刘捷为镇国元勋。而那随着贡品被献出的奴隶们,原本就是澜国的奴隶,带头造反的人贪图钱财和自由被利所诱,立场并不十分坚定。这些奴隶愚昧无知,大事上都听刘捷摆布,又时刻怀疑会被当成替罪羊垫脚石。如此一来面和心不合,多日被困城中,难免早生了摩擦误会。

针对以上几点,景叔迅速做出了安排。他将十一人分为三组,一组混入叛军,一组混入奴隶群,一组则装作城中百姓。到时候杀人起哄闹事的此起彼伏,才能渲染出足够的气氛,演一出好看的大戏。

归澜脱去夜行衣,换了破烂衣服装做奴隶轻车熟路。景叔竟然也做奴隶打扮,故意露出肩头一个年头久远已经有些模糊的奴隶烙印。

归澜看到之后惊讶地问“景叔,你也曾是奴隶”

景叔微微一笑,坦然道出往事“嗯,我原本是卫国奴隶,从小被主人训练成影卫。卫国就在昭、楚、澜三国之间,后来被楚国吞并。我的主人一家全都死于战火,我一个人仗着武功底子浑浑噩噩逃到了昭国境内,伤病交加倒在路边又被人发现是奴隶。你也知道各国法律对无主的逃奴都很严苛,一旦被抓住重刑罚了再充公送去矿山盐场,哪里还有命在是当时还年轻的龙老将军救了我,还以卫国已亡等理由替我除去奴籍办了军籍。他从未因出身看轻我,反而用心栽培给我施展的机会,我才能有如今的本领和名望。即使我是自由身,我也不会离开龙家军,我永远铭记老将军对我的大恩。我没有家室之累孑然一身,不过我看着大将军长大,她就像我的孩子一样。现在我替老将军守着她,为她分忧解难,尽自己所能助她一臂之力。将来我为她死了,九泉之下也能对老将军有个交代。”

归澜被景叔这番肺腑之言深深触动,心头热血炽烈燃烧。他不由自主想到了龙傲池对他的好,她为他疗伤,为他费心求得楚国灵药续命,赏识他的才华能力,愿意给他施展的机会,她甚至已经将他的身心交给了他。他夫复何求这份恩情,这份爱意,天下间还有谁能比

生身父母他无法选择,但他已经离开了云夫人,到了龙傲池身边,这就是命运造化缘分不浅。他为何不抓住这样的机会努力报恩,将所学施展出来为天下百姓谋福,甚至是追求属于他自己的幸福呢

91秘密任务上

隆和十三年腊月,枫华城守刘捷叛变伙同奴隶作乱,扣押澜王及其亲族为质。帝下旨招抚,以保澜王一脉平安。

十八日,刘捷假意开城却贪得无厌,令下属行刺安抚使,叛奴惶恐亦暴动伤及无辜人质。安抚使及护卫将领受重伤,澜王当场毙命。龙家军统帅忍痛下令清剿叛军保护城中百姓。是役,枫华城南门发生激烈对战,血流成河。至午时,刘捷叛军及作乱奴隶悉数被诛灭。

帝惊闻澜王不幸遇难,深感惋惜,准其遗体运回澜地祖陵厚葬,册封世子李明贺继承王位,于京中澜王府设灵堂。帝率群臣亲往拜祭,并降罪查办澜王一行护卫军队将领。

二十一日,龙傲池上表请罪,言龙家军护卫不力,以至澜王及其亲族遇难,身为龙家军最高统帅治军不利,愿负全责。帝下旨暂时免去龙傲池大将军一职令其闭门思过半年,枫华城一役当时在场将领全都降官半级,罚奉一年。原本门庭若市的龙大将军府,这下变得门可罗雀异常冷清,再无人造访送礼,免得沾了晦气。

楚江北岸,边防营哨一顶看似普通的军帐之内,火烛通明。

龙傲池半躺半靠窝在归澜的怀中,放下从京里传来的最新情报和贤王的信函,脸上浮现浅浅笑意。

归澜不解道“清幽,你被免职怎么还如此高兴”

龙傲池笑着解释道“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眼看快过年了,又有喜事,我怎能不高兴”

节庆之日对于归澜而言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过去的十八年,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每月的例行刑责。年节之时宫内酒宴不断,他虽然有可能得到更多别人吃剩的食物,却也会因为主子们喝酒玩闹放纵宣泄,他受伤也更加频繁。所以他不懂,为何过年了会是喜事。

龙傲池见归澜眼神迷茫,已经猜到他多半回忆起了伤痛往事,于是她握着他的手,幽幽道“夫君,试着忘掉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伤痛好不好我为你说说我的开心事,你可愿意听”

归澜点头,又有些担心道“清幽,都是我保护不周,害你被偷袭受伤。你现在伤势未愈应该早些休息,要不然明日再与我细细说”

“那会儿你在枫华城内执行任务,又不在我身边,怎么会是你的过错是我营中有内鬼,偷设了机关弩,我琢磨着用兵策略一时大意才会中了暗算。好在我穿了软甲,没有伤到要害,就只是右臂暂时不方便而已。”龙傲池倔强道,“天下间想杀我的人多如牛毛,此等暗算对我而言是家常便饭。何况这次我的伤与你手臂上剜掉的那块肉相比差远了。”

归澜却知道龙傲池是在逞强。

那一日战毕,他回到龙傲池身边,就已经发现了异样。龙傲池面色苍白,动作僵硬,庆功宴上除了左手举杯做做样子,右手一直未动。后来两人回到帐中,龙傲池再也撑不住晕倒在他怀里。

他知道龙傲池不愿惊动旁人更不能泄露性别秘密,于是自己做主为她脱去盔甲和外袍,只见她右肩胛处渗出一片血水。硬弩箭簇其实深入骨肉,龙傲池不想打击士气又因伤处需脱衣才好治疗,所以她只能暂时隐瞒,自行包扎,处理不到位。随后城门征战,她那出伤口再度撕裂,严重的地方已经红肿化脓。

归澜从景叔那里得来的金创药,这会儿全派上了用场。接下来几日,都是他为她包扎换药,督促她好好休养,否则她右臂一年半载也未必能使得上力气。

“清幽,你这次伤势比我严重多了,应该回京中容你安稳休养。为何你反而昼夜兼程离了大部队,带我和景叔一起来了边关”

“这就与我要说的喜事有关。”龙傲池压低声音说道,“我被免职只是圣上对外人做做样子安抚降臣。不日楚国大皇子即将回国,圣上将派使臣随行,命我冒名顶个护卫头领的衔一并去楚国逛逛,亲眼看看楚国的大好河山亲身了解当地风土人情,顺便判断楚帝是否有开战的意思。楚国皇子来我国会商盟约,正事早已谈妥,楚帝几次请求,还盼着能有个儿子早点回家陪他过年。所以我带你和景叔提前在这必经之路上等着,估计明天楚国大皇子一行就要到了。”

归澜眼中波光流转,映射出起伏的心绪,压抑不住生了几分念想。这次能有机会去楚国,说不定可以见到楚帝,那个人也许是他的父亲。他心中很在意,嘴上却是只淡淡问了一句“清幽,楚国二皇子也一并回国么他”

龙傲池猜到归澜的担忧顾虑,不免得意道“这你不用担心,贤王殿下已经动了手段,挽留楚曦云在京中多住一些时日。所以他无法干涉你,也一时半刻不可能知道我和你陪着楚曦玉去了楚国。”

“清幽,谢谢你和贤王殿下对我这样体贴照顾。”归澜真诚感激,却不知道该如何做擦能报答这样的情谊。

“你不要自作多情。”龙傲池调侃道,“就算你是我们的师弟,我们也会先将国家大义放在最前面。楚曦玉比他大哥狡猾许多,扣着他不放回去,对我国是利大于弊。你不过是顺带受益。这是第一件喜事,你也可以借机探查自己的身世。第二件喜事,就是因为我的过失被免职反省,又有好男色的恶劣名声在外,孝敏公主下嫁作风不良的罪臣就说不过去了,所以赐婚的事不了了之,省了我不少麻烦。”

归澜被龙傲池逗笑,附和道“这的确是喜事。”

龙傲池又说道“接着因为澜王府大办丧事,明月要为父守孝三年,不能谈婚论嫁,云夫人想逼着明月嫁贤王只能暂缓,明月有了更多的时间和机会为她自己争取到幸福。往好处想一想,楚曦云这次肯留下,也许部分原因是为了明月。丧父之痛,你又不在她身边,楚曦云若肯用心安慰开解她,哪怕只是书信或私会,明月也能过得舒服一些。最坏的设想莫过于楚曦云看上的只是明月的美貌,真实打算无非是通过明月拉拢澜王势力。这下澜王彻底败阵,楚曦云怕是自顾不暇懒得再理会明月,也能让明月看清楚他的为人,趁早断了念想免得陷入太深。”

一提及明月,归澜立刻收了笑容换成满脸忧色“清幽,我们能否早去早回我知道我无法为明月做什么,但我想如果在京中,我说不定还是可以帮上她的。”

龙傲池凝声问道“如果楚帝真的是你的父亲,他诚心诚意要将你留在楚国,即使你不肯认他,他还对你百般恩宠赐下封赏,你可还愿意跟我回昭国”

归澜毫不犹豫道“我早已发誓不认生父,就算造化弄人真如你所说,那也是楚帝一厢情愿,谁还能拦着我跟你走我想要的只是解开父母那一辈的仇怨,给我荣华富贵乃至自由,却让我离开了你,与我在乎的那些人远隔千山万水,我不会开心快乐。清幽,我想陪着你,直到你抛弃我那一天,我也许还舍不得离开,那时你不要嫌我烦,还能收留我容许我远远看着你就好。”

龙傲池贴着归澜的脸颊,动情道“傻瓜,我们已经是结发夫妻,你可要为我负责到底,我这辈子是赖定你了。”

归澜展颜微笑,将龙傲池搂得更紧,灵机一动道“我忽然想,在楚国大皇子面前,我还是以你的男宠奴隶身份更方便一些。我表现的越是平庸无能,他人对我的防备越少,说不定可以替你多查些鲜为人知的情报。就算楚帝是我生父,也不可能对我这种卑微出身的奴隶儿子寄予厚望,那时我不肯认他想与你离开,他亦不会觉得多么伤心难过。”

龙傲池赞同道“你这主意不错。只是又要辛苦你装奴隶服侍我,没准又要受侮辱和委屈。”

“什么叫装奴隶我一直都是奴隶。”归澜淡淡笑着,继续说道,“在你身边有你关照维护,旁人如何对我我都不会觉得委屈。我反而要提醒你,莫要对我太宠爱,让楚国人发现你很在乎我,会对你不利。你若相信我,想磨练我,不妨这次去楚国的路上听我做主可好”

龙傲池深情地望着归澜,看着他自信地请求,她怎能不许她点头应道“夫君,为妻愿意听你安排。”

“真的什么都愿意听”归澜搂紧怀中佳人,心跳猛然加速,手不安分地移向她腰腹之间温柔抚摸,红着脸说道,“那么今晚让我仔细服侍你就寝可好”

龙傲池没有阻止归澜的手在她身上的撩拨,只是急忙飞指一弹,灭了灯烛,柔声道“夫君,我也这样想。不过你要轻些,我身上有伤。”

“嗯。”归澜小心翼翼托起龙傲池受伤的肩膀,为她宽衣解带。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服侍她躺好休息而已,她却主动攀上他的颈项,吻上了他的唇,缠绵不肯放。

于是干柴烈火瞬间点燃,越烧越旺,只是一个吻已经完全不够。

帐篷外天寒地冻,内里却是鸳鸯交项同眠,春光撩人风月无边。

92秘密任务中

腊月二十四,天气晴朗,暖阳高悬,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昭楚两国在此处仅一江相隔,最新拟定的盟约中,过了年这里就会开放边贸互市,到时两国百姓都可以乘轮渡往来两岸自由买卖,一改往日由官府控制的少量单一的货品交换形式,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商机。早闻风声的商贾们已经开始云集准备,购置租赁沿江房屋改为商铺,冷清了多年的边陲小镇因此热闹起来,就连远离民居的军队驻扎之地远远也能感受到镇子里散发的活力喧嚣。

龙傲池有伤在身,昨晚又是一夜缠绵,早上起来略显憔悴。归澜于心不忍,内疚难安,除了包揽全部杂务,还处处体贴嘘寒问暖,小心服侍她穿衣,为她束发,为她收拾行装。龙傲池完全不用动手,只一个眼神,归澜就能明白她的意思满足她的需求。

景叔看着龙傲池泰然自若享受归澜的殷勤照顾,不免趁机揶揄道“我说小龙啊,你还当自己是大将军出门在外,比不得家里,该自己动手就不要总是支使别人。”

龙傲池这会儿是奉旨冒名隐藏身份装个普通护卫统领,因此让景叔改了称呼。况且景叔是她父亲那辈投军的老人,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她当然不介意,反而虚心受领教育,应道“景叔说的是,晚辈其实打算一切自己动手,可归澜他”

归澜垂眸,以标准奴仆姿势作揖行礼代为解释道“景叔,下奴身份卑微,理应照顾主人。”

景叔见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恩恩爱爱互相帮衬,隐隐眉目传情,他心中羡慕欣慰,就不再打趣,转入正题压低声音说道“小龙,见了楚国大皇子,我们真要这样演下去么我可不想再对归澜出手,故意找茬打骂奴隶这种事情我做不来。”

龙傲池恳求道“景叔,这次只能麻烦你装坏人了。我怕是无法对归澜恶言恶语相向,顶多是人前冷淡一些。”

归澜反而笑道“你们无需如此紧张,也不要刻意做什么。时刻将我当做普通奴隶对待就好,哪怕别人欺负我,你们也不用太计较。”

龙傲池一想起归澜逆来顺受的性子,怕他再受委屈,满心不忍道“那你好歹也是龙大将军的人,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欺负你”

归澜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道“若我被冷落,看起来受了委屈,楚国大皇子会否同情可怜我,对我降低防备呢我到时利用这一点,接近他打探到更多隐秘情报不是更好么”

正午前后,昭国使臣陪同楚国大皇子归国的队伍已经到达此地。

楚曦玉勒住夜照玉狮子的缰绳,极目远望,看见昭国边境来送行的队伍中隐隐出现了熟悉的身影。走得更近一些,他的心跳猛然加快,因为他已经认出,那竟然是龙傲池和归澜。

随行使臣在楚曦玉身旁解释道“大殿下,圣上下旨调边关一名将领担任护卫统领,负责大殿下和下官沿途安全,请您不要介意。”

楚曦玉怎么会介意龙傲池被罚闭门思过之后,他其实是找过借口理由想要去大将军府拜访,不谈国事,只增进友情。无奈二弟几次阻挠,说是两国关系现在很微妙,暂时不宜与龙傲池牵扯过多,又要提防着刺客暗算和贤王的试探,总之是忙不过来。这样一拖再拖,昭国皇帝终于是准许让他归国,离开昭国都城的那日,他内心深处是非常希望能在临走前再见一见龙傲池,他怕将来即使是有机会再见龙傲池,那也是兵戎相向在战场上,不可能把酒言欢促膝长谈。

谁曾想,行至边关,马上就要回到故国,却见龙傲池早就等候在此。楚曦玉顿时惊喜交加,不过他也从使臣的说辞之中听出了一些门道,于是他压抑住真实情感,沉声问道“那位不是龙大将军么”

使臣早就得了圣上叮嘱,知晓龙傲池化名随同去楚国公干,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大殿下,那位是姓龙,乃六品护卫,与龙大将军可能容貌略有相似而已。”

楚曦玉干咳了一声也不计较,心中已经明白,多半是昭国皇帝指派龙傲池变换身份去楚国逛一圈,了解风土人情顺便看看楚国是否有开战的意图,也唯有领兵多年经验丰富的统帅才能够从各地驻军布防等等细节一眼窥知国力兵力,判断深藏的军事动向。按照楚曦玉对昭国情况的了解,他觉得最近年,两国维持和睦友好的态势还是有可能的。那么就算龙傲池现在去楚国走了一遭也无大碍,毕竟他身为楚国皇子已经在昭国晃荡了几个月,大家礼尚往来没什么不好。

