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夫人焦虑不安地坐在厢房之内,周遭没有人,就只有门口站着她的侍女和随从,龙傲池的家丁们全都远远退到院子边缘,刻意营造出一个看起来很私密安全的空间。
然而云夫人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放心,她站起来又坐下,在房间里查了好几遍,确实没有任何不妥。其实如果有人监视有机关窃听她也不怕,她来的时候已经想的很清楚,归澜如果得宠再谈下一步,而今明明他还是不受龙傲池待见,她最多是叮嘱他要乖巧顺从由着新主人玩弄免生是非尽量活久一些,她有什么好怕的
对,她是怕归澜已经知道了一些他不该知道的秘密,怕他会生了不该生的念头。所以她要用过去的威势好好地教训他,让他明白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必须乖乖当奴隶一直到死,才能赎清他与生俱来的罪孽。
铁镣铐在青石地板上磕碰的声音越来越近,云夫人知道归澜马上就要进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恢复高傲姿态,双目却紧张地注视着门口。
厚重的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露出一线光明,归澜拖着沉重的脚镣吃力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并没有前行,而是就在门边站定。
云夫人的贴身侍女从外边将房门关上,立刻阻隔了射入的夕阳光亮。
室内陡然暗了下来。
归澜膝盖上有一道旧伤,受寒就会疼痛僵硬,他迈过门槛之时已经觉得不适,下意识用手捂了一下膝盖痛处,下跪的动作因此而迟缓。他看见云夫人嘴唇微动,似是要说什么,自然是以为她会责骂他不懂规矩不守礼仪。他不敢再耽搁,咬牙忍痛重重跪在地上,借着身体力量压弯僵硬的膝盖狠狠撞上坚硬的青石地板,顿时痛得麻木。他没有发出呻吟,只是垂头敛目恭恭敬敬深深叩首道“下奴归澜叩见主人。”
云夫人的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胸口起伏几次才稍稍平息,开口终于是变作责怪的语气“贱奴真是不长记性,你早已被转送给龙大将军,见了我怎不知改改称呼”
“下奴知错,请主人云夫人责罚。”归澜卑微回应不敢抬头。
云夫人冷笑道“责罚我又不是你的主人,哪敢责罚你若是打坏了大将军的男宠,我可赔不起。”
归澜沉默不语。
云夫人又问道“今日进城,听市井传得沸沸扬扬,我当你是真得了宠,怎么还是如此落魄”
归澜稍稍抬头,眼神中充满迷惑,云夫人是在关心他么她少有如此温和问话的时候。他心中微暖,颤声如实道“下奴自从跟了龙大将军,的确过得不错。”
过得不错云夫人唇畔的笑容更冷。
云夫人乘车进入将军府的大门时就已经透过车窗清清楚楚看见,归澜是裹了一条破旧肮脏的毯子倒在院子的地上吹着冷风不知是昏是醒。他听见门口有动静才挣扎着爬起,又跪地迎候。天寒地冻,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破烂单衣,衣长不过膝,露着手肘,赤脚没有鞋袜戴着沉重的镣铐,比在宫内的境遇还不如。
他武功被废,恐怕身体大不如前又或者是背上伤重难忍,被她随便踩了两脚,就已经不能及时爬起,痛得颤抖在地上跪着喘息,直到旁人挥舞着那根特制的刑鞭来催促,又要开始繁重苦累的劳作。
地上的血痕清晰刺目,云夫人不是没有看到。如今他跪得近了,她能肆无忌惮仔细打量他。他那破烂单衣遮不住的地方各种新伤压着旧痕狰狞。他双脚掌心应该是不久前被洞穿,虽然已经结痂,不过可以想见当时的痛苦。他刚刚被鞭子划破的衣服豁开一道大大的裂口,除了新伤皮肉翻卷,还能看到他手臂肩头更多疤痕青紫。他从头到脚湿淋淋的,泛着刺骨寒气,莫非又是伤痛晕厥,被人用冷水泼醒
这也能叫过得不错
“你怎么湿透了,像条落水狗一样”云夫人奚落了一句。
归澜小心翼翼解释道“下奴唯恐身上肮脏,污了云夫人的眼睛,来时已经用水冲洗干净。”
云夫人鼻孔冷哼,显然是不信他的话,却借左顾右盼的动作掩饰表情的僵硬眼中的忧虑。她从桌上摆放的果盘里挑挑捡捡拿出一个苹果,在手里把玩了几下才放入嘴里咬了一口。她似乎是嫌酸,皱眉将入嘴的果肉啐在地上,整个苹果也丢在身前。
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滚了两下,沾了地上的灰尘,就停在了她与归澜之间。
云夫人不带半分感情地命令道“归澜,这果子虽然没有澜地出产的好吃,也算是普通人家见不到的上品。你爬过来赶紧将地上掉的吃了,免得浪费了好东西。”
以前在宫中,云夫人也经常将吃的东西故意丢在地上,命令归澜趴在地上舔食,以此取乐。归澜对这样的命令并不陌生,赶上饥渴难耐的时候又怕挨罚,也顾不得肮脏羞耻,照样囫囵吞入肚内。可是这些天他好吃好喝休养,就连刚才在马舍于伯还特意拿了食水给他,他真的不想再吃别的东西。
于是归澜虽然依言顺从地向前爬了几步,伸手触到苹果,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迫不及待放在嘴里吃掉。他将苹果捧在掌心举过头顶,恭敬道“下奴谢云夫人赏赐,下奴身份低贱,这种贡果就算丢掉,下奴也不配食用。”
