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澜到京中西苑澜王府的那天,恰逢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自早上起,细雪宛如被剪碎的烟雾从天上悄悄落下,晶莹如泪却久久不化。到了午间,日头始终没有出现,天气越发寒凉,雪也越下越紧,变作鹅毛般大小随风舞动,肆虐着周遭的一切。
归澜跪在廊下已经有一个时辰,虽然来时并没有戴脚镣,却也不曾穿鞋袜和厚衣,只裹了件破烂单衣。此时他冻得四肢僵硬,身上热气几乎耗散殆尽,积了一层落雪,发丝凝霜,嘴唇发紫。
房内云夫人正招呼御医们为明月例行白天的诊治。云夫人发话,说是让归澜先候在外边,免得御医们见了他那种肮脏样子,影响了工作的心情。待等御医们写好了调养的方子,议论起药引的问题时,云夫人终于发话,叫归澜进房。
归澜唯有默默运功将真气游走于经脉,才勉强可以行动。他以奴隶最卑微的姿势爬入,怕身上寒气与积雪污了地面,只在门边小心翼翼跪好。
云夫人正眼都不瞧他,对御医们说道“这贱奴恰好是阳月阳日阳时而生,年轻力壮,你们别看他刚在外冻了一个多时辰,可他的血正温热。我建议换用他的血肉做药引,一定比前两日用猪牛牲畜更有效果。”
御医们见多识广,曾听闻宫内有贵人患病,宫女太监一干奴仆阿谀者抢着自己放血做药引,以讨主子欢心,不过那纯属自愿做做样子而已。像如今明月郡主的病,一日三顿药七日为一疗程,顿顿都辅以药引才行,怕是用人血为引损耗太大,所以他们这才推荐用强壮的公猪公牛之热血为引。
其实经验老到的御医们也明白什么样的药引效果都差不多,他们在方子里特别强调药引,往往是为了推卸责任提前打下埋伏。倘若遇到疑难杂症或者病因诡异的时候,他们穷尽所学都回天乏术,就可以说是药引不合要求,降低了效果。
御医们而今判断明月郡主是心病抑郁,身体虚弱,开的药无非是凝神滋补的东西,不过谨慎起见,他们还是坚持使用药引。可惜治了两日,郡主仍然是昏睡居多没有起色。
此番云夫人叫了一个奴隶进房,执意用这奴隶的血肉为引,他们并不阻挠,反而正合了心意。将来若郡主的病情仍然不见好转,他们大可以推脱赖这奴隶有问题,总之避免自己招惹麻烦。因此未有争执,御医们就先行告退,去准备汤药。
归澜稍稍抬头,能瞥见里间明月的床榻,不过幔帐低垂,他无法看见明月的模样,猜测着她恐怕真的病重昏迷无觉,否则她多半会支撑着起来维护他。
云夫人将御医们送出房门,转身回来,笑脸立刻化作冰霜,盯着归澜问道“贱奴,倘若明月喝了你的血,还不见好转,仔细你的皮肉。”
归澜沉默不语,叩首在地。如果以他的血肉为引,能够让明月病体康复,他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有侍女送来午饭,又端着一盆温热的水服侍云夫人洗手后用餐。云夫人坐回桌子边,望着归澜湿淋淋跪在一片雪水中,不禁心头涌起几分难言的不适。她皱眉道“你们用我洗手的热水给那贱奴擦擦头脸和手臂,免得太脏太冷达不到药引的效果。”
归澜恍惚中抬起头,眼里涌动着欣喜感激之色。云夫人虽然言语刻薄,不过应该是关心他的,怕他冻坏将他提前叫入房内,怕他寒凉还让侍女用温热的水为他擦洗。她真的是心软了么就算没有明月的病,她也会找别的借口将他要回身边,她是不是以为他在龙傲池那里受尽折磨,于心不忍
“贱奴,这次若没有世子恳求,贤王殿下从中周旋,龙大将军未必肯将你借给我用十天。你应该感激他们。”
归澜卑微道“下奴明白。”
云夫人又说道“只是我想不通,看你样子最近几日似乎过得不错,居然皮肉伤都长好了,你难道已经讨得龙傲池的欢心既然讨了欢心,龙大将军为何又肯将你借给别人”
其实归澜来时主动申请要弄出一些新鲜伤痕,免得让云夫人起了疑。但是龙傲池哪里舍得,只准许他换穿单薄破衣。如今云夫人这样问起,他心中一寒,忧伤地顺着她的话茬说道“那日云夫人教训下奴,下奴幡然醒悟。可能是下奴近来服侍周全,百依百顺很少犯错,主人才不曾责罚。主人喜怒无常,至于十日后下奴回去,会否有严刑惩戒,下奴亦难预料。”
云夫人不置可否,脸上浮起一丝阴云,忽然又转开话题道“听世子说,龙大将军好像对贤王殿下言听计从,两人关系不错,你可知是何原因”
归澜心想,云夫人是想通过他了解昭国重臣的一些内幕隐情么龙傲池早就提醒过,云夫人可能会盘问他,让他自己衡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于是他犹豫了一下,颤声如实道“下奴偶尔听闻,贤王殿下与主人可能师出同门。”
云夫人眼睛一亮,原本不指望从归澜这里探听到有价值的情报,不过归澜能将这等隐秘都知无不言告诉她,说明他对她还是忠心耿耿。这傻孩子,经了多年折磨,他竟然还能如此顾念亲情,愿意听她的话
云夫人沾沾自喜,脸色也缓和下来,遣退房内仆从,亲手盛了一碗热粥,走到归澜面前,弯腰低头问道“饿了吧这粥赏给你。”
归澜抬头望着云夫人和那盛满热粥的碗,身体禁不住颤抖,迟迟没有将手伸出来。他脑海中回想的是当年,云夫人也如这般笑吟吟亲自盛粥拿给他,之后,她将粥就倒在他面前地上,狠狠摔碎了碗,让他跪在碎瓷片上舔食一地狼籍。现在她又要重复这样的羞辱折磨么侍女刚刚用温水为他擦洗头脸的热气尚未消散,可他心里已经再度结了一层冰。
“你怎么不接我的赏赐”云夫人看着归澜紧张害怕的神色,不安和酸涩之感更重,恍惚问了一句,语气里也带出几分不悦。
归澜吓得慌忙叩拜,额头抵着地面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卑微哀求道“下奴知错,请主人责罚。”反正都是惩罚,无非痛或是更痛,他虽然这样求,不过早有了接受折磨的准备,放弃了希望。
贤王和龙傲池给他十天时间,调查澜王堂弟的真实用心,他想自己怎么也能熬过,哪怕日日都被云夫人折磨几遍,毕竟她不会真要了他性命。不过能少受伤当然好,免得伤重昏迷耽误了正事。如果是按以往倔强性情硬抗他怕招来更多责罚,所以他立刻服软认错。
归澜以前也是温顺小心地伺候,但他骨子里的傲气时不时会流露出来,在宫中并不像现如今这样惊恐卑微,连她的赏赐都能将他吓成这样,他究竟被龙傲池怎样折磨过云夫人忐忑不安将粥碗放在地上,回了座位,忍着复杂心情,调整好语气徐徐说道“贱奴,你怕什么我又没说要责罚你。这几天还要等着你的血肉为引给明月治病,倘若让你再受额外的伤丢了命,就太不划算了。你先吃些东西,等会儿明月的药熬好端了来,有你受的。”
归澜不敢怠慢,乖巧听话生怕云夫人会改变主意,抓紧将粥囫囵吞枣地灌下。果然一碗热粥下肚,比生冷腐烂的残羹美味许多,加之室内燃着火盆,他终于感觉到一丝温暖。他见云夫人面色仍然是缓和的,就大着胆子问道“下奴想请问云夫人,郡主殿下究竟是何病症”
云夫人满心无奈,明月的病几乎都是因惦念担心归澜而起,她却不愿让归澜知道,只捡了其他原因敷衍道“还不是为了婚事。也不知道楚国二皇子使了什么手段,让明月迷了心窍。我看贤王殿下老成稳重,又是大昭皇族,明月嫁给他比远嫁楚国更好。我劝了她几句,她想不开,连日茶饭不思,拖累了身体,这才病倒昏睡不醒。”
贤王殿下的确是比楚曦云更可靠一些,可龙傲池都说贤王体弱多病,何况贤王恐早就心有所属恐怕不愿接受旁人。若依云夫人心意,强要撮合明月嫁给贤王,虽然对澜王大计能有些许贡献,但是对明月也会产生不小的伤害。
归澜正思量间,门口侍从禀告说汤药已经端来。
云夫人立即恢复到常态,让人找来一把匕首连同一只空碗递给归澜,冷冷吩咐道“贱奴,方子上写着每次服药都需半碗鲜血浸泡指甲盖见方去了皮的嫩肉为引,你快些备齐,不要耽搁让药凉了。”
归澜不敢犹豫,就跪在原地微微撩开单薄破衣的下摆,拿起匕首划破大腿肌肤,剜下一块嫩肉,小心地切去粘连的皮,放入碗中,接着他将匕首深深割入手腕,挤压腕脉徐徐灌入新鲜热血。他唯恐不够用,故意多放了一些血。
“贱奴你做什么,想找死啊”云夫人紧张地喊了一句,周遭侍从们都似有些不解诧异,她又说道,“分量多了怕会影响药效,你们还不看好了那贱奴。”
80剜肉割血中
云夫人一边说一边向左右使眼色,立刻有几名仆从冲上前粗暴地夺走归澜手里的匕首,将盛了血肉的碗端起,仔细检查倒出多余的,方拿给药童调对药汁。
云夫人亲自接过调好的药,试了温度,这才端入内室,耐心地喂昏迷的明月吃药。
仆从们簇拥着云夫人,守在内室门口听命,根本没有人关心地上跪着的一个奴隶的死活。
归澜自然没有期望有人会为他包扎伤口,他咬牙忍痛,暗中运功调息止血。他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本就少得可怜将将能敝体的破烂衣物,实在扯不下一条多余的布包伤,他不禁苦笑。忽然他又想到束发的布条,急忙解下来,缠住大腿上少肉的血洞,手腕那里却顾不过来,唯有晾着等血自己干。他猜一会儿他就会被赶出房间,外边风雪寒风中冻一冻,伤口僵硬麻木或许能少些痛楚。
云夫人喂完了药,明月还是没有回复神智,云夫人交待几个细心的侍女留下服侍,自己转身从内室出来,脸色阴沉。
归澜隐约听到明月在昏迷中呼唤着他的名字,他于是大着胆子跪行几步到云夫人脚边,恳求道“云夫人,可否让下奴去看望郡主殿下”
云夫人眼中流露出憎恶之色,一甩手狠狠掴了归澜一掌。
归澜身子晃了晃,勉强支住没有倒下,不过垂了头不敢再说话。
云夫人狠狠骂道“贱奴,你这肮脏样子岂能近明月的身快滚到外边去,别再这里污了我的眼睛。”
归澜知道云夫人怕是因为明月的病情没有起色而迁怒,他并不怪她,依言顺从地跪爬退回门边。
屋内侍从打开房门撩起厚重的棉帘,立刻有一阵冷风卷着雪花冰渣灌了进来,靠近门边的人都是瑟瑟发抖。
归澜想要起身迈步走出去,无奈跪得久了腿上又有伤,动作十分艰难。
云夫人忽然又说道“先关上门,贱奴你过来。”
归澜不明所以,复又跪回地上,膝行向前爬了两步。
云夫人低下头,眼睛紧紧盯着归澜腿上包扎的布条,因为刚才的挣扎移动,那布条已经被伤口绽出的鲜血染红。她阴晴不定地说道“贱奴,把那布条扯了。”
归澜凄然惨笑,暗自后悔,难道是这几日他在龙傲池那里受宠一时得意竟忘了规矩以前在宫中,没有云夫人发话,他都不可以处理伤口的。今天恐怕折磨还没有结束,他怎么如此大意了。他没有犹豫,咬牙将腿上包扎的布条扯下来,不在乎血肉粘连的地方再度撕裂。
云夫人皱眉,沉默不语。
归澜感觉到她不悦不满,他猜测着随后会有怎样的责罚。多数情况,他很可能会被剥光衣服吊在院子里,挨一顿鞭子。云夫人为他准备了各种各样的刑具,光是鞭子就有很多根,送给龙傲池的那根实在算不得什么。
有侍女用火拨子翻动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声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云夫人扫了一眼那发出声响的地方,归澜顺着云夫人的视线看到那烧红的火拨子不由自主打了冷颤。他记得过往例行刑责的时候,云夫人用铁钳烧热了或是火拨子在他身上烙过许多次,有时是为了止血,有时则纯属发泄。
云夫人看到归澜眼中流露出的恐惧和绝望之色,已经猜出了他多半是误会,以为她要用那些东西折磨他。她心里就如同埋了一根刺,动一动两边都痛,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归澜恐怕永远也不会相信,她自己也觉得诡异,其实她刚才是真的生出了不忍不舍,再没有其他目的,就只是单纯赏他粥喝,而现在是想要为他疗伤。