当然龙傲池若是公开身份深入楚国腹地,到时恐怕会因名声问题引起百姓恐慌,所以这次龙傲池化名跟随入境,低调一些,双方都有好处。

楚曦玉私心更是期盼着能有机会与龙傲池长时间交往,所以对此等安排完全接受。他只是未料到,龙傲池竟然将归澜也带了出来。二弟告诉他,归澜极有可能是他们的亲弟弟,而二弟也明确说他不想要归澜那种低贱卑微的哥哥,他认为归澜的存在是一种耻辱。楚曦玉明白二弟的真实心思,所以不曾劝也没有多想。

直到今日再见,楚曦玉忽然发现不得不开始面对归澜。

归澜的境遇貌似比当初在京中略好一些。他赤脚穿了一双草鞋,身上是粗布衣裤虽然单薄,总比一件破烂袍子裹着要齐整一些。不过那裤子刚刚能遮住膝盖,上衣也是露着手肘,腰间一根草绳系着,头发是破布条简单束了一下,如此打扮与周遭做苦力的军奴没有什么两样。两国边境比昭国京中靠近南方,气候相对温暖一些,不过冬日里寻常人都是穿着长袖夹衣,归澜却还是衣不蔽体,露在外边的肌肤上新伤旧痕怎么也遮掩不住,触目惊心。

楚曦玉一想到归澜有可能是他的亲弟弟,就禁不住生出了些许不安。可是看到龙傲池,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人,他的不安很快又被喜悦冲淡,满脑子里寻思的都变成了如何好好利用归国同行这段时间,与龙傲池日日相守。

龙傲池下马行至队前,报上名号,自称龙甲,归队报道。使臣接过文书,装模作样安排一番。景叔是以随从护卫身份见礼,去了普通士兵队伍。归澜则是跪地叩首,以奴隶的礼仪恭恭敬敬等候,寸步不离龙傲池身边。

如此交接完毕,楚曦玉不再耽搁,率先登上轮渡。他来时是带了五千兵马,如今留了三千人在京中保护二弟的安全,归国只带回了两千人,分批上渡船,等到午时过后全部人马都已经顺利踏上了楚国的土地。

上岸向南行了数十里,将近黄昏安营扎寨。楚、昭两国人马分开两处营盘,各自开伙。

楚曦玉本来打算是找个借口与龙傲池凑在一起吃饭,无奈边关那些同僚将领十分热情,一送数十里跟了过来,他只好先与他们在营内共聚,吃吃喝喝以叙离别之情。

晚饭过后,已近深夜,送走同僚,楚曦玉毫无困意,信步溜达去了昭国营盘地界,不由自主就走到了龙傲池安歇的帐篷附近。一抬眼,楚曦玉便能看见龙傲池的乌云踏雪还有赤兔胭脂兽就拴在附近,而归澜蜷缩着身体没有任何铺盖,竟是幕天席地躺在帐篷外边,与牲畜的待遇没有两样。他于心不忍,靠到近前,低声问道“归澜,你怎么不进帐篷休息”

归澜早就听出是楚曦玉靠近,他故意装作惶恐的样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叩拜行礼,不敢抬头。

景叔正在帐篷外边站岗,看到楚曦玉走近,急忙施礼问候“大殿下,龙统领已经睡下,您是来找她的么”

楚曦玉不愿打扰龙傲池休息,只好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既然已经睡下,那我就不打扰了。天气寒凉,你们在帐外也该多穿一些衣物,免得受风。”

景叔知道楚曦玉除了惦记着龙傲池,还关心归澜,他于是一本正经回答道“大殿下,我等护卫主人并不觉得辛苦,早已习惯。至于那贱奴,主人已经开恩,没用绳索拴着由他晚上自己找地方休息。”

楚曦玉暗想,恐怕是没人将奴隶当人看,归澜虽然获准自行找地方休息,却也不敢远离主人不敢进入普通营帐。他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也正想着单独与归澜聊上几句顺便打听龙傲池近期情况,于是对景叔说道“那我将这奴隶带回营帐说说话可好如果龙统领临时有什么事情,尽管差人去我那里叫这奴隶回来。”

景叔客客气气道“大殿下需要这贱奴服侍,想必龙统领一定不会介意。您请便,早上将这贱奴打发回来就好。恕在下不能相送。”

景叔说完,一扭头冲着归澜凶道“贱奴,好生伺候大殿下,早上别偷懒快点滚回来,若是耽搁了主人洗漱,小心挨鞭子。”

93秘密任务下

归澜安静地跟着楚曦玉回到他的营帐。门口的护卫见到大殿下深更半夜带回一个俊俏奴隶,都装没看见也不敢过问,免得扫了主子的兴致。

帐帘挑起,露出里面铺的一层厚厚毯子,楚曦玉注意到归澜有些犹豫停顿,他就催促道“快进来,外边冷。”

归澜于是不敢再怠慢,脱去了草鞋,又将上身穿的粗布衣服也一并脱掉,放在帐子外边不碍事的角落,这才赤着上身跪地膝行跟在楚曦玉身后爬进帐内。

楚曦玉脸色一沉,问道“你脱了衣服鞋子是做什么”

归澜垂头而跪,小声解释道“下奴鞋子肮脏,唯恐污损家什物件,不敢穿入。而且下奴没有多余的衣物,怕万一服侍不周受责罚所以,请殿下恕罪。”

楚曦玉望着归澜那伤痕累累找不到一块完整肌肤的脊背,听着他如此小心翼翼地解释,心里一揪,半晌无言。归澜有可能就是他的亲弟弟啊,他怎忍见归澜继续受这等委屈哪怕二弟不愿认这样的兄弟,但他不可以不管,不可能漠视。

楚曦玉坐在矮榻床铺之上,沉声说道“归澜,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归澜自门边恭恭敬敬爬了几步,在楚曦玉脚边跪好,依然不敢抬头,只卑微问道“大殿下需要下奴做什么”

归澜语气中隐隐透出戒备之意,难道是怀疑深更半夜找他来,是让他侍寝么不知道那一日二弟都对归澜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了他有否存了些许希望他就从没怀疑过,他有可能是楚帝之子么

楚曦玉温和问道“归澜,二弟上次对你说,你有可能是我们的兄弟,这件事情你还记得吧”

归澜平淡而麻木地回答道“下奴身上并没有二殿下所言的胎记,下奴亦不敢痴心妄想。”

“这次你来楚国是个好机会,我能让你见到父皇。倘若你真是我们的兄弟,我和二弟就算不喜欢不能接受,也会听从父皇的安排。”楚曦玉心里虽然是同情归澜的遭遇,但是他觉得二弟说的更有道理,像归澜这样出身低贱以色侍人的肮脏奴隶,倘若真是他们的兄弟,对于皇室而言就是一种耻辱。如果父皇明智,多半也只是私下相认,给归澜一些好处补偿,找个地方将他秘密看养起来,不可能公之于众。所以他才会这样理直气壮对归澜说话,潜意识里还是将归澜当做无知奴隶对待。

若是以前归澜听到这样的言辞丝毫不会觉得委屈,人家堂堂一国皇子能和颜悦色对低贱奴隶说话,已经难得,他不敢奢求。可是他现在已经有了龙傲池,享受过她给他的尊重和关怀,他知道他也可以被重视被牵挂被爱,再听楚曦玉如此说话就不由自主感觉到一种凉薄和轻蔑之意,让他对父兄之情的牵挂淡了几分。

归澜明白,在别人眼中,他终究只是一个奴隶。即使楚曦玉怀疑他们是血亲,也还是以主子的姿态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明说他不愿意接受这样低贱的兄弟。就像当初楚曦云毫不掩饰流露出恨意,言语羞辱他一样。他们对他的态度本质上没有不同。这样的兄弟,不认也罢。倘若楚帝亦是如此态度,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楚帝不愿认,他发誓不能认,这样反而会让他少了内疚松一口气。

楚曦玉见归澜仍然垂头不语,他忽然有些不耐烦,怀疑自己是对牛弹琴,就问道“归澜,你明白我刚才说的意思么你就不希望我能帮帮你么如果你求我,我可以试着劝劝龙大将军放过你。我知道你是不愿以色侍人的。”

“下奴身无长物,没有资格开口求人。请大殿下恕罪。”归澜此时已经没有心情纠缠在身世问题上,看来一切都要见了楚帝才有可能明了。他想将话题转移到别的方面,尝试着去探听有用的情报。

楚曦玉能够隐约感觉到归澜似乎对他的提议没有任何兴趣,他不禁诧异道“归澜,你是怕龙大将军知道了不高兴又要责罚你么你不要怕,若你真是我兄弟,我会帮你。”

本该是感人的话,归澜却觉得无非是在敷衍。楚曦玉其实只是在可怜他而已,所以他淡淡推辞道“谢谢大殿下抬举,下奴怎配那样的身份下奴现在已经懂得如何讨好主人,过的比以前舒服许多,不愿再冒风险。”

楚曦玉上次是与龙傲池一起亲自动手为归澜敷药疗伤,他看的出比起那会儿,归澜的身上又添了无数新伤痕,鞭打、利器贯穿、剜肉留下的凹陷,最新一处在手臂上,刚刚才结痂。如此已经算是过得比以前舒服多了么那他以前究竟是怎么过的

楚曦玉关切道“我记得上次你激烈反抗我的碰触,莫非现在你已经习惯了服侍男人二弟说你武功尚存,你就没有想过凭着你的本事比现在过得更好一些若你真是我们的兄弟,就不可以再以色侍人为低贱奴隶,否则皇室颜面何在”

“大殿下如何判断下奴身世大殿下不是也觉得下奴这等低贱奴隶,认祖归宗只会给亲人带来耻辱么那还不如不认,免得让大家为难。”归澜抬头,盯着楚曦玉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大殿下无需再为下奴费心,下奴其实是喜欢主人的,愿意侍奉在她身边。这已经比下奴过去的生活好了许多,下奴很知足,不会再奢求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你喜欢龙大将军”楚曦玉的心跳陡然加速,完全忽略了其他内容,张口厉声问道,“你再说一遍,你们都是男子,你怎能”

楚曦玉虽然这样问着,内心深处却极为震撼彷徨无措。归澜的话让他惊觉了自己拼命压抑许久的真实情感。他自从见到龙傲池,自从与其把酒言欢畅谈天下,他的心中就深深烙印下对方的身影。龙傲池对他笑,他就无端欢喜,龙傲池对他冷淡,他就会伤心难过。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对龙傲池有着近乎疯狂的独占欲,这曾经一度因为公事繁忙和二弟的到来暂时被他封锁压下,不过没有丝毫消减反而变得越发扭曲。现在他又能与龙傲池走在一起,他总是控制不住想要亲近。他难道不是喜欢龙傲池么英雄相惜,义结金兰,这些都已经不能满足他,他想要的就是龙傲池的身和心。

然而身为楚国皇子肩负重任,即使渴望即使认清了自己的情感,楚曦玉仍旧不可能像旁人那样肆无忌惮宣称自己喜欢一个男人,还是昭国的大将军。因此楚曦玉越发羡慕甚至是开始妒忌归澜,他不由自主变了腔调,冷冷奚落道“龙大将军的确是盖世英雄,人人敬仰,你爱慕他没什么不对。可你算什么东西,龙大将军是不可能看上你的,他早晚会娶妻生子,抛弃你这种低贱玩物。我劝你收了心,不要妄想,免得将来难过。若有机会,还是早些离开他更好。”

归澜记起温泉池畔她对他说过的话,琉璃色的眼眸中荡漾着幸福笑意,坦言道“她亲口对下奴说,只要下奴愿意与她在一起,直到她想抛弃下奴的那一天都不背叛,她就会帮下奴完成一个心愿。她是喜欢男人的,而且她也说过她是喜欢下奴的。”

“你真傻,这种甜言蜜语无非是哄哄你,你居然也信。”楚曦玉残忍地驳斥,心中却嫉妒的抓狂,若非他还残留着一丝理智,他恨不得立刻拔出佩剑就将归澜杀了。归澜不过是一个低贱奴隶,也配让龙傲池许下那种动情的誓言么

归澜从楚曦玉的表情中发现了他莫名其妙汹涌而出的恨意,禁不住质疑道“莫非大殿下对下奴的主人是存了别样心思,不仅仅英雄相惜这么简单”

楚曦玉脸色阴寒,目光凛冽,盯着归澜已经不复刚才的温柔,咬牙切齿恨恨说道“龙大将军那么出色,我喜欢有什么不对莫非只许你这等贱奴惦记着么我与龙大将军畅谈天下共研兵法把酒放歌的时候,你也就是洗干净了跪在床边等着临幸的发泄物件。你懂什么天下间那么多优秀俊才,都死光了也轮不到你这种奴隶,龙大将军看上的无非是你的姿色而已。”

归澜垂眸低头,虽然一再在心里告诉自己,楚曦玉无非是因为嫉妒而随意乱说发泄一番,他完全不用听。但是楚曦玉的言辞还是止不住,钻入他的耳中,逼向他的心里。

龙傲池与楚曦玉之间的确相谈甚欢,聊天下时局聊兵法治军,互相引为知己。而他出身低贱常年被人践踏折磨,虽然蒙明月照顾读过几本书,无非是道听途说纸上谈兵,没有半点实际经验更不懂领兵打仗,与龙傲池征战南北的见识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就连驻军边关的楚曦玉也远远不及。

这样的他,就算会些武功容貌生的俊,那也是根本配不上龙傲池的,龙傲池应该也是很清楚,才会千方百计让他增长见识促成他拜师学习。别人不想,就只是贤王和楚曦玉两人,论身份地位才情容貌均是十分优秀,哪一个都比他强了许多,他们的心里又是念着龙傲池爱意难掩。他一个低贱奴隶何德何能,敢恬不知耻妄图长久占着龙傲池的心

94楚帝行宫上

楚曦玉见归澜仍旧垂头不语,无悲无喜仿佛根本听不见他那些羞辱言辞,他更加气恼,抬脚就踹向归澜的肩头。

归澜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却无法放下心中自卑,看到楚曦玉的动作他懒得躲闪,由着楚曦玉发泄。他想或许身体上痛了,就能忘记心中的伤。

楚曦玉结结实实一脚踹在归澜身上,将他踢翻在地,望着他蜷缩起身体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似是准备继续挨打,楚曦玉的情绪更是剧烈起伏。理智告诉他不能动粗,归澜有可能是他的亲弟弟,情感却在疯狂叫嚣,就是归澜抢走了他的龙傲池,那只是一个贱奴一个供人发泄的物件而已。

归澜看着楚曦玉纠结的表情,不知是自嘲还是可怜楚曦玉为情所困,总之嘴角微微上翘。

这种表情极大地刺激了楚曦玉,他责问道“你笑什么”

“下奴觉得大殿下好笑。”归澜的笑容越发明显,拼命压着心头自卑,找寻各种各样可以骄傲的理由。让楚曦玉都能这样嫉妒,他是不是应该得意呢

楚曦玉脸色铁青,直觉归澜是看破了他爱慕龙傲池的心思,又因龙傲池根本不曾对他有任何喜欢和回应,所以才笑的那么得意。他越发恼怒,抛去理智上去又是重重一脚踩踏在归澜脊背上,用冷硬的皮靴狠狠碾压,怒斥道“竟敢笑我你不许笑”

归澜趴伏在地感受着脊背上清晰的痛楚,却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可以分散心里的伤,他于是更加放肆地挑衅道“堂堂楚国皇子居然是喜欢男人还不敢说,不是很可笑么”

“谁说我喜欢男人”楚曦玉慌忙矢口否认,他以前虽然不沉迷女色,却也不曾对男人感兴趣,唯独龙傲池是特例,他从仰慕直到见面后畅谈不知不觉就动了心。

归澜闻言浑身一颤,禁不住怀疑难道楚曦玉看出龙傲池是女子楚曦玉怎么会知道龙傲池的秘密不应该啊。惊疑不定之中,归澜下意识地反抗着楚曦玉的暴行,嘴里试探着问“龙大将军不是男人么”

楚曦玉感觉脚下的人在挣扎,他也是下意识地用力踩得更狠,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宣泄无法说出口的那些纠结情感,他恍惚答道“龙大将军与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我只喜欢他,管他是男是女。”