“算你懂规矩。”云夫人嘴上这样说着,心头的不安与不适反而更重。龙傲池究竟用了怎样的酷刑折磨身心摧残,才让归澜变成现在这种样子,连掉在地上的东西都不敢吃她禁不住问道,“你不饿么刚还听说你偷吃了马料。难道大将军不舍得用粮草喂你么”
归澜眸色一黯,心想她不相信他也是常理。他在宫内饿得发慌时,偷吃泔水猪食马料不是没有过,被人发现之后少不了一顿酷刑严责。但这次只是于伯演戏信口编的说辞,他于是轻声却大胆辩白道“云夫人,下奴并没有偷吃马料。”
他是不敢承认么是怕被龙傲池知道了他会因此遭受非人折磨么云夫人幽幽叹了一口气,难得用缓和的语气说道“嗯,我猜你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这是云夫人心软的表现么她相信他的话,还是她也怕他因此受罚,稍稍有点想要维护他的意思归澜的心底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抬头望着云夫人,眼神里涌动着些许暖意和欣喜。
然而云夫人又变回轻蔑的语调说道“你啊,从出生起就是奴隶,怎么到现在还不懂得学乖一些龙大将军看上你的姿色也算是你的福分,你为何要忤逆他看看吃了不少苦头吧我劝你放聪明一些,主动献媚承欢讨好,或许能过两天舒服日子。”
归澜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手中苹果滚落在地,他没有去捡,而是必须用双手撑在地上才能勉强维持标准的跪姿。他无法言表心中苦痛,全身剧烈颤抖,难道他在云夫人眼中就真的这样不堪,就真的只配如此苟且活着么难道唯有确认了他是在过那种下贱的生活,她才能放心才会开心么
他眼神黯淡下来,苦涩惨笑,卑微道“下奴也曾曲意奉迎,可是大将军已经立了规矩,只许她兴致来时传召下奴服侍,下奴不得主动献媚邀宠,否则会受刑责。”
他竟真的被逼得放弃了所有尊严,主动对龙傲池献媚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看他毫无尊严苦痛挣扎,看他被人恶意欺侮凌虐践踏,为何现在听他亲口说起之时,她却丝毫没有幻想中的开心为何她再也克制不住无端怒从心起云夫人猛然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归澜低伏的身前,挑起他的下巴,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的双眼。
那双与她一样的琉璃色眼眸中流转着浓浓的哀伤,还似乎夹杂着莫名的一点点期盼。他不会是傻到以为她会因为得知他的委屈,能像明月那样安慰他吧
云夫人松开手,狠狠一掌掴在他的脸上,将他打翻在地,厌恶地骂道“真是天生的下贱东西早知道还不如不让你习武,只教你如何服侍男人,现在怕是能更有用一些。”
归澜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脸颊生疼,双耳嗡嗡作响,唇角也溢出血丝。但是仅仅一巴掌而已,根不不算什么,这种情况放在过去他完全有力气马上爬起来,继续承受云夫人更多粗暴折磨。
可他此时只觉得心中寒凉一片,眼神渐渐涣散,脑海中不断翻涌着过往种种凌虐场景,无情地撕扯着毁灭了他的美好幻想。一切仍然没有变,云夫人的恨一点也没有减轻吧他究竟怎样做才能让她放下这些恨呢
是他的血流的还不够多么是他受的责罚和屈辱还不够重么像现在这样卑微地消极地承受,任她发泄怒火,真的就能有作用么
他禁不住就那样躺在地上,也不知哪里来了勇气,恍惚而放肆地问道“云夫人,如果下奴死了,您会比现在开心一些么如果您恨的那个男人,下奴的生父,他肯向您低头认错,或者愿意补偿您的损失,您能原谅他,您能解开心结么”
75母慈子孝下
听着归澜的声声质问,云夫人的瞳孔瞬间放大,惊恐之意笼罩心头,颤声问道“贱奴,你在说什么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您不想让下奴知道的事情,下奴知道了也会当作不知道。”归澜凄凉笑着,身体不由自主蜷缩成一团,如婴儿在母体之内的姿态一般,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觉得稍稍温暖,却留不住心底不断消散的热气。云夫人如果真是他的母亲,怕也是永远不会认他这个儿子。他真的无论怎样做,都不能消除她心中的恨么那他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早点死去,早点解脱。
“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云夫人望着归澜绝望的模样越发慌张,口不择言道,“你现在是龙大将军的奴隶,你以为你能随便寻死”
“龙大将军”这几个字提醒了归澜,让他恍惚的心神猛然间收紧,云夫人说的不错,他现在是龙傲池的奴隶,她没有玩够之前,他哪有资格去死她说她爱他,她想让他成为她的同门,她曾那样温柔体贴对他,他还没有报答她,怎能去死
归澜终于是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跪好,垂着头抹去唇畔的血迹,卑微道“下奴知错,刚才是下奴放肆失态,请云夫人责罚。”