她缓和语气说道“归澜,我是要为你疗伤。”
“下奴谢云夫人照顾。”归澜淡淡回答,垂眸做不出半分感激的模样,按照他的经验,伤口上撒盐能消肿,血流不止烙一下也很管用,主人给奴隶疗伤的手段很多,不过与刑责没什么两样。
“你以为我要怎样为你疗伤”云夫人不甘心地问。
归澜却恳求道“其实下奴只是皮肉伤,不用劳烦旁人。”他知道若想少吃苦,实在逃不过“治疗”,那就不如自己动手,若是云夫人拿了火拨子,就不会是只烙在伤口那一处地方。
“这点伤也是要治的。”云夫人加重了语气强调。
归澜放弃了最后的希望,不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是紧张害怕的时刻,他却忽然想到了龙傲池,明白了当时在军营中,她估计是不忍心才丢下烙铁,又碍于军中威严不得不吩咐旁人在他身上打下奴隶印记。原来龙傲池在那会儿就已经动了恻隐之心,对他另眼相看了么然而他有什么魅力,能够吸引龙傲池,让她对他生了男女之情呢若真是爱,又能持续多久,当她对他失了兴趣,不再爱之后,他将如何自处他尽量避免去思考这样的问题,因为想了就会生出疑惑恐慌。
云夫人发现归澜神游天外,对于她的反应已经漠不关心,她的挫败和不安越发严重。她不禁怀疑归澜在龙傲池那里受到了更加残酷的折磨,以至于她对他已经达不到刺激的效果。
云夫人为自己寻找着这样那样的借口,破天荒一改往日作风,吩咐左右道“去拿些金疮药,给这贱奴包扎。晚上还等着再从他身上剜肉割血,姑且先让他好好养着。”
归澜更加迷惑,云夫人这是怎么了她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会突然对他这样好不仅给他吃的,还许他用药包扎,这样的转变让他都有些不习惯。难道她是想从他这里套问更多隐秘消息,才会假意示好么他自嘲道,看来他成了别人的奴隶竟长了几价。
云夫人能从归澜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戒备,心里的刺痛更重更深。然而他只是个下贱的奴隶,她不可能像对明月那样嘘寒问暖,她以为他至少应该是感激的,可他为什么更多的是恐惧与怀疑。他应该已经知道她与他的关系,他与明月的关系,为什么他不恨,他还能温顺地跪在她面前他完全不存希望了么他剜的是他的肉,割的是他的血,为何她看了也会痛
别人让她不舒服,她也要让别人不舒服。别人曾伤她一分,她定会让那人感受到万分痛苦。她十八年都熬过了,千万不能因为心软而动摇。这是那人欠她的,她先用他的儿子抵偿,有什么不对
就刚才那一次,算是让那贱奴捡个便宜,以后她不会再动摇了。云夫人一遍遍坚定着自己的心,试图驱散难过和那不该有的慈悲。
等着侍女为归澜处理好伤口,再次遣退闲杂人等,云夫人终于是觉得自己已经能如常一般面对归澜。她沉声道“归澜,如果你没有被龙大将军看中,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当明月的影卫死士,一辈子守护她,用你的血肉乃至性命偿还你父亲欠下的罪孽。可惜造化弄人,你现在武功已废,又得龙大将军垂青宠爱,看来必须改变计划了。”
归澜一直怀疑云夫人对他的父亲那么恨,定会处心积虑想要报复,在他身上这些折磨已经是无法满足她。现在她又要利用他做什么呢她之前才刚答应过,只要他发誓不认生父,她就不再报复别人,难道是骗他么
归澜试探道“云夫人,您想让下奴做什么”
云夫人冷冷一笑,安抚道“别怕,你发的誓我没忘,不会逼你为非作歹。我只是打算散些消息出去,让你的生父知道你在昭国都城,知道你在龙大将军那里当男宠正活得滋润,免得他总是惦记。”
归澜失声道“云夫人,您怎能您不让下奴去认生父,为何还要散出消息”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那杀千刀的混账父亲,真会为了你的死活敢惹昭国龙大将军么”云夫人恨恨道,“我只是让你看清楚他懦弱自私的本质,你也能收收心,别再想着认他或觉得不认他就对不起他。他根本不配让人为他牵肠挂肚。”
“下奴明白了。”归澜垂眸低头,虚弱沙哑地回答,心底累积的寒冰之上又添了几分绝望。是啊,也许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幻想的美好,他以为他是谁就算他是楚帝的私生子,昭楚两国正交好,已经结为兄弟之邦,岂会为了一个奴隶坏了国家大计更何况他的生父未必真是楚帝,那就更不可能招惹有冷面杀神之称的龙傲池。云夫人这样做,其实只是为了折磨他而已。
云夫人久久没有再说什么,归澜跪了一阵身体绷紧僵硬越发难受,头一阵阵眩晕。他小心地请示道“云夫人,如果没有别的吩咐,下奴可否告退”
现在他与云夫人的距离,她抬腿伸手都可以触到他的身体,他时刻都怀疑她会突然狠狠踢打他。哪怕在房间外是冰天雪地,他也觉得比在云夫人面前这样忐忑地等着随时降临的惩罚,可能稍微轻松一点点。或者干脆一下子惹怒她,让她直接能明确地吩咐该如何刑责,他不用再乱猜。
云夫人却没有发怒,而是怔怔望着归澜继续发愣,这孩子宁愿在外边冻着也不愿留在她身边么他这样怕她,怕她会继续折磨他么他从来不敢奢求她也会对他好一些么那么她就让他舒服一下,给他多些希望的幻想,将来他回到龙傲池那里再面对苦痛时会不会更难受,会不会能多怀念她一些呢
为什么她对他已经这样残酷,她还敢奢望得到他的忠心,还想要他的怀念,他的牵挂
她是不是太贪了,要求的太过分了
她比谁都清楚,那孩子是最无辜的一个,可她放不下心中执念。复仇之火熊熊燃烧,为此已经死去的那许多人的灵魂就纠缠在她的梦里,她的血脉骨肉之中一刻不停地叫嚣着恨意,早就毁了她的理智。
她曾经发誓,要让那个男人生不如死。
她一定会做到,不择一切手段,哪怕是牺牲她自己,亲手葬送她的孩子们此生的幸福。
81剜肉割血下
云夫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平复了起伏的情绪,才对归澜说道“你先在房内等着吧,世子说一会儿忙完了正事,要与你单独说话。他遣人来我这里找你的时候,你再出去不迟。”
归澜松了一口气,心头又涌起了莫名感激之情,融化了坚冰。云夫人果然还是怕他在外边冻着,才让他留在房内么她对他是存了一星半点的感情对不对
云夫人看到归澜眼中浮动的感激之色,心里竟稍稍舒服了一些,张口反而是骂道“贱奴不要得意,我是让你享受一下暖和的滋味,等晚上再罚你跪在雪地里吹风,你才能知道什么是冷。”
归澜的心一沉,眸色暗淡下来,身体微微颤抖。
云夫人继续不带半分感情地说道“你以为当初我为什么许你习武没有内力支撑,你怎么能持续不断承受更重的刑罚你以为明月偷偷教你读书我不知道么,我没拦着是发现你知晓了事理会比无知奴隶更痛苦。你应该是恨我的,对不对你不要再忍了,你为什么不反抗你真就这样下贱,喜欢被人折磨么”
归澜颤声道“下奴小时候根本不懂什么是反抗,再说奴隶怎能不遵从主人的命令下奴只想不被主人抛弃,只想留在下奴在乎的人身边。”
归澜以前从不敢在云夫人面前如此吐露心声,他现在不知道哪里来了勇气,一股脑都说出来。他不是喜欢被人折磨,他不是不知反抗,他怕反抗了逃走了再回不到他的亲人身边,再无法开解云夫人的心结。龙傲池的关怀体贴所带来的幸福之感,让他越发清醒地意识到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他太需要被爱,被他在乎的人关怀。
归澜情绪波动,一时失态,不知不觉揪住了云夫人衣襟下摆,伸手想要搂抱着什么倾诉积压已久的委屈。
云夫人神情恍惚,并没有察觉不妥,或许是默许了归澜的亲近举动,由着他的手抱紧她的腿。
恰在此时,世子李明贺推门而入。
李明贺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场面,惊呼道“贱奴,你要做什么”
云夫人率先回过神,厌恶地一脚将归澜踹开。
归澜也是慌忙之中松了手,由着云夫人将他踹翻,倒在地上无心挣扎。
李明贺虽然对云夫人一向敬而远之,不过云夫人好歹是父王的宠妃怠慢不得,于是走上前在归澜身上又踹了两下将他踢到门边,关切道“云夫人,那贱奴没有伤到您吧他胆敢这样冒犯您,实在应该拖出去杀了。”
云夫人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世子殿下,这贱奴已经是龙大将军名下的物件,我们无权处置。况且明月的病还需这贱奴的血肉做引子,你不是也有话要问他么刚才那贱奴其实是紧张害怕哀求我而已,我们以大局为重,暂时不用计较了。”
李明贺一听云夫人都不计较,他也就不用再多事追究什么,转而请示道“云夫人,那我先将那贱奴带去问话了。”
李明贺不曾习武,刚才不过是在云夫人面前装腔作势,踹归澜的两脚其实不重。归澜滚到门边挣扎了几下就爬了起来规规矩矩跪好。
云夫人瞥见归澜没有大碍,就收回了视线,叮嘱李明贺道“也好,不过晚上掌灯前,请殿下能将那贱奴送回来,不要耽误了明月吃药。”
“好的。”李明贺应道,“那贱奴若是说实话,一切都好办。倘若敢有隐瞒,可能会吃些苦头。”
云夫人于是又厉声对归澜训斥道“贱奴,听到没有世子殿下一会儿问话你都据实回答不得隐瞒,否则挨打受罚自讨苦吃。”
归澜卑微地叩首应诺,起身跟着李明贺离去。
走出温暖的房间,到了院子里,归澜才发现外边雪下得很大,就连廊下都积了厚厚一层,已经没过了他的赤脚。
侍从体贴地为李明贺披上貂皮斗篷,还有人为他撑起了油纸伞遮挡风雪。李明贺脚下穿的是滚了银边垫高鞋底的牛皮厚靴,踩在积雪上鞋面都不湿,很是温暖舒适。
归澜羡慕地看了几眼,艰难移动着冻僵的腿脚,瑟缩着被冷风吹透冰雪夹击的身体,试图将单薄的破衣裹紧。他禁不住回想起前两天龙傲池特意找人为他新做的厚实冬衣冬靴,他那会儿没觉得冷也不舍得穿,就一直放在柜子里,眼下可能该是穿的时候了。无来由地他的心里泛起酸涩,如果这次他无法通过试炼,贤王殿下不收他入门,龙傲池会否失望呢龙傲池失望了,就不会对他像之前那样好了吧也许往后的冬天他都要如此煎熬。他是不是应该早些放下过多的期盼,早些学会适应残酷的环境呢。
归澜被侍从们粗暴推搡着进了一间四壁空空的厢房。他抬眼打量了一下,看到房梁上垂下一根麻绳,他立刻有所了悟。
不待李明贺吩咐,就有侍从将归澜拽到绳子底下紧紧捆住双腕。又有人从另一端拉紧绳子,归澜的双臂就被高高吊起,直到他不得不垫起脚尖才能勉强触到地面。接着侍从们又用另一根粗糙的麻绳将归澜的双脚捆在一起,防止他一会儿受刑不住乱踢。归澜必须紧绷双腿踮着脚尖站立分担身体的重量,否则就会加剧手腕上拉拽撕扯之力,极为难熬。
一般人只是这样被吊上一时半刻,就会撑不住,何况归澜手腕和腿上都有伤。李明贺想早点问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所以采用了自认为比较有效的方式,免得不疼不痒归澜不肯老实交代。他坐在椅子上品了一口侍从们递上来的香茶,好整以暇地问道“归澜,我知道你骨头硬,不过也应该不是很喜欢熬刑挨罚。你只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会放你下来。那边预备了热水吃食,你的回答让我满意,就都可以赏给你。”