原来楚曦玉的直觉还是很正常很敏锐,可惜他们都被龙傲池的外在蒙蔽,看不清也不敢想她竟是女子。归澜记起当初自己对龙傲池的挣扎和抗拒,被她亲吻之后的春梦,越发觉得好笑。龙傲池是女子,若非她亲口对他说,亲眼让他看,他亦是不会相信。楚曦玉现在的痛苦,他很理解也很同情,然后多了几分窃喜。因龙傲池对他的信任目前看来是比旁人多了许多,他应该很知足才对。

楚曦玉揪住归澜的长发,粗暴地将归澜的头扳起,被那得意中带着怜悯的笑容刺痛,他禁不住狠狠一掌扇了过去。

归澜不愿脸上留下太明显的伤痕,怕龙傲池看了担心,所以挣扎着躲开,让楚曦玉的手落空。

这下更加激怒楚曦玉,此时此刻他理智全部消失,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奴隶竟然抢走了他的龙傲池,竟然还敢嘲笑他,还敢反抗挣扎戏耍他。他大力将归澜推倒在地,揪着归澜的头发,踩着他的脊背,一顿没轻没重的疯狂踢打。

归澜避开要害,护住头脸没有再挣扎。对他而言,这种踢打带来的痛根本不算什么,楚曦玉盛怒之下的动作比他曾经遭受的那些折磨都要斯文许多。

帐外护卫士兵听到帐内不同寻常的动静,唯恐大殿下出了事情,大着胆子探问道“大殿下,您没事吧”

听到护卫士兵的问话,楚曦玉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他是堂堂楚国皇子,现在又是在楚国的地盘上,他随便找个借口责打一个奴隶有何不可他倒是要看看龙傲池对归澜究竟爱是不爱,在乎到什么程度。倘若龙傲池只将归澜当做发泄物件,他责打归澜,龙傲池应该不会与他计较,这样也可以打压归澜的气焰让这个奴隶认清现实。

于是楚曦玉吩咐道“来人,将这以下犯上的贱奴拖出去给我狠狠打。”

护卫们哪里敢问究竟是何原因,呼啦一下子冲进帐内,将归澜拖了出去。

归澜终于是收起了笑容,琉璃色的眼眸黯淡下来,流露出失望与伤心之色。楚曦玉有可能就是他的亲哥哥,楚曦玉也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仍然可以狠心如此对他,就因为他是低贱奴隶,就因为他们喜欢同一个人么他只觉得心底一片寒凉。如果是以前的归澜,他或许根本不会想这么多,由着旁人整治而已,可是现在他禁不住抬起头大声问道“大殿下,下奴究竟犯了什么错您并非下奴的主人,怎能随意处置下奴”

归澜的倔强质问激得楚曦玉面容扭曲,冷笑道“这里是楚国,我身为皇子难道还没有权利责罚一个下贱奴隶”

护卫们见楚曦玉动了真怒,纷纷操起手里的枪杖击打在归澜毫无遮掩的脊背上。

“拿荆条打,我要看到见血,他不求饶,我不喊停,你们就继续。”楚曦玉想要看到归澜屈服的样子,他觉得也许那样可以平复他心中失常的落差。

归澜的手臂被士兵左右拽开,身体直跪在地上,有人踩着他的脚腕。荆条上生着尖刺呼啸而至,重重击打在身上顿时皮开肉绽,每一下都见血,伤痛彻骨。归澜其实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挣脱这种束缚,但是他忽然失去了勇气,生了怀疑。

楚曦玉继续奚落道“贱奴,你以为你的主人会为了这等小事得罪我么他晚上不用你服侍,还不是乖乖乐意让你来伺候我”

归澜真的很想知道,龙傲池究竟对他在不在乎,会不会因为他挨了打受了委屈,就真的敢对楚曦玉做什么。便是龙傲池出于大局考虑敢怒不敢言,那也会让她厌恶乃至疏远楚曦玉,这样不是更好么否则那么光芒耀眼的楚国大皇子,总有一天会让龙傲池倾心。归澜为自己这等小人算计的心思又觉得悲哀,他明白其实是自己毫无信心不够坚定,而且不信龙傲池真的像她说的那样爱他。可他确实比不上那些优秀的男子啊,他是下贱该狠狠打。

血腥之气被寒风送入楚曦玉的口鼻之中,他全身打了一个冷颤。

这时有信使飞马入营,送来加急公文,直抵楚曦玉近前翻身下马,喊道“大殿下,是圣上谕旨,请您尽快查看。”

亲兵侍从接了信函查验无误,才转交到楚曦玉手中。

以前不是没有在三更半夜收到过父皇的信函旨意,不过大多数都是责骂的口吻,嫌他做错了这个做错了那个,命他火速回京领罚。所以他第一反应是捧着圣旨不愿打开,唯恐看了会更加失望。然而他又不敢抗命,不敢不看,不敢怠慢,甚至是屡教不改还带了丝丝期盼,希望是除了例行公事之外,还能看到父皇嘘寒问暖的话语。

楚曦玉颤抖着双手展开皇室御用淡金色的纸笺,扑面感受到加了香料的御墨那种芬芳气息,他闭眼再睁眼,凝神望向纸上的字迹,短短一行,却不似以往的例行公事,虽然没有问候没有表扬,不过字里行间是隐含了他期待已久的那种关怀之感。

楚帝言道他已经移驾北都苑行宫,命楚曦玉不必急于赶路,春节庆典就在行宫举行。

北都苑在楚国都城正北一百里,依着北都山,山高入云,峰顶冰雪不化,山脚下温泉流淌,一年四季的景致都浓缩在此,宛如仙境,为楚国皇族春季踏青、夏季避暑、秋季游猎、冬季赏雪的好去处。

从边关到楚国都城,急行军也需七八日,若是去北都山行宫,差不多可以节省一日半的时间,恰好能在年前赶到,父子团聚共同守岁除夕。

楚曦玉原本以为,他没能将二弟安全带回来,父皇应该是生气怨恨他的无能,不曾想父皇竟会是离京移驾,难道父皇也是希望早点见到他的么

温暖的感觉从心底生发,奇迹般平息了楚曦玉刚才因嫉妒而起的恼恨狂乱。他小心翼翼将圣旨收好藏在怀中,再抬眼看着正在遭受严刑责打无力挣扎的归澜,他忽然轻轻叹息,说道“你们停手,先把他放开吧。”

归澜跌在地上,出于本能地蜷缩起伤痕累累的身体,他不知道楚曦玉是打算放过他,还是想换成更残酷的刑罚继续折磨他。他闭上眼,暗中运功调息,缓解身上的痛楚,积攒着体力。他记得天亮时要早点回去,不能耽误了龙傲池洗漱,她手臂受伤,没有他服侍,穿衣束发都很不方便,她是需要他的。归澜如此想着,身上仿佛也就不那么痛了。

正是黎明前夜最黑的时刻,星月无光,火把突突地跳着,血腥味久久不散。

脸色苍白闭目倒地,脊背上已经血肉模糊的归澜,让楚曦玉觉得格外刺眼。他大步走到归澜面前,用靴子踢了踢归澜的软肋,冷喝道“贱奴,这次暂且饶了你,快滚,别脏了我的眼睛。”

归澜松了一口气,挣扎着爬起,跪伏在地,用很标准的奴隶礼仪叩拜谢恩,拾起了衣服和草鞋,被士兵粗暴推搡着,踉跄离去。

95楚帝行宫中

夜黑冷寂,寒风瑟瑟,归澜却只是将衣物拿在手里,小心地避开身上伤处免得脏了体面的布料。这完全是不经思考出于过去习惯下意识的行为,等他走到了龙傲池的帐篷附近才惊觉,他应该去河边清洗干净,收拾妥当了再回来。万一让景叔看到他这等狼狈模样,他该如何解释

不过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归澜,他不就是这样打算的么,让景叔甚至是龙傲池看到他受了委屈,从而对楚曦玉失望疏远,或许龙傲池还会因此恼恨楚曦玉。他嘲笑楚曦玉为情所困,他其实是五十步笑百步,他也逃不开患得患失的心态,不由自主使了这种下作的伎俩。

归澜自卑愧疚,扭头又向远处的河边行去,打算洗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醒一下。

景叔眼尖,远远看见归澜回来,招呼道“归澜,你可回来了,龙统领刚才惊醒还在念叨你。”

不待归澜回答,帐篷里就传出了龙傲池的声音“是归澜回来了么快让他进来。”

归澜本想找借口离开,但是听到了龙傲池的召唤,他怎么也不敢怠慢,终于是叹了一口气,穿上外衣,暂时遮住满身新伤,加紧走了两步,进到帐篷之内。

龙傲池因伤疲惫,扎营之后草草用饭就在归澜的劝说之下安寝休息,可是半夜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再无法睡得踏实。

噩梦里她孤单无助,被困在一片冰雪皑皑的地方,周遭全都是敌军虎视眈眈,她伤重不能行走也无路可逃,漫天羽箭破空袭来她避无可避。若是以前她不会怕,战死沙场流尽鲜血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是现在她有了归澜,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她想和他一起到天荒地老,就算必须死,她也希望可以在死前再多看他一眼。

寒冷孤寂恐惧的感觉那么真实,她在睡梦中禁不住哭泣,醒来后泪痕未干,最迫切地想法是看到归澜,让他抱抱她,让他温暖她。她喊着他的名字,景叔却告诉她归澜被楚国大皇子叫走问话。

龙傲池哪里还有心情继续睡她人躺在帐篷里,闭着眼睛焦急地等待,外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胡思乱想。好不容易听到景叔喊话,她知道归澜回来了,再也等不及,倘若他不进帐篷,她就要出去找他。

门帘挑开又放下,她的归澜终于出现在面前。

龙傲池支起身子,眼中满是渴望,柔声说道“潜渊,你过来,我冷睡不着,你陪陪我可好”

她是需要他的,一刻不见就如此惦念,全写在她的脸上眼中,他能看的出。归澜这样想着,心中暖暖一片,靠得更近,却猛然间停在她身前一尺开外,因为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味。

龙傲池也察觉到异样,将灯烛拨亮,关切问道“刚才发生什么了啊,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归澜知道瞒不住,只好走到她身旁,故作轻松道“清幽,是大殿下刚刚责罚了我,一些皮肉伤而已。”

龙傲池此时已经能够看清归澜后背上的衣襟湿红一片,定然是伤口撕裂严重皮开肉绽,她顿时脸色一寒,恼怒道“楚曦玉怎能如此过分他凭什么责罚你他就丝毫不顾念亲情么”

归澜压着心头的委屈,反而替楚曦玉开脱道“我们未必是亲兄弟,何况大殿下也有他的苦楚。他生气是因为我说我喜欢你。”

龙傲池听得一头雾水,迷茫问道“你喜欢我,关他什么事”

龙傲池这种没心没肺的回答,让归澜暗中禁不住十分得意,看起来她对楚曦玉并没有上心,他于是微微一笑坦言道“清幽,大殿下虽然不知道你是女子,可他今天对我说,他喜欢你。而他是一国皇子,怎敢明目张胆对你这位别国大将军示好呢所以他拼命压抑着,又很是嫉妒我,才会随便找了借口责罚我,发泄他的怒火怨气。”

经归澜这番提醒解释,龙傲池才恍然察觉过去楚曦玉各种亲近的意图隐藏在深处的爱慕之情。怪不得她总觉得楚曦玉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她一直以为是惺惺相惜知己之谊太过热情的错觉,没想到楚曦玉竟是对她存了这种心思。龙傲池咬牙切齿道“楚曦玉不知道我是女子还对我怀了这等心思,真是讨厌,下次我避开他多些防备,免得被他占了便宜。”

归澜笑意更浓,身上的伤都不觉得痛,握着龙傲池的手深情道“清幽,你说你讨厌他,我竟然很高兴很得意。”

“你爱听,我就多说几次。我就是讨厌他。”龙傲池傻傻地又重复了几遍。

归澜笑容依旧,琉璃色的眼眸里却渐渐透出了苦涩,喃喃道“清幽,你真好,愿意这样哄我开心。”

“我不是哄你,我是说真的。”龙傲池正色道,“快将衣服脱下来,让我帮你敷药疗伤,天亮了还要赶路,你伤的这么重生熬着可不行。”

“清幽,你为什么不责怪我我没有反抗,任由旁人整治弄了一身伤,你为什么不生气”归澜忽然问了一句。

“你都已经受伤,我怎能责怪你是他们欺负你,我应该去惩治他们替你出气。”龙傲池理所当然地回答,不过她已经隐隐体会出归澜说不出口的那些彷徨无措。

归澜口唇微动,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坦白道“清幽,其实我当时可以反抗,可以挣脱,可以大声呼救或求饶,说不定能够让大殿下放弃了责罚的念头。但我没有那么做,我是故意找打,我想你可能会因此就讨厌他疏远他。我是不是很卑鄙利用你现在对我的宠爱,算计着旁人,自己没有本事没有信心时刻担忧害怕你的心被旁人抢走。我真的想留在你身边久一些,不愿被你抛弃。可那么多优秀的男子,他们都喜欢着你,愿意亲近你为你付出,比我能给你的多许多,我”

“潜渊,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龙傲池扑入归澜的怀中,紧紧搂着他,贴在他胸口,郑重道,“他们怎么想他们喜欢谁,都与我无关。我的心里只有你,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信”

“我当然信你现在的话。”归澜痴痴地望着怀中佳人,幽幽道,“但我不信我自己真的值得你爱那么久,当你发现他们比我好比我优秀,你不再喜欢我,我其实也可以接受的。我只希望那一天晚一点来,清幽,我我想你只喜欢我一个,我是不是很贪很自不量力”

龙傲池抬起头,用自己的唇覆上他干涩的唇,她的眼中是关切和心痛,她的脸上却渐渐绽出了笑容。她狠狠吻着他,吻到两人都几乎窒息才恋恋不舍的分开,霸道而开心地宣告“潜渊,我喜欢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希望我只喜欢你一个,说明你是爱我的。我很高兴你能这样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比以前有自信了以前有什么苦楚委屈你都闷在心里,不会像现在这样敢对我坦白,你已经信了我,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和情意。”

归澜沉浸在她的亲吻和笑容之中,只觉得周身滚烫心中暖意融融,情绪起伏激荡。她都这样说了,她都是他的人了,他为什么不信他应该抛开所有的杂念,享受着她给的好,这样她就能开心。哪怕将来他与她之间发生了其他变故,他又何必患得患失担心那么多她现在是爱他的,他亦是喜欢她的,他已经比楚曦玉幸福许多,他应该高兴得意。

“潜渊,我为你宽衣如何”

归澜脸色一红,他能感觉到她对他身体的渴望,他其实也想抱她,亲近她。

龙傲池却是压下欲望悸动,瞪了他一眼,嗔怪道“别乱想,脱了衣服我给你敷药。”

归澜暗自检讨,急忙收敛心神,不好意思地答道“清幽,只是荆条打的,看着流血破皮,并没有伤筋动骨,上不上药都行。你若为我敷药,明天让人见了,岂不是更嫉妒”

“我就是让楚曦玉嫉妒,气死他。谁让他欺负你我明天要找借口与他比武切磋狠狠揍他一顿打到他爬不起来,再让他看着你与我同骑,让你趴在我背上好好休息。”龙傲池少有如此任性冲动的言辞,一边说一边动手去解归澜的衣物。

归澜巧妙避开龙傲池伸过来的手,阻拦道“清幽,你忘了出发前你答应过要听我的我觉得现在还是不要暴露你对我这么在乎的内情,否则大殿下可能会对你我更多防备。反正这种小伤不治疗日也能结痂,你若真是舍不得,就说为了抓紧行程,许我骑马,赤兔只肯让我骑,大殿下是知道的。”

龙傲池万分不舍道“不上药又骑马颠簸伤口会很痛的,我背上的伤已经愈合,赶路还是隐隐作痛。你脊背上撕裂了那么多处地方,我实在”

“清幽,大局为重。”归澜正色道,“你若没有给我疗伤,表现出不在乎我的样子,说不定大殿下反而不会再嫉恨我,还会同情我关照我,我就有借口打着大殿下的旗号行事。你若是对我好,让大殿下看到,他心里不舒服背地里算计我,我岂不是要时刻留神防备着你放心,我真的没事,现在都已经不觉得疼了。