印象中他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认错请她责罚,他在她面前几乎都是这样跪着或者是伤重昏迷无力爬起。他就算可能已经知道他与她的关系,他仍然不敢奢求哪怕一点点关爱,他心中滋味一定是很难受很痛苦。
他越是痛苦,她越应该是高兴的,为什么她不觉得这么多年,她用了各种方法不断尝试,换着花样折磨他,为什么她还是不能够消除恨意不能开心,反而是越来越不安,甚至还有一点点歉疚
是她心慈手软了么是她妇人之仁了么或者是她依然爱着他,也爱着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男人
不会的,一定不会是那样。
可能是归澜太乖巧,猫狗养在身边久了主人也会对其产生一定的情感,怜惜不舍,何况他是那么懂事听话的好孩子。
也可能是受了明月的影响。其实明月对归澜明里暗里的照顾她一直都知道,并没有阻挠,反而是有一点故意纵容。否则那孩子恐怕早就死了,活着也是行尸走肉,没有正常的情感自然也无法感觉到更多的痛苦。
所以她允许他习武,这样他的伤能好得快一些,可以持续不断接受各种新的折磨;所以她让他读书识字,道理懂得越多,他越能明白他是多么卑微低贱,才会生出无知奴隶不该有的妄念,然后她再将那些希望一一扼杀。
然而为什么他到现在还对她怀有情义他应该也是恨她的才对,这样她折磨他才能安心。
但是他刚刚清清楚楚地问,一字一句都是希望她能开心,宁愿鲜血流尽以死偿还,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她怔怔出神,半晌才缓缓说道“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归澜膝行两步,伏跪在她腿边,身体微微颤抖。
她板起他的头,捏住他的下巴。
归澜淡淡笑着,无法掩饰眼中的绝望。他想她可能要开始她的责罚了。也许会是狠狠掴他几掌,也许是大力踢打他的胸腹软肋,所以才会让他靠近一些。不过他已经习惯,他不怕,也唯有这种时刻,她光洁如玉的手才会触到他的肌肤,让他感受到他期盼的那份温暖。他在梦中不止一次渴望,她能够像现在这样温柔地抚摸他,哪怕随后会是更加残酷的责罚。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开始模糊,泪水不受控制滑落。
她依然没有责罚,依然是轻轻地用她的手指摸着他的脸颊。
他在做梦么太不真实,太过美好,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心中感动眼中泪流。
他在害怕么,他痛苦难过地止不住哭泣了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她不懂他为什么会流泪。她却因为他脸上的泪水而揪心。人说母子连心,真的没有错。否则她为何也会如此难过
“归澜,我不希望你死,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再计较不再想报复,或许有一天能放下仇恨。”云夫人弯腰俯首在归澜的耳畔轻轻说着。
归澜激动不已,迫不及待地问“是什么事情下奴一定要做到。”
云夫人一字一句狠狠说道“我要你发誓,用你最在乎的人的性命发誓,一辈子都不要认你的亲生父亲,无论他有可能对你多么好,无论他怎样恳求怎样补偿。答应我,好不好”
归澜的眼神一黯,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渐渐湮灭。他明白云夫人的意思,她的要求其实并不难。倘若楚帝真是他的生父,他这种低贱身份,又怎敢奢望父子相认的那一天他永远不出现在他的生父面前,也就不会相认不必麻烦不必彼此折磨。所以他不难,真的不难做到。他只是怕云夫人仍然放不下。
然而归澜没有犹豫,就跪在云夫人脚边郑重对天起誓“归澜发誓一辈子都不认生父,否则天诛地灭,连带最在乎的人也不得好死。”
云夫人痴痴笑了,收回抚摸他脸颊的手,抬腿一脚将他踹开,冷冷道“好,你可以滚了。再赖着,怕是活计做不完挨罚更重吧记住,给我好好活着,不许死。”
归澜没有躲闪,借她踹出的力道,向后退了一段距离,身体踉跄着跪爬退到门边,然后恭敬叩首道“云夫人,您也请多保重。倘若明月郡主殿下问起,请告诉她下奴过得比前段时间好许多,请她不要惦念。下奴叩谢您的恩情。”
云夫人的面孔身影已经完全笼罩在房间的黑暗阴影之中,她控制不住身体颤抖,无法言表的痛从心中蔓延而出纠缠滋生。
归澜现在这种凄惨境遇恐怕难以自保,他还惦念着不愿让明月伤心。他真的已经痛得麻木了么他真的可以慢慢适应乃至习惯如此残酷的折磨么还是说他早就有了随时死于凌虐的觉悟
她禁不住用很微弱的声音叮嘱了一句“你乖巧一些,龙大将军说不定就能心软,对你少些责罚。”
归澜似乎是没有听见,又仿佛是听见了也不相信这种关照的话会从云夫人嘴里说出来。他只是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推开房门,拖着沉重的脚镣迈步而出。
他刚出来没走两步路,就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冲过来,呼喝道“贱奴,听说你今日偷懒,大管家让我们请你去刑房受罚。”
云夫人闻声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快走两步奔到门边。