“下奴当知无不言。”归澜乖巧地应了一句,他感觉手腕和腿上刚刚包扎敷药的伤口已经裂开,如果一直被这样悬吊,恐怕会血流不止,严重损耗体力。所以他接下来应该尽量满足李明贺的好奇心,而且要找到机会试探一下关于澜王堂弟的事情。
82十日煎熬上
“归澜,龙大将军的亲信都有谁”
李明贺提前进京,澜王曾经暗中多次叮嘱,让他早点查清楚昭国几位重臣的亲信之人和特殊喜好,为了将来复国大计做好铺垫。他初来乍到,一时没有头绪,而且包括他在内所有随行人员都受到严格监控,他除了能零散收集到一些真假难辨的市井传闻,根本没有路子拿到澜王期待的准确情报。不过他想归澜也许能是个很好的突破口,毕竟归澜服侍龙傲池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多少能够了解到一些隐情。
“下奴不知。”归澜回答的很干脆,语气里不知不觉带出几分奴隶不该有的硬朗。
他当然知道李明贺的意图,但是澜王想要复国谈何容易到时战火重燃在所难免,他不想百姓刚刚稳定的生活又要被破坏。若换成明月或云夫人这样问,他可能会犹豫一会儿再想委婉的说辞,但是面对李明贺,他懒得敷衍,更是绝不愿出卖龙傲池的隐秘。
李明贺摆了摆手,有个侍从拿起沾了冰水的牛皮鞭站到归澜面前。李明贺最讨厌就是归澜这种明明看起来很温顺,其实骨子里藏着傲气的奴才,除了归澜的主人,旁人想对归澜指手画脚动粗可以,想让归澜心生畏惧敬服乖乖听命则非常难。于是他又冷冷问了一遍“你说不说是不是龙大将军不让你说”
归澜看了一眼那种普通的鞭子,脸上故意流露出几分虚假的恐惧之色,颤声回答道“主人的确不许下奴乱讲府里的事情,否则她知道了会有严刑处置。不过下奴身份卑微什么也不知道”
李明贺听得不耐烦,心想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他也不用手软,于是吩咐道“先打十鞭再问。”
侍从挥鞭要打,李明贺却忽然喊停,亲自走到放刑具的木桶前,挑了一根带倒刺混了铁线的鞭子递出来,说道“一般的鞭子打那奴隶估计都不觉得疼,用这根,打完了再泼盐水。”
鞭鞭见血,十下打完,归澜后背的破衣已经碎裂不堪,被血水粘在翻卷的皮肉里。
这样的刑责对于归澜而言真是十分普通,算不得什么,他只想保存体力少挨罚,所以装得疼痛难忍,呻吟不绝,哀求道“世子殿下,下奴真的不知道,请您问别的,求您饶命。”
有个侍从看了不忍,低声提醒李明贺道“世子,这贱奴已经被废了武功,恐怕身体比不得在宫中那会儿,打得狠了万一毕竟刚才云夫人说还需这贱奴的血肉为引医治郡主殿下。”
李明贺最疼明月,想想也有几分心软,就换了比较容易的问题“归澜,龙大将军府内是否真的没有姬妾”
“没有。”
李明贺脸色少霁,又问道“龙大将军只好男色么除了你,还有几个男宠”
归澜似是犹豫思考,又好像是伤痛难忍,缓了一会儿才答道“主人可能是只喜欢男人,至于是否有其他男宠,下奴不知。”
“贱奴,你知道什么你服侍龙大将军那么久,连他是否还有别的人都搞不清楚么”李明贺以为归澜还是不肯服软,恼怒地责问,“是不是你受宠得意忘了本,自以为还是个人,居然也学会了为你的新主子保密再打他十鞭,让他清醒清醒。”
十鞭过后,归澜前胸衣襟也尽数碎裂,他垂了头闭上眼睛装晕。
李明贺让人又泼了一桶盐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板起归澜的头,大力掐着归澜的下颌厉声问道“快点说实话,你才能少吃苦头。”
归澜谨慎收敛起真性情,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无助的奴隶,虚弱道“世子殿下,下奴刚入大将军府,就被拖去刑房关了几日,后来郡主殿下来,主人允许下奴可以白天服侍郡主殿下,晚上再侍奉主人。下奴不知为何总是惹主人不满,三天两头挨打受罚,戴着脚镣不便移动,就算醒着也不敢乱走。”
“那天我陪着云夫人去大将军府,你不是在车马院么就不会聪明一些从别人那里打探有用的消息”李明贺虽然这样问,不过他也信了归澜所言,只是还不死心而已。
归澜渐渐入戏,卑微地解释道“下奴只是个物件,旁人除了吩咐下奴做事呼喝打骂,怎会理会下奴的言语求世子殿下饶命,也许再多过些时日,下奴就能探得一些有用的消息。”
李明贺终于是冷哼一声,不再怀疑,满心沮丧也没了兴致继续拷问其他,转身要走。
归澜则想着单独与李明贺相处套问澜王复国的计划,于是压低声音道“对了,世子殿下,下奴刚想起一件事,只能单独对您讲。”
李明贺立刻会意,也怕府内被昭国人安插了眼线,就先将侍从们都赶了出去。他又回到归澜身边问道“有什么话快说。”
“世子殿下可否先答允,一会儿能将下奴放下来赏些吃食,许下奴在房内休息片刻”归澜借机提出对自己有利的要求。
李明贺心想归澜现在是龙傲池的男宠,活着比死了有用,他本来也是打算收拢归澜做事,不能只给教训,也要给这贱奴一些甜头。于是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轻蔑地看着归澜说道“你若能让我满意,我答应会保你这几日过得舒服一些。”
“谢谢世子殿下。”归澜做足奴颜,忙不迭“坦白”道,“下奴记得有一次龙大将军喝醉酒,狂言道你们可知贤王丧妻为何一直不肯续弦他竟说他是喜欢我的。还想让我帮他拿下那个位置,与我平分天下。当时房内只有下奴服侍,远处的侍从们都不可能清楚,下奴也以为是听错了。”
李明贺将信将疑道“你的意思是,贤王殿下居然也好男色,要笼络龙大将军,还觊觎上位”
“下奴不懂大事,不敢妄言。”归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只是觉得主人与贤王殿下之间关系不太正常。下奴听主人的贴身婢女私下议论,说他们二人本是同门师兄弟。”
归澜的话撩拨得李明贺心头邪念丛生。如果龙傲池与贤王师出同门走的近一些就很容易理解,他们两个一文一武是昭国栋梁功勋显赫,与年轻平庸的太子相比,贤王无疑是耀眼出色。如果贤王想夺嫡上位,利用各种手段,甚至是以情相许笼络本就好男色的龙傲池,更容易达到目的。不过一旦龙傲池愿意倾力相助归附贤王,贤王上位登基,怕是澜国复国更加无望。
李明贺暗中盘算,最好是让龙傲池不那么坚定地跟从贤王,最好能挑起夺嫡之争又不让贤王胜出,只引发昭国内乱。这样澜国才有足够的机会谋得大计。贤王能以色诱以情许,龙傲池却未必会真死心塌地不移情别恋。凭归澜的姿色,若是肯用心,说不定能迷住龙傲池,让龙傲池对贤王的感情热情都消减一些。
李明贺想到这些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聪慧机变,沾沾自喜地对归澜说道“你想不想获得自由,摆脱被人欺凌的苦日子”
归澜观察李明贺的神色,猜他已经受了蛊惑开始想入非非,就顺着他流露出渴望的表情回答道“下奴当然想。”
“那你以后就要更用心讨好龙大将军,让他能独宠你为你着迷,你再想办法挑拨他疏远贤王。”李明贺侃侃而谈轻易许诺道,“只要你能做到这点,他日复国后,就算我父王或云夫人不肯,我继承皇位也将赦你自由赏你金银。”
归澜完全不是做戏,而是真的很质疑道“世子与澜王殿下以及皇族贵戚都将迁居昭国都城,复国谈何容易下奴怕是等不到那天就已经死了。”
李明贺恼恨地甩了归澜一耳光,愤愤道“贱奴,你懂什么我们不在澜地,自有人可以替我们办事。你若不肯听我的劝,才会死的更快。反正你都已经是龙大将军的玩物,为什么不拼命讨好,过得舒服一些”
“下奴明白。”归澜的语气里仍有犹豫和不解,试探道,“世子殿下,下奴其实也觉得澜地定然是有人不服,可远隔千里,人心易变,夜长梦多。”
李明贺骄傲道“以我父王的威信,自有大批忠义之士甘愿效忠追随,为复国不懈努力。你这贱奴不必想太多,只需乖乖做好份内之事就可以了,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其实李明贺心肠不算太坏,也很容易自满,听了归澜刚才说的那些“隐秘”,雄心勃勃打算好好谋划,配合着澜王做大事。他不愿再与无知奴隶废话,不过离开之前吩咐人将归澜放下来,赏了热水吃食,将其留在这间空房里休息,等晚上再送他回云夫人那里。就连李明贺也知道云夫人手段狠辣,怕早送归澜回去又要受罚。
归澜感激跪谢,心里踏实许多。从李明贺的言语反应来看,怕是澜王复国已经有了成型的计划已经开始操作,否则李明贺不会那样自信地吹嘘。而且澜地内应该留了一批死士,但还需要进一步确认,究竟是否澜王堂弟,还是另有其他势力潜伏。
等着人走光了,归澜也不客气,运功调息止血,喝了热水吃足了东西。他不会傻到幻想云夫人一会儿还能有好心情再给他吃喝。他清楚记得云夫人说晚上会罚他跪在院子里,他不吃饱喝足提前积攒体力,怕是熬不到明天早上。
这次试炼一共十天,如今过去了大半天,取得了初步进展,还剩下九天,他必须抓紧打探更多有价值的消息。
83十日煎熬中
入夜掌灯,有侍从来传唤归澜。
归澜本是靠在墙角缩成一团闭目休养,听人喊他名字,他不敢耽搁,挣扎起身,踉跄走出。此时他衣衫早就碎裂粘在翻卷的伤口之中,随着他稍稍动作迈步行走,粗糙单衣就成了一件刑具,磨擦撕扯着血肉。他怕自己走得慢又会招来踢打,咬牙忍住不适咽下呻吟,只紧紧跟随。
此时大雪还没有停,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将近半尺高,廊子下面因为有人走动,积雪化作水又凝成冰,湿滑寒凉。
归澜赤脚踩在上面冷气刺骨,风霜雪雨猛烈地打在他的头脸和前胸后背伤口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痛楚。恶劣的环境反而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他忽然想到不如装得更可怜一些,云夫人会否不满李明贺这等私刑对他呢她会否因此对他多一些关照呢他真的很想她可以心软,可以将对明月的那份爱分上一星半点给他。他要的不多,哪怕是一句听起来嘲讽却藏着关心和安慰的话,或者许他能在温暖房内休息片刻再责罚他也好。
于是归澜故意装作眼前发黑,脚下一滑,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领路的侍从是自澜地宫中来的老人,早就习惯作践归澜,根本不去扶他,反而照着归澜软肋踢了两脚。归澜在泥泞冰水中滚了一圈,强提一口真气,才艰难地爬起来。这一番挣扎,身上鞭伤绽裂得更厉害。
等挨到了云夫人和明月所在之处,侍女们见归澜这一身血渍污浊,怕他脏了房内地板,就让侍从去拎两桶水先把归澜洗刷干净。侍从们嫌去井边拎水太麻烦,就将归澜推到院子里,捡些干净的雪把他身上大面上的血污擦洗一遍。
冰冷雪水混着鲜红从归澜身上落下,他痛得几乎站立不稳,亏得侍从们拉拽着才没有倒下再弄得一身泥泞。
如此收拾得还算像些样子,归澜才被放入房内。