归澜伤成那样怎么可能不疼,不过龙傲池懂得他的心思。她决定尊重他的意思,支持鼓励他的计划,这样他的信心才能够逐渐增长起来。他更需要的不是她嘘寒问暖敷药疗伤,而是她对他的信任和认同。所以她狠下心没有再劝,将自己脸上的关切之色一点点藏起来,调整到常规冷冰冰的样子,就眼睁睁看着他带着那样的伤,服侍着她穿衣束发,出出进进为她打水梳洗。

东方微微发白,黑夜将尽,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96楚帝行宫下

天明,队伍开拔。

楚曦玉注意到归澜的伤势似乎根本未经处理,身上单薄的衣物已经被血水染红大片,他脸色苍白,却不得休息,恭敬小心地伺候在龙傲池的马前,而龙傲池的脸上淡漠如常。楚曦玉觉得或许昨晚是自己太敏感,嫉妒得失了理智,现在看来龙傲池应该只是迷恋归澜的姿色,当归澜是个发泄物件,根本不在乎归澜死活。

楚曦玉又开始有些于心不忍,不等龙傲池提什么,他就已经策马走到龙傲池近前,主动开口道歉,打算为归澜做点事算作补偿。他说道“龙统领,我昨晚醉酒为了一点小事就责罚了你的奴隶,请你莫要见怪。今日咱们还需加紧赶路,不如让你那奴隶也骑上马,免得耽误行军速度。”经过昨晚的事情,龙傲池对楚曦玉的评价大大下降了一块,已经没有了当初引为知己的那种亲近,她虽然看出楚曦玉对归澜生了同情怀了内疚想要弥补,但她不会原谅他,也不想给他机会。于是她阴沉着脸色,故意赌气道“大殿下,哪有让奴隶骑马的规矩那奴隶昨晚服侍不周,本来就该罚,大殿下无需多虑,他只是一点小伤又没断手断脚的不会妨碍赶路。”

龙傲池倒要看看楚曦玉是否真的愿意维护归澜。

楚曦玉听龙傲池说的如此淡漠凉薄,不免对归澜的同情又多了几分,深深自责,嫉妒之意瞬间烟消云散。他放下身段,诚心诚意恳求道“龙统领,那赤兔胭脂兽旁人也骑不得,你既然已经赏了给归澜,暂且就为他开个特例。我昨晚罚他重了一些,你就当送我个面子可好”

龙傲池本意是要难为楚曦玉,可是她也不想错过此等能名正言顺让归澜骑马随行的机会,于是耐着性子客气几句,就不再推辞,点头同意。

如此全员上马,疾行向南,日出开拔,日落天全黑才扎营休息。到了第五日,比预计提前大半天,楚曦玉终于率队赶到了北都苑行宫。

正是腊月二十九,转天就是年三十。

北都山从半山腰向上都被白雪覆盖,山脚下却因为温泉滋润,树木常绿,仿佛春意提前到来。楚帝行宫效仿都城皇宫御苑建制,规模缩小了一半,但是依山傍水,四周又没有市井嘈杂,风景独好。

楚帝携皇后和刘贵妃移驾至此,御林军重兵层层护卫,凡接近寝宫的人,都需经重重检查。昭国使团因要在次日参见楚帝,递交两国国书,才被准许留在外围一处房舍内休息留宿。

昭国使臣被拦在外面,楚曦玉却被楚帝宣召立刻觐见。

楚曦玉知道父皇母后正等着见他,他满心欢喜,也不觉得累顾不上吃饭喝水,忙不迭解甲卸刀匆匆洗去满面风尘,换了一身华丽得体的皇子朝服,掩盖住连日赶路的憔悴,抖擞精神去到楚帝所在的宫殿。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楚帝居于正座,皇后就在他下首,刘贵妃却没有到场。

楚曦玉更是得意,看场面应该是父皇体谅他们母子久别,才不让旁人出现碍眼。他疾行几步叩拜行礼,抬头满面笑容朗声道“儿臣曦玉拜见父皇母后。”

皇后一年半载也难得见上儿子一面,这时虽然不曾说话,眼中却涌动着浓浓的母子亲情。

楚曦玉明白母后对他的思念恋爱之情,可他更在乎的是父皇的反应,期待着在父皇那已经被毒毁了容貌看起来显得狰狞的脸孔上寻到一丝关切温情。

然而楚帝只是简短平淡地说道“平身,赐坐。”

楚曦玉安慰自己,父皇没有劈头盖脸指责他,或许就已经是某种关怀照顾的表达。他起身谢坐,又大着胆子主动将座位挪得近了一些。不见父皇有任何阻止的意思,楚曦玉更是信心倍增,索性将椅子搬到楚帝下首另一边,与母后成对坐的角度。这样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家人正在闲聊,如果中间摆上一桌饭菜,那就更显温馨。

楚帝明白这个儿子无非是想与他亲近,可他心里盘算的是另外的事情,于是皱眉摆手道“曦玉,你与你母后坐近一些吧,她很是想你。”

楚曦玉稍稍有些失望,看出父皇不喜欢他靠近,他就乖巧地搬着椅子坐到了母后身旁。他感觉自己就好像是一条摇着尾巴等待主人安抚的狗,不过如果他的主人是父皇和母后,他心甘情愿受他们摆布,竭尽所能去讨他们欢心。尤其是父皇的眼中总有解不开的忧愁,他不懂,不懂为何贤德温婉的母后不能让父皇开心,不懂自己还有什么欠缺让父皇如此不喜。

楚帝耐着性子问了问两国结盟的大致情况,楚曦玉一一作答条理清晰简单明了。

楚帝当着皇后的面稍稍夸赞几句,而后话锋一转突然说道“皇后请先回寝宫休息,朕有几句话要单独叮嘱曦玉。”

皇后惯性地以为这父子二人会是谈机密大事,她身为女子不敢造次,立刻遵命离开。

楚帝又遣退左右闲杂人等,直到偌大殿堂之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他才压低声音说道“你临行前,朕嘱咐你找机会去拜会云夫人,你可曾见到她”

楚曦玉如实答道“云夫人乃澜王内眷,儿臣初时并不方便私会,后几经周折,由昭国贤王殿下同意引荐,儿臣才得以拜会。”

楚帝关切问道“云夫人对你说了什么有否物品转交给朕”

楚曦玉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封普普通通的书信,呈递给楚帝“父皇,云夫人并未对儿臣说什么,只让将这封书信转交给您,请您亲自拆阅。”

楚帝迫不及待将书信从楚曦玉的手中抢了过来,正要开启封口。

楚曦玉却阻拦道“父皇小心,儿臣虽然验过信封没有问题,但是倘若信笺之内另有玄机,该如何是好还是传唤下人代为拆阅吧。”

楚帝苦笑道“当年她都不曾真的想毒死朕,这会儿该也不会,她上封信说十八年后会给朕一个交代,就算是剧毒朕也不怕。”

楚曦玉见劝不动,索性将信函一把又抢了回来,三两下拆去封皮,取出内里纸张,还好并无异样。

楚帝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感动,可是仅仅在楚曦玉的身上停了片刻,就再也留不住,转向信封内取出的纸张捏在手里仔细查看。

纸上并没有她的字迹,这只是两张寻常身契的存根拓印副本,轻飘飘白纸黑字,楚帝却只觉得手上和心中越来越沉,彻骨寒意不有自主渗进骨子里。

楚曦玉扫了一眼,看到了两张身契上都写着归澜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一张是归澜出生时就被卖为奴隶的澜国官契,一张是他被转送给龙傲池之后的新文书,加盖了澜王印玺和昭国授权官印。

楚帝忽然念念有词,好像是在用归澜的生辰八字掐算着什么“果然是他,真的是他怎么会为什么她这么狠心,竟这样做只为折磨朕报复朕么可那也是她的骨血,她的孩子啊”

楚曦玉见楚帝攥着这两张薄薄的纸竟渐渐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他心知不妙,赶紧走上前,拽住楚帝的袍袖,关切问道“父皇,您怎么了”

“云儿,云儿为什么这样我”楚帝恍然失神,模模糊糊叨念着不成句的几个词。

楚曦玉以为楚帝在叫楚曦云,便凝声解释道“父皇,二弟他还在昭国,这次并没有与儿臣一道回来。”

楚曦玉近在耳畔的声音让楚帝稍稍清醒了一些,他冷冷扫过楚曦玉的脸,眼神里透出一丝无法遮掩的怨恨与厌恶。楚帝深吸一口气,将那两张纸珍宝一样收在怀里,仿佛怕被人抢了去一般,然后终于是恢复到淡然的样子坐回龙椅之内,一摆手说道“朕刚才失态了。曦玉,你也不必如此为难装样子演孝子。你心里对朕冷落你们母子早有不满吧有什么不明白,现在都可以问出来。”

楚帝冷漠的样子,让楚曦玉心寒彻骨,他不敢再坐回椅子,就在楚帝面前跪倒,诚恳而恭敬地表态道“儿臣不敢对父皇有不满,儿臣知道父皇是在磨练儿臣的性情和本领,父皇是希望儿臣将来可以有所作为担当大任。”

楚帝面容越发扭曲,冷笑道“你不问,那朕就问问你。刚才那封信里的东西你也看到了,归澜的身世你应该早有怀疑。听说你与龙傲池私交不错,他这次是冒名随你来到此地了吧,你们暗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你将曦云留在昭国,只自己返回来,图谋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你想对朕如何解释呢”

楚曦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素来知道父皇性情阴沉疑心很重,却不曾料想父皇竟然是这样戒备他,认为他是那种图谋皇权暗通外敌算计自己兄弟的奸诈小人,他满心委屈气结郁闷脸色数变。他又偏偏不屑于解释,跪在地上抬头倔强反问道“莫非归澜那个贱奴,竟真的是父皇的子嗣其实父皇根本不想见到儿臣对不对父皇今晚急着宣召儿臣,一来是安抚母后,二来无非是想从儿臣这里打听那个贱奴的情况吧”

97父父子子上

“孽障,你说什么”楚帝听着楚曦玉一口一个贱奴那样说着归澜,他禁不住怒目相向,手臂在龙袍之内颤抖不止。

楚曦玉也不知道哪里来了胆子,或许是过去那么多年在父皇面前隐忍乖巧仍得不到认可,他伤心难过失望实在装不下去了,于是索性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极为失礼地平视楚帝,冷笑道“父皇,您可知您心心念着的宝贝儿子,对,应该就是那个归澜,他一直是云夫人的奴隶,在澜王宫内人人可以欺凌践踏折磨他,后来他又被送给龙傲池当男宠以色侍人。这种男人身下的低贱玩物,就算真是龙种,也不配公之于众,辱没我们堂堂楚国皇族威严。”

楚帝闻言豁然站起,他的身材与楚曦玉的确很相似,两人都是高大挺拔,只不过楚帝面目狰狞扭曲眼神阴狠毒辣,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凶残野兽,浑身散发出让人不敢正视的凛冽之气。他冲上前挥手,重重一掌掴在楚曦玉的脸上,厉声道“孽障,你别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你再这样找死,休怪朕无情。”

楚曦玉几乎被打翻在地,他反而是清醒了许多,收起了刚才狂妄样子,复又跪回地上,眼中被雾气笼罩,捂着脸颊伤痛满面,迷茫质问道“父皇,儿臣究竟有什么错您可以告诉儿臣,儿臣愿意按您的意思去改,去做任何事情,只要您满意。”

楚帝的嘴角微微上翘,牵动着变形扭曲的脸上肌肉,更显得阴森恐怖,他眼神阴沉,凝声说道“曦玉,你真的愿意一切都听朕的意思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朕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么你不提个条件,让朕怎么信你,怎么敢放心用你”

“儿臣是父皇的亲子,这么多年儿臣是怎样的心思,父皇难道真的看不出么”楚曦玉哽咽地说着,“如果父皇还是不信,那么父皇希望儿臣要的是什么父皇想让儿臣做的是什么”

楚帝施施然坐回龙椅之内,望着跪在脚下看似可怜的楚曦玉,眼眸之中终于流露出些许同情之色。这么多年,给了楚曦玉兵权,同时继续冷落他,楚帝无非就是想试探一下这个儿子的真实居心。楚曦玉明明是有很多机会能够逼宫能够争得更多的实权,他却始终乖巧听话,不曾有半分逾越,是天性懦弱么可是楚帝不信,自古皇家无父子,子弑父登基、父杀子保全皇位的先例比比皆是,为何那个狠毒的热衷权力的皇后生养的儿子竟能是这般忠厚纯良。所以楚帝宁愿怀疑她们母子有着更阴险的图谋,才会如此隐忍。何况楚帝自认从来没有对楚曦玉好过,楚曦玉怎么可能对他效忠

皇后最想要的就是她的儿子能够登上帝位,楚帝早就决定偏偏不给,这也算是对皇后的一种报复。接下来,他该怎样哄骗利用楚曦玉达到自己的目的呢

楚帝压抑着内心翻滚的阴暗,脸上收敛厉色,耐着性子装出温和模样,沉吟道“曦玉,朕自然懂得你的心思,朕可以继续将兵权交给你,也可以在遗诏里封你为摄政王,总揽大权,这些足够了吧皇位不适合你。”

楚曦玉擦干眼泪,苦笑道“父皇,您真的明白儿臣的心思么既然这样您就可以安心,那儿臣愿意听从您的旨意,您给儿臣这些好处,儿臣该做什么才能报答呢”

恢复到这种谈交易的状态,感觉比刚才好了许多,楚帝暗中安慰自己,压低声音说道“既然龙傲池已经送上门来,朕要你将他永远留在此地以绝后患。你放心,只要计划稳妥,将来昭国怪罪下来,朕也绝对不会用你顶罪。”

楚曦玉颤声问道“父皇,您不是已经与昭国修好,双方都定下了盟约么您还答应过儿臣,愿意将镇国之宝千年雪蟾膏赠给龙傲池,为何”

“傻孩子,你当朕不知道龙傲池千方百计要那灵药的真实打算么”楚帝自以为是道,“昭国贤王体弱多病,灵药有益寿延年的功效,不管姓龙的是什么借口,拿了药定然是给贤王服用。昭国武有龙傲池,文有贤王,这两人不早点死,我大楚不仅永无出头之日,更是有可能步澜国后尘。你以为你赠药成全了龙傲池,救了贤王的命,他们就会感念你的恩德,甚至帮你登上皇位么别做梦了,他们二人的野心是要替昭国皇帝一统天下。”

“可是龙傲池对儿臣说,求灵药是为了给归澜续命。”楚曦玉犹豫着讲出实情。他不是没有怀疑,不是没有像父皇这样设想,不过他的直觉感到龙傲池并非那等叵测小人,龙傲池虽然领兵征战多年,心里却更向往和平。现在昭楚两国签订盟约,开通互市,百姓暂别烽烟,生活即将有了起色,为何还要开战

“你以为只有昭国皇帝想要这天下么朕也想要。”楚帝的眼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欲望,野心与豪情交织膨胀,侃侃而谈道,“身为大楚皇族,早有祖训不可偏安一隅,百年暗中积蓄国力,传到朕这一代,兵强马壮粮食充裕,甚至控制了昭国部分铁器生产制造。昭国替朕灭了澜国很好,这天下江山,朕不是要不起,朕完全有资本趁着昭国元气大伤之机放手一搏。”

楚曦玉被父皇这番话说的热血沸腾,身为皇族天生的骄傲自豪充斥全身,骨子里涌动着激情。他亦是想在有生之年做一番大事业,如果父皇的心意真的是这样远大宏伟,他愿意听命,愿意为了大楚的天下抛头颅洒热血。

“父皇,儿臣明白了。”楚曦玉真诚热切地回答,心头虽然对于杀死龙傲池仍有犹豫不舍,他却不愿让父皇失望。先答应下来,由他执行计划,只要让龙傲池无法回到昭国领兵,他对外宣称龙傲池已死,将龙傲池活捉私藏据为己有,那不是正合心意这样想着,楚曦玉更是邪念丛生,渐渐迷失了本性。

“你真的明白朕的意思了”楚帝心里怀疑,面上却似欣慰地点点头,循序渐进道,“龙傲池必须死,不过在此之前,朕要与归澜相认。”

楚曦玉不解道“父皇,您如何肯定归澜就是您的子嗣他的容貌虽然与曦云相似,可是无凭无据的,况且归澜从小就是低贱奴隶”