原本守在门口的侍女以为云夫人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她,赶紧转身进去关好了房门,恭敬询问道“夫人,有什么事情”
云夫人却是轻轻摇头,扶着门框勉强稳住身形,透过已经关起的门执着地向外张望。她看不见,但是可以听见,归澜被人粗暴地拖走,脚上铁链拖拽敲击在青石地板上,那种声音让她倍觉刺耳惊心动魄。
76小露锋芒上
归澜真的就被家丁们拖进了刑房。他稍稍诧异了一下,而后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恭敬地跪在地上并没有起身。
刑房内等着他的是大将军府的管家龙福,还有于伯。龙福一挥手,家丁们都退了出去,将刑房的大门从外边关好。
于伯不忍心见归澜衣着单薄跪在地上,走过去要将他扶起来。
龙福却表情严肃地说道“老于,你先别忙,等我问清楚。”
归澜也卑微说道“下奴身份低贱,跪着回话就好。”
于伯叹了一口气,又站回原位。
龙福直入正题道“我原本是夫人陪房的家人,承蒙老将军看重栽培赐了姓,一直留在府里做事。老爷夫人去世后,大将军常年领兵在外,府内大小事务都由我代为操持。而老于你应该也了解,他是老爷心腹亲兵,如今上了年纪留在府里颐养天年。这会儿我们两个避开大将军单独与你说话,其实是有些困惑不解的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归澜没有抬头,维持着奴隶标准礼仪,说道“二位尽管问,下奴知无不言。”
龙福见归澜没有恃宠骄纵,语气也比刚才暖了几分,继续说道“大将军是我们自小看着长大的,她被迫妆作男儿,接替老爷肩负国家重任,才华心性是普通闺阁女子根本无法相比的。夫人去世前常为大将军的终身担忧,不希望她孤独一辈子。我等虽身份卑微,却也是不敢忘夫人教诲嘱托,一直帮大将军物色合适的姻缘。没想到这一次大将军亲自选了你,又对你如此看重,事事为你着想,处处依你。不知道你可明白大将军的意思”
归澜愣了一下,细细品味着龙福的话,迟疑道“下奴是大将军的奴隶,得大将军垂青,自会尽心侍奉。二位请放心,倘若他日大将军得遇有缘人结为夫妻,下奴定不会纠缠放肆,让大将军烦恼。”
两人听了归澜的回答,都是神情凝重。
于伯紧张问道“这么说,你并不喜欢大将军大将军是一厢情愿”
龙福更是气恼道“归澜,你说实话,大将军对你还不够好么难道刚才你见了旧主,又得了什么命令,存心是想让大将军难过么”
归澜心中困惑,难道他们以为他这等低贱奴隶,真的可以与龙傲池那种光芒耀眼的优秀女子长相厮守么他自嘲道“大将军对下奴自然是很好,不过下奴怎敢奢望更多二位可知贤王殿下对大将军的情分心思”
于伯并不了解,龙福却因统管大将军府各项事务,时常与京中权贵打交道,对于贤王长期以来的关照深有体会。他也曾听阿茹提起贤王的各种好处,是以早有怀疑贤王对大将军的情感已经不仅仅是普通同门之谊。
但龙福是过来人,知道男女之情半点不能强求,贤王属意大将军,大将军却看上了归澜,这事情旁人管不了。最好就是归澜也喜欢大将军,两人将来能相伴白头。否则恐怕又是一场冤孽。
龙福沉声道“归澜,你看出旁人喜欢大将军,你就能甘愿放弃退让么你喜欢一辈子过这种戴着镣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奴隶生活么”
于伯帮衬道“归澜,大将军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你就不想用最佳的方式报答她么你是真的不喜欢她,还是不敢去喜欢她”
归澜沉默不语,心中波澜起伏,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他扪心自问,真的不喜欢龙傲池么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呢难道喜欢了,追求了,他就可以拥有么过去云夫人用各种残酷的方式让他明白,只要是他喜欢的,就不会让他得到。所以他不敢流露出对任何事物的期盼,比如一餐暖饭一件厚衣,比如书画琴棋,即使他渴望他也只是默默藏在心里。
那么对于龙傲池,他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呢他没有仔细想过,但他隐约觉得已经不再是正常的主仆关系。他是她的男宠,他有可能将成为她的师弟,她说她可以帮他实现心愿,她对他的每一点温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忘。
当他发现贤王也喜欢龙傲池的时候,他是难过的也是不甘心的。当云夫人逼着他发誓的时候,他嘴里说到最在乎的人时,他心里想的除了明月还有龙傲池。自从与龙傲池肌肤相亲,他偶尔温馨的梦境里都是她的影子。她狠狠吻他,她紧紧贴在他怀中,她轻轻抚摸他,她为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感,让他生发了更多的妄念。
他的身体早就投降,沉沦在她的温柔之中。他的心却被束缚着,不敢向她敞开,不敢接纳她的好。
他是这样自卑而懦弱。他怎配龙傲池为他付出这许多