归澜仿佛已经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进了门立刻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勉强稳住身体,混着冰碴雪末散乱的黑发遮没苍白脸颊,无力抬头。
云夫人看了看归澜新添的数道鞭伤和破烂碎裂已经无法蔽体的衣物,不冷不热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贱奴,你惹了世子殿下”
归澜就当这是云夫人在关心他,他心中稍暖,虚弱地回答道“云夫人,世子殿下问的事情,下奴有些的确不知,是以受了一点责罚。”
云夫人冷哼,这叫一点责罚么那些伤痕明显不是普通的皮鞭能打出来的,恐怕归澜刚才一直是昏迷不醒。李明贺也太不知道轻重了,归澜武功被废比不得当初,万一出了事,明月怎么办一念至此,云夫人又骂自己心太软,归澜这贱奴活该挨打挨骂,她为什么要操心
云夫人一使眼色,让侍女捧了匕首和空碗。
不用云夫人吩咐,归澜就重复中午时的动作,从大腿上剜了肉,又要割开另一只手腕灌血。
云夫人却说道“你身上那么多新鲜鞭伤,随便挤出一些血足够用了,腕子上的伤好的慢,别想两只手腕都伤了偷懒,这几天还指着你干重活呢。”
中午手腕上的伤因为之后的悬吊撕扯,现在还红肿不曾完全愈合,归澜也不想再受伤,乖乖听话放下匕首。他咬牙撕下前胸一块碎裂的衣服,顿时深可见骨的伤痕绽裂更大,不断涌出鲜血,他接好了半碗,也不敢处理伤口,只是规矩地跪着双手将碗高高举起,等待着云夫人接下来的命令。
侍从将碗拿走,药童调对药汁,云夫人如中午一样,亲自耐心地喂着明月将药服下。
又过了一会儿,明月竟幽幽转醒,睁开了眼睛。
云夫人高兴道“月儿,你终于醒了,太好了。看来换了药引果然有些效果。”
明月虚弱地问道“母亲,我又昏睡了很久么让您担心了。我现在好许多了。对了,归澜来了么我要见他。”
云夫人为了让明月开心,也没有阻拦,扭头喊道,“贱奴,明月要见你,还不快点爬过来。”
归澜咬牙忍痛,爬入内室。他看见明月的床榻下铺了一层纯白的羊毛毯子,他怕身上血污弄脏名贵家什,只远远在青石地面跪定,不敢靠得太近。他叩首问安道“下奴拜见郡主殿下。”
明月躺着看不见归澜,只能听见声音,她努力从床上撑起身体,向外张望,于是她才看清楚归澜的样子,顿时辛酸不已。这么冷的天,归澜穿得实在太单薄,破碎衣衫完全遮掩不住身上翻卷绽裂的深深伤痕,他又被酷刑折磨了么是龙傲池还是母亲,又或者是旁人欺凌他
“归澜。”明月忧伤地呼唤,又求云夫人道,“母亲,归澜怎么伤成这样您许他休养可好”
云夫人冷哼道“我自然是许他休养的,否则他哪来的力气这么清醒着与你说话。月儿,我叫御医来再为你诊治,看看要不要调整方子,多些滋补。”
明月自知是心病更重,吃什么药都没用,她更关心的是归澜的境遇。她问道“母亲,归澜能在这里留几天”
“龙大将军只答应借十天。”云夫人说道,“不过你的病一直没有起色,还能有借口多留他几天,毕竟现在换做用这贱奴的血肉做药引子,看起来效果不错。”
明月听得一阵战栗窒息,惊恐道“母亲,您说什么”
“那贱奴的血肉比起猪牛好用一些,这才用了两次,你就醒了。继续用下去,说不定你的身体可以好得快一些。”云夫人耐心地解释。
明月捂着嘴干咳,脸色更加苍白,额头沁出冷汗,颤声道“您说我喝的药,是用归澜的血肉为引我”
云夫人脸色难看,已经晓得明月是不舍不忍,她故意不理这茬,而是假装不懂,全不将归澜当人看待,言语中也多了几分冷酷的意味说道“你放心,每次都是先将那贱奴清洗干净,让他自己动手,再由药童按计量调对好了。”
明月泣不成声,瘫倒在床上,哽咽道“母亲,赶紧停了那药,我不要再喝了,我已经好了。”
“真的好了么”云夫人忽然收起了温和慈爱的模样,正色道,“既然醒了,你也该想想你的责任,不要再任性了。”
明月点头“母亲,女儿都听您的,女儿会忘了二殿下,女儿愿意嫁给贤王或者你们安排的其他人。只要您让归澜这几天能好好休养。”
云夫人心想,将归澜叫回身边,果然还是有点用处。至少明月为了归澜,竟能答应抛开儿女私情。归澜,你魅力真的很大,连明月都愿意为你付出这么多,若你不是奴隶,怕又将祸害世间,像你那杀千刀的爹一样,毁了多少女人的幸福
云夫人怒意上涌,起身就想过去对归澜拳脚相加发泄几下,明月却似察觉到母亲的情绪,紧紧抓住她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说道“母亲,女儿有点冷,您抱抱女儿好不好”
云夫人顿时忘了刚才的恼恨,回身坐在床边,将明月温柔地搂在怀里,脸上流露出慈爱之色。明月就像当年的她,无论容貌还是性情。她没有尝过的那些幸福和宠爱,她都可以给明月,让明月享受。只要看着明月开心快乐,她仿佛自己也可以多些安慰。
“女儿想吃腊八粥。”明月在云夫人怀里撒娇,“女儿只要母亲陪着,要母亲讲故事,旁人都先退下吧。”
侍从们都知道云夫人最宠明月,明月发话,大伙儿就鱼贯而出立刻退下。
归澜艰难地爬到门边,因为身上的伤又是跪行,走的是最慢的一个。他恋恋不舍回望房内母女相拥的温馨场面,心中充满了羡慕和渴望。
他也很冷,很想有谁能抱抱他,给他温暖。他也饿了,很想吃热气腾腾飘散香味的腊八粥,想要母亲陪着,听母亲讲故事。然而他却只能咬牙忍着痛,不敢站起身,像牲畜一样膝行在地,爬过门槛,爬出房外,在冰天雪地里跪好。
冷到一定程度,就真的只剩下麻木,归澜伤痛虚弱,其实跪在院子里没有支撑多久,就昏迷倒地。
恍惚之中他仿佛听见了云夫人的声音,竟是吩咐侍从将他拖去柴房,为他找件厚衣裹上一条毯子御寒。是他在做梦么,少有的美梦啊。
84十日煎熬下
龙傲池陪着贤王在内书房,坐立不安地一起等着去西苑澜王府打探情况的影卫回报。
外边寒风怒吼,大雪不时压断树枝的声音,都让龙傲池万分揪心。她十分后悔,早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雪,就不该让归澜穿单衣去。以云夫人一贯的残酷手段,可能又要对归澜施加刑责。虽然她可以因为这些原因求贤王放弃这样的试炼,但是将来她和归澜同样会面对类似的情况,甚至是更险恶更不可控制。
何况她也很想知道,归澜的心里究竟能否有她,能否为她谋划,为她着想。她觉得他应该不会再一味屈服于云夫人的摆布。她的归澜,应该是能够看得更远,走出局限和束缚,自由自在做人。就算是面对云夫人或者澜王世子,归澜也会主动自保,也能多些自我意识。
贤王握着龙傲池的手,安慰道“清幽,你不用担心。你不是说习练上乘武功的人都不怕冷么潜渊一定能撑住的。至于他的心里,倘若经历这十天,还是只有云夫人和明月,我们也不能再强求。所以如果他受到身心折磨,对你我更有利。这样他就可以知道谁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龙傲池沉声回答道“师兄,我一直是明白的,我只是觉得这样或许胜之不武。潜渊是重感情的人,哪怕云夫人仍然如过去那样对待他,他也永远无法割舍亲情羁绊吧他如果完成试炼,就等同于背叛了云夫人,违背了他固有的忠诚。他怎么肯”
贤王胸有成竹,语重心长地开导道“但是潜渊答应了接受这次试炼,就证明他已经开始尝试改变忠诚的底线和原则。我们要争取的正是这些,要他的心他的情感更倾斜向你,至少在国家大事上他并不排斥执行你的命令和要求。他骨子里固然是有傲气的,同样还有十八年来被残酷训练而成的奴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并非十天半个月的尊重他就能真的变作高贵的王子。他更习惯的方式是选择一个主人去服从。当同时存在多个主人的时候,他处理问题就会有优先排序,以求平衡。不用指望他彻底割舍亲情,不过你也许可以获得他更多的认可,天下大事或兵法军务方面他的见识丝毫不比你差。”
“师兄,其实我更想要他可以喜欢我,接受我。”龙傲池很少在贤王面前流露出小女儿的神态,此时此刻她却再也无法隐瞒她的真实心绪。作为昭国的大将军,她应该只求归澜的忠诚,归澜的才干。但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将身心已经付出的女人,她更需要的是她爱的人可以接受她,也爱着她。
贤王的面色越发苍白,眼中神采渐渐暗淡,纠结着无法说出口的伤心。他转头不敢让龙傲池发觉他的异色,沉默了片刻,终于稳定了心绪,幽幽道“清幽,情不可强求。就像我总是希望你能温柔地喊我的名字,让我握着你的手,说你能陪我到天荒地老。”
“乐川,我会一直陪着你。”龙傲池明白贤王的心意,也能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听出汹涌的情感。
“清幽,有件事情,我本来想隐瞒,可是为了国之大计,我必须让你知道让你能提前有更多的准备。”贤王缓缓道,“我的病情其实比我预计的严重许多,御医说用现下的药再撑一年半载已经是极限。我的时间不够了,许多事情必须加快脚步。所以我才会同意接受,并抓紧考验归澜,希望他可以早日成为你的助力。说的冷酷一些,我不在乎他是因为爱你还是恩义才对你忠诚,才愿意为昭国效力,我只要他的才华能够为我所用,我只要确保在我死后他不敢背叛你。”
“乐川。”龙傲池再次呼唤他的名字,心里有千言万语,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贤王一向是从容冷静谋定而后动,他如今坦然对她说他就要死了,他一定是早有安排,无非是怕她事到临头难以割舍情感的依赖。不过因为归澜的出现,他已经重新调整了计划,调整到更适合她,哪怕是他为此伤心,他也愿意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乐川。”她的眼眶湿润,视线模糊,紧紧握着他枯瘦的手,一遍遍用他希望的语气喊着他的名字。
贤王的嘴角泛起了满足的笑意,柔声说道“清幽,我的墓地已经秘密动工了,就选在小时候我常陪你一起去踏青的那个地方,青山绿水还有我们一起共度的时光相伴,我不会寂寞。但是答应我,我走的时候,你亲自来送我。以后每年都要来看我,带着你爱的人和你的孩子们一起来看我。”
“嗯,乐川,我答应你。”
“清幽,你怎么哭了我又不是现在就要死了。如果一切都顺利,我或许还能在死前过几个天清闲日子。”
龙傲池用手背抹去眼泪,她不能哭,不能这样软弱,她要表现出足够的坚强和自信,否则他会为她操心更多。他的身体一方面是先天病弱,另一方面怕是也因为多年为国事为她过度操劳才恶化。既然无法避免,他会先一步离开,与其无望地哭泣,不如抓紧有限的时间,争取更多的幸福。就像他期待的那样,他也想卸下沉重的责任,享受几天清闲的日子。
她和归澜可以为他做到。
一定要做到。
影卫终于回来了。
这些影卫是贤王的手下,知道主子身体不好,他们都是换了暖衣擦去头脸上的冰霜,收拾停当才敢进入内书房回话。
龙傲池未免旁人觉得她与贤王过从太密,有时是换穿了侍卫服装偷偷过府来访。她听见有人靠近,就立刻站起,假作侍卫,走到门边。
影卫敲门而入。
贤王捡着龙傲池最关注的先问道“你们可探知归澜的情况”
“属下联系了西苑的眼线,听说归澜为明月郡主剜肉割血做药引,到了晚上郡主已经醒来。不过归澜曾被澜王世子单独问询,再出来时一身伤,之后又被罚跪在院子里。”