“朕先认了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杀了龙傲池,你就可以省了不少麻烦。”楚帝别有深意地提醒道,“曦玉,归澜也许真的是朕的儿子,是你的亲兄弟,你都可以与曦云亲密无间,为何容不下归澜除非你真的将皇位看得太重,容不得朕关爱补偿别的儿子。”

楚曦玉琢磨着父皇话中深意,不免紧张惊讶道“父皇,您难道还想过要将皇位传给曦云之外的人儿臣不计较,但是曦云会怎么想他绝对不是世人说的那样没用,他的能力您应该也是知道的。儿臣对皇位没有兴趣,那是因为有曦云在。”

楚帝藏起真实心思,不动声色顺着楚曦玉的话说道“曦玉,你能有这样的认识很难得。没错,曦云的确比你更适合皇位。但是如果归澜真是朕的儿子,朕不可能不认他,若非当年你母后从中作梗设下毒计拆散我们,他们母子会过得比现在好许多,所以朕要补偿归澜。”

“父皇想如何补偿用皇位么”楚曦玉忍不住冷笑质问。

楚帝无奈地摇头,语重心长安抚道“曦玉,朕已经无法做一个好父亲,可朕还有希望成为大楚子民心目中开创盛世的明君。你可以恨朕,可以不择手段来争你想要的,但请你动手前像朕一样将国事大局放在第一位。朕是一直想将曦云接回来委以重任,不过你的母后就另有一番打算了。这次趁着年节,朕希望你能劝劝你的母后,让她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执念。”

在楚曦玉的记忆里,父皇很少能与他说这么长这么贴心的话,看来父皇并非真的想永远冷落他,看来父皇一直是知道他的努力他的才能,父皇是想用他,才会对他讲这些隐秘和长远计划,父皇的意思应该是要他能够为了楚国大计贡献力量。这让楚曦玉不知不觉欢欣鼓舞,哪怕父皇仍然是疏离淡漠戒备的神态对他,他也不在乎。只要父皇肯给他机会,他就会努力表现,一步步争取。他坚信父皇早晚有一天能够明白他的心意与忠诚。

楚帝又难得破例说了一些褒奖的话,楚曦玉更是感动得飘飘然忘了以往所有不快。

最后楚帝借口让楚曦玉与皇后母子多些相聚时间,自己尚有国事公务处理,并没有留楚曦玉用饭,就将打发离开。

等楚曦玉走远,楚帝便再也按耐不住,立刻传来影卫头目。

此时楚帝恢复到往日威严的姿态,端坐在龙椅之上,沉声问那影卫头目道“朕让你查的人现在何处”

“回禀主上,那个叫归澜的奴隶已经从龙傲池的房间离开,他现在应该是回到了马棚做杂务。再晚些时候,如果龙傲池不传他侍寝,他就可以在马棚内休息。”

楚帝皱起眉头眼里流转着莫名的情绪,一摆手让影卫头目退下,又将亲信黄公公招来身边,仔细吩咐道“如此这般你依照朕的意思尽快安排,朕要避开皇后耳目单独见见归澜。”

98父父子子中

归澜为乌云踏雪和赤兔胭脂兽刷洗干净,觉得确实有些疲惫。龙傲池怕他留宿在马棚受苦,早就定好了是假借侍寝的名义,等他忙完会叫他去房里陪她一起休息。他怕自己一身风尘沾了马棚的臭味,于是又拎了水,打算冲个澡,洗漱收拾好了再去龙傲池身边。

正在归澜脱去上身衣物用冷水冲澡的时候,有几个小太监抬了一桶热气腾腾的粥来到马棚招呼附近的奴仆下人,尖声细气地吩咐道“明日就是年三十,黄总管体恤你们劳作辛苦,特意打赏加餐,人人有份,你们赶紧领着喝了暖暖身子吧。”

虽然知道龙傲池一定是给他留了吃的,不过既然这热粥人人有份,归澜也不想太过特立独行引人注意,于是他披上衣物,随着其余奴仆向着粥桶聚拢。

小太监见奴仆们一哄而上,乱糟糟一团,脸色一沉高声喊道“你们排好队,先来后到一个个领,否则谁也别想吃。”

有几个地位高一些的奴仆担心落在后面粥不够分,看归澜像是低贱奴隶的打扮,就不客气地将他向后推搡,一边还厌恶地呼喝道“贱奴排后面去,别挡了爷爷的道。”

归澜在澜国皇宫内早已受惯了此等欺负,他心想自己一会儿去了龙傲池那里定然还有吃的,没必要与这些人争抢,便自觉主动走到最后一个。

果然等轮到归澜的时候,粥桶早就见了底没了热气,小太监用木勺在桶壁桶底使劲刮了刮,将这口凉透的剩粥倒在一个刚才也不知道多少人喝粥用过的破脏碗里,轻蔑地递给归澜,没好气道“就这些了,总比一口没有强。”

归澜恭敬道谢,捧了碗也不计较冷热仰头喝了,将碗又还了回去。回想起当年整日饥肠辘辘,有时好几天没饭吃,他就只有偷些泔水或是厨房刷锅洗碗的脏水喝了充饥,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是难得好运气。

那小太监却似忽然生了一些同情,指着归澜说道“你先别走,帮忙将桶抬回去,厨房里也许还有剩下的吃食打赏。”

归澜不想多事,就乖乖跟着这几个小太监抬着粥桶离开马棚,去了行宫的大厨房。别的奴仆也不在意,只当是归澜运气不错,因祸得福。

归澜将粥桶放到指定的地方,刚要离开,又有个侍卫模样的人招呼他“那边的奴隶过来,给爷搬个东西。”

归澜叹了一口气,跟着那个侍卫七拐八拐绕到一处僻静的院落,看样子不太像寻常的库房,他正纳闷,那侍卫却莫名其妙说了一句“黄总管在左手第一间厢房里等着,有话问你。”

归澜刚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周遭潜伏着八名高手,应该是高级影卫,又听这侍卫如此说,他立刻意识到或许是这行宫内的某个大人物要单独与他会面,他暗中提起了戒备小心,表面却装作惶恐样子,不敢多问,身形略微有些踉跄地走去厢房门口。

黄公公听见外边动静,从里面打开房门,吩咐道“进来吧。”

归澜在门外跪地施礼,爬入房内。他不敢抬眼观望,只低头凝神细听,可以分辨房间内除了黄公公还有三个人,其中两人从运气呼吸的方式就能知道是身负上乘武功。他判断另一个武功平平一直不开口说话的人,应该就是要见他的正主,而黄公公只是个幌子。

黄公公问道“你是叫归澜么”

归澜叩首道“下奴归澜,叩见黄总管,不知有何吩咐”

黄公公拿起一侧桌上已经倒入清水的碗,手里亮出一根锋利的银针,不带一点感彩地说道“伸手。”

归澜隐约猜到了什么,他稍稍有些犹豫,不过终于没有反抗逃走,而是跪直身体,将左手高高举起。

黄公公捏住归澜的手腕,将银针在灯烛上烤了一会儿,才刺破他的指腹,滴了几滴鲜血在碗中。接着黄公公将这盛放了归澜鲜血的碗恭恭敬敬呈递给里面坐着的那个身穿龙袍的人。

楚帝自己拿了银针刺破手指,滴入鲜血。两股血水在碗中立即融为一体,再难分彼此。楚帝手中的碗险些再也拿不住,颤声道“我的儿啊,你快快过来,让朕仔细看看。”

归澜早已料到那个人就是楚帝,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楚帝就是他的父亲,可是听到对方如此真情呼唤,他还是无法像想象中那样淡定。于是他将额头紧紧贴在地面掩饰着脸上的激动表情,不看不听,却禁不住还是会全身颤抖。

黄公公见归澜仍然跪着不动,就弯腰伸手搀扶道“殿下恕罪,刚才是奴才们失礼了。圣上正在召唤您,请您先起身过去。”

归澜故作惶恐道“下奴知错,请饶命”

黄公公知道归澜一直是奴隶,猜他可能还不明白情况被吓坏了,耐心安抚道“殿下不要怕,您是圣上亲子,这里没有人敢伤害您。”

楚帝见归澜这种惊慌失措诚惶诚恐的反应,不免心里略微失望,却摆手说道“你们都先退下,朕单独与他说说话。”

左右影卫立刻隐去身形,黄公公将归澜从地上搀扶起来才转身离开,到房门口把风。

楚帝向着归澜招手,温和慈祥地说道“皇儿,到朕的身边来。”

归澜再次跪伏在地,表情动作都像是战战兢兢爬向楚帝脚边。

楚帝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抚上归澜还没有干透的长发,感觉到归澜的身体颤抖的更加剧烈。

楚帝此时已经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这么冷的天归澜身上却只穿了一层单薄破衣,后背衣襟血迹斑驳,他进门的时候是脱去了草鞋,如今赤着双脚衣不蔽体露在外边的肌肤上伤痕累累,尤其手腕脚腕上恐怕是常年被绳索镣铐束缚道道深刻丑陋的伤痕狰狞蜿蜒。

楚帝只觉得心口发闷,一种无法形容的痛楚开始蔓延。

归澜自从进入楚国境内,第一晚就被楚曦玉以荆条责打到皮开肉绽,没有医药治疗还要昼夜赶路,每晚都服侍龙傲池,包揽所有繁重杂务,不得一刻休养。这些情况楚帝都是知道的,怎能不心疼看来楚曦玉不是故意气他,如今楚帝亲眼见到归澜,看到那些经年累月层层叠叠的伤已然再无怀疑,归澜的境遇从来没有好过,应该是一直饱受折磨。

“皇儿,不要怕,我是你的父皇,有我在,你不会再受欺负。”楚帝以我自称,这一刻完全抛开了帝王尊严,弯腰低头爱怜地捧起归澜的脸颊,沉醉地看着那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又发现了那对与他心心念着的那个女人一样的琉璃色眼眸,他禁不住激动万分,真情再也无法遮掩。

归澜心内情绪翻涌,楚帝的亲切和盼望之情溢于言表,那因毒伤扭曲的脸孔虽然在灯影交错下显得恐怖,可双眼里满满的全都是关心思念之情。他的父亲是想念他的,他知道了这些已经很是欣慰,他不能再奢求更多,他还不起,他发过誓不能认。

“您认错人了下奴只是一个低贱奴隶,您是需要下奴服侍么”归澜故意这样以奴隶对主人说话的口吻去问,紧紧闭上眼睛怕眸中的感动与希望被楚帝发现。

楚帝跌下座位,将归澜清瘦的身体拥抱在自己的怀中,颤声道“我的儿啊,你受了太多的苦,快快叫一声父皇,我会补偿你失去的一切。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我没有的也会抢来全送给你。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也会让他们不得好死。”

归澜挣扎着推开楚帝温暖的怀抱,膝行后退几步,叩首道“下奴不敢逾越高攀,陛下究竟想让下奴做什么还望明示,下奴愚钝倘若有服侍不周之处,下奴甘愿受罚,请陛下恕罪饶命。”

楚帝愣了一下,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免迟疑道“你你不信朕说的话,还是听不懂不明白朕的意思你是在赌气,不肯认朕这个父亲么你莫非是恨朕,恨朕没有早点去找你救你脱离苦难,没有早点将你认回身边享福么”

99父父子子下

“下奴不敢高攀。”归澜垂了眼眸,声音更加恭敬地回答。

楚帝却是越发激动,大步走到归澜面前,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知道么,你没有出生的时候,朕就已经遍查古籍测算吉凶,亲自为你起好了名字,曦琅。朕本来打算的是你一出生无论男女都会封你为王,保你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那份册封的诏书一直保存不曾废弃。朕知道你的母亲生下了你,知道你还活着,却不愿也不敢相信她竟那样狠那样恨,真将你当做奴隶养在身边这么多年百般折磨。朕以为那只是个替身,是她为了报复朕在演戏,可是朕错了,朕后悔莫及,你因此恨朕,朕亦不会怪你。朕只求你,让朕能够补偿你。你作为皇子的铭牌朕早让人做好,连同册封诏书都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你现在不愿意认朕,朕不逼你,不过你要有自保的东西。朕告诉你”

原来楚帝一直是知道他的存在的啊,归澜的心底不曾被这番话温暖反而是一阵阵发寒,就因为怀疑他并不是亲子,便可以心安理得眼睁睁看着他被人践踏,长年累月遭受折磨一次次挣扎在死亡的边缘,不闻不问么那么现在,楚帝为什么要认他楚帝以为费心劳力亲自起个动听美丽的名字,写一纸轻飘飘册封的诏书,许给他所谓一生荣华富贵,就真的可以补偿他失去的那些么

“下奴与陛下没有任何关系,下奴可以发誓不会泄露今天所听到的一切,请陛下放过下奴。”归澜麻木地平淡地恳求着,不只是因为誓言早已立下永不相认,而是觉得认这样的父亲毫无意义,他模模糊糊中醒悟他真正需要的楚帝也许根本给不了。

楚帝自然不会因为归澜这种明显的抗拒和敷衍而退缩,他继续描绘着归澜认祖归宗之后的美好生活,试图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在他的概念里一个长年累月被欺凌虐待的奴隶最需要的难道不是衣食无忧的生活和凌驾于人的享乐特权么

楚帝越是滔滔不决的说着,归澜心头萦绕的困惑不解也就越重。楚帝为何到现在都没有问过他的母亲,楚帝既然认他,应该就是对母亲还有旧情,为什么楚帝似乎并不关心能否化解这么多年的积怨呢楚帝真的在乎他的母亲么,真的在乎他么归澜眼神里的失望与寒凉愈深,却是忍不住微微抬头,怀着些微希望大着胆子问道,“陛下,如果下奴三生有幸真的是您的子嗣,您会对下奴的母亲做什么呢您应该知道她是恨您的,您是否想过化解恩怨,给她幸福。”

云儿,楚帝拼命压抑着的情感被勾起,是爱到痴狂的痛还是长年累月的思念,亦或是难以启齿的恨与埋怨,诸多强烈的情感如同溃堤的洪水从心底汹涌而出,忽而冰冷忽而炙热交织翻滚。每当想起她,呼唤着那个令他无端端就会心痛如绞的名字,他无法自控就脱离了现实,无法分辨是生是死,所有感知都变得混沌一片,不能挣脱,束缚着他的灵魂。

楚帝本来是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她,他的云儿就是他一个人的,别人想着她都是亵渎。然而他望着归澜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与记忆中她的摄人美目姣好容颜渐渐重叠,他痴痴叫道“云儿,我很爱你,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只要你肯回到我身边,我愿意重归旧好。你的儿子,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让他登上皇位。云儿,但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恨我你不原谅我,都是应该的”

归澜冷眼看着楚帝癫狂迷醉的样子,第一反应是怀疑楚帝是在演戏,为了感动他留住他。在楚帝的眼中,他应该只是个低贱卑微除了姿色尚可其他一无是处的奴隶才对,楚帝就算想认他,也不会大张旗鼓,不会损了皇室威严。归澜在澜国皇宫内生活了那么久,那些虚伪的表情之下掩盖的肮脏龌龊心思,瞒过他的眼睛也不会瞒过他的直觉。他能够看出来,楚帝对他是有期望的,楚帝应该是觉得他有利用的价值才会这样卖力争取他的相认,否则说不通吧楚帝若真是肯为了私人感情就抛却皇权和大局的人,不可能稳坐在龙椅上这么多年。

皇家无父子,帝王无真情,书上都是这样写的,归澜记得很清楚。

看来不能指望楚帝能主动为母亲的幸福做些什么,归澜寻思着,那么楚帝现在究竟想要做的是什么归澜一定要弄清楚这个问题,他直觉感到强烈的不安,心跳不由自主起伏越发剧烈。

所以他假意松口,故作被感动的模样,单纯地问道“陛下,下奴若真是您的子嗣,下奴需要做什么才能被认可接受呢大殿下说您不会公开认下奴这等卑微低贱的子嗣,您最多是打发下奴在偏僻地方圈养起来,一辈子都不要在人前出现,免得为皇室抹黑。下奴不想过那种日子。”

楚帝听到这些,猛然间从旧梦中惊醒,欣喜里夹杂着不安,却激动地问道“你其实愿意认朕这个父亲你只是怕,怕继续遭受不公的待遇,怕别人看不起你欺负你么你放心,朕早就安排妥当。”