龙福似乎察觉了归澜内心的挣扎,语重心长道“归澜,大将军虽然没有对我们明说你的身世,不过我记得夫人未出阁之前曾经有过一段懵懂恋情最后不了了之。如果我没记错,那个男人与你竟有几分相像。这或许是冤孽,也或许是再续前缘。男女之情强求不得,倘若你是真的无心,还不如现在就对大将军坦白,老老实实当个本分仆从,断了不该有的关系。我们是不想见大将军陷入太深,将来无法回头。”
归澜抬起头,望着龙福和于伯,认真恳求道“可否容下奴仔细思量,再对大将军回复”
不待龙福质疑,于伯率先表态,一边将归澜从地上拉起来,一边笑着鼓励道“归澜,大将军既然能看上你,一定是因为你有过人之处,你不必妄自菲薄。凭我这么多年相马的经验看,你与那赤兔胭脂兽实在是很像,骨子里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而且天资非凡。英雄不怕出身低,贵在能自强不息,千万不要埋没了你的大好才华。”
龙福严肃的样子被于伯调侃式的说辞打破,他也笑了笑说道“老于,你怎能将归澜比作马儿他好歹是大将军的人。”
于伯不服气道“赤兔胭脂兽是千金难换的宝马良驹,若论市价百千奴隶也抵不上。”
归澜神色一黯。他刚刚发誓不认生父,无论生父是楚帝或者其他什么人,他终归只能是个低贱奴隶,将他与那名贵的马儿相比确实不合适。
但他隐隐生出了几分不甘,不愿因自己现在的身份拖累让龙傲池烦恼。于是他问道“昭国是否有律法能让奴隶获得特赦,解除奴籍呢下奴这等身份,就算得大将军认可,也会有损大将军的声誉为她带来不必要的烦恼吧”
龙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正色解答道“据我所知奴隶虽然不能正式参军,但是可以随着主人征战沙场积累军功。当军功达到一定程度,又得主人保荐,就可以由主人提出申请为其脱去奴籍,乃至获封军职。不过奴隶的军功得来不易比一般士卒苛刻许多,往往还不得脱籍就已经战死沙场。”
于伯接口道“的确是比较难,不过我知道龙家军里就曾有一位奴隶出身的偏将,虽然他现在已经伤病离世,可也算是先例。”
龙福又补充道“还有就是机缘巧合救了达官显贵性命,也能获得特赦。总之你若有进取之心,机会一定会有的,我们也愿意帮你。否则这刑房迟早就是你的死地。”
归澜环视四周,幽暗的刑房之内飘散着腐朽霉变的气息,让他禁不住联想到在澜国宫中他最熟悉的那间刑房。那里有冰冷铁链各色刑具,地面和墙上已经洗刷不净的血迹令人作呕。没有谁会喜欢长期滞留在那种地方,他就算是被迫必须习惯,也不愿一辈子都如此到死。
他禁不住忘了敬语,正色道“我其实也想过有尊严的日子,不再被拖进这刑房之内,就算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于伯轻轻拍着归澜的肩头,慈爱道“好孩子,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即使帮不上忙,也能听你诉诉苦,伤心难过的事情千万不要闷在心里,好好活着。”
这就是来自长辈的关怀么温暖如同父亲一样。父亲,归澜曾在心中幻想过很多次,他的父亲会是怎样的人,会怎样对他,会否接纳如此卑微的他。但是如今他必须下定决心,不要再去想他的父亲,永不相认。
77小露锋芒中
龙傲池送走了澜王世子和云夫人,听说归澜被带去刑房,她立刻猜到可能是府内老人要单独与归澜说话,她就假作不知,回了自己的书房。只是她坐立不安心中惦念,将阿茹叫来,叮嘱她拿了衣物和脚镣的钥匙,早些去刑房外边等着,免得让归澜受寒伤身。
阿茹心细,还带了一些伤药,等归澜出了刑房,第一时间为他包扎了之前在车马院子被刑鞭扫到的那处绽裂新伤,又处理了他脸颊被掌掴的红肿,小心帮他换好衣物,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才带他去了书房。
龙傲池看到归澜神色如常,心头稍安,遣退闲杂人等,她拉着归澜并肩坐在矮榻之上。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发现了那无法掩饰的红肿,心头一揪,关切问道“归澜,难道刚才云夫人又折磨你了”
归澜淡淡一笑道“清幽,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云夫人见我刚才那种落魄模样,自然不会存其他念想,无非是打骂发泄几下。”
龙傲池不满道“她已经不是你的主人,为何你还要由着她欺负她就丝毫不为你难过么她就那样铁石心肠么”
“清幽,当年究竟有何恩怨我还不知道,或许她也有无法说出口的苦衷。”归澜幽幽叹了一口气,坦言道,“云夫人逼我发誓,这辈子不要认生父,我已经答应她。她说这样她就会尝试着放下仇恨。”
龙傲池一惊,不解道“归澜,你怎能答应她这样的要求若你的生父是楚帝,你就真不打算认祖归宗么你的生父若是知道了你还活着,满心期盼想要接纳你补偿你,而你就是不认,他会否伤心难过”
归澜的眼神黯淡下来,垂眸道“其实我从没有期待过被父亲接纳,我只想知道他是谁,了解过去的那段恩怨,尽自己所能化解仇恨。再说或许父亲也是怨恨着我和母亲的,从未打算要将我们寻回相认,否则这么多年为何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龙傲池却沉声说道“那天在行馆之中楚曦云单独对你说的话我是知道的,倘若楚帝真是你的生父,应该是十分思念你们母子的。只不过楚曦云怕是会成为其中障碍,对你不利。”