贤王偷眼看龙傲池的神色已经紧张万分担忧无比,于是说道“你不用讲这么详细。现在归澜还在院子里么如果他撑不住,不能放任不管。”
影卫汇报道“云夫人已经命人将归澜拖去柴房,赏了御寒之物,应该性命无忧。”
“还有什么重要的变化么”
“暂时没有。”影卫顿了一下,又迟疑道,“殿下,属下怀疑澜王世子已经从归澜那里得到什么消息,否则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他。是不是要再仔细追查,以防后患”
“这件事情本王自有安排,你先退下吧。”
影卫躬身而出。
龙傲池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对贤王说道“我要去看看他”
贤王不紧不慢道“你去看他也好,以你的武功应该能轻而易举溜入澜王府的柴房。不过你见到他要对他说什么是不声不响将他救回来,还是嘘寒问暖为他疗伤包扎你可知他那样狼狈地见你来了会怎么想你一定忍不住关切问他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他也许老实交代并无隐瞒,也许有些不得不隐瞒。但无论怎样,他都会觉出你的不信任,怀疑他的忠诚或他的能力。你贸然跑去,以他的性情,定是自卑伤心更多一些。你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拦你。”
贤王把话说到这种地步,龙傲池也明白道理。可她真的是牵挂万分,她怎能眼睁睁放任云夫人他们继续折磨归澜
“十天你都忍不了,将来你们若相隔两地,不得不分离更久,你该怎么办”贤王正色问了一句,紧接着开始剧烈咳嗽,不得不用绢帕捂着嘴,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让龙傲池能清楚看到他的绢帕被血色一点一点浸染。
龙傲池急忙用手掌输送内力为贤王理顺气息,关心道“师兄你不用多说,我已经明白了,我会忍住的。你也要多注意,不如再寻访名医换换别的法子,说不定可以有奇效。”
贤王缓了一会儿,才轻轻叹息道“久病成医,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药石的作用越来越小,恐怕回天乏术。清幽,别说我了。这十天你若实在真忍不住,不妨悄悄靠近了看看他,别让他知道就行。等十天后他回来了,再好好补偿。”
对龙傲池而言,从没有经历过这样难熬的十天。就算当年围城或被敌军所困,十天半个月只靠草根树皮充饥,也不似现在这般心中牵挂一个人,焦躁紧张火烧火燎。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日不见又是怎样的滋味呢。
然而公开场合,龙傲池不能对任何人倾诉这样的思念,甚至故意要装出不闻不问的姿态。但是感情积压久了总需要宣泄,闷在心里实在太难受,于是她白天就去巡视京郊各处军营,将日程安排得满满的,让自己无暇顾及其他,晚上夜不能寐再偷偷溜去西苑澜王府窥测。
于是京畿地区各路军营,因为紧张筹备大将军的严格检阅,无不热火朝天地操练,大雪未化寒风刺骨也没人敢偷懒。
大将军每每巡查到某处,兴致起来就会与将领兵卒比武。将士们谁若能得大将军亲自指点武艺,都觉得无比荣耀,被打得鼻青脸肿只要能爬起来也会挺着胸脯四处炫耀。他们哪里晓得,龙傲池无非是要找人打架宣泄一番而已。
85定情信物上
昨天晚上6点加更过一章,别漏了。
朝廷因为龙傲池督军勤奋,特别褒奖以示荣宠,龙大将军在百官之中威信倍增。更多人趁着年末的当口,找名目出没于大将军府送礼攀附。
龙傲池来者不拒,实物封赏各色礼品一概照单全收,统统堆在库房,除了等年终留着分给亲信和辛苦卖力的下属作奖赏,她还打算等着归澜回来,让他先挑他喜欢的。
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才能更好地补偿归澜,让他感受到幸福,感受到她的爱。甜言蜜语寻常关怀已经不够,她想为他做更多。
直到她开始想了,才惊觉她其实并不了解,他究竟喜欢什么。
她为他精心挑选,或是特意请了有名的裁缝定制的衣物,他从来都不曾拒绝不曾挑剔,却也没有过十分喜欢的表现。比如她给他做的那套冬衣,颜色款式全是时下最流行最华贵的,他只是看了看就放在柜子里,一次没有穿过。
她为他请了名厨,每顿饭都变着花样以各地口味试探他的喜好,他都是说很好吃,每样菜吃得干净,没有表现出任何偏爱。
她许他随意看她的藏书,希望能发现他更爱读什么,结果他对所有没看过的书都是如饥似渴。她以为他会更喜欢兵法,他却回答说如果没有限制,他什么书都是爱看的。
她曾经让阿茹专门陪他去街上,给了他们足够的银钱,让他买自己感兴趣的物品。他只是走马观花,四处都看了看,阿茹介绍什么,他都认真听,却只是看看听听,好像什么都不是十分感兴趣,一钱也没花。阿茹渴了饿了要吃饭喝水,他就陪着,阿茹不提,他甚至能整天不吃不喝怎样出去就怎样回来。
他也可以一直留在房内,没有她的命令,他几天不出屋,维持同样的姿势坐着发呆,也不觉得闷。
她原本当他那时还是不信她,所以他不敢表露喜好,不敢放纵撒娇。现在她却在反思,会不会是他真的什么都不喜欢呢她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呢
一个鬼迷心窍,对他百般恩宠的好主人么
一个嫁不出去,冷酷无情又寂寞难耐的老女人么
还是怀着叵测居心,想要利用他的阴险小人
他敢说他喜欢阿无,那是因为阿无对他无害。
他不敢接受她的爱,也许除了身份的鸿沟,还有她已经对他造成的伤害和无数潜在的威胁。
有一天,他能成为她的师弟,但他从没想过要成为她的夫君陪她到老吧
一想到这些,龙傲池就无端地紧张害怕,惶恐不安。
十日他不曾见她,两人本就不稳定还没有步入正轨的感情,会不会变得淡漠许多
十日他不曾见她,他在云夫人那里受了一番折磨,他是不是有所动摇,或者又变回了之前那般自卑模样
这是给归澜的试炼,也是给龙傲池的试炼。
忠诚与情感,都在被严苛地打磨。
也许结果是更加牢固璀璨,也许会变得脆弱不堪随时崩溃。
然而龙傲池没有后悔,只是充满期盼的等待。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她也坚信着归澜的实力。
她热切地希望,他和她都可以通过试炼。
她疯狂地幻想,他也能爱上她,真心实意答应陪她天荒地老。
十日之后,归澜是被澜王府的侍从用绳子拴在马后,带回大将军府的。
大将军府连大管家都没出面,就如同接收无足轻重的物品一样,让个普通奴仆传了大管家的话给了赏钱打发走了澜王府的人,而后就将归澜直接牵去了马舍。
龙傲池并没有亲自迎他,归澜其实并不意外,也没有丝毫委屈。他在人前只是卑微奴隶,就算不是故意做戏给外人看,也没有让大将军相迎的道理。何况这十天打探到的消息,他已经浓缩精炼于昨晚交待给贤王派来的接头人,到他离开前并没有最新的变动。他自认为任务已经完成,他只需等待贤王的评判他可否算试炼通过,而龙傲池闲暇的时候自会传唤他问话,在此之前他在哪里等待都无所谓。
于伯正在马舍里忙碌,看见归澜好像是精神不错的样子,比走的时候穿得还齐整,衣裳厚实,明面上不见伤。他就打发了旁人,帮归澜解开绳索,热情招呼道“归澜,你可算回来了,赤兔这些天没见你,要不是乌云踏雪陪着,它早就闹翻了天。”
赤兔胭脂兽看到归澜,终于是恢复到往日的神采,打着响鼻兴高采烈嘶鸣着欢迎主人。
归澜揉了揉被绳子勒得发青的手腕,微微一笑,上前拍了拍赤兔的脖子,对着马儿说道“傻马儿,我走的时候不是说让你听话么现在于伯告状说你不老实,我该怎样罚你”
赤兔胭脂兽眼中流露出悔过的神色,耳朵耷拉下来,越发乖巧,亲昵地蹭着归澜的袖子,貌似讨饶。
乌云踏雪一看赤兔被人训,立刻凑上前,虎视眈眈瞪着归澜,骄横地蹬了蹬蹄子为赤兔鸣不平。
于伯哈哈大笑道“归澜,乌云踏雪嫉妒你抢了它的赤兔呢,你可要小心,小雪急了不光踢人还会咬人的。”
归澜赶紧闪到边上。不过他是闲不住的人,于伯没吩咐,他还是主动就挽起袖子,抱来草料,帮忙打杂。
归澜袖子一卷起来,就露出了手腕上狰狞的新伤。
于伯皱了皱眉头,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计,将归澜拉到一旁休息的房间里,关切问道“归澜,你身上还有其他伤么快别干粗活了,我帮你先处理一下,这要是让大将军看见,定然伤心难过。”
归澜反而是有些惭愧自卑,下意识地将袖口放下来遮住丑陋的伤痕,面上则轻松说道“没事的,虽然添了一点新伤,不过明月郡主病好之后百般维护,我都已经休养多日并无大碍,基本长好不用上药了。”
于伯松了一口气,絮絮叨叨道“大将军这些天可想你了,经常对着赤兔发呆,要不然就是对小雪倾诉。老头子我在边上听着很是羡慕那个被大将军这样挂念的人呢。”
归澜将信将疑道“听说大将军这十天不是很忙么去了京畿地区各个军营巡视,路过西苑的时候世子诚意相邀,她都不曾去澜王府内稍坐喝茶。我以为她没空想其他。何况我我只是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奴隶。”
于伯板起面孔教训道“归澜,你说的是什么话难道这十天,你就没想过大将军么”
龙傲池,他当然想过,每天都在想。起初只是偶尔,或者在盘算如何打探消息的时候稍稍想一想。而后在明月身边发呆,或者被云夫人打骂责罚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就借着回味那些与龙傲池在一起时的温馨时光,转移精神抵抗痛苦麻醉身心。
龙傲池对他的每一分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越发贪恋。可他真的不知道除了继续顺着她的心意做事,还能有什么方法能获得更多更长久,他也不知道他是否可以偿还这份深情。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的忠心,真心,他的爱,还是其他
于伯没有等到归澜的回答,阿茹就已经出现在马舍门口。
阿茹笑吟吟传话道“归澜,大将军让你去温泉先泡个澡,再等等她,她还有些公文没有看完。”
一提起温泉,归澜就想到了那又痛又爱从绝望伤心到欢愉忘我的一夜缠绵,他的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红晕。自从那次激烈云雨,龙傲池之后似乎只是亲吻抚摸他,再没有与他真正肌肤相亲。难道今晚,她想要要与他行夫妻之事她要他侍寝,还是作为奖赏主动与他温存呢
归澜忐忑不安,毕竟分开十天了,她是否冷静了想清楚了,或者也许就要对他失去兴趣了,只希望通过肉欲的满足来慰藉孤独呢他的神色忽而黯然下来,垂眸道“嗯,我这就去准备。”
归澜离开后,阿茹还没有走,她有些忧虑地问于伯道“于伯,我看归澜好像不如我想象中那么期待着与大将军幽会呢。难道我这种安排有问题么一会儿我去对大将军说,归澜在温泉等她,大将军应该能很高兴吧”
于伯揶揄道“小丫头鬼心眼挺大啊,敢编排戏耍主子”
阿茹委屈地压低声音说道“我这不是也为他们两个好么大将军早上起床突然让我帮她做女装打扮,我精心为她梳妆穿衣,换了好几套她都不满意,后来还是穿回了男装才显得自在一些。这会儿她虽然很想马上见归澜,可是嘴上又抹不开硬是憋着不说,我就偏不搭理她,让她在书房装模作样看公文。”