楚帝一边说着一边兴致勃勃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包,压低声音叮嘱道“曦琅,眼下就有个大好的机会,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你将这药给龙傲池服下,为楚国除去此等强敌。事成后朕会借势说你当初是忍辱负重为国不惜牺牲自己的尊严侍奉龙傲池,朝野上下哪个敢不敬服你的功劳和勇气昭国因此翻脸,我们也不用怕,龙傲池一死,以曦玉的本事率领大军进攻昭国不成问题,他在前面冲杀,你就留在后方,朕会教导你治理国家的方法,曦玉打下来的江山早晚都是你的。如果你不愿操心过问政务,那朕会将曦云救回来或者安排贤臣辅佐你,朕早有牵制他们忠心于你的办法,让他们个个都能鞠躬尽瘁为你效命”

楚帝得意地描绘着,他以为的一幅无比美好的未来画卷。

归澜却听得心惊肉跳冷汗淋漓。

楚帝竟然是想谋杀龙傲池,竟然不顾两国盟约暗中筹划再起战端。当初他不懂为什么贤王一心想要伐楚,现在他忽然明白,就算昭国处处退让,楚国也不会甘愿永远偏安一隅。楚帝觊觎天下的野心绝对不比昭帝弱半分。

事实上,对于昭国或是楚国,归澜都没有多少感情,他生在澜国长在澜国,哪怕一直是奴隶他潜意识里仍然将自己视为澜国人。澜国已灭,昭楚两国谁得天下,对归澜而言没有意义。归澜想要的仅仅是与龙傲池在一起,奢求的无非是让父母解开心结消除旧日恩怨。但是楚帝在乎的关心的似乎根本就不是他期待的那些。

归澜思考着是否要尝试去规劝楚帝不要杀龙傲池挑起两国战端,思考着该不该假意做些什么先敷衍着接受楚帝的命令,赶紧离开这里告诉龙傲池谨慎小心,或者干脆与她一起逃离险地。归澜心里很明白一刻都不曾动摇,楚帝给的荣华富贵他才不稀罕,没有龙傲池的日子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黄公公突然敲开门,一个影卫闪身而入,跪地禀告道“主上,龙傲池传召归澜侍寝,久不见人,等得不耐烦,竟不顾礼法闯入厨院那边放肆喧闹。皇后和大殿下闻声已经暗中调遣高手应该是准备行动了,属下是否可以从旁协助”

影卫与楚帝之间的对话是故意避开了归澜的视线,压得非常低。不过归澜内力修为精深,听得一字不漏,他心头一紧,别的全都顾不上,只想着立刻回到龙傲池身边。这里毕竟是楚帝行宫,各种机关星罗棋布,暗中隐藏的高手不计其数,方圆十里内的精兵上万。倘若他们设下陷阱伏击只为将龙傲池置于死地,就算龙傲池武功非凡,随行护卫本领出色,几千兵卒能用可以抵过一时,却绝对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北上千里安全离开昭国。

“本来朕还想让姓龙的多活一时,不过他既然急着找死,那你们见机行事成全他吧。”楚帝恢复到狠厉的表情,果决地吩咐。

归澜等影卫离开后,才跪行几步,去到楚帝身边,将表情调整到楚帝应该会喜欢的跃跃欲试的样子,仰起头开口说道“陛下,请将那包毒药赐给下奴,下奴想马上回到主人身边。”

楚帝自以为是点点头,将毒药递到归澜手中,叮嘱道“曦琅,朕很高兴你愿意为国效力。你是不是早就想将姓龙的千刀万剐你拿了药是怕万一旁人无法将他杀死,你可以再次出手确保他死得万无一失么不愧是朕的儿子,胆大心细。朕从过往的情报分析,还怕你是真的爱上了姓龙的,看来你很聪明,是朕多虑了。”

归澜因楚帝最后的一句话,无端生出几分紧张和愧疚的情绪,急忙垂眸施礼告退。

楚帝望着归澜膝行后退到门边的身影,盯着他起身踉跄推门离开的样子,眼中的阴沉之色不断翻滚,禁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线曾经回报,说归澜对楚曦玉坦言是喜欢龙傲池的,这一点楚帝原本不相信,可是现在归澜镇定的很不自然,离去的太过焦急,甚至都没有说一些能让人放心的话,一切都不太正常。

楚帝久居高位执掌皇权,心机深沉阅人无数性格多疑,综合种种迹象,他猛然间似乎是醒悟了什么,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惊涛骇浪扑面袭来,激得他彻骨奇寒。就算楚帝自己都难以置信,但他的直觉让他不得不怀疑归澜与龙傲池之间的真正关系,不似主奴不似仇敌万一是他推测的最坏的情况,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顿时心神大乱,再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严,顾不得扮演思念爱子的慈父角色,他紧跟着追到门外,想要出声叫住归澜,同时示意手下立刻将归澜控制住不能让归澜离去破坏了大局。

然而就在此时,数道寒光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至,毫不客气向着楚帝的头脸袭来。

100番外壹例行刑责

澜国都城很少下雪,秋冬季节里多雨阴冷,我最讨厌这样的天气,让我容易联想到过往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尤其今日,我午睡时不出所料做了噩梦,心情更糟。

我穿着木屐走在积水的石地上,宫女撑开油纸伞将风雨阻挡在我身外绝对不会让雨水打湿我的衣物,但是扑面而来的寒气仍然很重,湿漉漉的泥土味道避不开。

已经是掌灯时分,我的目的地是下奴院子里的刑房,每个月的这一天,我都会亲自去那个阴森黑暗充斥着血腥气味布满各色刑具的房间,风雨不改。

归澜就跪在院子里一片专门为他准备的锋利碎石之上,高高举起那根特别设计的沉重刑鞭。他赤着伤痕累累的上身,前胸后背都有一些尚未愈合的伤口,被雨水冲刷了一整日已经没有血色,泛着凄惨的白。他在看到我的时候,却挣扎着挺直了脊背跪得完全符合我要求的那种吃力痛苦的标准,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我知道昨日他在死士堂训练的时候,右腿膝盖上被利刃划了一刀也许还受了内伤,他没能完成教头苛刻的要求当晚挨了一顿鞭子取消了饭食以示惩戒。不过今晚是每月例行刑责的日子,他无论伤病都要从早上起就跪在下奴院子高举刑鞭一整天,恭恭敬敬等候我的到来。

我看着他淋在风雨中跪在院子里的样子,往事又浮现在我的心头。

那时我是卫国一个自出生起就不受父皇宠爱甚至是不被承认的公主。哪怕我的容貌和聪慧强过我的任何一个姐妹,父皇却始终不愿与我亲近。只因为国师预言,我眸色有异乃妖孽降世将为亲人带来亡国之祸。不过父皇老谋深算,亦或是真的存了几分仁慈,没有杀死我没有将我赶出宫廷,反而让我以宫女的身份留在了母后身边。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被皇后娘娘收留教养,娘娘为我取名叫云儿,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我除了兢兢业业完成宫女本分之内的杂务将主子们服侍周到,还努力学习各种技能,厨艺女红甚至是歌舞诗词样样精通,因为我发现我学的越多越出色,皇后娘娘越高兴。哪怕因此我常常需要废寝忘食,哪怕旁人和公主们都嫉妒我的美貌和才能故意刁难。但多数情况皇后娘娘会维护我,让我免于严酷刑责,有惊无险地长大成人。

不过身为宫女奴仆,一些无端的责罚在所难免。我也曾这样跪在阴冷的雨中,举着一个巨大的铜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等着挨鞭子,只因为我调对的热水不合公主的意思。雨越下越大,铜盆里的水越积越多越来越沉,最终我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有皇后娘娘说情逃过了那顿鞭子,却大病一场。

所以我清楚的知道,归澜此时的痛苦滋味,比我当年应该更甚,我却早已硬下心肠,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我在刑房门口站定,冷冷吩咐道“贱奴,爬过来吧。”

归澜高举着刑鞭一点点艰难地膝行爬到刑房门口,我的脚边。我一使眼色,就有侍从走上来接过刑鞭,粗暴地将归澜拖入刑房,以铁链紧紧束缚他的手脚,将他清瘦的身体高高悬吊。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是他十六岁的生日。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尝到了也许是这辈子最快活的滋味。因为父皇突然公开了我的身份,我受宠若惊,一步登天。我再不需要低声下气看别人的眼色,我亦能随心所欲打扮玩乐。

我要求父皇处死那些欺凌过我的太监宫女,父皇爽快照做。我故意打碎破坏兄弟姐妹们珍藏的名贵物品,父皇也从不怪我。我任性地向父皇要这要那,他总是微笑着尽量满足我。我经常是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脚下踩着最名贵的柔软皮毛,面前桌上摆放着山珍海味。我穿着父皇赏赐的世上最华美的衣服,被一群贵公子簇拥,他们各尽所能,或吟诗作赋或奏乐歌舞或献上各种价值连城的宝物,无非是为了博我一笑。

再没有人敢欺负蔑视我,就连与我容貌相近的同胞妹妹都不曾有我那样的风光。不过母后看我的眼神中比以前更多忧愁。我私下里问她原因,她却对我说,父皇是想将我远嫁他国。

卫国是夹在昭国、楚国和澜国之间的小国,一直被视为附庸臣属地位,连续几代皇室都将最高贵漂亮的公主献出,远嫁他国为妃,讨好强国换来一时安宁。强国君主们是不会让异国女子生下的孩子影响了国内政局的,历来远嫁的公主没有子嗣尚能偷生,倘若生了一儿半女就会连带着骨肉一并受苦。父皇显然不想让他爱的女儿们重蹈覆辙。

算上我,父皇一共有三个女儿,大姐生的早又容貌平平,已经与普通臣子订婚,我还有一个同胞妹妹是母后所出,比我小两岁亦容颜倾城。父皇对她的宠爱远远胜过我,这一点我心知肚明。父皇突然认了我,表现得宠爱我,容我为所欲为,我也猜到了真实用意。可惜父皇不说,我也不想问,何不及时行乐

过去的惯例是每当卫国的公主接近待嫁的年龄,就会向强国的皇室发出邀请,举办盛大庆典筹备联姻。这一年昭国莫名其妙提前断绝了与卫国的往来,让父皇十分不安,于是才会在我身上不惜下血本,为我大造声势,希望用我换来一个强国的庇护。

我左右逢源长袖善舞,玩弄着心计以美色周旋在那些有可能帮上父皇的各国贵族势力之间,我成功赢得了楚国三皇子和澜国太子的倾心爱慕,也让他们成为势不两立的情敌。

楚国三皇子楚天阔,传说中天下第一美男子,文韬武略样样出色,琴棋书画无不精通,风流多情,在楚国不知道多少女子只因见了他的画像就会迷醉痴狂非君不嫁。可是在我眼中,楚天阔却比澜国太子李庆祥差了一截。并非澜国太子爱我更多,而是因为澜国太子没有别的兄弟,必定继承王位。

我以为我谁也不爱,风光够了就能毫无遗憾地嫁给澜国太子。但是父皇和我都低估了楚国三皇子的执着和野心。

楚天阔自信满满向我求婚遭到拒绝,沮丧回国,仿佛忘记了曾经对我讲过的那些甜言蜜语,闪电般移情别恋求娶了楚国统管军权的大将军的女儿。

我得知了这个消息表面上镇定如常,背地里却压抑不住伤心失望,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是败给了楚天阔那个情场老手,我就算已经决定了嫁给别人,我的心上已然无法抹去他的痕迹。

然而这只是噩梦的开端。似乎噩梦的开端都是无比美好的,让我忍不住想要继续,克制不了沉迷。

在我十六岁生日,也是出嫁的当天,楚天阔为我送来了一份我永远也忘不了的“大礼”。

楚天阔假借为我庆生出嫁送礼的名义伪装,骗开了边境城门,不顾两国盟约率领大军长驱直入。澜国来迎亲的队伍闻讯只顾着护送他们的太子仓促逃离,没有人管我们卫国人的死活。不到三天都城就完全沦陷,我才明白卫国的军队是多么不堪一击。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皇宫被楚天阔下令烧毁,我的父皇母后我的兄弟姐妹被人用绳索拴着,像牲畜一样拉到大殿之前的空地上,就跪在风雨中乞降。

对了,那天傍晚的时候开始下雨,熄灭了宫墙内残垣断壁的熊熊火焰,却点燃了我炽烈的恨。

父皇为求活命,眼睛也不眨就按照楚天阔的要求,亲手杀了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并且写下婚书将我的妹妹送给楚天阔为姬妾。楚天阔还不知足,当着众人的面撕开了我血红色的嫁衣,要求我以最下贱的姿态匍匐在他的脚下自觉主动献上我的清白。

我听见包括父皇母后在内所有活着的人都在劝我,劝我顺了楚天阔的心意以换来他们苟活。我稍有犹豫不屈,他们就更加惶恐,不知道是谁旧事重提咒骂我是亡国的祸水。接着那些冰冷伤人的话纷纷压在我头上,那些来自我血缘至亲的人惊恐仇恨的眼神,让我终于看清了世态炎凉,让我痛入骨髓渐渐心如死灰。

因为我不肯立刻听从楚天阔的要求,他亲手用马鞭打在我的背上,打碎了我的嫁衣。我记得他一共打了十下,我发誓要加倍奉还。

“先打五十鞭。”我冷冷地吩咐左右侍从。

侍从们抡起了那根夹杂着铜丝铁线的刑鞭,狠狠抽打在归澜毫无遮掩的脊背上,鞭鞭见血,留下一道道深刻的裂痕。他那对琉璃色的眼眸里流转着浓浓的哀伤,无助地望着我,但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求饶毫无意义,会换来更多的责罚。所以他紧紧咬着嘴唇,压抑着痛苦的呻吟,只是身体不由自主随着鞭打晃动颤抖。

很少有人不怕死,很少有人不会痛。

楚天阔的鞭打,让我战栗,周遭举着滴血刀剑的士兵阴森地盯着我,让我恐惧。

那时我不想死,我几乎是再无犹豫就决定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因为我不甘心,因为我发疯地想要报复,我要让那些伤过我的人加倍品尝我此刻的痛苦滋味。

于是我低头求饶,主动将碎裂的嫁衣完全脱去,包括裙裾褥衣,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抛去廉耻爬到他脚边亲吻他的皮靴。他看起来终于满意,用披风将我一卷搂在他怀中。他的动作似乎很温柔,但他身上冷硬的铁甲战衣硌疼了的肌肤,他大力的拥抱撕扯着我背上的鞭伤。痛,真的很痛,身心都在颤抖泣血。

自那之后楚天阔把我视为低贱的女奴,在我身上为所欲为,将我的骄傲我的自尊一点点摧毁。不管多冷的天,他只准我穿单薄的衣服,我为求温暖必须百般讨好,他才肯抱我在他怀里安抚。他说我的脚长得好看,禁止我穿鞋袜,我怕冷怕疼就只能留在房内床上等他临幸。他对所有人说我不过是他的玩物禁脔,当他的妻子吃醋编造名目欺压我,他可以安然自得冷眼旁观,甚至亲自抢了鞭子狠狠将我打晕。

我当宫女的时候都不曾受过这样的侮辱折磨,我以为我早晚会坚持不住自寻死路彻底解脱。可每次我忍受不了自杀,都会被他千方百计救活,他说要看我生不如死他才会开心。

“这贱奴腿上好像有伤,你们拿烙铁帮他治治。”当五十鞭结束后,我再次吩咐。

皮肉烧焦的味道迅速在刑房内蔓延。归澜疼得昏死无觉。

“这贱奴的指甲好像最近没有打理过。”我故意用很虚伪的关切语调如是说。

侍从们自然明白我的意思,用锤子将细细的竹条一点点楔入他的指甲,当他的双脚脚趾端头都变得血肉模糊的时候,他终于又痛醒过来。

我很好心地指派侍从拎了一桶盐水为他洗脚。他惨叫的声音再也压不住,几乎又要昏厥。

我听得无端心烦,想要静一静,就说道“堵上他的嘴再打五十鞭,让他缓口气。”

我坐回椅子上,伴随着一声声鞭子打入肉体的声音,心思竟又跌入了那段不堪的记忆。

我在楚国的四年,宛如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煎熬。楚天阔却在那四年里先后谋杀了他的两个哥哥。当他成为太子的那一晚,他欣喜若狂,一改往日冷酷对我百般温柔,还破天荒讲了许多甜言蜜语。他告诉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他说他下一个目标就是皇位,等他当了皇帝,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挠他对我的宠爱。他求我相信他过去对我所作的一切都是掩人耳目,其实为了保全我的性命不得意外而为之他也不舍。