归澜似乎不愿再谈那种忧伤的事,忽然转开话题,脸上也浮起憧憬的神色,积极说道“清幽,何时带我去马场看一看吧我不想辜负了贤王殿下和你的一片苦心栽培,我打算早日找到解决军马问题的方法。大管家和于伯他们鼓励我要努力上进,我也不愿拖你后腿让你蒙羞。我就算不认祖归宗,将来照样也能有一番作为,这样那些关心我的人多少会感觉到一点欣慰吧”
龙傲池笑得灿烂,一把将归澜拉起来,爽快道“好啊,现在跟我来,我教你骑马。从明天开始正好轮到我沐休不用上朝,一早我们就去东郊马场,自由自在住上两日。”
次日清晨,寒风瑟瑟,日光昏暗,出了都城直奔东郊,官道上往来的人比城内少了许多。
龙傲池躲在香车内,车内置了暖炉,摆满吃食,温馨惬意,她搂着归澜说道“以前不知道坐马车这么舒服,现在都不想出去吹冷风了。”
归澜还没有回答,马车外的赤兔胭脂兽却打了打响鼻,不耐烦地蹬着蹄子,似乎是抱怨马车走的太慢。
龙傲池透过车窗看到乌云踏雪正凑到赤兔胭脂兽的身边,用马头蹭着赤兔的鬓毛,温柔安抚它。本来这两匹马儿是分开由两名侍卫牵着,谁知道走着走着,就并在了一起,形影不离。
赤兔胭脂兽骄傲地仰头,甩开乌云踏雪,像是要撒欢奔跑。侍卫们赶紧抓紧了缰绳。
归澜从窗口探出头来,对赤兔说道“乖马儿,再等等,到了马场无人之处,就放你快活玩耍。”
赤兔胭脂兽见到主人训话,这才乖巧了一些,扭头蹭了蹭乌云踏雪,安静下来。
龙傲池笑道“归澜,城里路上人多眼杂,我怕引人非议,不让你骑马,你可怨我”
归澜笑道“怎么会昨天晚上你刚刚教我骑马的入门功夫,我可不敢贸然骑着赤兔闯入闹市人群。再说,我也不想让人看到我现在这种样子。”
“哪种样子”龙傲池自然是知道归澜的意思,他不想让居心叵测的探子们看到他得宠的模样。不过她却是故意假作不懂,窝在归澜怀中,仰头轻轻啄了一下他的下颚,挑逗道“你现在是英俊贵公子风度翩翩,其实我也不想让人看到你,免得你被旁人抢了去。”
“可是大将军出门坐马车,怕是会让许多翘首以盼想要一睹大将军风采的女子们失望了。”归澜竟也顺着话茬调侃起龙傲池。
龙傲池委屈道“每次我凯旋而归,入城的时候都似一场煎熬。女人们扔来的手绢和水果避无可避,我又不能明显表露出厌烦的模样伤了她们的心,只好冷冰冰绷着脸,十分辛苦。将来你当了将军,就能明白了。现在好了,我以后出入都坐马车,旁人看不见我,我也能省心。”
归澜揶揄道“大将军就算坐了马车,怕是也有许多人惦记着,而且不只是女人。”
龙傲池搂着归澜的腰,宠溺道“旁人惦记也没用,我的心早被你拐跑了。”
归澜垂头贴着龙傲池的发,也将她紧紧搂住,不是曲意逢迎,而是喜欢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暖。他要记住如此幸福的时刻,哪怕留不住,他已经得到的这些也足够回味一生。
东郊马场面积不小,圈地护草专人放牧,蓄养着将近八万匹军马。主要的马棚和营房设在草场水畔,背靠一座小山,除了常驻官员办公用的院落,还有一处客院用来接待往来办事的人。
龙傲池提前与马场的人打了招呼,随行侍卫仆从们都带好了生活用品,到了地方自己收拾安置,并不用马场的人操心。
京畿地区的军马除了东郊马场集中驯养,还有一些是散在乡下由军户代养,不过管理上目前都是归刘大成将军。可惜刘将军在皇城另有要务,很少能来东郊,马场这边就设了常驻副管事。
昭国的军权多数都是掌握在各路大将军手里,为防兵变,军马和军需一般都是另外委派皇帝信任的近臣文臣辖制。因此马场这边的官员对于龙傲池虽然是尊敬客气,不过也比不得龙傲池到了军中那般礼遇热情。
龙傲池不想打草惊蛇,对外宣称是来选几匹优良军马。
副管事于是领着人参见了龙傲池,简短客套几句,就打发底下人代为招呼。
负责招待龙傲池的那个人常年在马场与马儿打交道,老实木讷,除了尽本分带路别的一句不多说也不多问,对于龙傲池及随行的侍卫仆从更是漠不关心绝不主动搭讪。
在马场这些人眼中,衣着华贵的归澜被自动默认为某个权贵子弟,龙大将军的朋友,对他尊重客气,根本没人想到他竟是奴隶身份。
东郊马场里归澜与龙傲池纵马驰骋,难得开心快活。那边西苑昭帝赏赐给澜王的府邸里,明月多日茶饭不思,花容失色愁眉不展,饮泪啜泣。
云夫人坐在明月身边劝道“月儿,你好歹吃些东西,如此哭下去消瘦憔悴,你父王见了一定会伤心。”
明月哽咽道“母亲,要不是那日大哥说漏了嘴,我还以为归澜真比以前处境好了一些。这么冷的天,你说他是否有避风之处休息是否能吃得一餐饭是否正伤重昏迷无人管一想这些我怎么能安心吃饭。我要去姓龙的那里,母亲,让我去。”
云夫人不动声色道“月儿,那贱奴一向命硬,死不了的。你也不小了,怎能总这样不管不顾冲动行事。你父王还希望你能为澜国的将来出几分力呢。”
明月幽幽道“为了父王的利益联姻,我自然不会抗拒,你们为我选个夫家就是。不过母亲,您不觉得我们与楚国人走的近一些更好么我与楚国皇子有缘结识,前些天承蒙他们照顾,感情不错相处愉快。为何您现在居然禁止我与他们往来”
云夫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月儿,为娘最恨的那个人就是楚帝,他风流成性薄情寡义,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的儿子绝对好不了。为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怎能见你远嫁他乡,还是嫁给他的儿子”