于伯感叹道“阿茹,你别再折腾主子了。她这十天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人前还正常一些,背着人就痴痴傻傻对着马儿讲这讲那,怕是想归澜都想疯了。”
“于伯,你不了解主子,主子其实最想的不只是见到归澜这么简单,她还希望归澜也想着她,能主动对她示好。就像别家夫妻那样,互相牵挂恩爱一些。”
于伯继续叹气道“这个恐怕有点难。归澜好像很冷淡,也没有因为大将军不曾立即召见他,而有任何不满失望。”
“这就是问题了。”阿茹正色道,“所以我们要帮帮他们。”
86定情信物中
龙傲池听阿茹汇报,说归澜去了温泉沐浴更衣等她,她哪里还有心情再继续看公文在温泉的那一夜,她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她把她的身心全都给了他,她铭记于心,她是快乐欢愉的。他说他爱阿无,她就当自己是阿无,于是能更高兴一些。
然而那之后,他们虽然同床共枕多日,她却考虑到他的身体伤情,不曾急于索爱,实在忍不住了就亲亲摸摸。他的身体在她的亲吻抚摸中是有反应的,应该也是渴望着她温暖的怀抱,可他除了那次在香车之中,竟没有一次是主动吻她。
她不禁怀疑,也许他对她的兴趣其实不是很大。她平时人前人后都是穿着男装面容冷峻,他又不是好龙阳,怎会对她有主动的念想呢
所以她早上起来心血来潮迫不及待梳妆打扮,想着用女装晚上与他相聚,与他缠绵。然而她试了各种衣服发式,坐着不动还好,可是只要一动作一说话,难免流露出豪爽洒脱男子神态气质。她装个粗鄙的刷马丫头勉强还行,若学风情万种千娇百媚的大小姐就差得太远。
终于她还是换回惯常的男装打扮,去了书房看公文消磨时间。
最近,圣上对贤王呈递的一系列改革军马管理的办法十分欣赏,贤王也没有居功,只说是幕僚们的心血,特别提了一句龙潜渊在其中的贡献很大。当然现在还只是一篇策论纸上谈兵,等待实践验证。不过照着这种态势发展下去,有贤王从旁力荐,归澜的才华早晚能够被圣上重视认同。
如果归澜获得更多的机会可以施展所学,变得光芒耀眼的时候,他会否还愿留在她身边呢
同门之谊能约束他不成为敌人,却无法强迫他坚定不移爱上她。
龙傲池第一次产生了危机的感觉。这与沙场上遭遇强敌的紧张不同,这属于她完全不熟悉的领域。作为女人而言,她深切地知道她缺了太多,贤妻良母该会的诸如厨艺女红等技能她一样也没学过,就连外表和性格也可能无法满足一个正常男人的需求。
归澜,真的会爱上她么如果不是自愿,如果只是感激,那样的爱能持续多久呢
彷徨之中,她忽然想,他现在就在温泉等她。
这个念头像在她身体里突然埋下了一个活物,四处乱窜。看着阿茹说话时的表情,她隐约猜到,没准儿是阿茹从中牵线,但她还是惊喜高兴又有些紧张无错的。
她假作镇定放下公文,整了整衣装,说道“阿茹,你先回房吧,我一会儿自己过去。”
阿茹戏谑道“好啊,那奴婢什么时候给你们送晚饭”
“啊,晚饭”龙傲池这才想起自己居然忘了吃饭,就迫不及待要去温泉找归澜。归澜应该也没吃晚饭吧可是他在等她,她不想旁人再来打扰他们接下来的私密时光。
“大将军,奴婢先将晚饭备齐送去温泉那边,您随后再过去吧。”阿茹早有预谋地建议道。
龙傲池带着几分不情愿又坐回书案之后,点头道“好,你先将饭食备好,再来叫我,我还有些公文没有看完。”
阿茹继续挤兑道“奴婢就精心准备吃食,尽量慢一些,免得叨扰大将军的公务正事。”
龙傲池急道“阿茹,你就会戏弄我,快去随便做两样好吃的就行。我”
“奴婢知道大将军等不及了。”阿茹眨眨眼睛又问,“大将军想让归澜也知道么让他盼着大将军来不是更好么”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按照阿茹的预期那样发展。
阿茹准备好了饭食送去了温泉再回到书房,从门口侍从那里得知大将军刚刚接到了加急军报。她敲门进屋连叫了几声,龙傲池才回过神,不过眉头紧皱表情严肃。
“大将军,您现在去温泉么归澜刚才问您何时来。”
龙傲池将刚收到的加急军报攥在手里,又翻出了早上从贤王那里送过来的机要文件,贴身藏了,才凝重道“我现在要马上去兵部,说不定还需连夜入宫面圣。你让归澜不用等我,你陪他吃饭,督促他早些睡吧。”
归澜自温泉池中出来,换好龙傲池最喜欢看他穿的那套衣服,安静地与阿茹吃完晚饭,什么也没有问。
阿茹说她还有些女红杂事要做,饭后就离开,并且劝他早些安寝。于是归澜又脱下衣物,躺上龙傲池的大床,落了幔帐。
他自己盖好锦被,心里想的是,先为龙傲池将床暖好,等她回来睡觉时就能舒服一些。不过听阿茹传话,隐约觉得龙傲池应该是有紧急军务,怕是要彻夜不归。他不由自主感到心中空落落,更加忐忑。
他是她的男人,可他不敢说她是他的女人。
他是真的想念她,但她知道他回来,却无暇见他。这让他又想起来当初她立的规矩,哪怕后来她解释过让他不要介意,他仍然是没有勇气对她主动。他觉得那就像是亵渎她,虽然他有时情难自禁,真的十分渴望抱她亲她。尤其是他与她同床共枕同榻而眠,她离他那么近,他触手可及她散发着香气的诱人身体,他却不敢伸手去摸。
他怕,他的索求,招来她厌恶。
他怕,他随心所欲得一时欢愉之后,她会更快烦腻,更早抛弃他。
这十天来,他彻底梳理了自己的思想,他越发觉得他是需要龙傲池的。是她,为他开启了一片崭新的天地。是她,让他体验到被尊重的滋味,给了他能一展才华的平台。是她,把他变作一个真正的男人,带他享受了人间极乐。
龙傲池也会像明月那样给他关怀照顾嘘寒问暖疗伤包扎,但是他能够体会出,她与明月是完全不同的。他在她面前,能挺胸抬头,深深切切意识到自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常常会忘了奴隶的身份。她仿佛有一种魔力使他相信,他有足够的才干为更多人谋得幸福。
所以他愿意参加试炼,渴望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能够留在她身边更长久。
然而主仆的关系,同门的关系,都似乎不够,他大胆地想要占她心中更多的分量。
她彻夜未归。
他彻夜未眠。
到了早上,归澜自行穿戴整齐,掩饰着焦灼的心情,安静地站在卧室内龙傲池一推门就可以看见的位置,继续等待。
看到阿茹端了早饭推开房门,他有一瞬间失望,而后他发现了阿茹身后的龙傲池。
那一刻龙傲池也看到了归澜欣喜的笑容,不加任何修饰伪装,完全发自内心。
晨光熹微,室内本来昏暗,却在他绽放笑容的时候仿佛璀璨珠宝闪耀光芒,四周都亮了起来。
龙傲池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又忽然止住身形,整理了一下因骑马狂奔而散乱的发丝衣物。
归澜则控制不住向前迎去,脱口而出问道“清幽,你回来了。”
接下来,她主动拥抱他在怀中,他揽上她的腰,回应着她的拥抱,贪婪地嗅着她发梢芬芳的气味。
龙傲池被他的手臂紧紧箍在他的胸膛之前,她能感受到他清晰的激动的心跳,他的俊美容颜就依偎在她唇畔,充满了诱惑。她脸上微微发烧,又说不出小女儿久别情郎乍相逢那种调情的话,于是不着边际口不择言道“又下雪了,外面好冷,你这样抱着我暖和多了。”
阿茹放下早饭,摆好了碗筷,重重咳了一声,戏谑道“大将军,归澜,奴婢是否要留下侍奉你们用餐”
龙傲池面上红晕已经显而易见,扭头对阿茹说道“你先退下吧,我们吃好了再叫人来收拾。”
阿茹又故意揶揄道“大将军用餐后是否要就寝补觉奴婢吩咐旁人都不要来打扰可好有归澜一个人伺候就足够了吧”
龙傲池咬咬牙嗔怒道“阿茹,你再啰嗦,我就罚你月钱,赶紧退下。”
阿茹捂着嘴,笑弯了眉毛,出了房间回身关紧了门,煞有介事吩咐周遭的仆从散得远些,不要打扰大将军休息,房内若有奇怪声响传出也都不要见怪,没有大将军传唤千万别私自闯入云云。
这会儿不只是龙傲池,就连归澜也是红了脸,慌忙松开了怀中人。
87定情信物下
龙傲池这些天白日里巡查军营,晚上时不时跑去西苑,来回奔波,加之昨晚又是一宿没睡,如今正是困乏疲惫。然而见到了归澜,被他拥抱在怀中,她仿佛是吃了灵丹妙药一样,全身精神振奋。
她笑吟吟同他用了饭,睡意全无,拉着他的手说道“走,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归澜有些不安地坦白道“清幽,你不问我这十天的情况么我其实对云夫人和澜王世子讲了一些你和贤王的秘密来换取他们的信任,我还胡编造谣,说了对贤王和你不敬的言语,我”
“我信你。我也知道这十天,你过得辛苦,受了不少折磨和委屈。”龙傲池安慰了一句。
“没什么的,世子信了我的蛊惑,为了拉拢我对我还不错。就连云夫人,也比在宫中那会儿少了许多挑剔责罚,甚至赏了我厚衣,许我每晚都可以在柴房休息。”
龙傲池心疼地说道“那你前胸后背又添数道鞭伤是谁打的世子虽是想拉拢你,却也只将你当成下贱奴隶呼来喝去。而那云夫人让你剜肉割血,让你跪在雪地里,你若没有昏厥,她能好心给你厚衣让你休养我其实几乎每晚都偷偷溜去西苑远远看你。你身上伤未愈,腕子上还淌着血,云夫人就让你劈柴拎水做各种粗重活计,这也算是对你比以前好了一些么”
归澜抿了抿嘴唇,垂了眼眸说道“清幽,对于一个奴隶而言,这十天我过得还不错。但我没想到你竟偷偷去看我,是不是不放心我怕我会你放心,我从没有想过要辜负你和贤王殿下的信任。如果你觉得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就说出来,我会尽量想办法弥补,或是承受责罚,都可以。”
“我的确是担心你。”龙傲池盯着归澜的脸正色说道,“不过我怕的是你伤重难忍身体受不住,我看不惯他们那样作践你。我一直都在想找什么借口理由报复欺负过你的人,让他们也尝一尝你受的那些苦。”
归澜苦笑道“清幽,那些奴才下人无非是听命行事,至于云夫人,那是我欠她的。”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不知死活的父亲,你就要一辈子背负他的罪孽,受尽折磨流光鲜血替他还债么你就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幸福么”龙傲池大力晃动着归澜的肩膀,用极低的声音却无比霸道地说道,“潜渊,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了我,我是你的女人,我见不得你受任何委屈。你应该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多想一些。”
“我的女人”归澜的眼神中藏不住诧异之色,心头压不下翻涌而起的欣喜和兴奋,他喜欢她这样霸道地宣布,她是他的女人,她要求他肩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这次他听懂了,他不禁热血沸腾全身振奋,他深情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清幽,清幽。”