楚天阔的鬼话,我怎么可能会相信他想必是玩腻了直接的折磨,想必是为了要用情伤我更深。

我不信,我不怕。何况我被带去楚国后没多久,澜国太子李庆祥就已经派人与我取得了联系。一年前李庆祥顺利登上皇位,他营救我的计划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到了最关键时刻。不过命运捉弄,我发现我竟然怀上了楚天阔的孩子。

楚天阔也许是因为这个孩子,对我呵护备至。我为了能成功逃离,强压仇恨强颜欢笑敷衍着他,每天坚持在他的饮食里下少量的毒药,日积月累早晚会让他一尝苦果。

没过多久楚天阔发动兵变逼宫,将内眷提前安置在都城之外隐蔽的地方敬候佳音。他的妻子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时机,嫉妒最近这些天楚天阔对我的宠爱,设计要将我赶尽杀绝。亏得我早有准备,在澜国勇士的保护之下死里逃生去了澜国。

楚天阔发现我逃走怒不可遏,残忍地活剐了我的父皇,让人奸杀了我的母后,生生摔死我尚在襁褓中的弟弟,我都没有回头。我冷下心肠,逃得彻底,改名换姓,以李庆祥为我设计好的身份躲在澜国休养身体。

我的本意是不愿生下楚天阔的孽种,李庆祥却劝我说稚子无辜,那孩子毕竟也是我的骨血。我很清楚李庆祥隐而未言的深意,毕竟一个活着的楚帝子嗣对澜国或许更有用处。

我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我亲手为他打上了奴隶烙印。李庆祥则安排了另一个婴儿送去秘密的地方教养,迷惑楚帝的视线,以期将来能派上用场。

我不择手段一步步向上爬,终于在澜国后宫里占了一席之地,将李庆祥的心牢牢拴在我的身上。于是噩梦就像那些因我而死去的亡魂一样,死死纠缠着我,再也无法摆脱。

如今晚这样寒冷潮湿的夜里,我身边若没有人,定然睡不着。是心虚害怕,是孤单寂寞我说不清。

一桶盐水已经无法将归澜弄醒,我耐心等待着侍从们用更阴毒的方法唤回他的意识,这个孽种,还要那杀千刀的楚天阔,我都要让他们清醒地尝尽各种痛苦。

长夜漫漫,例行刑责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101携手逃亡上

“不要让他走。”楚帝大声呼叫。

周遭的影卫们虽然意识到了楚帝遇袭,仍然不敢违抗主君命令,还是分出一个与黄公公一起去阻止归澜离开。其余人训练有素,有的去追踪袭击者,有的拨开暗器,用肉身护住楚帝退入房中。

楚帝却紧张道“把归澜留下带过来,不要让刺客伤到他。”

楚帝话音未落,院子尚未及撤入房内的影卫就已经没了动静,原来刚才被打落的箭矢上腾起了浓烟,散发出剧烈的毒气。

归澜屏住呼吸,本来是打算趁着来追他的影卫被毒气熏晕,他可以顺利赶去与龙傲池会和,不过他拔腿要走的一瞬间,感觉到一个高手已经潜入院中,那人周身充满杀气,目标应该就是楚帝。

寒光在浓雾中闪现,血腥气味弥漫开来,又有两个影卫倒下,这次他们不是被熏晕,而是彻底变作尸体再不可能起来。那个刺客如影随形冲入房间。

归澜能够听见打斗的声音,同时判断或许房内是有密道能容楚帝逃生,他不该留下,他要趁机离去。然而他终究是不太放心,又凝神细听,发现竟然还有两个高手暗中潜伏尚未现身,武功实力貌似与冲入房内的刺客不相上下。房内楚帝的影卫们招架吃紧,刺客却游刃有余,倘若此时再来几个刺客,楚帝怕是无法逃脱。

就算楚帝不是归澜期待的父亲,他仍无法眼睁睁看着别人将楚帝杀死。归澜一咬牙,转身向着房内奔去。他想或许他可以护着楚帝先进入密道,然后他才能安心离开。

归澜一念至此,不再收敛内息,周身上下顿时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原本潜伏的刺客感应到房间门口的突变,再也沉不住气,纷纷现身杀了过来。

一个影卫护着楚帝困在角落无法接近密道入口,其余影卫苦苦支撑对抗第一个刺客,另外两名刺客和归澜一起冲入的时候,影卫们禁不住开始绝望。习武之人特有的敏感,让他们能够分辨出,新来的这三个人都是绝顶高手。

归澜目光匆匆一扫,凭借对机关的熟悉和眼前局面,就已经能够确认密道入口位置,正在第一个刺客的脚下,影卫们拼命想要争夺的地方。

另两个刺客冲入房间后配合默契,一人挥剑前冲开路,一人则拿出一个精巧的机关连珠弩射向楚帝。

归澜怎能让他们得逞他不再犹豫赤手空拳挥掌斩向拿机关连珠弩的那人手腕,又飞腿一脚踢向持剑那人的后心。

这两个刺客感觉到强大的威胁,不得不暂时放弃对楚帝的攻击,打了个暗号,迅速变换阵型。

归澜瞥见楚帝退至窗外,影卫掩护他似是要另寻逃脱路径,他赶紧提醒道“外面有毒烟,小心另有埋伏。”

楚帝听闻归澜示警浑身一震。他早知道归澜曾经拥有一身高超武艺,能够以一敌五打败龙傲池的高手护卫,可惜后来武功被废沦落成男宠玩物。不过今日楚帝亲眼见归澜施展武功拖住刺客,招式凌厉动作敏捷,丝毫不像是武功被废的样子。难道归澜另有奇遇,武功已复楚帝欣喜非常冲淡了惊恐惊慌,他凝视着归澜,无数新的念头交杂在心头,盘算着更不能让归澜离开他,他停住身形酝酿好感情充满期盼颤声喊道“曦琅,你是来救朕的么”

只是这一刻迟疑犹豫,房间外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哨音。房间内的战局立刻发生变化,第一个刺客仿佛是被哨音操纵,毫不犹豫使出解体大法,不惜同归于尽也将与他缠斗的那些影卫一一击毙,周身无数血口残肢断臂浑然不觉拼着最后一口气,面目狰狞地冲向楚帝。另两个刺客亦是变成了不要命的打法。拿机关连珠弩的人生生挨了归澜两掌,眼睛却不眨一下,对着楚帝不断发射。

楚帝身边唯一仅存的影卫咬牙挥剑抵挡攻来的两个人,腾不出多余的精力,唯有用自己的肉身为盾,挨下一连串箭矢,摇摇欲坠招式凌乱,眼看就要倒下。

归澜情急之下飞身掠出,后发先至,顾不得那个拿机关弩的刺客,直接扑向使用解体大法的刺客。归澜以前在死士堂的训练中听闻过这种解体大法,不仅能够瞬间提升功力,如果曾服用特殊药品,还可以使己身化为极厉害的凶器产生爆炸,到时夹杂着剧毒的血液冲破肌肤激射开来,比利箭更加防不胜防寻常人根本无法抵挡。

归澜左手立刻将身上的破烂单衣扯下来挥舞,搅起一片罡风遮挡住即将自爆的那个刺客,右手擒住另一个刺客的手腕,将那几乎就要刺入楚帝身体的利刃拉转到别的方向。

可惜刺客的自爆比预计中更加强烈,关节噼啪作响,浓烈的血雾喷洒而出。楚帝身旁的影卫急忙豁了性命将楚帝扑倒在身下,在加上归澜挥舞衣物遮住了一部分,楚帝安然无恙,但那影卫身体大部分被血箭洞穿冒出刺鼻黑烟,惨叫一声没了声息。

机关连珠弩再次发射,听破空的声音可以判断,目标已经变作归澜。因为楚帝身上还覆盖着旁人的尸体,想必那些刺客是打算先除掉归澜这个强敌。而归澜手里的衣物已经破烂到不堪用,手臂上沾了几滴毒血,钻心刺骨的痛楚不断蔓延。他咬牙皱眉闪转腾挪,虽然可以躲开箭簇,却必须将那些箭簇远远打飞,唯恐再爆出浓烟落在楚帝周边会有危险。

忽然归澜耳畔传来焦急的声音,是景叔在附近用传音入密对他说道“归澜,不要恋战快跟我来,小龙那边有危险。”

归澜心中挂念龙傲池的安危,却又不能在这种时刻丢开毫无自保能力的楚帝,他必须速战速决。其实有更稳妥的打法,他可以慢慢磨着几乎不受伤就除掉那两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刺客,但是他等不及了,怕再被拖一刻,龙傲池那边就会多一分危险。于是他不再顾及自己的身体,由着箭簇袭来刺入血肉,他却是全力先解决了身旁这个刺客的性命。然后他的身形鬼魅一样以不可思议地角度扭转,回手飞指连弹封锁住那刺客后退的道路。眨眼之间,那个拿着连珠弩的刺客已经被归澜结结实实一掌打在胸口,骨骼尽断七窍流血。

虽然是迅速解决掉了所有威胁,归澜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脸色苍白默运内息,压下对方功力的反噬,逼出嵌入肌肤的箭矢点穴止血,站在原地稳住身体缓了片刻才能继续行动。

楚帝这时惊魂未定地从影卫的尸体下边爬出来,激动而关切地拉住归澜的手说道“曦琅,若没有你,朕怕是在劫难逃。你武功尚在为何还要忍受龙傲池的折磨你受伤了,朕要立刻传御医为你治疗”

归澜没有理睬楚帝,凝神细听确认暂时再无刺客来袭,迅速开启密道机关,将楚帝放下去,又迅速关闭密道入口,完全漠视楚帝期待的眼神,没有任何解释不愿再耽搁,转身离开走得洒脱毫无半分留恋。

归澜一心念着龙傲池现在的处境,施展轻功跃上屋顶极目远望,看到厨院那边火把乱晃,应该是已经打成一片,有道黑影从他身后不远处迅速掠过。

景叔的声音再次传到归澜耳中,催促道“归澜,跟上我。又有一批高手向厨院那边去了。”

归澜不禁生出了几分疑虑,景叔为何没有紧紧守护在龙傲池身边是龙傲池惦记着他的安危特意派了景叔来寻他么景叔刚才应该是已经察觉了房间内的打斗,为何不现身帮忙也不多问是因为景叔对他的武功很有信心,知道他一定能够突围出来么

归澜一边想着一边追上景叔的身影,禁不住问了一句“景叔,刚才有人行刺楚帝。您知道是什么人派的刺客么”

景叔惊讶道“刚才你与楚帝在一起”

归澜坦言道“嗯,楚帝私下与我相会,想以利诱让我杀了主人。没想到刺客早就盯上了他。景叔,您放心,我是不会让主人有危险的。据我所知,现在袭击主人的这些人应该是皇后和大殿下派来的高手。楚帝遇刺,他们理应收手去照顾楚帝安危才对吧”

景叔苦笑着摇头“归澜,事情比你想的复杂。大局有变,按照计划我们要立刻返回昭国了。”

归澜的心一沉,恍然间想到了什么,身形也在不知不觉中踉跄了一下。

景叔察觉有异,急忙回头才发现归澜竟是赤着上身,好像是受了新伤,血腥味道随风飘散。

龙傲池在混战中偶然抬头,黑夜里模模糊糊两道身形疾驰而来,本应是面目都无法分辨,她却清清楚楚感应到了归澜的气息和痛楚。她知道那一定是归澜,她在心头默默喊着他的名字,瞬间抖擞精神,带着无比地期盼迫不及待奋力向着他来的方向突围而去。

102携手逃亡中

楚曦玉焦虑不安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皇后则泰然端坐品着香茗,表情里一派得意之色。

“母后,您为何还能这样镇定”楚曦玉不解地询问,“父皇被人暗算昏迷不醒,龙傲池又公然翻脸,在厨院里大闹,万一”

皇后微微一笑,示意让楚曦玉到她身边靠得近一些,才压低声音说道“玉儿,实话告诉你,刚才你父皇遇刺从密道里逃回来其实只是受惊,未伤分毫。”

楚曦玉猛然间睁大眼睛,他不傻自然听得出母后没有说出口的那些意思,他心跳加剧寒气上涌,颤声问道“母后,父皇是您”

皇后的眼中流动着莫名恨意,又因为楚曦玉的表现让她颇为失望,她并不直接回答,反而是转开头叹了一口气才淡淡道“玉儿,哀家所作所为还不都是替你打算现在正是大好良机,刘贵妃那个贱人的儿子被扣在昭国,龙傲池秘密潜入我国腹地,你父皇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稳坐太子之位甚至登基为帝也不成问题,还能将责任都推给昭国人。你父皇算是没有老糊涂,他让你出手杀龙傲池,哀家这才明目张胆借机调遣了一批杀手来到这里哈哈,哀家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呢只可惜那些杀手要价那么高吹的挺牛,说什么大内影卫远不是他们对手,结果这么没用,到最后还要哀家亲自出马。”

楚曦玉强作镇定,心头却很不合时宜地升起了几分希望。听起来母后调遣的这批人武功应该不算太高强,那么他们或许不是龙傲池的对手。不知道为什么,楚曦玉就是不想看到龙傲池受伤,倘若偏要伤害龙傲池才能将其留下,他宁愿是自己动手,旁人全都不配。

此时皇后的一个心腹太监敲门得准进入,压低声音回禀道“主子,黄总管全都招了。陛下正是私下去会见那个叫归澜的奴隶,黄总管说那奴隶是失散多年的二皇子殿下。”

皇后咬牙切齿道“住嘴什么二皇子你去告诉黄总管,那就是一个以色侍人的低贱奴隶,陛下见他姿色尚可传他侍寝,却被昭国人谋害。黄总管若不肯合作还敢坚持胡言乱语,你们就送他一程吧。”

等闲杂人退去,楚曦玉也渐渐理出头绪认清了现实,纵然是觉得母后所为不对,但那也是他的母亲,他怎能忤逆何况父皇已经是昏迷不醒,能否活命全在母后一念之间,在旁人看来他与母后就是一伙的再难逃干系,不如顺了母后心意,徐徐图之见机行事再解救父皇。楚曦玉想通了这个道理,不再计较刚才的事情,又大胆劝说道“母后,归澜从出生起就是奴隶饱受折磨,此番我们不如放他一条生路吧反正他身上三处奴隶烙印,武功被废,不可能有回来的机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大计。”

“玉儿,你心肠太软了。”皇后看出楚曦玉已经接受了现实,她更是得意,语重心长尊尊教诲道,“那个贱奴倘若真是你父皇的子嗣,也是当年卫国那个贱人生的,那个女人比刘贵妃更可恨。你父皇被那贱人迷了心窍,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她,那贱人却不知足胆大包天逃走了还嫁给别人,可恨的是这么多年你父皇仍然对她念念不忘。刘贵妃和她的儿子不过是那贱人母子的替身。你父皇一直冷落咱们母子,都是那贱人害的,那贱人的儿子死有余辜。玉儿,你不要再妇人之仁,免得误了大事。”

楚曦玉对归澜的感情可谓是同情中掺杂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嫉妒,归澜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却以奴隶的身份长大被人欺凌虐待十多年,付出了多少辛苦才练就高强武功,眨眼被旁人废掉沦为男宠,实在可怜。但为什么龙傲池会将归澜带在身边就算是看上了归澜的姿色,那也说明归澜有吸引龙傲池的地方。相比之下,龙傲池最近一段时间,越发冷淡回避与他的交流,这让楚曦玉极为不平衡。再加上母后所言这些恩怨,若真是逼得他去杀归澜,于公于私,他觉得自己都可以硬下心肠。

这时又有侍从急急来报,神色慌张“主子,大殿下,龙傲池负了伤但还是逃走了。”

皇后眼睛一瞪,不信道“怎么可能虽说姓龙的武功高强,可咱们十几个大内高手还有善用机关暗器的杀手一并围攻偷袭,姓龙的既然受伤怎么可能逃得掉昭国留宿在行宫附近的人里难道还潜伏了高手,他们现在是什么动静”