“但楚曦云人不错,一路上若没有他照顾女儿,女儿怕是已经死了。”明月不解道,“再说大哥和父王都应该是赞同与楚国人联合的吧母亲怎能阻挠父王的大计”
“果然女生外向,心里有了男人连娘的话都不听了么”云夫人叹了一口气,望着明月凝重道,“天下大事为娘不懂,但是为娘一直将你当成心肝宝贝。为娘从没有强迫你做过什么,这次就当是娘求你,无论你父兄怎么想,都不要嫁给姓楚的好不好”
云夫人的话无疑是雪上加霜,她担忧归澜受虐待,现下自己也被亲情束缚,她哭得更厉害,纤瘦的身体无助地颤抖,即使被云夫人搂在怀中,也感觉不到半分温暖。她质问道“母亲,为什么,为什么要恨那个男人女儿可以答应您不再理楚国皇子,那么母亲能否帮帮归澜。他毕竟是毕竟是您的您怎忍心见他被姓龙的那样折磨凌虐,您就不怕有一天他屈辱地死去”
“住嘴,别说了。”云夫人从没有用过如此狠厉的语气对明月说话,可明月的话深深刺在她心头,让她莫名揪痛心烦意乱。归澜,他在她身边的时候,不也是日日流血受尽折磨么为什么看到他在龙傲池那里的凄惨境遇,看他强颜欢笑苟且活着,她会那么不舒服
“月儿,为娘也不想那贱奴死的太快。等你父王进京之后,我们再找个机会,看看能否将归澜弄回来。他生是澜国的奴,死也要是澜国的鬼。”
明月心想,虽然归澜到了母亲手里境遇未必能有多少改善,但离开了阴晴不定冷酷无情的龙傲池,又有她照看,会否稍稍好过一些
78小露锋芒下
贤王捏着手中几页纸仔细看了又看,眉头忽而皱起忽而又放开,脸色终于平和,眼中流露出几许赞赏之色。
龙傲池拉着归澜的手站在贤王身侧,心里紧张万分。归澜的神态却云淡风轻。
贤王看的正是归澜写的对策,自从第二次试炼开始,刚刚过了六天,归澜就交出了一份答卷,贤王本来是抱着随便看看的想法,岂料简短的几页纸寥寥数语,却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并且针对各种关键问题有了较好的解答,这简直大大出乎贤王的意料。
贤王沉声问道“清幽,这份东西不会是你帮归澜写的吧”
龙傲池否认道“师兄,你觉得我擅长弄这种东西么我就是前两日带他去马场住了几天,教他骑马而已。”
龙傲池的确更热衷于兵法和实战,对于吏治和经营管理一向是没有兴趣。贤王不是不信龙傲池,而是不信归澜一个被人常年虐待境遇凄惨的奴隶怎能有如此见识,怎能提出这样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贤王盯着归澜,正色问道“潜渊,你再为本王讲讲,你是如何思考这些问题的。”
归澜从容答道“我在马场住了两天,除了四处都转了一遍,还与马场各色人等闲聊,旁敲侧击了解了一些内情。我将这些问题归纳梳理,与殿下最希望解决的如何开源节流一一相对区分主次。基本可以化解为以下三大重点问题。
首先是军马繁衍。无论怎样,都应坚持选育优良军马,提高驯养技术,增加数量和品质。马场兽医和懂得这种技术的人往往是世袭,几辈子都在马场内工作,恪守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缺乏创新。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言谈中议论听说某某地方有什么人掌握偏方能让马儿更安全生产,幼仔成活更容易。诸如此类,我将其归为技术改良问题,我的解决办法就是由朝廷诏告天下,每隔一定年限就从民间选拔一批养马能人,到马场工作待遇优厚一些,也不用终身服役,期满可以离职,任期内五湖四海来的能人汇聚,必会有交流,这样就能促进技术改良。
第二条是吏治整顿,降低内耗。马场内论资排辈,等级分明,官吏虽然职位不高,却将公家的役夫、奴隶视为己有,划人头包办控制,彼此间形成泾渭分明的派系,互相攀比乃至拆台私斗,往往拖延了正经工作损害公物财产。我建议是全国马场官吏岗位勤轮换,每年除了常规吏考,还设不定期抽查评优。这样就算短期拉帮结派,官吏自知不会长期处于此地,都会先紧着眼前利益,比如力争评优后的封赏。
其实第二条的实现与我要说的第三条是密切相关的,就是如何能够在朝廷减少投入的情况下,维持马场的正常运营,还要提高官吏待遇。我发现每年病死战死和自然死亡的军马不计其数,东郊马场一般做法就是将马儿烧了埋灰,军户代养的马儿死亡更是只用上交少量赔偿就能随意处置。市井上马肉、马骨、马皮、马毛都有人买卖,散户一两匹赚些小钱,倘若集中起来,将是不菲收入。所以我建议由马场统一管辖军马死后的处理,剥皮拆骨卖给大的商户。我计算过,光是这一项增收,东郊马场就能满足半年自给自足,降低朝廷的供养费用。这样朝廷能减少一半投入,只需多些公开表彰,就连犒劳嘉奖也能由马场结余而出。
人心以利使,本分做事节省开销,增加创收机会,大家就会卖力工作,不再空耗精力在歪门邪道上。”
归澜的这份答卷,龙傲池之前并没有看过,她是单纯地相信归澜,他既然敢主动提出面见贤王,就应该是已经有了充分准备。如今龙傲池听闻归澜这番条理清晰地陈述,惊诧万分。
她同样也去了马场,但是为了避免旁人的紧张戒备,她不曾亲自陪着归澜四处走动探访,一手信息掌握不足,所以她没有这么深刻的认识。不过她也发现了马场的一些陈规腐败现象,她也在积极思考着解决方法。归澜的许多想法与她很接近,只是她不曾将问题化解得这样明确,归纳总结得不如他更透彻。单从这种能力看,归澜的确是比她更有天分,更敏锐更缜密。