“嗯,我在。”龙傲池扑在他怀中,头枕着他的肩,手环上他的腰,“夫君,为妻这些天收了不少礼物,你先挑你喜欢的留下,其余的我再送给下属赏给将士们。”
不由分说,龙傲池就拉着归澜迫不及待去了堆满宝物的库房。
打开库房的大门,就可以看到无数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各色做工精良的物品堆成小山一样,真真是琳琅满目,汇聚了天南地北的精华,几乎可以媲美澜王皇宫内的珍藏。
然而归澜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一把匕首吸引。那匕首封套漆黑,周身没有任何累赘的装饰,如果不留神看就会混在阴影里。归澜走上前,将匕首拔出来,与一般利刃不同,也没有惊现寒光,那匕首刃身竟也是漆黑无光。
龙傲池笑道“夫君,你怎么看上这不起眼的东西”
归澜揪了自己一根头发,放在匕首刃上轻轻一吹,发丝立刻断为两截。他微微一笑道“我以前看过一本书上说,前朝有人以天上陨落的神铁千锤百炼造就一把利刃。那匕首通体乌黑,寒光不现,却是极其锋利,削铁如泥吹发立断,没想到世间真有这等宝物。清幽,你说让我挑选喜欢的,可否将这匕首赏给我”
“不是赏,是赠。”龙傲池强调道,“是为妻送夫君的礼物。”
“清幽,谢谢你。”归澜将匕首封好,捧在手里,轻轻抚摸,仿佛只消这样摸一摸就能让他心里充满了幸福的感觉。她说不是赏,是赠。她说她是他的妻,她称他为夫。而他不曾明媒正娶对她,他甚至是直到今日才醒悟才相信,他是她的夫君,而不是随便一个可以被丢弃的男宠。他的开心欢喜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他只希望这样的温馨时刻能够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死。
龙傲池得寸进尺要求道“夫君,你何时也送为妻一件礼物可好”
归澜一愣,他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他现在所拥有的,都是她给的,他哪里有什么东西能够送给她她要的是爱,是他的心么那种无形的东西,也称不上像样的礼物吧而且那是他欠她的情,他应该还的爱。
“一定要送给我一样东西。”龙傲池故作不满地继续要求,“你应该知道,男女之间互赠礼物,才算定情。不能只有我送你,要不然我太吃亏了。”
“嗯。”归澜点点头,琉璃色的眼眸被龙傲池的热情点燃,散发出耀眼璀璨的光芒。他不再犹豫拔出匕首,斩下鬓角一缕长发,递给龙傲池,忐忑道,“其实我身上真的没有什么是属于我自己的,我就将这缕发丝送你,请不要嫌弃。”
龙傲池笑容灿烂地接过他的长发,也斩下自己的一缕长发,混在一起,仔细地编成一束。
“这礼物甚好,夫妻结发,永不分离。”龙傲池解下项间盛放护身符的锦囊,将这束已经难分彼此的发丝妥善收藏,贴着胸口挂好,心满意足。
归澜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凝神看着龙傲池,看着她柔情似水的笑容,与她严肃冷峻时的模样完全不同,与他心中无法忘怀的阿无渐渐重叠。他一直不明白,为何当初会对阿无动心,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丝了悟,能让他动心的那个阿无从不曾离开,她就是龙傲池,她对他的情意,他其实早就感受到了,只是过去不愿相信而已。如果这是爱,那么他承认,他或许早就爱上了她,早在阿无出现之前就已经动心。
从库房回到卧房,下人们已经收走了碗筷,远远退开。两人关起门携手并肩坐在床上说话。
“清幽,你整夜操劳,还是睡一会儿吧,不要累坏身体。”归澜劝了一句,又大着胆子小声说,“我我陪你一起睡可好”
龙傲池闻言,第一反应是周身发热心跳加速,也不知道哪来的羞涩让她从耳朵尖一直红到双颊,柔情似水盯着归澜,颇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
虽然龙傲池仍是男装打扮,虽然她的容貌没有变化,未施脂粉素面朝天,不过他就是觉得,在床榻上拉着他的手那样看着他的她,充满了芬芳诱人的气息,让他心驰神往想入非非。他完全是情难自禁,忍不住,说出了刚才那种恬不知耻的话。他真的想陪她睡,哪怕仅仅是同床共枕守在她身边。不过他也是忐忑的,不安的,话说出口又怕是自己这种得意忘形逾越的词语已经触犯了她的忌讳,被她理解为他是献媚邀欢。
于是他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睡可能有些冷”
这简直是越描越黑,他紧张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接着他看到了她忽然皱眉叹息,收起了似水柔情。
他的心一凉,慌忙垂了眼眸松了手,本是在床上坐着,却不露痕迹滑到床下,想要换成跪姿,然后趁着她还没有生气发火,说出一些补救的言辞。
“你这是做什么”龙傲池眼中的阴霾又多了几分,“你是不是以为我生气了,是不是在担心我会因刚才那句话就责罚你你其实仍将我当做主人对不对”
他被她拉起,重又坐回床上,由着她靠在他的胸膛,听着她说话。
她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因为她知道言辞是没有用的,他其实已经比以前有了进步。于是她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她转而谈起了正事“潜渊,第三次试炼已经算是通过,本来今日我想带你去贤王殿下那里正式拜师。但是昨晚我接到了紧急军报,恐怕过了中午,我必须要离开京城。我想你陪着我一起,你可愿意”
虽然龙傲池没有解释,不过归澜隐隐意识到,刚才自己是误会了她,她应该是有正经事所以无暇休息,才会皱眉叹息。她不是责怪他,不是厌烦他的大胆主动。他满含歉意,想要立刻道歉,又怕干扰她的思路,就暂时没有开口,而是顺着她的话题用心听。
何况她说的事情,他的确是感兴趣的,他好奇发问道“清幽,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了马上就是岁末年关,你还要外出征战么”
88年关之乱上
龙傲池一谈起国家大事,就会暂时抛开生活上的烦恼,听归澜问话知他也感兴趣,就不隐瞒如实说道“是澜地那边接连发生了五起奴隶大规模反叛,出事的地点都是盐场或矿山这等重要物资所在。我留在澜地的军队虽然严控镇压,不过难免造成损失,还要防备其他地方再生事端,有些吃紧。本来我不想太操心,故意要磨练我的几位下属,但是昨天报上来澜王迁徙途中忽然发生意外,护送澜王的队伍告急,我不能再放任不理。”
“我从世子那边探听到,他们说近期确实要有一番动作,澜王堂弟也是有复国图谋的,莫非他们的行动已经初露端倪了”
“澜王那位堂弟除了不肯迁走之外,表面上装得老实,暂时未露马脚。不过我们怀疑就是他暗中唆使并了物资支持奴隶们反叛。”龙傲池的眉头更紧,沉声道,“而澜王出事的地方已经离开了澜地境内,在我大昭的枫华郡。郡中枫华城是扼守两山之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要塞,澜王迁徙先头队伍主要是五千精兵押送的献给圣上的奴隶和物资,澜王及家眷居中,我军大部队断后。谁料当日澜王刚刚进入枫华城,城守刘捷突然下令关起城门,截断了后续大部队。我们探知的情况是刘捷与奴隶叛军串谋,扣下澜王,企图威胁朝廷,索要好处。刘捷妄图得到更多犒赏,而奴隶叛军希望圣上颁布特赦给他们自由。”
“这事情表面上似乎澜王是无辜的,不过联系到澜地的动荡和世子提的阴谋,或许澜王正是幕后操纵之人。”归澜冷静地分析。
龙傲池现在已经觉得自己仿佛是正在与精明强干的同僚讨论问题,她对于归澜的透彻认识清醒思路十分欣赏。她点点头表示肯定,继续说道“你刚才讲的不错,但是无论有否阴谋,为了安抚人心,朝廷都不可能不管降臣死活。集合附近兵力强攻枫华城其实并不难,难再如何保下澜王性命。圣上明着已经派遣了亲信大臣去安抚,让匪徒们相信朝廷愿意答应他们的条件。但暗中又命我秘密前往枫华郡协助确保一切顺利。我想也对,若我亮出旗号带兵前往,怕是匪徒们惊惧更重,再生事端。现在我计划除你之外再带十名护卫,分头向着枫华郡出发,到城外营中再聚,先了解情况再伺机潜入城中。你和我一路,骑马快行,以小雪和赤兔的脚力日就能赶到。等办完事情回来,我们再去贤王殿下那边补上拜师仪式。”
“嗯,只要你不嫌,我自然愿意与你一起去任何地方。”归澜郑重回答。
因归澜这样的回答龙傲池的眉头舒展开来,不由自主心情大好,微笑道“从今往后,你除了是我夫君,按入门先后你还是我的师弟龙潜渊。你是想叫我娘子,还是称我一声师姐呢我可不许你叫我师姐,那样好像显得我很老。”
“娘子。”归澜用细若蚊蝇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楚的声音,喊出了他过去从来连想都不敢想的那个称谓。他在心中同时也一遍遍默念,情真意切,充满了无比的幸福和喜悦。
原来他已经是她的夫君,她也愿意成为他的娘子。
事态紧急,两人抓紧时间休息到中午,又吃了一顿饭,就不敢再耽搁,收拾好行装,启程前往枫华郡。
连续七日昼夜兼程,龙傲池与归澜终于到达枫华郡地界。他们翻山抄小路,远远已经能够望见枫华城外军队驻扎的大营。
若非他们两人都是习练上乘内功,坐骑为宝马良驹,否则如此疾行赶路,马背上吃睡,寻常的人和马儿绝对是熬不住。即使如此,在进入大营之前,龙傲池还是决定要小小休整一下,洗去脸上风尘,让马儿们喝水吃草,免得一会儿连人带马都灰头土脸的模样让营中将士们看不过去。
临近年关已是隆冬天气正冷,但枫华郡为山中盆地比京城稍暖流水未冻,只冰凉扎手。
归澜看出龙傲池想要洗脸喝水稍事休整,他就先一步用竹筒盛了泉水,运内力捂得温热了,才递到龙傲池面前。
龙傲池笑着推辞道“我可没有那么娇滴滴,有水喝已经不错了。潜渊,你也收拾一下头脸,一会儿入营时精神抖擞一些,我就对他们说你是我师弟,这样以后行事能更方便。”
归澜愣了一下,迟疑道“清幽,那样真的可以么我还是以奴仆身份侍奉在你左右更稳妥吧,再说军营之中可能有人认得我。”
龙傲池早有了打算,解释道“来的路上我已经想过对策,无论刘捷他们是否答应放安抚使入城,我们都要提前找机会潜入城中打探情况,寻机救出澜王或确保他的安全,如果运气好能擒住叛军重要人物就更方便。只有让叛军失了筹码,我们才能占主动。因此我需要一队精锐高手以非常之法入城策应,而我可能要留在营内坐镇总指挥。我想让你带着我的护卫入城走一遭。”
“我可以么你的护卫都知道我是奴隶”归澜不是畏惧任务的难度,而是担心旁人不愿与他这样的低贱奴隶一起做事,更不可能听从他的指挥调遣。
龙傲池暗自检讨,她刚才光是一心想着让归澜一展拳脚立下战功,却忽略了旁人的心情,毕竟旁人并不十分了解归澜的才能,只看到他低贱的身份。虽然她的护卫们都会遵从她的调遣安排,硬是靠命令让归澜率领一队人没什么不可以,就怕是人心不服影响了成效。