那侍从被皇后的气势吓得一阵颤抖,哆嗦着如实说道“昭国使臣一行早就被咱们的人控制住不足为患,只有龙傲池带了几个护卫逃走。刚才咱们的人已经是困住了龙傲池,却突然杀出来两个人,应该是龙傲池的护卫,若是没有他们相助,龙傲池一定逃不掉。其中一个本来身上带着伤,大家都没将他放在眼里。结果那人一出手,眨眼间就击毙了外围操纵机关的几个杀手,而后与另一人冒着箭雨冲进战团勇猛非常,与龙傲池联手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抢了马匹扬长而去。”

楚曦玉心念一动,他知道龙傲池随行的人里有一名中年男子武功极高,扮作了普通护卫。他问道“那个武功高强的护卫是不是一个中年男子”

那侍从摇头道“听说是个少年,这么冷的天只穿了单衣,上身光着伤痕累累,不过容貌与二殿下有几分相似。”

楚曦玉大惊失色,厉声质问道“你们真的看清楚了”

那侍从不明白为何大殿下如此激动,皇后却摆手让那侍从先退下,终于是皱起了眉头,顿了半晌才开口问道“玉儿,你不是说那贱奴武功已废,龙傲池将他当做男宠玩物,怎么现在好像是那贱奴将龙傲池救了呢你父皇已经与那贱奴相认,那贱奴没理由还这样忠心护主吧难道其中还有哀家不知道的隐情难道你父皇早留了后手,姓龙的此来别有用心”

楚曦玉冷汗淋漓,身体微微颤抖,归澜当日在他帐中说的话再度浮现心头。他只是不信不明白不懂,可又嫉妒的要命。归澜莫非是对龙傲池付出了一片真心,为此身份地位荣华富贵皆不在意龙傲池对归澜又是怎样的感情呢,是利用还是也有几分真情在

龙傲池不能让别人抢走,楚曦玉在心里大喊,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凝声说道“母后,您放心,儿臣会全力将龙傲池和那贱奴抓回来。”

“抓什么抓直接下令诛杀,千万不能让他们逃回昭国。”皇后狠狠叮嘱一句,又野心勃勃地说道,“哀家会让大家知道,你父皇被昭国人行刺重伤昏迷,可见昭国根本没有诚意,主动撕毁盟约。你身为嫡出大皇子虽然没有被正式册封为太子,但值此国难不得不挺身而出担负重任,坚决不能让昭国人得寸进尺。你父皇一直在暗中筹备北伐的力量,你顺理成章接管下来,借此机会向昭国宣战,民心所向将势如破竹。他日你攻下楚国皇城,刘贵妃的儿子就算侥幸活着,也抢不了你的功劳。这天下这大好江山全是你的囊中之物。”

在皇后慷慨激昂陈词之际,楚曦玉眼中也燃起了愤恨与野心交织的火焰,父皇提到过逐鹿天下的雄心,而今楚曦玉对天下不得不提起兴趣。如果他得了天下,龙傲池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归附他等他成了这天下的主宰,还有谁敢阻挠他与龙傲池在一起

天光已然大亮,密林深处却依旧昏暗阴森。

景叔带着一起逃出来的几个护卫分头引开追兵,龙傲池和归澜才得以暂时甩脱危险,逃入北都山内避风头。

龙傲池和归澜两人身上都有伤,虽然功夫了得,但是经过几场恶战连夜奔逃筋疲力尽,人和坐骑早已坚持不住。山中路难行,他们下马互相搀扶,在一处水潭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停了下来,休养疗伤。

龙傲池是肩胛那处旧伤还没有好利索,又添了几处新伤,索性只是皮肉有损,筋骨并没什么大碍。龙傲池这时才有机会定睛细看归澜的伤势情况。

归澜与她会和的时候已经没了上衣,打斗中不顾自己安危一味护着她,以肉身为她挡下了数轮弓箭暗器偷袭。现在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全身因伤痛不自觉地颤抖抽搐,前胸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若不是龙傲池支撑着他的身体,他早已瘫倒在地。他已经感觉到即将昏迷,他咬牙趁着还清醒坚持说道“清幽,如果再有人追来,你不要管我,你先逃,我断后。”

龙傲池心疼不已,倔强道“潜渊,应该暂时不会有人来,我们先处理一下伤口。就算有人追上来,我也不可能丢下你。我答应过要与你在一起。”

归澜心中温暖感动,嘴上却不以为然道“清幽,楚帝愿意认我,我又从刺客手中救下了他性命,只要护你离开,我就算被楚国人抓回去楚帝也不会杀我,说不定还能享福。”

龙傲池用手掌小心地抵在归澜的背心输入内力,护住他心脉,一边帮他调理散乱内息,一边正色说道“潜渊,你现在已经不可能回头,更不能落入楚国人手中。有件事情我一直瞒了你,是关于我来楚国的真实目的。我很高兴你的选择是帮我,而不是留在楚帝身边。所以我不能再隐瞒你任何事情,我已经懂得你的心意,我”

“你不用这么急着告诉我那些事情。”归澜的脸上绽放了欣慰的笑容,柔声回应道,“我也曾犹豫,也曾怀疑,但你说过你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夫君,我信你是对我好的人,我不想离开你,所以才赖着你。能帮上你固然是好,可现在我恐怕是会拖累你”

“不要说傻话。”龙傲池将归澜拥抱在怀中,眼眶湿润视线模糊,却任性地甚至是霸道地宣告,“你是我的男人,我才不许你离开我,连想都不能想。走到哪里我都不会放开你,是我赖定了你。这次若没有你拼力保护,我怕是已经重伤,根本逃不出来。你不要再胡思乱想,快乖乖躺下让我帮你疗伤。”

归澜此时的神智已经模模糊糊,没有力气说话争辩,由着龙傲池摆布,不过脸上笑容完全发自内心久久不散,因着龙傲池的内力引导,因着她体贴地照顾,他心头被幸福的滋味填满,伤痛仿佛都不觉得了。

103携手逃亡下

龙傲池是强打着精神撕开自己的衣物为归澜处理伤口一一仔细包扎,等忙完了归澜,她却再没有一丝力气挪动半分,索性就躺在归澜身边,搂着他闭上眼。唯有像这样切实地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呼吸,才能让她安心休息。

龙傲池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到归澜焦急地呼唤“清幽、清幽你快醒醒。”

龙傲池只觉得身上沉沉的完全没有力气,口唇干渴,懒得睁开眼,只虚弱问道“潜渊,怎么了”

归澜的身体早已习惯了伤痛,又因着当初那偏方治疗带来的好处,又有龙傲池的妥善敷药包扎,他躺了两个时辰就醒了过来,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这时他发现龙傲池昏迷无觉额头滚烫,她身上那些伤也没有包扎,他猜测是她光顾着为他治疗累到筋疲力尽,他怎能不心疼他赶紧取了清水,小心翼翼为龙傲池处理伤口,等外伤收拾妥当,他本来是想运功帮龙傲池驱散寒气帮她退烧,不过他自己内伤也是强行压制,催动真气没多久就已经是熬不住必须停下来调息,否则又会昏迷。

归澜盘膝打坐真气行了几个周天,再睁眼龙傲池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高烧不退。归澜对医术只是一知半解,手足无措越发担忧,所以焦急呼唤,希望龙傲池能醒过来,或许她自己懂得该如何治疗。

“清幽,你是不是中毒了,还是受了内伤我检查过你的外伤并没有感染,你的经脉似乎也比较顺畅”归澜不安地询问,“但你的身体很虚弱,一直发烧,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你好过一些”

龙傲池不以为然道“我可不像你那么皮糙肉厚的,我好歹也是女人娇贵一些,天寒露宿有伤体弱受点凉,不就是发烧么,你怕什么你扶我起来,我调息片刻,应该就能恢复体力。”

归澜点点头没有多话,扶龙傲池盘膝坐好。

龙傲池却坚持着将自己的外袍脱去丢给归澜道“潜渊,这衣服你先穿上。”

归澜知道发烧的人最怕冷,他自己虽然衣不蔽体,赤脚穿着草鞋,光裸着上身寒冷伤痛交加,不过还是站得笔挺表情故作轻松,接了衣服又给龙傲池披好,倔强道“我不冷,以前冬天我也时常打赤膊就只有一条单裤遮羞,早习惯了。再说你的衣服太小不合身,我可穿不了。”

龙傲池扭头不让归澜看到她眼中的泪光,略有些哽咽地说着玩笑的话“我现在真希望能有人追上来。”

归澜不解道“为何”

“他们追上来不就是给咱们送衣物干粮么,省的咱们自己费力去找。”

归澜闻言开心笑道“清幽,我现在信你伤的不重,还有力气同我开玩笑。刚才可吓死我了,以为你中毒了呢。”

两人正说笑间,忽然听到乌云踏雪和赤兔胭脂兽不安的嘶鸣。

两人赶紧收声细听周遭动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归澜低声道“清幽,我听着也像是野兽靠近,你在这里安心运功吧,我去招呼一下这个来送吃食的。”

“对了,你那匕首还在我靴筒里,你拿上,把肉切小点。”龙傲池微笑着叮嘱。

片刻之后,归澜拖着一只肥壮的黑熊凯旋而归,在水潭边上架起火堆,开始准备烧烤。

肉香四溢的时候,龙傲池调息完毕,看起来气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不过额头温度仍然有些偏高,依旧体虚眩晕。她坚持着走到火堆旁边,依靠着归澜坐下,幽幽道“潜渊,现在正好有时间,我瞒着你的一些隐情一定要告诉你,总憋在我心里太难受。”

归澜过去经常是带着伤辛苦劳作或是与人拼斗,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未必比龙傲池好多少,但是表现出来的架势相对从容。他看得出龙傲池的疲惫和伤痛,就算他真伤的很严重,他此刻也愿意咬牙硬撑着,成为她的依靠,照顾她为她打点一切。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有这样的小女儿姿态吧他心满意足甘之如饴,她说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高兴。

“嗯,你说。”归澜将最先考好的嫩肉递给龙傲池,像哄明月那样柔声说道,“不过先吃些东西再说不迟。”

龙傲池笑颜如花,接了肉咬了两口又将剩下的递给归澜“烤的真好,你也吃一点,别嫌弃是我咬过的。”

他怎么会嫌弃她归澜嘴角上翘,眼里满是幸福,也不推辞,接了肉串大嚼。

龙傲池理了理思绪开口说道“潜渊,这一次行刺楚帝,无论是谁直接派出的杀手,暗中仍是我们昭国在推动操控。”

归澜默默点头,叹了一口气不安地问道“清幽,我也想到了这一层,你会怪我救了楚帝性命么”

“这场局应该是贤王殿下设计的,他是我师兄,我也脱不开干系,而楚帝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会怪我和贤王殿下么”龙傲池反问,抬头望着归澜,眼睛里却是坦荡而自信的神色。归澜若是怪她,就不会选择与她在一起。

归澜摇头,坦言道“也许下一次让我遇到楚帝有危难,我仍然会出手救他,我也不可能去伤害他,但那仅仅是力所能及尽几分孝道。你是昭国的大将军,你与贤王殿下所作所为都是站在昭国的立场,若没有两国之争没有济世之愿,你们不会无聊到谋杀旁人。我为什么要怪你们楚帝身为一国之君,有的是臣子保护,我不担心他。我只将他当作可以为母亲化解仇怨的一条线索,不过看来他并非能医治我母亲的良药。远的不说,我先护送你回到昭国。楚帝和大殿下他们都是处心积虑想害你性命的,我不能让你有闪失,不能耽误你的大事。等将来有机会的时候,我再潜回来打听父母那一辈的旧日恩仇也不迟。”

龙傲池正色道“潜渊,你恐怕暂时无法调查那些旧日恩怨了。你可知这次我隐瞒身份没有带几个护卫就跟随使团深入楚国,看似冒失行动招惹是非,其实是故意以己身为饵,诱发楚国政局变革。”

“啊”归澜惊讶出声,但心思电转,加上龙傲池刚才的提示又联系已知的情况,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键,了然道,“我明白了。”

龙傲池没想到归澜一点即透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不服气地说道“师弟,那我就考考你,究竟明白了什么。说错了,我可要责罚你。”

归澜自信地分析道“楚帝早有野心想要北伐,不过两国刚刚缔结盟约,民心所向是过和平安稳日子。如果开战需要找一个正当的借口,等待一个稳妥的时机。这时你隐瞒身份又没有大军保卫,混在昭国使臣队伍里来到楚国,想杀你的人必定双眼放光蠢蠢欲动。他们可以趁机编些名目栽赃,说昭国图谋不轨,公开你的身份迫你逃亡或干脆杀了你让你无法申辩,两国开战就在所难免。昭国损了你这大帅,之前与澜国交战元气未复,楚国人又自以为占理士气高涨,昭国多少会吃亏。”

“你说的不错。但是我们昭国为何要送这么大的便宜给楚国呢”龙傲池戏谑道,“难不成我色迷心窍故意来找死楚国人就不会怀疑其中另有阴谋么”

“一般人都会觉得你深入楚国的行为实在太莽撞,就算为了将来伐楚打探军情也不必亲自冒险。然而这正是此局高明之处。楚国人若不是确认你的身份,断不会贸然翻脸对你痛下杀手。但至少昭国对外透露的消息,并没有承认你就是龙大将军,龙大将军此时应该是在昭国都城府邸闭门思过。一旦楚国用以上借口开战,昭国派龙大将军领兵出战,楚国的借口不攻自破,你们应该是有许多方式能够打击楚国士气动摇他们的军心。将来你顺利回到昭国,换下替身,以你的手段乘胜追击一不做二不休,攻下楚国也并非难事。”归澜讲到这里,忽然皱起眉头,不再继续。

龙傲池却兴致正好,侃侃而谈道“哈哈,潜渊你悟性真高,比我强多了。若不是贤王殿下以密信知会我,我还以为他真敢不顾我死活,故意挑我在楚国的时候策动对楚帝的暗杀,让我背这个黑锅。”

“贤王殿下运筹帷幄,以天下为棋盘,敌我双方都是他的棋子。他如此过人谋略,我十分崇敬,我不过是后知后觉,若将来有机会能学得他的本领,也好为你分忧。”

“你放心,咱们回去之后,他定然对你倾囊相授。”龙傲池察觉到归澜脸上的忧色,略一寻思就已经猜到原因,安慰道,“潜渊,你是担心楚帝的安危么”

归澜默默点头,沉声说道“我怀疑行刺楚帝的正是皇后的人。楚帝虽然毫发无伤从密道逃脱,但是若皇后真要一心趁机篡权,说不定会对楚帝再下杀手。”

龙傲池并不否认归澜的推测,继续说道“潜渊,这是贤王殿下早就料到的一种情况。皇后那一方外戚一直掌控着楚国兵权,楚帝多年经营仍无法撼动丝毫,所以楚帝虽然宠爱刘贵妃,暗中默许甚至扶持楚曦云拉拢文臣,仍不敢轻易废后铲除外戚。武将主战,文臣主和,相互制约,楚帝有野心也不得施展,只能先将政局维持在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

如今楚曦云被扣在我们大昭,而我又不知死活来到楚国,皇后那一干主战的人怎能放过这等大好良机不过一旦开战,文臣若不能一心,定会拖军队的后腿。刘贵妃手里的势力尚不能被皇后完全控制,因此皇后不会杀了楚帝,甚至暂时不会让楚曦玉顶太子的称号,故意让刘贵妃看到一丝希望。楚帝活着,哪怕无法言语或昏迷不醒,但是只要楚曦云能逃回楚国,刘贵妃就仍有翻身的机会。为了这机会,刘贵妃应该会选择暂时与皇后合作。所以你不要担心,在楚曦云回到楚国之前,楚帝都不会死。归澜脸上忧色渐渐淡去,又问道“听你的意思,二殿下会被你们在恰当的时机故意放回来,引发楚国内斗么”

“嗯。说不定那时你就有机会弄清楚你父母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我总觉得皇后或刘贵妃应该是知道一些内情的。”龙傲池刚说到这里,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小腹处应该是没有受伤,却不知为何隐隐作痛。她赶紧丢下手里吃食,盘膝坐好,运功细细体察自身经脉,怀疑有可能真是在打斗中不小心被人暗算中了什么奇毒。

不过很快龙傲池就发现身体的虚弱和不适是另有原因。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