龙傲池不禁吃惊地问“潜渊,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我给你看过的书本上绝对没有这些好办法的。”
贤王观龙傲池神色不似作伪,他也怀疑是否另有高人指点归澜,于是进一步盘问道“潜渊,你分析的很有道理,但解决办法不算十分完善,不过能在短短几日内有如此透彻理解,实属不可多得的人才。你是否曾经遇到高人指点或者看过奇书有了感悟”
归澜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过往经历而言,的确很难让人相信他会有这样的见地,他仰头微笑,坦然回答道“殿下,我所言都是自己的想法,不过的确不是在马场这这几天就能有的感悟。以前我在宫内,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可谓触类旁通。那时我是低贱奴隶,常去马厩打杂,管事的人只当我是物件,说话议论基本不会避开我。他们偶有谈论如何结党如何营私如何多捞些外快,我都没有忘。还有宫内太监宫女等级森严,其实与马场没有什么两样,各自有势力范围,不过澜王妃颇有手段,通过岗位轮换抽查评比种种方式,有效地控制侍卫奴仆们更卖力做事,也防范了各宫主子们培养固定的势力。至于养马技术,我是在听了于伯和马场的几位老人聊天后异想天开,仿效国家举贤之制的大胆妄言。倘若我的建议太过幼稚或需调整完善,还请殿下见谅明示。”
贤王早就明白皇城里其实是汇聚各方人才浓缩了社会百态,归澜十八年都在澜国宫廷内长大,哪怕仅仅是一个低贱奴隶,也能耳濡目染了解到民间甚至是官场上的人都不懂的诀窍内幕。贵在归澜有心能将其记住,并且活学活用,应对军马的问题。马场更似官场,与军队里龙傲池熟悉的那些肝胆相照铁铮铮的汉子们不同,归澜看的很准,诱之以利比高压苛刑更容易刺激马场的人积极努力向上。
“潜渊,我会在你这篇策论的基础上完善补充,明日呈递给皇上预览。”贤王顿了,眼神温和道,“这些好办法先在东郊马场试行一段时间,他日若真能奏效,你也有一份大功劳。清幽,潜渊算你的人,我就以你我联合名义上表,你看可好”
龙傲池推辞道“我不曾出力怎敢居功师兄,不妨就用潜渊这个名字,在上表中缀上一笔,反正你府内那许多幕僚人才济济,多一个不多。”
贤王知道龙傲池是想让归澜能早点出头,他的身体也容不得他再等再犹豫,于是爽快道“这样也好,潜渊,署名总需姓氏,你想姓什么”
归澜没想到贤王真能同意收用他的建议,还许他署名上表,虽然圣上未必会注意到文末一个小小幕僚的名姓,不过这也是对他的肯定和极大尊重。现在贤王又问他姓什么,他心内顿时波澜起伏。他答应了云夫人此生不认父亲,他的母亲估计也不会认他这样的儿子,那他该姓什么一个奴隶哪配拥有姓氏
龙傲池从归澜的神色中已经隐隐猜出了他的犹豫和顾虑,于是主动提议道“师兄,我就占个便宜,让潜渊姓龙如何旁人若刨根问底,就说是我远亲。”
“龙潜渊,这名字听起来倒也不错。”贤王抬眼望着归澜,问道,“你可愿意”
“得主人赐姓,我感激不尽。”归澜欣喜微笑。
龙傲池却不满道“潜渊,你见过哪家仆人有这等气势的名字算了,要不然再想个化名。”
贤王不动声色道“我看这样也好。潜渊的身份早晚是个问题,就算我代师收徒,他若无丰功伟绩,也难脱奴籍。一个奴隶就算再有才华,亦不能堂堂正正施展抱负。有个化名和幕僚身份,你我帮忙遮掩,他将来做事就会方便许多,也能混淆视听防着居心叵测的小人觊觎。”
龙傲池拍手称快道“就依师兄,这算不算第二次试炼通过了”
贤王宠溺地看着龙傲池高兴的面庞,忍下咳嗽和身体的不适,继续说道“清幽,潜渊已经通过了第二次试炼,接下来是第三次。”
龙傲池迫不及待道“第三次考什么潜渊在马场四处奔走操劳,可否先容他休息两天”
归澜立刻说道“比起过去,我这些天实在很悠闲,都有些不适应。殿下尽管开始试炼,我当努力完成。”
“第三次试炼也是最近时事所迫。”贤王指了指桌上一叠邸报,对龙傲池说道,“澜地又开始不太平,澜王虽已经集结五服亲眷向京中而来,不过澜王的一个早就与他不和的堂弟跳出来说与他彻底断绝关系,强行留在当地不肯搬迁。朝廷和我掌握的情报都怀疑其中有阴谋,会成为隐患。我需要一个人能深入打探一下内情,如果是澜王预谋,世子或王妃应该知晓一二。西苑澜王府内虽然安插了耳目,不过毕竟澜王世子初到,防范之心很重,真实想法很难为外人所知。”
龙傲池紧张道“师兄,你想让潜渊去打探情报其实也好,以潜渊的武功偷偷溜入潜伏,应该不会被人察觉。”
贤王凝重道“原本我只是计划让潜渊能够自己设法探到情报,不过昨日澜王世子呈表,说明月郡主得了重病卧床不醒,世子希望圣上能派御医赐良药去西苑澜王府诊治。虽然世子不曾明确提出其他要求,但他说郡主在神志不清时几次呼唤归澜的名字。”
归澜忧心忡忡道“明月郡主病了她或许是从云夫人那里知道我的境遇不好,担忧抑郁,我可否去看望她”
“无论是真病还是做戏,这都是个好机会。”贤王正色道,“潜渊,你愿意接受这第三次试炼么云夫人本来是希望你能留在清幽身边刺探消息,现下我们希望你能刺探澜王世子那边的消息,如果你无法做到,那就明确说出来,我也不会逼你。当然明月郡主自有御医诊治,旁人没理由太关注。”
龙傲池不忍见归澜为难惦念,张口说道“潜渊,你不愿刺探澜王那边的消息也是人之常情。总之我会带你去看明月。”
归澜低头沉默片刻,似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抬头对上贤王的目光,坚定回答道“潜渊愿意接受试炼,听凭殿下和主人安排。”