于是她虚心接受归澜的质疑,折中了一下,沉声说道“你提醒的不错,但是我还想让你与他们一起入城,到时一露真本事,你的武功才能他们都亲眼所见,定会比我说更让他们信服,为将来你领兵之时提前树立威信。另外还有一点别人无法取代你,因为你是认识熟悉澜王的,叛军们若弄了替身糊弄旁人可以,却瞒不过你的眼睛。我需要你入城仔细查探情势,我怀疑澜王与叛军其实是一伙儿的。”
归澜正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想我可以单独行动先一步潜入策应,免得”
龙傲池眉毛一扬,握着归澜的手,带着几分担忧说道“你是怕旁人因你的身份而不愿与你一起做事么你放心,这次我没让冀北四刀来,是景叔带了另外几个老成持重的人。他们都知道你的武功有多强,与你一路潜入城中,你绝对不会成为他们的拖累,说不定他们还要仰仗你照顾。但是若只让你一人先一步潜入城中,没有同伴为你望风开路,没有人为你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你双拳难敌四手会面对更大的风险。何况澜王是大活人,假设他是幕后主使,城内暗藏杀机埋伏,你必须小心行事,若被他发觉你武功尚存还上赶着来救他,他怕是又要生了许多邪念。这些问题都需要提前拟好对策,不可冲动大意。”
归澜抿了抿嘴唇,点点头表示明白,可他并没有如以往那样只是一味听从,他这次大着胆子当着龙傲池的面讲出自己的想法“清幽,我想的是你们一定会先派探子将城防大致情况了解一下,真正潜入城中的那批人或许会因为情报的模糊而遇到危险。我以前在死士堂学过查探和追踪的技巧,我也知道分寸。我刚才的意思是按照初步情报,以我的武功身手提前潜入城内核实,接应后续精锐小分队。你放心,我不会私自贸然行动影响大局计划,我懂得战场上不是个人出风头,需要大家一起协作互相支持配合才能做成大事这个道理。”
龙傲池笑得灿烂,欣喜道“潜渊,你真是良材美玉悟性超强,让我都好嫉妒啊。我当年可是被父帅狠打过几次,才想通了这层道理呢。”
89年关之乱中
龙傲池就着冰冷泉水洗去满脸风尘,重新梳发,收拾停当之后一扭头,就见归澜只是洗了一把脸,头发都未梳。她凑上前,很自然地拢起他的发丝,为他绾发,同时忍不住动手温柔抚摸他的脸颊,嘴上还调侃道“夫君是等着为妻服侍你梳洗呢这几天忙着赶路,你的胡子好像比以前长得快了许多,我帮你刮一刮可好再不刮摸着都扎手。”
归澜刚才是看着龙傲池洗脸的模样痴痴发呆,听龙傲池如此调侃才回了魂,忙不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畔和下巴,的确是有短短一层胡须感觉有点扎手。在宫内他的胡子从没有长这么快,偶尔修理一下足够,难道是他成为了真正的男人,身体比以前成熟了么他紧张问道“清幽,胡子茬是不是很难看,我这就刮去。”
归澜说完便取出随身匕首,准备修面。
龙傲池却从行囊里翻出一套精巧的修面刀具递过来,笑着说道“这东西是别人送给我的,我平时带在身上装样子,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不过我觉得,你不如只修鬓角留着下巴的胡须,显得老成有气势。我想长都长不出来,很是羡慕呢。”
归澜接过那套刀具,迟疑了一下,终于是微笑道“清幽,你这大将军都不留胡须,我也不留,为你打掩护。”
龙傲池从背后揽住归澜的腰,贴着他的脊背摩挲,欢喜道“夫君,你真好。”
“我懂你的意思,你想让我崭露头角快些立下战功,你想让我改变形象蓄胡须显得老成,你是怕他们将我视为你的男宠。可我不在乎的,我只愿为你分忧解难,不想你为我操劳甚至冒险。”归澜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将她拥在怀中,被她摩擦了许久的身体其实早已忍不住,他情难自禁,低头吻在她的鬓发之上。
她却是仰头,寻着他的双唇,狠狠吻了过去,深情回应。
浅尝辄止,两人已明白彼此心意。
“真是有些扎嘴。”龙傲池假作抱怨,厚着脸皮督促道,“还是赶紧修面,修完了我再检查一下。”
归澜脸上红晕未消,握着刀具对着水中模糊人影抓紧刮去胡茬,又将脸凑到龙傲池面前,引诱着她的红唇,逗了一句“你要怎么检查要不要贴得更近一些像刚才那样”
龙傲池眼中欲望浮动,真恨不得将归澜立刻推倒在地,两人多温存一会儿。可正事紧张,她必须冷静,她暂时不能沉迷儿女私情,于是她恋恋不舍扭头,飞身跃上乌云踏雪向前跑去,嘴上回了一句“等打了胜仗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细检查。”
归澜笑吟吟骑上了赤兔胭脂兽,追着龙傲池伴在她身侧,回味着她刚才的娇羞模样,望着她其实可谓天香国色的容颜,心中荡漾着无边暖意,渐渐驱走了沉积多年的阴影严寒。
这一刻,他破天荒的脑子里再没有想别人,暂时忘却了明月的好,不再被云夫人的恨笼罩。他只是单纯地期盼着能一辈子都守在龙傲池身边,这应该就是他的幸福了。
龙傲池与归澜没有惊动旁人,秘密入得军营,直接召集高层将领开会,了解最新情况。龙傲池借这个机会,郑重向大家介绍了归澜。
这批将领当初都没有近距离见过归澜的容貌,如今归澜衣着得体举止大方挺胸抬头英姿飒飒,又有龙傲池介绍他是师弟的身份现于人前,自然是没有人会将他与那卑贱奴隶联系到一起,也没有人因他年轻而少了尊重。这让归澜心头更暖,跃跃欲试准备大展身手,不负龙傲池期待。
一切安排妥当,由归澜先行开路,景叔带着另外九名护卫紧随其后,趁着夜色去往枫华城中一探究竟。
龙傲池留在营内,着手布置作战计划,等待安抚使一行到来,看看刘捷究竟是什么态度。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营帐之内,龙傲池熄灭了灯烛,揉了揉额头站起身,走出帐外。她整夜无法入睡,盯着城池沙盘仔细研究地形策略,脑子里却总是时不时浮现归澜的身影,无法完全集中心神。她知道他们入城之后也许会潜伏,也许会遇到危险,也许无法及时传递消息出来,但是他们十一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用不着旁人操心。她为什么还是会心神不宁呢
龙傲池深深呼吸,自我反省,她入得军营之后,就不再是自己就不可以任性,她是肩负国家重任的龙大将军。她的思想她的谋划,不可以只倾斜在归澜身上,她必须从大局通盘考虑,为了国家的荣誉为了将士们的安全,她甚至要牺牲自己牺牲她很在乎的人。
这种道理,是父亲用性命教会了她,是她不可以更改的为帅原则。战场上敌我双方都是冷酷无情的,性命稍纵即逝,只顾满足一己私欲的人永远没有资格统帅大军。所以她要暂时忘了儿女私情,要冷静镇定,不再为了他一个人分散心神牵肠挂肚。
凛冽的寒风让她清醒了不少,探子回报,说是安抚使即将率队到来,她抖擞精神,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忽然她感觉周遭杀气陡现,箭簇破空向着她所在的位置袭来。这绝非普通人力能射出来的箭簇,她在大营的核心,往来那么多巡逻护卫的人员,一箭之地范围内绝对不可能有人敢向着这里弯弓,或许是提前埋伏好的机关。
她大喝一声“有刺客”同时抽出佩剑挥向那一簇箭雨。
枫华城内。
归澜与景叔藏身在一处废旧的房舍里,等待着天黑时再继续行动,其余人也都是两三个一组分散开,免得集中在一起十几个人目标太大引起城内巡逻卫队的注意。
景叔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招呼归澜说道“小子你过来,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
归澜先行入城,依着探子的初步情报落实安全路线之时,触动了机关,好在他伸手敏捷躲得快,拼着手臂上挨了一枚毒针就已经成功将机关彻底捣毁。他当时是用匕首将毒针和周遭沾了毒发黑的血肉一并剜去,运功封穴阻止住毒性蔓延,顾不上包扎,也不太在意这点疼痛。
景叔带人随后赶到,有归澜接应省了不少麻烦,大伙那时忙着分组深入查探情况,寻找澜王的藏身之处,没有人注意到归澜已经受伤。等着查探告一段落,天色蒙蒙亮,景叔这才发现归澜手臂处衣襟少了一块,露出翻卷的血肉。
归澜基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情况叫做受伤,他不好意思地推辞道“景叔,只是一枚毒针,我已经运功逼毒,并无大碍,不会影响行动。”
景叔叹了一口气说道“傻小子,虽说你是奴隶,不过我早看出来大将军很是爱惜你,当初就叮嘱让我手下留情。我知你是硬朗汉子,这点小伤你不会皱眉头。但你要明白你肩负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性命,我们这次行动能否成功关系到更多人的安危。所以你不可以大意,必须学会照顾好你自己。有伤有药,闲着没事,怎能不治”
归澜脸上一红,低头认错道“谢谢景叔指点关照,我懂了。”
景叔微微一笑,将归澜伤口附近的衣料撕扯开,为他敷了金疮药,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在包扎的过程中,景叔看到了归澜肩头的奴隶烙印以及无数旧伤痕,又止不住叹息道“你原先的主人对你不是一般严苛吧大将军也曾刑责你,你可会恨他们”
归澜安静地摇头。
“那你为何愿意听命大将军”景叔不解地问了一句,又说道,“咱们昨晚探查时,你说那个被刘捷重兵看押的澜王只是替身,如果你所言非虚,你就等同于出卖了旧主,你心里会否很为难,会否犹豫不安”
“我”归澜垂了眼眸,幽幽道,“我的旧主是云夫人并非澜王,而我现在的主人是大将军,我听命大将军又有何不对”
景叔笑道“你是有情有义的人,做不出凉薄的事。说实话,别糊弄我这老头子。”
“我敬佩大将军,认同她的观点,我觉得她和贤王殿下所作所为都是替百姓谋福。而澜王再挑事端起了纷争,又要流血牺牲引发动荡,他做的不对。所以我是真心想要帮大将军,为她分忧。”
景叔继续揶揄道“我看你其实是喜欢上了大将军,才甘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吧”
归澜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没有再掩饰,重重点头。
景叔却板起了面孔说道“那你可要小心了。惦记着大将军的人不少,以前只有怀春少女,这会儿大家都知道大将军好男色,于是又多了一批英俊侠少对大将军暗自倾心。你不抓紧表现,早晚会被抢了心上人。”
归澜琉璃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紧张焦虑之色。
景叔看他是真上了心生了危机不安,不忍再继续逗他,又缓和了语气说道“不过论武功,怕是少有人能比过你,你还是很有优势的。”
归澜隐约听出来景叔是调侃他,他稍稍放松了心情,可是难免还是有些不安“景叔,我忽然想到或许澜王已经不在城内。这次刘捷叛变,没准儿是澜王金蝉脱壳的计策。”
不用归澜继续解释,景叔已经醒悟关节,凝重道“你说的不错。我现在就去传消息给咱们的探子,让大将军提前有个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